楔子 神秘紫鐲 
燦爛的陽光照進一間淡紫色的房間,床上的人兒呻吟了一聲,把頭埋進鵝黃色的絲被中,繼續蒙頭大睡。可惜,一陣悅耳的音樂在這時響起,似乎存心不讓床上的人兒再睡下去,無奈之下,一隻纖細的手向旁邊的手機摸去。 
「喂……」沙啞的聲音透過絲被幽幽的傳出。 
「小豬,還在睡呀!」一道好聽的男聲在另一頭輕笑。 
「哥,今天是週末!」 
「我知道今天是週末,但是老媽要我們今天一定要早點回家吃飯,現在都一點了,丫頭,妳也該起床了,依凡,聽見了嗎?」 
「嗯,聽見了。」 
白汐凡無奈的失笑,對這個寶貝妹妹,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好了,我一小時以後去接妳,趕緊起床喔。」他覺得自己都快成老太婆了。可是電話那頭,了無聲息,看來,有人這會兒又會周公去了。 

春天剛剛到來,到處都透露著溫暖的氣息,路上的男女紛紛回頭,只因一輛白色BMW X5旁依著一個陽光俊帥的男子,男人們的眼光都聚集在名車上,而女人們自然不會放過欣賞這樣一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了。 
一身清爽的白依凡帶著戲謔的笑容走向白汐凡,來接她還不忘要耍帥。「帥哥,可以走了嗎?」清亮的嗓音,帶著慵懶的味道。 
白汐凡看著和自己一樣依在車旁的依凡,淡淡的笑容,隨意的姿態,卻總讓人移不開眼。很多人初見她時,都覺得她長的沒有兩個哥哥出色,但只要在她身邊待久了,就會被她淡雅的個性,慵懶的風情迷醉,只可惜這丫頭似乎還沒有感覺到自己的魅力,為自己長相「平庸」而慶幸。 
「當然,公主,請!」白汐凡紳士為女士打開車門。 
「哥,老媽今天為什麼一再要求我們早點回去啊?」 
「大哥今天帶女朋友回家,老媽當然緊張了。」 
「大哥什麼時候交女朋友了?」白依凡錯愕。 
「妳兩耳不聞窗外事,自然是不知道的了。」白汐凡調侃她。 
「我有嗎?」白依凡苦笑。她自認為只是漫不經心、隨性了點,就被說成兩耳不聞窗外事了? 
「妳多久沒有回家了,老媽念的我耳朵都疼了。」白汐凡故作埋怨的掏掏耳朵。 
「那還等什麼,回家了。」 

「小箏多吃點,看妳瘦的。普凡,你愣著幹什麼,給小箏多夾點菜啊,像根木頭似的。」方菲晴熱情的張羅著,還不忘瞪大兒子一眼,她這個做媽的還真是命苦,兒女倒是有三個,兩個兒子都俊朗不凡,女兒雖然不是什麼絕代佳人,好歹也是清秀獨特啊,老大三十出頭了,連最小的女兒也二十六了,但為什麼卻沒有一個肯乖乖結婚,讓她也過過當奶奶、外婆的癮啊!今天普凡既然給她帶了個女朋友回來,她當然要趕緊抓住這個機會,讓他們早點結婚,這樣離抱孫子就不遠了! 
「媽,您別嚇壞了人家,她的碗都裝不下了。」白汐凡憋著笑的提醒。 
「混小子,吃你的飯,少囉嗦。」方菲晴在桌子底下踢了兒子一腳。不過看看秦箏的碗,還真是堆的滿滿的,連下筷的地方都沒有了。 
「伯母,您別忙著招呼我了,您也吃啊!」秦箏尷尬的笑著,白媽媽這麼熱情,害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她看著眼前的「小山」,求救的看向白普凡。 
看我也沒有用,我幫不了妳,妳自己加油吧!白普凡用無奈的眼含笑的看著她。秦箏白了他一眼,不過也沒有辦法,只好向眼前的「小山」進攻了。 
「依凡,妳也多吃點,好久沒有回家吃飯了,來,多喝湯,是妳最愛喝的烏骨雞湯。」方菲晴又忙著給女兒盛湯。 
這個唯一的女兒是她最掛心的,從小就摸不透她心裡想的是什麼。明明擁有金融、行銷雙碩士學位,讓她到普凡的公司做行銷,她說不喜歡,那去汐凡的廣告公司做設計助理,她也不愛!好吧,那隨便找家公司上班總行了吧!她卻說她不適合!那她花時間修雙學位要幹什麼?讓她自己選好了,她終於工作了,可是居然是圖──書──管──理──員!不過算了,就這麼一個女兒,只要她開心,做什麼都無所謂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照顧好她的身體。所以──一大碗雞湯又放到了白依凡的面前。
白依凡苦笑,她都不說話了,還是逃不過老媽的湯。不是湯不好喝,說實話老媽的湯是一絕,可是要是連續喝個三大碗,她想是誰都會受不了吧!不過她還是很認命的喝著,不然老媽又要開始嘮叨了。 
邊喝湯邊悄悄打量著大哥的女朋友──秦箏。個子嬌小,五官並不十分出眾,但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笑容十分燦爛,感覺混身透著陽光的味道。讓人覺得溫暖。和大哥雖然沒有說話,但是兩人眼底的交流,眉目間的幸福是藏都藏不住的。這樣一個讓人愉悅的女孩子配上嚴肅的大哥,還真是互補啊!她想,他們家快辦喜事了,老媽的願望應該很快就可以實現了。 
「依凡啊,昨天妳爺爺神秘兮兮的說拿到了一樣好東西,讓妳有空回老家一趟,也不肯說是什麼,真是的。」白楚延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告訴白依凡。 
「我知道了,爸,我明天就回去。」爺爺一直是她最喜歡、最尊敬的人,因為她覺得爺爺懂她。 

白依凡走在上山的小路上,看著林間穿梭的小鳥,心情也愉悅起來,小時候最喜歡纏著爺爺帶她來給小鳥築巢了。現在回想起來,她的童年都是在這裡度過的,對這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和親切。 
「爺爺,我來了!」還沒進院子的門,白依凡就大聲地叫著。 
一個看上去七十多歲,滿頭白髮的老人走了出來,聲音倒是洪亮如鐘,「妳這丫頭,自己說說有多久沒有回來看我這老頭子了。」說著還伸手捏了白依凡的小臉一把。這孩子從小就得他的緣,也總是愛黏著她,一轉眼,都這麼大了。 
「我現在不是來了嗎!爺爺,我好想你喔!」白依凡趕緊撒嬌搶救自己的臉。天啊!她都多大了,爺爺總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捏她的臉。 
「哈哈,妳這丫頭真會哄我開心,快進去吧,外面太陽大。」白景楊摟著白依凡的肩,一大一小的身影走進兩層木屋。 
「這就是您叫我回來看的好東西?天啊!太美了!這是從哪裡得來的?」白依凡覺得自己快語無倫次了。黑絲絨托盤上一只通體雪白,晶瑩剔透的玉鐲綻放著溫潤的光芒,細看之下,可以看出玉鐲紋理間透著淡紫的螢光,彷彿會隱隱流動。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眼睛根本離不開它了。 
「我拿到它時就知道妳一定會喜歡的。」白景楊看著白依凡目不轉睛的樣子大笑著說。 
「我可以摸它嗎?」白依凡覺得這鐲子誘惑著她,她想觸摸它。看看是否如看上去這般溫潤。 
「當然可以,它是馮教授從一處樓蘭古墓帶回來的,讓我幫忙鑒定一下是什麼年代的珍品,不過我到現在還沒有結論。」這也是他叫小凡回來的原因,雖然小凡沒有學過專業鑒賞,但她從小待在自己身邊也學了不少,而且她在這方面很有天賦。 
白依凡戴上手套,拿起那鐲子,馬上感覺到一股冰涼的氣圍繞在指尖。對著陽光看,鐲子透光性很好,在陽光下,紫色更明顯,使它環繞在淡淡的紫霧之中。 
「哪個年代很難界定,看鐲子的光澤程度,不像新打磨的,但也不像經歷過長遠年代侵蝕過的古董。還有,鐲身一點刮痕都沒有,還明顯感覺到涼氣,看來質地應該也不是玉。」那會是什麼呢?把玩著鐲子,她更疑惑了。 
「確實不是玉,我找人鑒定過了,具體是什麼成分報告還沒有出來,初步看是一種帶有磁性的礦石,對身體無害。」他也很苦惱,但也引起了他的興趣。從事考古、鑒賞古玩這麼多年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珍品。 
白依凡走到陽臺上,在陽光更充足的室外,鐲子散發出的涼氣更深濃,讓人渾身舒爽,陽光顯得也沒有那麼炙熱了。 
這到底是什麼? 
白依凡看得入神,渾然不覺自己已被包圍在一團紫霧之中。白景楊回頭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詭異的景象,心中猛的一驚,「小凡!」 
聽到爺爺的呼喚,白依凡回頭,眼前的景物卻模糊了,腳下忽然一空,她跌了下去,這是怎麼回事?陽臺塌了嗎?迎接她的只有一片黑暗。 


第一章 慕容舒清 
暖暖的風吹過湖面,泛起一陣漣漪,連天的荷葉搖曳生姿,幾朵晚開的桃花像是在與荷葉捉迷藏般忽隱忽現,淡淡的芳香沁人心脾。湖邊軟榻上半倚著一女子,頭髮不似時下女子一般綰成髻,只隨意地編成長辮,幾縷調皮的髮絲隨風起舞,女子也不以為意,眼睛只注視著手中的書。女子身上著了件白色衣衫,只在衣襟和袖口處繡著幾片竹葉,便再無其他裝飾。 
女子身邊坐著一綠衣女子,面貌清麗,手上緞面牡丹扇有一下沒一下地給白衣女子搧著,似乎無心欣賞這初夏美景,一雙明眸大眼直盯著白衣女子看。 
綠倚看著這個服侍了五年的小姐,心裡的疑問總不能散去,自三年前小姐落湖被救起以後,一切都不一樣了!以前小姐性格乖張,脾氣暴躁,皮鞭從不離手,看誰不順眼就揮過去,家中下人、城裡百姓沒有人不怕這位慕容小姐的。奇怪的是,小姐落湖醒來以後,很多事都不記得了,性子也變了,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以前她很怕在小姐身邊伺候,總是戰戰兢兢的,可是現在她很喜歡待在小姐身邊,還常常看小姐看得呆了,總被她唇邊淺笑所惑,覺得如沐春風。 
「小姐,小姐!他,他來了!」遠遠傳來的女聲打斷了綠倚的沉思,回過神來,只見小姐緩緩地放下手中的書,嘴角泛著一絲無奈的笑,看著匆匆跑來的紅色身影。 
慕容舒清遞給滿頭大汗的小丫頭一杯清茶,笑著說:「慢慢說,不急。」 
紅袖大口地灌了一杯茶,雙眼閃著光芒,興奮地說:「小姐,軒轅公子來了!」 
「軒轅公子?誰?」慕容舒清還不太明白這位是何方神聖,竟讓小丫頭興奮成這樣,但看著她那股牛飲的勁兒,那一杯上好的龍誕新茶怕是浪費了。 
「就是您的心上人,未來的夫君啊!」小姐怎麼連軒轅公子都不記得了? 
哦,原來是那個和她指腹為婚,卻一而再再而三拖延婚期的男人。 
「他來幹什麼?」慕容舒清拿著一杯清茶,看著滿池搖曳的荷葉,漫不經心地問。 
「呃,來,來退婚……」紅袖低著頭,偷偷地看小姐的臉色,硬著頭皮小聲地說出來。 
「退婚?」眼中精光一閃而過,慕容舒清嘴角的笑變得戲謔。 
「嗯,軒轅公子和老爺都在花廳,老爺正在發脾氣呢!」紅袖一臉的擔憂,眉毛都快疊到一起了。 
「看來我該去看看了!」畢竟是主角嘛,不出現怎麼有戲唱呢? 
「那我馬上給您準備衣服去,穿什麼顏色的呢?紅色還是您中意的紫色?或者白色?今天梳飛雲髻好了,高貴又大方,一定很適合小姐……」 
「停!」這隻小麻雀還真是鬧心,「我有說要換衣服嗎?」 
「可是以前軒轅公子來的時候,小姐都是要精心梳洗打扮的啊……」紅袖越說越小聲。小姐現在雖然都不帶皮鞭也不打人了,可是只要小姐聲音一低,她就會不自覺地心慌,比以前小姐常打人時更讓人手足無措。 
「那是以前。」慕容舒清無奈地嘆了口氣。去見一個男人,還是要來退婚的男人,需要梳洗打扮一番嗎?是不是還要齋戒沐浴!女人啊,有時只是在自己為難自己,給自己難堪。「我記得有個訂婚信物吧?」 
「對啊,是南海明珠,差不多有拳頭那麼大呢!」紅袖也只見過兩次,真是光彩奪目。 
「綠倚,去把它拿來,我們去花廳。」說完,慕容舒清邁開步子,朝花廳走去。 
小姐真的要退婚啊?兩個小丫頭面面相覷,但也不敢多嘴。綠倚跑回隨園,拿了明珠,連忙跟到花廳。 
匡噹!慕容舒清才走到院內,就看見一只白玉茶碗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不同意!三年前我就說過了,這是兩家定好的婚事,哪裡由得你說退就退!」低吼聲中氣十足,看來慕容老爹氣得不輕。 
「我只是來告訴您,我要退婚。」 
這聲音頗有些磁性,低沉中帶著沙啞,而且霸氣十足。聲音不大,卻給人很大的壓迫感,真不愧是當朝最得勢的將軍。慕容舒清突然有點期待見到這位少年得志、名滿天下的未婚夫了,一定會很有趣。嘴角輕揚,慕容舒清帶著淺笑,跨進了花廳的門。 
「爹。」清潤的嗓音讓花廳裡的三個男人同時一怔,劍拔弩張的氣氛消散不少。 
「清兒,妳來得正好,這小子居然說要退婚!妳放心,爹是不會同意的。」慕容祥看到寶貝女兒來了,連忙表明態度。 
慕容舒清看向花廳裡的兩個男子,兩人都出類拔萃、氣宇軒昂。迎著兩道完全不同的視線,不難猜出,一身青衫、面無表情的男子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未婚夫了。劍眉星目,傲鼻薄唇,樣貌俊逸自不必說,此人氣勢非凡,與普通武將的粗獷不同,身上帶著一股沉靜之氣,卻又時刻保持進攻姿態,這樣一個男人,任何人都不能忽視他的存在。 
他身旁,另一名灰衣男子滿目笑意地看著她。那人舉止進退得宜,頗有些溫文爾雅的氣質,只是那雙帶著興味的眼讓慕容舒清直覺地認為他絕不像看起來這般簡單。 
收回視線,慕容舒清微笑著說道:「爹,既然軒轅公子執意退婚,定是有他的理由,我們也不好強求。」輕柔的低語徐徐道來,似乎為這初夏的燥熱帶來了一絲清爽。 
「這是妳娘生前和軒轅夫人訂下的婚事,哪裡由得他說了算。」慕容祥暗自好奇,女兒從小就喜歡這小子,還曾經為他尋死覓活的,今天怎麼又同意退婚了? 
「想來兩家長輩訂下這門親事也是希望我們幸福,既然現在軒轅公子不願意,要是強行履行婚約,又何來幸福可言?相信娘地下有知,也定會諒解的。」慕容舒清嘴角笑意更深,雙眼直視著慕容祥,讓他看見她眼底的堅決。 
「可是妳外公那裡……」 
「外公那裡爹就不用擔心了,我自會說明。」 
慕容祥知道多說無益,這三年來她執意要做的事,沒有不成功的,但是身為人父的他還是說道:「妳已經十九了,要是退婚……」 
「爹,女兒還想多服侍您幾年,而且有女兒在身邊,相信您會過得更舒心。」 
這話讓慕容祥臉色微變。是啊,這三年來家中生意都不用他操勞,還越做越大。要是女兒嫁出去了,那這一切不是又成為他的擔子了?她要退婚就退吧,想必她也是早有安排,自己何必多慮。「隨你們了,退就退吧。」說完慕容祥拂袖而去。 
慕容舒清一直都知道有兩道視線從她走進花廳以來就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她也不以為意,轉身對上那雙深邃似海的眼睛,輕笑道:「既然婚約已經解除,這訂婚信物自當歸還了。綠倚,給公子送上。」 
「是。」綠倚將那顆名貴的南海明珠送到軒轅逸面前。軒轅逸看也沒看,雙眼仍然盯著慕容舒清不放。 
慕容舒清臉上笑意不變,任由他看,也不閃避。東西她是還了,要不要是他的事。她現在是生意人,總不能失了禮數。 
「二位公子既然已經到了花都,不如住上幾日,欣賞一下美景,也讓我盡盡地主之誼。」 
「那我們就打擾了。」回答的是那灰衣男子。 
慕容舒清看到軒轅逸明顯皺了一下眉,可是灰衣男子手持摺扇,滿臉笑意地輕搖著,對軒轅逸的皺眉視而不見。 
這個男人貌似對她很感興趣呢!無所謂,多兩個客人也無妨,她也想看看這名揚天下的大將軍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 
「綠倚,帶兩位公子到聽風軒,別怠慢了貴客,我就失陪了。」說完稍一點頭,白色身影翩然而去。 

※  ※  ※  ※  ※  ※  ※  ※  ※  ※  ※  ※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傲慢無理、乖張任性的慕容小姐?」裴徹慢條斯理地喝著今年新採摘的春茶,暗嘆慕容家還真是有錢,這茶可是千金難求的。 
「不是。」軒轅逸看著窗外挺立的青松,吐出兩個字。想不到慕容家還有這般景致,以前因為煩厭慕容舒清,從來不在慕容家多待,竟不知這聽風軒的景色如此令人震撼。 
兩層小樓四周被青松環繞,院門口立著一塊巨石,上面寫著蒼勁有力的三個字──聽風軒,在房裡就能清晰地聽到風吹過松林的聲音,果然不負聽風之名。 
「不是?你是說剛才那個不是慕容舒清?」裴徹促狹地笑道。 
「是慕容舒清,但脾性完全不像。」軒轅逸深沉的眼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欲擒故縱?」裴徹來到軒轅逸身邊,遞給他一杯茶,順便也欣賞欣賞這偌大的松林。 
「不可能。」他認識的慕容舒清不可能有這樣的氣質和神韻。當她進來的那一刻,他的心神恍惚了一下。素淨的臉上掛著淡雅的笑,隨意的姿態中卻透露著自信,那刻的她讓他移不開眼,這樣的風華怎麼可能裝得出來! 
「是啊,確實不像欲擒故縱。而且你應該也注意到了老爺子的態度,好像不僅僅是疼寵這麼簡單,似乎……還有點畏懼,這就很耐人尋味了。再則慕容家這三年來動作很大,現在可是東隅國數一數二的大戶啊,你不好奇這三年發生了什麼嗎?」裴徹看著杯中沉沉浮浮的茶葉緩緩地說著,眉宇間興味更濃了。 
「這就是你執意要留下來的原因?」軒轅逸是有些好奇,但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他還是不贊成留下來的。 
「反正也要參加完易兄的婚禮再走,住在這兒也沒什麼不好。看,風景多美。」他也陶醉在這松林裡了。 
「二位公子休息了嗎?」綠倚站在門邊小聲地詢問。 
「沒有,綠倚姑娘快請進。」裴徹揚起笑臉,把綠倚迎了進來。 
「二位公子看看可還缺些什麼,綠倚去準備。」 
「很好,不缺什麼了,不勞煩姑娘。」 
「公子客氣了,這是奴婢分內之事。」綠倚微笑著作答,「小姐今晚在落雲苑安排了家宴,為二位公子洗塵。」 
「慕容小姐客氣了。聽說貴府還有個小少爺?」聽軒轅逸提過幾次,那孩子聰明又倔強,或許可以從他口中知道些什麼。 
「公子說的是星魂少爺吧?少爺現在還在星和園讀書,家宴上公子就可以見到少爺了。」 
「在家讀書?為什麼不去書院?」這位小公子是已經過世的姨娘所生,傳聞姨娘還曾與青梅竹馬的情人出逃過,最後非但沒有逃掉,肚子裡的孩子也被慕容祥懷疑並非親身骨肉。這樣一個沒有母親庇護,從不受寵的孩子,怎麼會專門請夫子授課? 
「主子的安排,綠倚不清楚。」這位公子到底想知道什麼?還是少說為好。「綠倚不妨礙二位公子休息了。」綠倚說完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好個進退得宜、玲瓏剔透的丫頭。「連慕容舒清身邊的丫鬟都特別有味道。」裴徹才說完,即刻就被賞了個白眼。 

※  ※  ※  ※  ※  ※  ※  ※  ※  ※  ※  ※  

軒轅逸和裴徹走進落雲苑時,慕容家的人已坐了一桌了。慕容祥身邊坐著兩個婦人,一個四十歲左右,依然美麗,端莊賢淑;另一個二十來歲的樣子,鳳眼櫻唇,風情萬種。他們對面一少年面無表情地坐著,小小年紀已是氣質不凡。 
裴徹朗聲笑道:「我們好像來遲了!」落雲苑這名字起得好,廳門正對西方,吃飯時還可以觀賞到夕陽西下流光溢彩的絢爛美景,慕容府還真是處處景觀。 
聽到聲音,那少年站了起來,笑著說:「軒轅大哥,你來了!這邊坐!」說著把軒轅逸拉到自己身邊坐下。 
軒轅逸拍拍少年的肩,三年不見,這孩子長高了不少,身上環繞的冷傲不改,但怨恨陰沉卻少了很多。 
「今晚有月兒愛吃的腿腿嗎?」 
「有,月兒好乖,今晚給妳吃兩個!」 
「好耶,把小肚子吃得圓圓的。」 
「好!」 
童稚的對話伴著輕笑聲,一襲白衫的慕容舒清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說笑著走進落雲苑。小女孩穿著粉色的短衫,紮著兩個小辮子,紅撲撲的臉蛋掛著甜甜的笑,好個粉雕玉琢的娃兒。 
「大家都到了,上菜吧。」慕容舒清抱著小女孩坐上身邊的椅子,隨口對身後的綠倚說。 
這看似隨意的吩咐卻讓裴徹一怔──這種大戶人家向來重視飯桌上的規矩,一般只有家中主事者才可以吩咐開席,老爺子雖然坐在主位,開席卻是慕容舒清說的。裴徹與軒轅逸對視一眼,在他眼中也同樣看到疑惑,兩人皆不動聲色。很快,滿滿一桌子菜就上齊了。 
「逸兒,好久沒和你一起吃飯了,上次同桌,你還是個小孩子,一晃竟過去了十來年。」慕容祥還是很欣賞這孩子的,有勇有謀,偏偏看不上他的寶貝女兒,真是可惜。 
軒轅逸對慕容家的人一向沒什麼好感,只是長輩舉杯,他也只好舉杯,卻不接慕容祥的話。軒轅逸並不熱絡,場面頗為尷尬,慕容祥的臉色漸黑。裴徹暗笑,軒轅逸這脾氣,還真不怕得罪人。 
一同舉杯,裴徹笑道:「老爺子太客氣了,應該是我們這些晚輩敬您才是。」 
裴徹及時打了個圓場,慕容祥也順勢回道:「好好,一起乾一杯。」 
「月兒,想吃什麼啊?」他們三人寒暄虛迎著,從頭到尾,慕容舒清都在照顧身邊的小丫頭吃飯,連正眼也沒有看過軒轅逸一眼。外人是看不出來,裴徹卻明顯感覺到身邊這位「將軍」今晚的心情似乎不怎麼好。 
「嗯……要那個。」星月很小聲地說,身體直往慕容舒清懷裡鑽。她小小的頭一直低著,她好怕爹爹,她覺得爹爹不喜歡她,而且今天人好多。 
「好。」慕容舒清把丫鬟夾過來的雞腿放到慕容星月的碗裡,「好香哦,快吃吧。」 
慕容舒清看著小丫頭費力地用筷子夾雞腿,碗筷碰撞得匡噹直響,不禁笑了,「月兒,用手拿著吃。」聽到鼓勵,小丫頭開心地放下讓她苦惱的筷子,抬手就朝雞腿伸去。 
「連用餐的禮儀都不會,怎麼進得了大雅之堂,別讓客人看笑話了!」一道帶著輕嗤的女聲讓小手如遭電擊般收了回來。 
星月掰著手,低頭蜷在慕容舒清懷裡。這孩子一向敏感,或許是從小沒有母親,父親也不聞不問,讓她很沒有安全感。這也是讓慕容舒清最心疼的,她拿起雞腿放到星月手裡,笑著拍拍她的頭,「用手拿著吃的腿腿最好吃了,月兒忘了嗎?」 
在鼓勵的眼神中,星月才小口地咬起雞腿來,畢竟是小孩子,很快就把注意力都放在雞腿上了。 
「趙姨娘說得有理,看來兒時家教定是森嚴。」慕容舒清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在場的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趙玲瓏頓時臉色煞白,她自小家境貧寒,娘親過世早,只留下終日酗酒的爹爹和三個弟妹。她十歲就被賣進青樓,只因長得標緻,耍了些小手段,才嫁進慕容家做妾。今天慕容舒清這話,說得她無地自容,只能鬱積在心,縱使牙都快咬斷了,嘴上卻不敢再多言。 
軒轅逸有些困惑了,這個始終帶笑、言語卻犀利的女子是誰?她絕不是那個整天纏著自己撒嬌討好的慕容舒清,也絕不是那個目中無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那麼她是誰? 
「兩位公子既然來到花都,可不能錯過了一年一度的祈蓮節。星魂,這段時間你就好好招待兩位公子吧。」 
「我會的,姐姐。」他一直敬重軒轅大哥,這次他能住在家裡,慕容星魂實在太高興了。 
慕容舒清準備把我們這兩個「包袱」丟給慕容星魂了?軒轅逸心想,我留下來是因為要解開她這個謎團,怎麼能讓她這麼容易逃脫? 
「我以為是清兒妳親自招待我們呢。」 
低沉的嗓音很是誘惑人,慕容舒清卻只能苦笑。清兒?他們什麼時候這麼熟了,聽說他從來不給慕容舒清好臉色看的,更別說用這麼溫柔的語氣叫她清兒了,軒轅逸不會也對她感興趣了吧?罷了,她一開始就沒有打算隱藏自己。 
「二位公子難得來花都,自然要好好遊覽一番,星魂正好可以給二位做嚮導,我身體一向孱弱,怕是壞了二位的興致,就失陪了。」 
語氣溫和,禮數得宜,她倒是很會推託,只可惜他軒轅逸沒這麼好打發,「清兒身體有恙那更要多出去走動走動,別老悶在家裡才是。」 
「多謝軒轅公子關心。」顯然軒轅逸跟她槓上了,今天她要是不答應,他是不會甘休的。好吧,她也想看看這個剛退婚的未婚夫想怎樣,有時候太多的神秘感反而會激起男人探究的欲望,這可不是她想要的,「有機會出去遊山玩水也是件雅事,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有慕容小姐作陪,那真是太好了!」裴徹臉上浮現著促狹的笑。軒轅逸已經受到這位與傳說完全不符的慕容小姐的影響,卻還不自知。 
一頓飯吃下來雖說不上賓主盡歡,但至少看上去是其樂融融。晚飯後,眾人便各自散去了。 

※  ※  ※  ※  ※  ※  ※  ※  ※  ※  ※  ※ 

夜晚的聽風軒較之白天更顯魅力,層層疊疊的樹影交錯,如群山圍繞,因看得不真切,讓人更想一窺全貌。風聲透過松林,徐徐送來,新月很美,卻不明亮,只隱約照見小樓前的石凳上落坐著的三個人。 
慕容星魂有些焦急地問道:「軒轅大哥,你真的和姐姐退婚了?」在他看來,現在的姐姐和軒轅大哥很般配,他希望他們可以在一起。 
「嗯,你姐姐自己也同意了。」關於這一點,他也認為似乎太順利了。 
「她是巴不得,當然同意了。」慕容星魂雖然很小聲地嘀咕著,兩人卻一字不漏地全聽進去了。 
軒轅逸臉色一怔,眉頭輕皺。 
裴徹感興趣得很,湊過去問:「為什麼?慕容姑娘不是很喜歡軒轅嗎?」 
「三年前,姐姐因為一次意外落水差點喪命,醒來以後性情大變,很多事都不記得了。這三年來,姐姐從未提過這門婚事,有一次我問起,她只說不會有婚約,所以我覺得姐姐早有退婚的打算。」 
一開始軒轅逸只希望儘快解決掉婚約這件事,但這麼順利也是他始料未及的。原來慕容舒清也有退婚的意思,但為什麼呢?因為她曾失憶?既然早想退婚,又為什麼要等這三年?難道是…… 
「慕容舒清知道我也有退婚的打算,所以她不急,讓我來做這個背信棄義之人?」 
「我想是這樣的。」看到軒轅逸眉頭都快打成結,慕容星魂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要是我一直不來退婚,她就打算嫁給我了?」 
「不,我猜姐姐總是會有辦法讓你來退婚的,就算你不來,這婚也是要退的。」說到這裡,慕容星魂臉上寫滿了驕傲。 
這讓軒轅逸感到很疑惑,這兩姐弟的感情什麼時候這麼好了,而且可以看出,星魂甚至很崇拜慕容舒清,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麼說慕容舒清是個很有心計的女人了?」裴徹也聽出了慕容星魂語氣中的崇拜,這女子還真不簡單。 
「不,姐姐是個很聰明的人,而且沒有姐姐,就沒有今天的我。」回想這三年的生活,慕容星魂知道,要是沒有姐姐,他和星月這樣不受重視的孩子,註定是要淪落的。 
軒轅逸看著這個早熟的孩子,不得不承認,現在的他和三年前的確不可同日而語了,瘦高的身材不算健碩卻很結實,隱約可以看出身體裡的真氣在流動,不穩定,但已生成,應該是有名家指點,經常習武才會有的。卓越的氣質從堅定的眼中可窺見一二,這些都是因為慕容舒清嗎? 
「聽說她給你找了夫子在家中教授,為什麼不上書院呢?你不怕她有什麼陰謀?」裴徹總覺得慕容舒清變化太快,一定有問題。 
「剛開始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不是不去上課,就是在夫子面前搗亂,但是姐姐和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在這世上,只有一樣東西是別人無法從你身上搶走的,那就是──智慧。』要是我想打敗敵人或者憎恨的人,就要讓自己變得強大,只有這樣我才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保護我想保護的人。」慕容星魂明朗的臉上帶上了笑容,拿起桌上的新茶,輕抿了一口。 
之前軒轅逸和裴徹對慕容舒清只是好奇,現在就更疑惑了。軒轅逸雖然一直不喜歡慕容舒清的驕蠻任性,但兩家是世交,可以說是看著她長大的,她一向不喜歡讀書,怎麼可能說出這番話,就因為所謂的失憶?實在太可疑。 
「慕容小姐果然見識過人!」裴徹試探性地問道:「這麼說外界傳聞慕容家的主事者,其實是慕容舒清是真的了?」 
「當然,現在慕容家的生意都是姐姐在打理,老頭子很早就不理事了。」不理事也好,不然慕容家早晚會被他敗光。「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軒轅大哥、裴大哥,我明天再過來找你們,帶你們到處逛逛。」說完,慕容星魂大步出了聽風軒。 
「我們好像應該重新認識這位元慕容小姐了,她可再不是你以前認識的那個慕容舒清了。」原以為這次陪軒轅逸來慕容家是件非常無聊的事情,今日看來,卻是來對了。 
不理會裴徹的笑語,軒轅逸跟著慕容星魂的腳步,也出了聽風軒。他沒有跟著星魂,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慕容府很大,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燈籠,不是很明亮,卻足夠照明。不知不覺間,他來到了一座大湖前,淡淡的荷香隨著清風飄來,若有似無,讓人頓時神清氣爽,也把軒轅逸混沌的思緒拉回。 
雖然是新月,朗朗星空沒有雲霧遮擋,月光還算明亮,這讓他看清了湖畔邊上那抹白影。是她?腦子還在思索著她的種種異常,腳卻不由自主地向那抹白影走去。 
三年了,她差點忘了自己的本名叫白依凡。以前的生活似乎離她越來越遠了,她輕撫著腕間的鐲子,總能想起那個下午,當時,從事考古研究工作的爺爺給她看了一只友人從樓蘭古墓帶回的紫鐲,鐲子材質特殊,通體冰冷,陽光下還能看到淡淡的紫光環繞,她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材質,在盯著鐲子研究的時候,握著鐲子的手忽然發麻,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醒來之後,她已經是慕容家的小姐慕容舒清了。更奇怪的是,這位慕容小姐手腕上正帶著一只紫色的鐲子,據說是她母親留給她的,自小就帶著。 
這只鐲子是否就是古墓裡發現的那只?是它將她帶到這裡的嗎?為什麼選她?帶她來這裡又是為了什麼?它還會將她帶回去嗎?這些疑問,她思索了整整三年,仍是毫無頭緒。 
一雙黑靴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慕容舒清身後,她以為他不會過來呢,她還是低估了人類的好奇心。慕容舒清不會武功,對這些高手神出鬼沒的行蹤也很無奈,不過她有很敏銳的嗅覺,對人的氣息很敏感,一般有人靠近她十米以內,她就會發現。所以,不用看也知道,她身後站著一個人,就是那位卓爾不凡的軒轅大將軍。 
既然人家不說話,那她就當不知道好了,說不定別人也只不過是「長夜漫漫,無心睡眠」而已。 
隨性地坐在湖邊,兩條白玉般的纖腿在水面上輕晃,在月光柔和的籠罩下,她如玉般剔透,清風與黑髮嬉戲著。月下的她看起來很恬靜,軒轅逸卻感覺到自己一向平靜的心如湖水般蕩起漣漪,不自覺地低喃:「妳──是誰?」 
「今晚的月色好美。」回答他的是帶著輕笑的溫潤女聲,只可惜內容風馬牛不相及。 
「妳是誰?」 
好強的壓迫感!這個男人果然容不得一絲敷衍和忽視,可是她是誰?要怎麼說?難道說她是來自異世的人?慕容舒清發現軒轅逸出現以後,她最多的表情就是無奈和苦笑,例如現在。 
慕容舒清並沒有回頭,腳下微涼的湖水讓她覺得很舒服。她輕拂身邊的荷葉,勾起唇角,懶懶地說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或許我只是一抹孤魂寄居在這個身體裡罷了。」這樣不算騙他吧,要怎麼理解隨他了。 
「孤魂嗎?妳真讓人疑惑!」聽到這樣的回答,軒轅逸居然覺得比她說自己就是慕容舒清更讓他信服和自在。他撩起長袍,在她身邊席地而坐,嘴角不自覺地勾起弧度。 
看著隨意坐在身邊的軒轅逸,慕容舒清不得不再一次感嘆,這樣隨性的姿態也沒有讓他看起來平凡些,反而更加懾人心魂,月光下剛毅的臉龐更顯俊逸。 
「只是過客罷了,何須疑惑。」慕容舒清慢慢起身,也不在意濕漉漉的雙腿濡濕了裙襬,赤腳站在柔軟的草地上,輕拍掉身上和髮梢的草屑,拎起繡鞋,轉身踏著草地翩然而去。 
過客嗎?直到白影消失在眼前,軒轅逸才收回了視線,只是唇角的弧度不降反增,看著搖曳的新荷,眼中光芒更深。 


第二章 隨園訪客 
「昨晚你去哪兒了?」一大早,裴徹調笑地問斜倚在窗邊凝望松林的軒轅逸。 
「賞荷。」 
茶水哽在喉間,裴徹差點嗆著,「賞荷?原來你還有這種雅興!」放下手中的茶杯,裴徹一雙促狹的眼直盯著軒轅逸,想從中看出點什麼,可惜軒轅逸那張酷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軒轅大哥早,裴大哥早。」慕容星魂跨進聽風軒時,看見的就是兩個大男人大眼瞪小眼的樣子。 
「早啊!很漂亮的蘭花,星魂一大早抱一盆蘭花要做什麼?」裴徹一回頭,看見的就是一身紫衫、手捧蘭花站在門邊的慕容星魂。 
「很好看吧,我種的。」慕容星魂將花放在桌子上,手撫上剛開的蘭花,一臉驕傲地說。 
「你還自己種花啊!嗯,開得挺好的。」裴徹看到慕容星魂得意的樣子,也順著他的話說下去,雖然少年老成,但畢竟還是個孩子。 
「姐姐說我們慕容家最大的生意是糧油、茶葉和絹絲,我總不能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吧,讓我學著養些花草,陶冶一下性情。姐姐還答應我,這次我要是種出蘭花,她就送我一匹小馬駒,讓風師父教我騎馬!」慕容星魂說完,抱著蘭花準備出門,「我打算先去姐姐那裡,順道過來看看你們醒了沒有。我現在過去,待會兒再來找你們,今天我帶你們去看紫雲峰。」 
「等等,反正我們也沒什麼事做,和你一起過去吧,也謝謝慕容小姐昨晚的款待。」裴徹說著就跟著慕容星魂一起往外走。 
軒轅逸若有所思,最後也跟在二人身後,出了聽風軒。 
不一會兒,三人來到一扇竹門前,門半開著,隱約可以窺見門內一片蒼翠的勁竹。門楣上的匾額用青漆狂草寫著兩個字──隨園,不同於聽風軒那塊巨石上的蒼勁字體,這隨園兩字透露的只是隨性和飄逸。 
「清兒不是住在鳳曦苑嗎?」經過昨晚,他發現叫她清兒似乎也沒有那麼難受了。 
「姐姐早不住那兒了,三年前姐姐把院落改建,也換了名字,以前的鳳曦苑現在改叫藏雪閣,專門給來訪的女眷住。」說著慕容星魂推開竹門,映入眼簾的景致讓裴徹和軒轅逸都眼前一亮。在門外窺見的翠竹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放眼望去是不見盡頭的翠綠,層層疊疊,讓人置身於竹海之中。竹林環繞的是座小湖,湖水清澈,湖的中心是一座三層竹屋,因為紛飛的白紗阻隔視線,看不清小樓裡的擺設。 
又是三年前?時間太巧合了,那次落水,到底發生了什麼?此時的慕容舒清就像一個謎團,讓人急於揭開,又怕太急而錯過了什麼。 
隨著慕容星魂,兩人走過竹橋來到竹屋前的小平台。綠倚站在門邊,看見他們行來,上前福身行禮,「星魂少爺,軒轅公子,裴公子。」 
「綠倚姐姐,姐姐起身了嗎?」慕容星魂捧著蘭花,討好地問道。 
看著慕容星魂嬉皮笑臉的樣子,綠倚輕笑,「起了,星月小姐一大早就來了,現在就在裡邊呢,你們隨我來吧。」 
「小姐,星魂少爺和兩位公子來了。」綠倚輕掀白紗,柔聲向裡面說道。 
「進來吧。」房裡傳來清朗的女聲。 
走進室內,擺設並不奢華,繞過進門處的絹絲翠竹屏風,就是圓桌、椅子和案台,若一定要說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那就是環繞整個書房的書架了,上面擺滿了書籍,使整個書房充滿了書和墨硯的味道。正對案台的是一扇巨大的窗戶,幾乎占了整面牆,放眼望去,竹海碧湖盡收眼底。案台後是一幅字,寫得非常潦草,幾乎看不出是什麼,隱約看出是個「隨」字。 
幾縷晨光透過白紗照進竹屋內,帶著朦朧的光環。慕容舒清今天沒有將頭髮編成辮子,只是隨意地綰了個小髻,用碧玉簪別著,透著慵懶的風情。她把星月抱在懷裡,手上拿著一塊桂花糕,餵著兩隻小手忙著攪弄她髮絲的小丫頭,臉上帶著寵溺的笑。軒轅逸進門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溫馨的美景,一瞬間幾乎愣在那裡。 
「姐姐,妳看,我種的蘭花開花了!」慕容星魂的話打破了這魔咒,軒轅逸這才回過神來。 
「看見了,不錯,這個品種很難存活,你花了不少心思吧。我已經幫你準備好了馬駒,明天你就去找起軒吧,讓他教你。」慕容舒清一邊餵著星月一邊對他說。 
「太好了,謝謝姐姐!」終於可以學騎馬了,慕容星魂興奮不已。 
「二位公子坐啊,用過早飯了嗎?」看著兩個如門神般站在那裡的俊男,慕容舒清不由得好笑,一大早她這裡還真是前所未有的熱鬧啊! 
「還沒呢,我們看見星魂過來,也就順道跟來了,這段日子叨擾了。」裴徹一臉笑意地寒暄著,眼睛卻不離暗潮洶湧的軒轅逸和慕容舒清二人。 
「綠倚,叫廚房多備些早飯送過來。」 
頂著兩位俊男「炙熱」的視線,慕容舒清還真是有些吃不消,一個一副看好戲的促狹眼神,一個一副要將她看出個窟窿的「深情」探究。她就真的那麼吸引人嗎?她心裡暗暗叫苦,嘴上還是要說些無聊的漂亮話,「二位公子客氣了,你們難得來花都,我們理當好好招待,說叨擾就太見外了。」 
「既然這樣,那妳也別公子公子地叫我了,就叫我裴大哥,或者裴徹就可以了。」原來他就不是那種喜歡客套的人,整天被公子公子地叫也很彆扭,但看到軒轅逸突然驟起的眉頭,心情大好,更是坐到慕容舒清身邊,等著她叫他的名字。 
慕容舒清依然微笑著,她不是沒有看見裴徹眼中的捉弄和軒轅逸突然嚴肅的表情,但是大哥她是萬萬叫不出口的,她應該和他們年紀相仿吧,而且「裴大哥」這樣的稱呼會讓她起雞皮疙瘩,那只有勉為其難地叫名字了。 
「好吧,裴徹。」 
「那我可以叫妳清兒嗎?」顯然有人不知道適可而止的意思。 
清兒?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名字這麼受歡迎了?沒等慕容舒清拒絕,一道冷硬的男聲說道:「你們沒有那麼熟!」 
裴徹挑眉,「有什麼關係,現在不是熟了嗎?再說還要在府上住一段日子,老叫慕容小姐不是太見外了!」好久沒有看見軒轅逸變臉了,他要再接再厲才行。 
「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名字不過是個代號而已。 
裴徹明顯是在逗軒轅逸,而軒轅逸之所以會不開心,慕容舒清還沒有自戀到以為那是因為她。只不過是因為覺得原來屬於自己的「玩具」被別人分享了,心中不快而已,既然他們喜歡玩就隨他們好了。 
「小姐,早飯來了!」綠倚進來時正好看見軒轅公子面無表情,裴公子一臉得意,而小姐卻滿臉無奈的怪異景象。 
各色糕點、小吃陸續上桌,無不精巧細緻,光看就叫人垂涎三尺。丫頭們放下糕點散去後,一女子才悄然走到竹屋內。這女子一身淡紫羅裙,面貌秀麗,身材高挑,雖然眼眉中帶著笑意,但眼底卻透著倔強和不妥協,舉手投足間頗具氣質。 
「小姐,馮管事求見,是關於鴻河一帶洪水氾濫,梓城難民哄搶米鋪的事。」紫鴛立在慕容舒清身後小聲地說著。 
看著懷中昏昏欲睡的小丫頭,要是一動肯定又醒了,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就在這裡說吧,「讓他進來。」 
隨著紫鴛進來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壯漢,寬大的藏青袍子,雙目炯炯有神,額頭飽滿,一身硬朗,那人走至慕容舒清面前,抱拳行禮。 
「什麼事?」慕容舒清手端剛沏好的新茶,沒有多餘的話。 
「鴻河上游暴雨數月,引發洪水,今年的糧食顆粒無收。洪水暴發太猛,官府糧倉多數被毀,朝廷調派的糧食又多日未到,饑餓難耐下,少數難民開始搶劫一些小米鋪,再繼續下去,可能會威脅慕容家的糧倉和米鋪。」馮毅恭敬地彙報著梓城的情況,站在一旁等著慕容舒清的命令。 
「黎靖嘉呢?」這個一向蔑視商人的父母官,她倒想看看他怎麼處理。 
「黎大人已經將剩下的糧食分發給難民,並將家中存糧一併用於賑災,災民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可是難民人數眾多,糧食不夠,朝廷調派的糧食又遲遲未到,難民已經不相信朝廷,人心浮動。」 
「朝廷調派糧食為何遲遲不到?」官確實是好官,只可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這次調派的糧食大多從運城一帶送過來,運城到梓城水路較快,但因為水患,不得不改走陸路,所以費時頗多。」 
「還要多久可到?」慕容舒清皺眉。 
「據探子報,快則二十日,慢則一月。」 
「聯繫其他糧倉米鋪老闆,讓他們放自己庫存兩成糧食,不夠慕容家補足。告訴黎靖嘉,我慕容家開糧倉賑災,讓他調派官兵協助,維持秩序。至於難民,要多派人安撫,告訴他們,我們有充足的糧食,別再出現搶劫糧食的事。另外派人接應朝廷調派的糧食,二十日內必定要送至梓城。」思索片刻,慕容舒清緩緩地吩咐馮毅。 
「是,屬下立刻去辦!」說完,藏青色人影已消失在竹屋之內。 
竹屋內安靜了下來,眾人各有所思。軒轅逸本就嚴肅的臉更見深沉,雖然他經常在外打仗,對朝廷中的事並不完全掌握,可也知早在五年前一場洪水使東隅半數受災以後,皇上就命專人治水,五年過去怎會因為幾場大雨就導致河水氾濫,讓整個梓城受災嚴重? 
裴徹則一臉深思地看著離去的藏青人影,沉穩內斂的內息,形如閃電的敏捷速度,那個馮管事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武功絕不在他之下。這樣的人居然肯居於人下,而且還是個不滿雙十的女人,看他恭敬的態度,應該是真心誠服。再把視線調向慕容舒清,只見她輕拍著陷入夢鄉的小女孩,臉上帶著柔軟的微笑,哪裡還有剛才發號施令的果決。 
「姐姐,這次賑災我們可能要損失梓城糧倉三成庫存。」慕容星魂粗略地算了下這次水患的損失,不禁擔憂起來。 
「嗯。」慕容舒清點頭應了一聲,看小女孩睡熟了,才交給旁邊的綠倚,讓她抱進內室休息,然後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臂,才繼續說:「即便是這樣,也要放糧,不然受苦的還是災民。要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除非治水取得成功,不然以後這樣的情況還是會不定時地發生。」 
「朝廷早已派人治水,竟然沒有成效!」軒轅逸深鎖的眉頭依然沒有解開。 
慕容舒清輕笑一聲,回道:「有,薛赴的荷包脹了很多。」 
軒轅逸沒有再說話,臉色卻越發陰沉。 
「我們這次放糧賑災,看那個黎大人還有什麼好說的。」慕容星魂早就聽說姓黎的老是和他們過不去,這次要不是慕容家肯放糧,他的烏紗帽怕是要不保了。 
「黎靖嘉可以說是個盡職的好官,只是迂腐地認為商人重利,賺的都是投機的錢,所以才會處處為難我們。這次也是個好機會,讓他對慕容家有所改觀,我們是做生意的,和官府搞好關係大有益處,至少其他商家在這以後也會以慕容家馬首是瞻。畢竟比起搶糧毀鋪,兩成糧食不算什麼,在民眾間更是樹立起了樂善好施的美名,日後糧食的買賣首先想到的將會是我們慕容家。」慕容舒清清茶在手,講得雲淡風輕,聽的人卻是張口結舌。 
難怪慕容家在短短三年內崛起,放糧本該是受損失的一件事,在她的操控下反而成了一舉多得的益事。裴徹第一次嚴肅地審視起了慕容舒清,陽光下素白的臉上,始終掛著淺淺的笑意,一張頂多只算得上清秀的臉,一身淡綠輕衫,一頭及地青絲,卻有著說不盡的飄逸、自在。 
軒轅逸原本還暗沉的臉忽然揚起一抹怪異的笑,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一雙眼緊鎖著那個依然不動如山、淺笑盼兮的女子。 
軒轅逸笑得詭異,剛才還烏雲密佈的臉,現在卻陽光燦爛起來。慕容舒清給他那似乎承載著「溫柔」的眼看得心裡直冒苦水,他是太閒了,想拿她當獵物嗎? 
「你們不是要出去?」慕容舒清看向外面燦爛的陽光,提醒他們該出門了。 
「對噢,我們今天去紫雲峰,姐姐一起去嗎?」 
「不了,昨晚受了點涼,一大早月兒就過來了,現在有些累,想休息會兒,你們去吧,好好招呼兩位公子。」希望軒轅逸不要再像昨晚一樣找她麻煩。 
出乎意料,軒轅逸對於慕容舒清的不願陪同並沒有多說,只是含笑地看著她。慕容舒清隨手從書架上取了一本書,任由他看,不去理會他。 
「好,那我們走了。」說著,三人離開圓桌,準備離去。軒轅逸的俊臉上依然洋溢著笑容,再看一眼倚在書架旁的慕容舒清,忽然大笑出聲,率先踏出竹屋。這笑把裴徹和慕容星魂笑得一頭霧水,莫名其妙。 
「嗯。」輕輕應了一聲,沒再看向他們。眼睛雖然看著書,但慕容舒清的心神卻被那笑聲震得恍惚了。看得出來,軒轅逸對她極感興趣,而要對這樣器宇軒昂、俊朗非凡的男子動心怕是十分容易的事,但她不是真的慕容舒清,不知什麼時候,這鐲子又有變故,若不能確定會永遠留在這裡,動心、動情,只能是害人害己。即使永遠留在這裡,她也不可能接受三妻四妾的婚姻,到時芳心已許,才發現所託非人,那又情何以堪? 
外面陽光燦爛,湖水清澈,涼風吹得手中書頁沙沙作響,慕容舒清靠在窗邊,任清風拂面,看著如綠海般廣闊的竹林,不禁莞爾。罷了,感情的事情,隨緣吧。她淡漠慣了,若真愛上什麼人,怕也不會乾柴烈火、驚天動地吧。既然如此,又何須在意太多,愛情不過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而已。 
依然掛著淺笑,只是這次,慕容舒清的心思都陷進了書裡。 

※  ※  ※  ※  ※  ※  ※  ※  ※  ※  ※  ※ 

紫鴛將漸涼的茶倒了,重新沏了杯新茶放在桌上,才小聲地對倚在窗邊看書的慕容舒清說道:「小姐,傅老爺來了,現在正在觀雨樓等著。」 
久久,慕容舒清才從書中回過神來,「他來幹什麼?」 
「說是來送帖子的。」紫鴛把慕容舒清遞過來的書放到書架上,把新泡好的茶奉上。 
「送帖子用得著他親自來?」接過茶,慕容舒清在心裡嘆道,到這裡三年,這些丫頭們把她服侍得太好了,剛開始還不習慣,現在倒是很享受,人果然都是好逸惡勞的。 
「以前派人送過幾次,您都讓管事去了,這次怕是要您賣他面子,就親自來了。」 
東隅國的經濟,北邊主導者是以馬匹起家的霍家,西邊與蒼月國接壤,本沒有什麼經濟發展,但近兩年來在邊界上出現了個縹緲山莊,做起兩國的邊貿生意,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東隅人還是蒼月人,但是在兩國也有著相當的影響力。而東邊和南邊以前是慕容家、安家、傅家三分天下,後來因為慕容祥沒有經商手腕,慕容家漸漸衰敗,安家勢頭漸長,傅老爺子雖然也算經商有道,只可惜膝下無子,只有一女,傅家也面臨危機。這三年,慕容家日漸強大,與安家已經是不分上下,更有凌駕之勢,傅家明顯略遜一籌。 
今天傅博文親自上門送帖,多半是因為一向只產棉和絲這些原材料的慕容家,這兩年來也開始從事布匹生意,難怪以布匹生意為主的傅家要著急了。 
「好吧,去看看。」說著,慕容舒清伸了伸懶腰,慢慢晃出隨園。一路上悠閒漫步,紫鴛跟在慕容舒清身後,猜測著傅博文的來意,若有所思。 
「傅老爺真是稀客啊!」踏著悠閒的步子,清亮的嗓音在跨進觀雨樓後響起。 
傅博文聽見聲音,抬首看向剛進門的慕容舒清,一襲淡綠輕衫卻難掩其風華,舉手投足無不自信、隨意。若是從前,他絕不屑於和個無理取鬧的千金小姐多費唇舌,只是三年前慕容舒清接手慕容家後一改原來的作風,自己就是太過自大,三年來吃了不少虧,當時還譏笑慕容家無人,現在可不敢小看這總是帶著淺笑、一臉無害的女子了。 
「呵呵,老夫今天來是特地給慕容小姐送帖子的。」收起眼中的精光,笑著將燙金的帖子遞給站在一旁的紫鴛。 
「傅老爺太客氣了,叫人傳個話就好了,何須勞煩您跑這一趟。」看著紫鴛遞過來的帖子,慕容舒清點了下頭,並沒有接過,只是淺笑地寒暄著。 
看慕容舒清沒有接帖子,傅博文乾脆直接道明來意,「不煩,不煩,這月十八是老夫六十大壽,慕容小姐到時一定要賞臉啊!」 
「原來是傅老爺壽辰,如此當然是一定要到的。」六十大壽?這場鴻門宴是避不掉了。 
「好!好!」拿起桌上的清茶,傅博文狀似無意閒聊地問道:「慕容家布坊這兩年來做得有聲有色,去年沒有參加御用錦緞的角逐,真是可惜啊!不知今年可有興致加入?」 
明明就希望他們不要參與,背後做了不知多少小動作,現在還要故作惋惜,慕容舒清暗笑在心,只是依然不動聲色地喝著茶。 
「慕容家從事布匹生意時間尚短,技藝也不成熟,這御用之物定是要精美卓絕,萬裡挑一才好,我慕容家並無角逐之意。只是榮大人一再要求我們參加,現下也不知如何是好?」 
傅博文才暗鬆了口氣,卻因為後面的話忽地眼神一暗。 
「慕容小姐客氣了,素霓裳所出之品也非俗物。有慕容家參與,這次御錦之爭必定大有看頭。」傅博文知道自己所說的並非只是奉承的話,素霓裳雖然是這兩年才開始做布匹生意,但因為慕容家原料自產,成本低,又不知道從哪裡找到當年素有「天下第一針」羅雲娘的兩個徒弟,一個擅長染布,色澤鮮豔,長久不褪;一個擅長刺繡,所繡之物皆猶如活物一般。 
現在傅家彩雲坊生意已少了四五成,大家也是看在多年來御用錦緞都出自彩雲坊,生意才能做下去,要是今年保不住這御用之名,只怕彩雲坊就完了。 
「哪裡,只是盡力而已。」慕容舒清說完,拿起剛泡好的茶,閒散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不早了,老夫就不打擾了,慕容小姐到時要早點到啊!」傅博文縱橫商場多年,豈會看不出慕容舒清已無意再談下去,於是起身告辭。 
「當然!紫鴛,送傅老爺。」 
「是,傅老爺請。」 

※  ※  ※  ※  ※  ※  ※  ※  ※  ※  ※  ※ 

初夏,又到了她喜歡的季節了,慕容舒清漫步在小徑上,倒是怡然自得。夕陽西下,迎著餘暉,聞著清風送來的荷香,心情舒暢。今年星魂十二歲了,再過三年,就可以讓他慢慢試著管理慕容家的生意,等到他年滿十八歲就把慕容家交給他。反正自己也不是慕容舒清,到時找處清幽別院住下,與香茗美酒、青山綠水為伴,逍遙自在。 
慕容舒清沉浸在快意山水的好心情中,不遠處倉皇的兩個人影闖進了她的視線,她微瞇起眼打量,其中一人應該是慕容祥的二夫人雲佩華,那另一個小丫頭是誰?一身的狼狽,兩人還慌慌張張的,伸了伸腰,反正也無聊,慕容舒清起身向二人走去。 
「夫人,求求您,救救小姐吧,小姐真的好苦啊!」小蟬拉著雲佩華的裙襬,一張臉哭得全皺在一起了,她這次偷跑出來求夫人,要是夫人也不救小姐,那小姐就完了啊! 
「我何嘗不想救宛兒,可是,可是我一個婦道人家有什麼辦法。」雲佩華聽了小蟬的話,心都要揪在一起了,可憐的孩子啊! 
「您去求求老爺,好歹小姐也是老爺的骨肉。」小蟬哭得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但這是救小姐的希望,她死命地抓住雲佩華的裙角不放,猶如救命稻草一般。 
「老爺幾時聽過我說的話,除了慕容舒清,他幾時為其他兒女上過心?」說完兩人抱在一起痛哭起來。 
慕容舒清倚在出雲閣門邊,看兩人哭得昏天暗地,自己再不出聲,她們非哭瞎不可。 
「今天好熱鬧。」慵懶的聲音才響起,裡面的兩人像見鬼似的跌坐在地上,小蟬更是嚇得全身發抖。 
慕容舒清走到二人面前,雲佩華連忙起身,抹了臉上的淚,顫抖著說道:「舒清,妳──妳怎麼來了?」雲佩華握著手中的絲巾,心裡怕得話都說不清楚了。雖然這幾年慕容舒清溫和了許多,但受了多年的欺壓,恐懼還是一直籠罩著她。 
「這是誰的丫頭?眼生得很。」慕容舒清看著地上都快蜷成一團的小丫頭,只覺得無奈湧上心頭,讓她想起三年前所有人見了她像見鬼似的,沒事就愛下跪,恨不得匍匐在地上。現在好不容易好點了,又冒出個小丫頭來。 
「奴婢……奴婢小蟬,是服侍宛如小姐的。」小蟬哭得沙啞又抖得不像話的聲音聽得慕容舒清直皺眉。 
「宛如?那妳怎麼在這裡?」想了很久,她才想到慕容宛如,她是慕容祥的第一個女兒,四年前就嫁人了,因為以前慕容舒清嬌蠻,硬要做大小姐,所以慕容宛如只能被稱呼為宛如小姐。 
雲佩華趕在小蟬開口前就急忙說道:「她,她是回來給宛如拿東西的,馬上就走。」 
「拿東西?拿什麼?」語調很舒緩,應該是如沐春風的,但一跪一站的兩人頓時失了聲音。嫁出去的女兒,還能回來拿什麼東西,要是讓老爺誤會她經常拿慕容家的東西給宛如,那還得了。 
「妳起來吧,回來是幹什麼的,應該很清楚,說實話吧。」慕容舒清在院裡的石凳上坐下。 
好一會兒,小蟬不但沒有起來,反而跪著爬到慕容舒清面前,不敢扯她的裙角,只能在她面前不斷地磕頭,嘴裡只喊著:「大小姐,救救小姐吧,求求您了!」不斷地重複,頭都磕出血來了。 
「好了,說清楚什麼事,別再磕頭了,起來說話!」慕容舒清把小蟬拉起來,只見額頭已是血肉模糊一片,什麼天大的事犯得著這樣,她倒要聽聽。 
小蟬不敢相信,大小姐願意聽她說話,不管怎樣,有機會救小姐她就一定要試,「小姐剛嫁到李家的時候,李家對小姐還不錯,但是嫁過去一年了,小姐卻遲遲沒有懷上孩子,李老爺就給姑爺納了妾,是姑爺的表妹。自此之後,姑爺對小姐就冷淡了許多,兩年前李老爺不知怎的,說小姐在慕容家什麼都不是,根本幫不了他們李家,對小姐就越發差了。之後姑爺又娶了一名青樓女子為妾,不久那女子有孕了,她借著姑爺的寵愛,冤枉小姐要害她肚子裡的孩子,姑爺一氣之下便打了小姐,往後的日子稍有不合意,姑爺就對小姐拳腳相向。上月,小妾又冤枉小姐要加害小少爺,姑爺把小姐打到下不了床,還不許叫大夫,說會丟了李家的臉,小姐再不看大夫,怕是……怕是……」實在說不下去,小蟬跌坐在地上,抽泣得再也說不出話來。雲佩華也抹著淚,她的兒啊! 
慕容舒清沒有說話,只靜靜地坐著,小蟬和雲佩華也不敢出聲,頓時整個出雲閣寂靜得可怕。 
「紫鴛!」不知什麼時候,紫鴛已經站在了出雲閣的門口,聽到慕容舒清叫她,她快步走了進來。 
「找個大夫給這丫頭看看,明天和她去趟李家,把宛如接回來,就說老爺夫人思念女兒,接回來住幾日。他們要是為難妳,妳就告訴李東明,下月王知府視察榮縣,問他可準備好了?他自然知道厲害,不敢不放人。」慕容舒清說完,起身離開了出雲閣,不得不再一次感嘆這個時期女子的悲哀,家庭暴力在現代是犯法的都時有發生,更何況是在這個時代。要是娘家不盛,就是被打死,也沒有人敢管。 
「是。」紫鴛領命,接著稟道:「星魂少爺和兩位公子已經回來了,飯菜也準備好了。」 
「我今天累了,飯菜送到隨園吧。告訴星魂,明日開始,起軒教他騎馬,讓他用心學。」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出雲閣院前的兩人卻還沒有回過神來。久久,雲佩華才低喃道:「宛如有救了,宛如有救了。」雲佩華哭著拉起還傻傻的小蟬,但這次是開心的眼淚。 
小蟬還是不敢相信,大小姐居然同意救小姐,還答應接小姐回家。可是大小姐雖然很受寵,但都不用和老爺說就可以做主的嗎?不管了,肯救小姐就好。 


第三章 後山縱馬 
興奮的慕容星魂繞著一匹紅棕色的駿馬直打轉,一會兒摸摸馬頭,一會兒拍拍馬屁股,滿意得不得了。 
「這裡的馬都很不錯。」裴徹打量著寬敞明亮的馬廄,裡面的每一匹馬都十分健碩、挺拔,看得出都是難得的良駒。不說日行千里,八百里是絕對沒有問題的,而且竟有五十多匹。 
軒轅逸也在四處打量著,想不到慕容府的後院裡竟有這麼大的馬廄,慕容星魂手上這匹就是難得一見的紅馬,跑起來平穩迅速,是匹千里良駒,和他的「戰魂」不相上下。 
「星魂,還滿意嗎?」說話的是牽著黑馬慢步走來的男子,一身布衣,長相普通,一雙狹長的眼微瞇帶笑,只是負手而立,卻有著說不出的瀟灑。 
「風師父,我很滿意,什麼時候開始學?」慕容星魂早就躍躍欲試,恨不得馬上開始。 
這個人就是星魂常掛在嘴邊的風師父?軒轅逸略略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子,看不出是個練家子,倒像個書生。不過這正說明此人不簡單,氣勢收放自如,鋒芒不露。 
「現在就可以。」風起軒向慕容星魂走去,不著痕跡地看了軒轅逸和裴徹一眼,笑著對他們說:「兩位公子是府上的貴客吧,要不要一起到後山騎馬?」 
「好啊,有一段時間沒有騎馬了,還真有些技癢,這裡的馬都是良駒,今日倒是可以好好馳騁一番。」裴徹說著,來到一匹白馬旁邊。他早就看中這匹了,毛色均勻,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四蹄穩健,好馬! 
軒轅逸卻走向馬廄的最深處,風起軒看著軒轅逸走去的方向,嘴角上揚,露出玩味的笑容。 
馬廄的最深處是一個很大的馬房,軒轅逸只是憑直覺向這裡走來,但是,當看到裡面的馬時,整個人怔住了,眼睛裡閃著炙熱的光,連呼吸都略顯急促起來。 
裴徹很久沒有看見過這樣的軒轅逸了,好奇地跟著走過來。 
順著軒轅逸灼熱的目光,一匹黑亮的駿馬展現在面前,這匹馬非常的高,軒轅逸這樣高大身形,站在牠面前也只是與牠比肩而已,黑亮柔順的皮毛間還隱隱透著些血紅色。最特別的是牠的眼神,也許是感應到了軒轅逸炙熱霸氣的目光,牠一直與他對視,炯目裡有審視、對峙,甚至是淡淡的嘲諷?這是一匹極具靈性的馬!牠足以讓天下英雄沸騰。 
「我要牠!」軒轅逸緊緊盯著牠,眼睛裡有著絕對的征服欲望。 
「軒轅大哥,你選別的吧,冰魄性子很烈,不讓人騎的。」慕容星魂擔心地看著已經不理他們,自顧自地喝水的冰魄。 
「冰魄?哈哈,好名字,我今天要定牠了。」在軒轅逸的眼裡,沒有他要不到的東西,只有他不要的東西。 
踏著自信穩健的步子,軒轅逸來到冰魄身邊,原本漫不經心低頭喝水的冰魄感覺到了人的靠近,立刻敏銳地調轉身體,對著軒轅逸踏著前足,鼻子噴著氣,發出低沉的鳴叫,盯著軒轅逸的雙目盡是不羈。 
牠的敏銳和憤怒讓軒轅逸更興奮,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頓時熱血沸騰。一人一馬對峙著,馬房雖然很大,但用來馴馬就小了點,而冰魄又是野性十足,軒轅逸一時也沒有辦法接近牠,或許是感覺到了軒轅逸的霸氣,冰魄也毫不鬆懈,兩不相讓,氣氛似乎很凝重。 
「大家都用過早飯了嗎?」一道不疾不徐的女聲懶懶地響起。眾人回頭,風起軒和星魂兩人習以為常,另兩人倒是一陣錯愕。慕容舒清一身黑衣,一臉閒暇,靠在他們身後的柱子旁。 
「舒清的裝扮……好特別啊!」確實特別,既像男裝卻又更簡單,上身與其他男裝無異,下身是一條褲子,腳踏長靴,頭上不似一般男子戴冠束髻,也不似時下女子綰髮別簪,只攏在一起用髮帶繫著。最重要的是那一身黑色,裴徹覺得除了說特別也不知道說什麼了。 
「方便、耐髒而已。」慕容舒清挑了挑眉,向冰魄走去。 
慕容舒清的介入,立刻打亂了馬房內緊張的氣氛,軒轅逸嘴角帶笑地看著她,還真的很方便耐髒。說她女扮男裝,怕是冤枉她了,上衣領頭不高,光潔的脖子引人視線,一看就知道沒有喉結,一頭快墜地的長髮高高束在腦後,很精神。他不得不承認,這一身奇異的黑色騎馬裝很適合皮膚白皙的她,讓人移不開眼。 
冰魄看到慕容舒清走過來,親熱地靠過去,頭低下,在她懷裡磨蹭,哪裡還有剛才桀驁不馴的樣子。 
「撒嬌也沒有用,只可以吃兩根,不然又要流鼻血了。」慕容舒清輕笑地拍著冰魄的頭,遞上手中拽著的兩根人參。 
冰魄也不客氣,欣喜地長嘶一聲,就著慕容舒清的手,啃起人參來。 
裴徹瞪大眼睛,先是對冰魄和舒清的親昵大感疑惑,難不成這匹和軒轅逸對峙多時的倔馬是她的坐騎?她拿什麼餵馬?人參……有人用人參餵馬的嗎? 
「牠喜歡吃人參!」軒轅逸顯然要比裴徹鎮定很多,看到慕容舒清用人參餵馬,僅挑了一下眉毛。難道好馬是靠人參餵出來的? 
「嗯,不過現在十天八天才能給牠吃兩根,吃多了會上火。」慕容舒清一邊撫摸著冰魄的頭,一邊回答。 
「是啊,剛開始沒人管牠,牠一天要吃掉七八根,後來就一直流鼻血,嚇死我們了!」星魂也愛冰魄愛得緊,只是姐姐不在時,不敢靠近牠,冰魄的脾氣相當不好。 
一天七八根!慕容家到底多有錢?裴徹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慕容舒清。 
感覺到裴徹探究的目光,慕容舒清抬頭,給了他一個淡淡的笑容,又把目光落在了冰魄的身上,眼中有著寵溺。 
「這馬妳從哪裡得來的?」軒轅逸的心神還在冰魄上,這樣的好馬,不可能在集市中買到,任何男人都會想要得到牠。 
「在蒼月與東隅交界的臨風關,那裡有一座終年不化的雪山,冰魄就是在山下發現的。」當時冰魄在雪地裡狂奔的樣子,讓她驚豔。為了牠,她在那個極寒之地待了快半年。 
「那妳是用什麼辦法馴服牠的?從極寒之地到這溫暖的南方,牠怎麼適應的?」裴徹也不免好奇起來。在馬房裡被圈養了這麼久,還如此不馴,可想而知在雪山下的冰魄,要狂野成什麼樣。 
「剛開始我也很擔心牠不適應,在雪山下,牠一天吃十根人參也沒事,現在就不行了。不過快兩年了,牠好像已經適應南方的天氣了。至於怎麼馴服牠──當然是用嘴嘍。」 
用嘴?!這是在敷衍他啊? 
「不是說要去騎馬嗎?走吧!」冰魄吃飽了,慕容舒清輕拍了一下牠的屁股,本來就沒有任何韁繩拴住的牠,便像離弦的箭一般,越過眾人,飛馳而去。 

※  ※  ※  ※  ※  ※  ※  ※  ※  ※  ※  ※ 

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懶懶得讓人想睡覺。慕容舒清舒服地靠著身後的大樹,看著還沒有被污染過的天空,感受著清爽的微風。冰魄暢快地跑了一圈後,也安靜地在慕容舒清身邊低頭吃草,一人一馬,實在是很愜意。要是沒有那道炙熱的視線盯著她……的馬的話,一切就太完美了。 
「軒轅公子,你很想和冰魄較量一場嗎?」閉著眼睛,慕容舒清懶懶地問。 
「是有這個打算!」在看過冰魄剛才風一般的速度後,他更想要馴服牠。 
「好吧,冰魄,你要迎戰嗎?」慢慢地站起來,拍拍冰魄的頭,她總要徵求一下當事馬的意見吧! 
感受到兩人的視線,冰魄不知是不是聽懂了,只見牠昂首走到軒轅逸面前,噴著粗氣,踏著前足,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顯然牠接受了,你們請便。」說完,慕容舒清走回大樹下,斜靠著樹幹,等著欣賞這場好戲。 
軒轅逸也來了興致,站在冰魄的正前方,微瞇著眼緊盯著牠,緩緩地向牠靠近,冰魄則一直調整著自己的方向,正面對著軒轅逸,不讓他靠近自己身側。軒轅逸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很堅定,頎長而結實的身體似乎蘊含著無盡的力量,那種戰場上歷練出來的氣勢,面對千軍萬馬仍面不改色、力掃千鈞的霸氣,讓同樣桀驁不馴的冰魄也躁動起來,一聲長嘶,似乎是不安,同時也隱約帶著點興奮。 
不遠處學習騎術的慕容星魂和風起軒也感覺到了這邊強大的氣場,便走過來觀戰。裴徹早在慕容舒清退到樹下時就已經跟了過去,軒轅逸好久沒有這麼外放自己的氣勢了,冰魄勾起了他的征服欲。 
忽然,軒轅逸一個縱身,向冰魄飛躍而去,在他正要躍上冰魄背上的一瞬間,冰魄也迅速後退,避開了軒轅逸第一個攻擊。這時軒轅逸已經靠近冰魄身邊,雖然沒有成功地躍上馬背,卻一直緊貼在牠身側。冰魄開始奔跑起來,軒轅逸抱緊牠的脖子,並不鬆手,並迅速借力,躍上了冰魄的背上。冰魄一邊劇烈地蹦跳,一邊以飛快的速度向前衝去。軒轅逸在這樣猛烈的搖晃下,仍沒有摔下來,可是看得出他也是極力地夾緊雙腿以保持平衡,幾次險些墜馬。 
一人一馬的拉鋸戰持續著,狂躁的冰魄不把軒轅逸摔下來便不甘心一般,劇烈地跳躍著,彷彿不知疲倦。這時候的軒轅逸已經堅持了小半個時辰了,卻也不肯示弱,彷彿釘在冰魄身上。慢慢地,冰魄的速度慢了下來,喘著粗氣,馬上的軒轅逸也沒有好到哪裡去,衣服完全被汗水浸濕,臉上也是疲憊盡顯,可是一雙星目依然幽深堅毅。就在軒轅逸想伸手撫摸冰魄鬃毛的時候,冰魄忽然一個立身,前足高高抬起,身子幾乎與地面垂直。軒轅逸一個不察,再加上確實已經疲憊不堪,被摔下馬來。他在跌下的一瞬間,一個轉身,落在了冰魄的正前方,雖然沒有摔得狼狽,不過他墜下馬來已經是事實了。 
一人一馬面對面站立著,都是汗流浹背,軒轅逸卻大笑起來,走到冰魄身邊,冰魄沒有再躲閃他,看他的眼中也少了不屑。軒轅逸用力拍了一下冰魄的屁股,惹得冰魄抬起後足踢他。看他們相處得頗為融洽,慕容舒清輕笑,這莫非就是識英雄重英雄了? 
和冰魄玩鬧了一會兒之後,軒轅逸走到慕容舒清面前,看她慵懶地靠在樹旁,對著他淡淡地笑著,他居然有一瞬間的閃神。黑衣襯得她更顯消瘦,不算出色的五官因為不變的笑意倒也顯得柔和,卻不豔麗。說是出來騎馬,可是卻一直靠在樹旁,悠閒地曬太陽,似乎永遠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他不明白,這樣的女人,他怎會閃神呢?甚至覺得這樣的她有著慵懶的風情! 
慕容舒清有些頭疼地看著走到自己面前卻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的軒轅逸,雖然被這樣一雙幽深若海的眼睛注視,很能滿足女人的虛榮心,可是他擋著她的陽光了。舒清慢慢坐直身子,笑道:「冰魄沒上馬鞍和韁繩,不然你今天應該可以不被摔下來。」這算是安慰他了吧。 
「好馬從來都不會上好馬鞍和韁繩等人去馴服,而且就是這樣的烈馬才更讓人沸騰,牠居然還會使兵法,攻其不備。有意思,牠早晚會是我的!」軒轅逸在慕容舒清身邊席地而坐,有多久沒有這麼暢快淋漓過了。那追風的速度、強勁的耐力和爆發力,都讓他全身的血液叫囂著。我要得到牠! 
「牠現在是我的。」她終於知道,這男人看上去對什麼東西都沒興趣的樣子,不是因為無欲無求,而是在他看來沒有什麼是他得不到的,自然就沒有欲望去爭取什麼,可是一旦有他看中的東西,他是志在必得的。 
慕容舒清的宣告,換來軒轅逸莞爾一笑,「妳馴服了牠?」很難讓人相信。 
「請相信你看到的。」 
「用人參?!」 
「也算是吧,兩年前,我在臨風關的雪山上發現了牠。當時的牠,比現在更狂傲,更野性,更肆意,在漫天的風雪裡,快得像閃電。為了牠,我在雪山上待了半年。」想起那段時光,慕容舒清笑了,她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那個極寒之地一住就是半年,只為了那狂傲不羈的身影,自由飛揚的靈魂。 
「半年?」她不是在說笑吧?那座雪山他去過一次,山腳下都已經非常寒冷了,山上更是終年寒冰不化。她居然可以為了一匹馬,在那裡待上半年! 
「是啊,半年,每天晚上住在雪山腳下,白天上山等牠,用人參引誘牠到我出現的地方,然後和牠說話,所以牠算是被人參利誘和被我嘮叨下跟在我身邊的。」當時冰魄很不耐煩地聽她嘮叨,從一開始吃完馬上走,到聽她嘮叨一兩個時辰;從等牠大半天才出現,到每天牠都會在固定的地方等她。那半年時間是她活著這麼多年來最寧靜的日子,要不是身體受不了,暈倒在雪山上,讓冰魄給馱下山來,她想一直住在雪山上也很不錯。 
「牠雖然很烈,但是也是可以被抓住的。」以她刁蠻的性子,找四五十人圍堵,冰魄絕對跑不掉,何須在雪山上待半年。 
「失去靈性和自由的馬,是沒有靈魂的,我不需要這樣的冰魄。」當時吸引她的便是那自由不羈的靈魂,她怎捨得抹殺了牠,「即使是現在,牠也是自由的,我把牠當朋友。牠要是願意跟著你,你隨時可以帶牠走。」 
「要是牠真的這麼有靈性,看來我是很難帶走牠了。不過,牠終將是我的。」她居然是這樣養馬的,怪不得冰魄離開雪山兩年了,仍能保持著隨意自由、飛揚桀驁的個性。 
他果然還在打冰魄的主意,慕容舒清失笑,若是這麼容易放棄就不是軒轅逸了吧,和這樣的男人多說無益,「有沒有興趣陪我賽一圈?」 
軒轅逸挑眉,「有何不可!」 
慕容舒清一個輕哨,冰魄向她跑過來,舒清翻身上馬,策馬而去。軒轅逸拉過身邊的白色駿馬追了上去。 
「軒轅,那是我的馬!」裴徹大叫道,可惜沒有人理他。 
慕容家馬場的後面就是官道,慕容舒清和軒轅逸賽得正起勁,跑到馬場的邊緣時,誰也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官道上馳騁,直到官道上橫著的樹木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兩三個僕人正在將擋在路面上的樹木搬開,他們都穿著深藍衣服,只在慕容舒清和軒轅逸剛出現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就繼續手上的事,看得出是訓練有素。俗話說,見僕知主,慕容舒清忍不住朝路邊一輛寬敞的馬車看去。車上坐著一個三十歲上下的青衣男子,不似南方男子的俊秀,而是長得剛毅有型,五官彷彿刀琢斧劈出來的一般,透著大氣。看到冰魄時,雖然掩飾得很好,但是慕容舒清還是看到他眼中的炙熱。他旁邊坐著身著淡綠輕紗的女子,女子嬌俏可人,一雙如小貓似的大眼睛盯著慕容舒清看。 
馬車旁邊是兩匹黑色的駿馬,體毛油亮,四蹄健碩,一看就知道是好馬。其中一匹上坐著一個年輕男子,和那個青衣男子五官有些相似,另一匹馬上的男子氣質溫潤,長得並不出眾,卻讓人感覺很舒服。慕容舒清能感覺到從他們出現開始,這個男人就一直在默默地打量著她。 
揚起一抹淺笑,收起眼中的精光,慕容舒清朗聲問道:「需要幫忙嗎?」 
「多謝,已經快弄好了。」男子也回以一笑,不失禮貌地說。 
慕容舒清無所謂地輕笑,稍一點頭,對著身邊的軒轅逸揚了揚馬鞭,冰魄輕輕一躍,向前狂奔而去。軒轅逸再看了他們一眼,也策馬追上。 
慕容舒清走了很久,霍芷晴才好似回過神來,大叫出聲,「天啊!好俊哦!」 
霍子希敲了一下她的頭,大笑道:「妳傻了,一看就知道那是個女子,而且那長相太普通了,哪裡俊了。」 
「你才傻了呢!我當然知道是女子了,可是她舉手投足間都好率性,又透著隨意,長相雖然普通,可是一點都沒有影響到她的魅力啊,你懂什麼。」瞪了霍子希一眼,撒嬌地拖著霍子戚的手,討好地說:「大哥,你說是不是?」 
「妳──」霍子希敢怒不敢言,這丫頭仗著大哥寵她,一點也不把他這個小哥放在眼裡。 
「是,確實是個特別的女子。」霍子戚回答著霍芷晴的話,眼睛卻看著言皓宇,兩人眼裡交換了一個眼神。 

※  ※  ※  ※  ※  ※  ※  ※  ※  ※  ※  ※ 

一行人騎馬歸來,才剛剛步入花廳,一道粉紅身影就直直地向慕容舒清飛撲過來。軒轅逸上前一步,想擋在慕容舒清前面,卻被慕容舒清輕輕隔開。這時粉裝人兒已經一頭栽進她懷裡,由於衝擊力大,慕容舒清後退了一步,身邊的軒轅逸一手攔住慕容舒清,讓她得以站穩。 
慕容舒清對軒轅逸報以感激的一笑,還好剛才他扶了一把,不然兩人一起滾到地上,實在不怎麼好看。 
粉衣女子抬頭,明媚的大眼睛裡流光溢彩,透著委屈,一張紅潤的櫻唇微微噘著,混雜著欣喜與賭氣的甜美聲音響起,「清清,妳總算回來了,我要在妳這裡常住,再也不回去了。」 
「如果妳可以不叫我清清的話,我不介意妳一直住下去。」慕容舒清很無奈,這清清聽起來要多奇怪就有多奇怪。 
「可是清清很好聽啊,妳不喜歡,那不然叫舒舒?」女子疑惑了,清清比她的名字曉曉好聽多了,為什麼清清好像不是很喜歡? 
舒舒?叔叔?花廳裡響起淺淺的噴笑聲,慕容舒清無語問蒼天。 
「妳還是叫我清清吧!」把唐曉曉安置到椅子上,接過綠倚準備好的茉莉清茶,喝了一大口,才對身邊的綠倚說:「綠倚,吩咐丫鬟們,把藏雪閣收拾一下,房間整理好。」 
「不用,我和妳住隨園就可以了。」隨園裡竹海綠波,美極了,她要住那裡。 
「相信我,很快就會用得著。說吧,又怎麼了?」某人很快就會過來逮人的,也不是第一次了,真是一對冤家。 
風起軒早在進來看見唐曉曉的時候就知道什麼事了,見怪不怪地帶著慕容星魂去馬房給馬洗澡去了。留下的軒轅逸和裴徹,只得相視苦笑,這兩個女子就這麼自己聊了起來,完全不把他們當一回事,讓他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也找張凳子坐下來喝茶了。 
「哼,這次我是絕對不會回去的,那個該死的男人居然和別的女人拉拉扯扯,我不會原諒他的。」害她這幾天都沒有好好吃東西,唐曉曉抓起桌上的綠豆百合糕撒氣地狂咬。 
她看到唐曉曉孩子氣地拿糕點撒氣,好笑地搖搖頭,可惜了她上好的糕點。 
慕容舒清也拿起一塊綠豆百合糕,細細地品嚐,「自從某人打翻了醋罈子之後,他的身邊不是只有小廝嗎?哪來的女人?」 
說來也好笑,一個狂傲冷冽的男子卻是寵妻如命。就因為怕曉曉吃醋,居然把身邊所有的侍女都換成了小廝,對女人都敬而遠之,果然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怎麼沒有,我去瑩山看師父,才半個月,他就把女人弄回家了。」想到一回家就匆匆跑去找他,居然看見他和一個美麗雅致的大美人有說有笑,大美女還不時摸摸他的臉,拍拍他的肩,唐曉曉委屈地癟起嘴,明亮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手裡的糕點迅速失了吸引力。 
「那個女人是誰?」看曉曉的反應,應該確實有這樣的事,可是據她的觀察,沈嘯雲並不像是會拈花惹草的男人。 
「呃……」唐曉曉一怔,當時她只顧著傷心,哪裡還去管誰是誰啊!現在舒清這麼一問,頓時答不上來,尷尬地不敢看她。 
「我替妳說吧,妳回家看見他和一個女人在一起說話,還偶有身體接觸,所以妳不聽解釋,不問緣由就跑出來了,是嗎?」慕容舒清猜都能猜出事情的原委,這丫頭毛躁的性子是改不了了。 
「我親眼見到的,還有什麼好問的。我不管,這次我絕對絕對不會再理他了。」 
看著為表決心,氣呼呼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傻丫頭,慕容舒清輕輕搖了搖頭。有時候親眼所見未必就是真的,很多時候,我們都被自己的眼睛所蒙蔽。不過她現在這麼激動,說什麼都沒有用。況且,某人已經來了有一會兒了,也用不著她浪費口水,「好,不理,那妳就在我這裡住一輩子吧。」 
「好啊!」 
「不行!」暴怒的吼聲響起的同時,一道藏青色的人影以奇快的速度閃進了花廳。還沒看清是誰,唐曉曉已經被他抱在懷裡。 
看清來人,唐曉曉發瘋似的對他拳打腳踢,「你還來幹什麼?我不想見到你。清清,這是妳家,趕他出去。」 
男子不躲不閃,任由她發洩,只將她抱緊,低聲說道:「妳怎麼不聽我解釋就這麼跑出來?」 
想到這兩天所受的委屈,唐曉曉仍是不依不饒,「我不聽,我為什麼要聽你說?你走!」 
兩人在花廳裡上演全武行,卻也沒有人出聲,慕容家的僕人見怪不怪,只是嘴角一直輕抿著,怕笑出聲來。軒轅逸和裴徹也只是一直注視著這個身手奇快、渾身上下透著力量的男子而已。 
慕容舒清更是左手清茶右手糕點,看得不亦樂乎,沈嘯雲這一身的肌肉該不是這麼練出來的吧?想到這裡,慕容舒清輕笑出聲。 
「借藏雪閣一用。」沈嘯雲為之氣結,尤其是看見慕容舒清臉上促狹的笑容,讓他更加怒火中燒,扛起仍扭動個不停的小妻子,向後院走去。 
「請便。」慕容舒清話還沒有說完,人影已經消失在花廳裡。 
「清清,救我!」 
「閉嘴!」 
「沈嘯雲,你放開我──」 
女子的尖叫和男子的咆哮交相輝映,好不熱鬧啊! 
沈嘯雲?!聽到這個名字時軒轅逸和裴徹都是一驚,軒轅逸注視著兩人離去的方向,幽深的眼微瞇著,看不出情緒,裴徹握著手中的茶,低著頭細細品嚐,若有所思。 
風雨樓掌控天下消息,以收集、販賣消息為生,沒有他們挖不到的消息,更是江湖、朝廷想要拉攏的對象,只是風雨樓一直特立獨行,認錢不認人。其樓主沈嘯雲,江湖傳說他冷酷乖張,武功深不可測,怎麼會出現在慕容家? 

※  ※  ※  ※  ※  ※  ※  ※  ※  ※  ※  ※  

傍晚,一天中最美的時刻,陽光已經不再炙熱,細碎的金光依然能給人溫暖,卻不會灼傷了你。紅豔的天際,似乎在拼命地綻放自己最後的美麗、最後的溫度。被這豔紅沾染的不只滿塘夏荷,還有湖面一抹白色的倩影。 
慕容舒清平躺在湖邊的草地上,鞋早已經脫了,她喜歡微涼的湖水浸沒雙腿的感覺,似乎這涼爽可以經由雙足傳遍全身。她閉著眼睛,享受著清風的撫摸,荷香的嬉戲。 
沈嘯雲走到慕容舒清的身後,靜靜地看著她。認識她快兩年了,他始終看不透她,如果說她熱衷權力,追求名利,那她為什麼要這麼努力地培養慕容星魂接手慕容家的家業,她也很少在公開場合拋頭露面,甚至很多人不知道她才是慕容家的主人;如果說她淡泊名利,那她又為什麼要收集天下消息,重整慕容家? 
「這麼快就把她哄好了?」淡淡的彷彿快睡著一般的聲音,打斷了沈嘯雲的思緒。 
「她睡著了。」 
慕容舒清莞爾,睜開眼,懶懶地坐起身子,雙腳仍泡在水裡。這個硬朗剛毅的男子,說到那個她時,聲音似乎都柔和了許多,愛情果然可以讓人變得柔軟。 
「哦……」曖昧地上下打量著沈嘯雲,慕容舒清似笑非笑地回道:「這麼快就睡了啊!」 
沈嘯雲硬朗的臉上隱約浮現出一抹尷尬的暗紅,這該死的女人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那個女人是?」她好奇。 
「我小姨。」 
「呵呵,難怪這麼快她就不生氣了。」 
沈嘯雲苦笑地搖搖頭,「她的性子總是這麼衝動,真不知道拿她怎麼辦才好。」 
「你不是甘之如飴嗎?要是有一天她變得知書達理、溫婉高貴,第一個受不了的肯定是你。她性子雖然急,卻也不是蠻不講理,一生氣就往我這裡跑,等你來追。要是她真的不想聽你解釋,以她『千面觀音』唯一弟子的身份和能力,就算武功不如你,但憑藉這獨步天下的易容術,要躲開你也絕非難事。」 
「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每次都往妳這兒跑。」曉曉總愛黏著慕容舒清,讓他頭痛不已。 
「是啊,可憐我還要包吃包住。」說完,慕容舒清很配合地露出可憐的表情。 
「別說得那麼可憐,風雨樓幫妳查了多少消息,妳什麼時候給過我銀子。」說起這個,沈嘯雲就鬱悶,每年少賺多少銀子。她太精明了,總是能掌握致命的一點,讓你為她做牛做馬。 
「我幫你找到這麼個如花美眷,你要覺得不划算,那我就留曉曉常住好了。」 
「妳敢!」這女人永遠唯恐天下不亂,偏偏她又有這個能力。 
慕容舒清挑眉,一雙纖足在湖面上輕蕩,依然是雲淡風輕地笑著。身邊荷葉搖曳,晚霞微風,雖算不上絕美,但也是一幅唯美清麗的圖畫。 
沈嘯雲卻看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算了,這次來是要告訴妳,最近有人向風雨樓買了很多商人的消息,甚至還有要查妳慕容家和安家的。他們行事非常隱秘,到目前為止我只查出他們是燕芮國的,似乎大有來頭,妳自己小心點。」說完也不等慕容舒清說話,沈嘯雲向藏雪閣飛掠而去,要說的他已經說了,慕容家的事情不歸他管。 
慕容舒清輕笑著繼續躺回草地上,太陽已經完全消失在地平線上,所有餘暉盡數斂去,那耀眼的殘紅也漸漸褪去,美麗的事物永遠都是最易消失的,卻也因無法把握,難以保存而更讓人留戀。 
紫鴛拿著一塊白色棉布,緩緩向慕容舒清走過來,沒有在隨園找到小姐,那麼十之八九可以在這蓮池邊上找到她。把腳隨意裸露在外實在有違禮教,只是小姐偏偏就喜歡脫了鞋襪,在這池邊泡腳,誰勸也不聽。要是她們不在身邊,她泡完了就光著腳丫走回去,也不穿鞋,累得她們幾個只好拿著棉布跟著。 
來到身畔,紫鴛彎腰小聲說道:「小姐,宛如小姐接回來了。」 
「情況怎麼樣?」舒清閉著眼睛,淡淡問道。 
「不太好,已經請陶大夫過來了。」 
聽出紫鴛說話的遲疑,慕容舒清睜開眼睛,輕嘆了口氣,「過去看看。」剛要站起來,紫鴛搶先一步,將棉布覆在慕容舒清濕漉漉的腳上,迅速擦乾,拿過旁邊的鞋襪,一氣呵成地給慕容舒清穿好,才轉身扶她起來。看著自己乾爽整齊的雙腳,慕容舒清好笑地搖搖頭,就著紫鴛伸過來的手站起來,朝出雲閣走去。 
兩人離去後,一直站在遠處假山背後的兩人才慢慢地踱出來。 
「你怎麼看?」裴徹低沉悅耳的聲音裡夾帶著淡淡的嚴肅,「慕容家遠沒有我們原來想像中的簡單,來了幾天,你也應該看出來了,這慕容府裡戒備森嚴,明裡暗裡的侍衛少說也有四五十個,武功都不弱,更別說跟在慕容舒清身邊的兩個暗士,內斂沉穩,行蹤隱秘。」 
「是不簡單,這不是更有趣了!」利眼注視著慕容舒清鍾愛的荷花池,軒轅逸想起那天晚上慕容舒清說的話,眼中笑意漸起。好一個慕容舒清,不管妳是深藏不露,還是靈魂借居,總之已經挑起我的興趣,妳註定是逃不掉了。 
斜睨著眼眸深沉、嘴角輕勾的軒轅逸,裴徹驚叫:「你不是真的看上她了吧!」 
「是又如何?」不可否認,這樣的她吸引他,讓他想一探究竟,好像小時候發現一處新的洞穴,新奇、興奮,又有那麼一點危險,讓人著迷。 
「是的話,那就──太好了!」裴徹笑答。 
兩人各有所長,也算旗鼓相當,一個是少年得志,名揚天下的護國將軍;一個是清新雅致,神秘聰穎的商場黑馬,最重要的是過程肯定相當精彩有趣。 
軒轅逸瞥了一眼笑得狡詐的裴徹,一個縱身把他拋在身後,裴徹果然是屬狐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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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舒清走進出雲閣,廂房裡站著雲佩華、大夫,還有兩個丫鬟,看不清床上的人。 
雲佩華看見慕容舒清來了,連忙迎上去笑著說道:「舒清,妳來了。」 
慕容舒清含笑點頭,她發現雲佩華提到她的名字時,床上的人兒明顯一怔,往裡面縮了一下。於是她也不再往前走,等大夫檢查包紮好了,才輕聲問:「陶大夫,怎麼樣了?」 
老大夫抱拳躬身,低聲回道:「大小姐不必太過擔心,宛如小姐身上的傷處雖然多,好在都是皮外傷,好好休養數月,注意調理,就會痊癒的。只是這鬱結於心之症,如不敞開心胸,怕是要落下病根。」 
「我知道了,多謝陶大夫!」待大夫走到一邊寫藥方,丫鬟沏茶散去的時候,慕容舒清就著燭光,看清了床上的人。 
女子二十多歲,披散的長髮襯得臉更嬌小,額頭纏上了繃帶,雖然眼角有些瘀青,但依然可以看出她那晶瑩如玉石般的大眼睛,只是這樣美麗的眼睛裡流露出的卻是痛苦和恐慌,豐潤卻略顯乾燥的唇一直輕咬著,緊握著雲佩華的手臂上隱約有些新的舊的傷痕。一身的狼狽並未折損她的清麗姿容,和雲佩華有八分相像,瘦弱的身子倚著床欄,始終沒有抬頭看她。這樣嬌弱的女子,卻要面對殘酷的暴力,慕容舒清心裡有憤怒,有憐惜,有無奈,最後也只能化作一聲輕嘆。她現在出現在這裡,對宛如來說,或者是另一種隱形的壓力吧。 
慕容舒清對著床上始終輕顫的人影柔聲說道:「既然已經回到家,就不要想這麼多,放心住下來,佩姨想妳很久了,妳們好好聊聊吧。」 
交代紫鴛再找兩個丫鬟過來伺候,慕容舒清轉身出了出雲閣。 
慕容舒清剛踏進隨園,綠倚和紅袖就迎了上來,綠倚把為慕容舒清和紫鴛泡好的茶送上,才笑著對慕容舒清說:「小姐,傅家壽宴和明日易家婚宴的禮物都已經備齊了。」 
「嗯。」慕容舒清隨意地看了看桌上一大一小兩個錦盒,點點頭,輕抿香茶。茶香濃郁,茶溫怡人。這三個丫頭是越來越能幹了,紫鴛沉穩冷靜,綠倚溫柔細心,紅袖勝在活潑可愛,三種風情,對自己卻是一樣的忠心愛護。回想三年,還是她們陪伴在身邊的時候多。 
紫鴛握著茶杯,欲言又止。慕容舒清輕聲問道:「紫鴛,怎麼了?」 
「小姐,傅家最近動作頻繁,現在還打起了子槐樹的主意。」真是可惡,子槐樹籽是染御用明黃布料最重要的一種染料,子槐樹很難存活,對土地要求也很高,除皇上可穿明黃服飾外,其他人都不能穿,因此普通佃農很少種子槐樹,現在大部分子槐樹都是小姐指定佃農種植的。每年御用錦緞之爭結束後,他們再賣給獲勝的布坊,這也是個不成文的規矩。傅家這樣還沒有開始競賽就先買下所有的子槐樹籽,擺明了就是讓別人染不了明黃布料。 
「哦?」到底還是有動作了。 
「是從昨日開始的,傅家出的價錢要比平常高出一倍。」要不是那些佃農怕來年小姐不讓他們再使用那塊土地過來報信,傅家的陰謀就要得逞了。 
「告訴佃農們,除雲山上的那小片不賣外,其他的都以高出市價兩倍的價錢賣給傅家。」既然他已經先出手了,她也不能坐以待斃了。 
「可是沒有子槐樹籽,根本沒有辦法染出明黃布料,難道我們要放棄御用錦緞之爭?」小姐不是打算參加今年御用錦緞之爭嗎?子槐樹籽不易保存,只可以當年使用,她們並沒有存貨啊,怎麼可以放棄子槐樹籽呢? 
「放心,我不會放棄的,照我說的去做就是了。」拍拍紫鴛的肩膀,慕容舒清淡淡的笑容,卻可以給人安定的力量。 
「是!」紫鴛緩緩點頭,是啊,應該相信小姐的。 
一邊的紅袖看紫鴛臉色凝重,笑道:「紫鴛姐姐,妳就別擔心了,小姐說的一定沒錯。」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怕傅家耍手段出陰險的招式,對小姐不利。」 
「哼!怕什麼,他會出陰招我們就不會啊!我們比他更陰!」紅袖氣憤地大聲嚷出來。 
聽她說完,三人都大笑起來,紅袖噘著嘴,莫名其妙地看著笑得前俯後仰的三人,納悶自己說了什麼好笑的事嗎? 
「妳啊……」紫鴛笑著輕推紅袖的頭,都是小姐這幾年的縱容,把這小丫頭寵得無法無天,不知天高地厚。 
慕容舒清順了口氣,對一邊也笑得直喘氣的綠倚說:「綠倚,再幫我泡壺茶過來。」綠倚笑著點頭出去了。 
紫鴛仍然面露憂色,慕容舒清微笑說道:「紫鴛,妳別擔心,只是一個傅家,對付他綽綽有餘。若是安家和傅家聯手,那我們就要小心謹慎了!」 
「安家和傅家一向不和,不相往來,有可能聯手嗎?」 
「傻丫頭,這商場就如同政治一樣,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有的,只是永遠的利益。」商人逐利,這是很正常的事,消滅了共同的敵人,獲得利益,再來考慮敵對的問題也不遲。看到紫鴛越皺越緊的眉頭,慕容舒清決定還是不再說下去了,接過綠倚端上來的熱茶,揮揮手,讓她們下去休息了。 
三人離開後,隨園顯得格外寂靜,只聽見沙沙的風吹過竹林的聲音。慕容舒清拿出兩個茶杯,輕晃茶壺,讓熱水與茶葉充分接觸,聞著淡淡溢出來的茶香,薄唇輕啟,「來了這麼久了,有沒有興趣陪我喝杯茶?」 
風沙沙地吹過竹林,快十五的月亮很明亮,照得湖水波光粼粼,幾縷竹葉悄悄飄落,輾轉於波紋之間,夜更加寂靜了。很久,沒有任何聲響,慕容舒清也不著急,緩緩地倒著茶。嘴角依然是淡淡的笑,似乎剛才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自己在品茶弄月,一臉閒適。 
當她倒好第二杯茶時,屋旁不遠的竹林間,閃出一道白色的身影,以極快的速度飛掠過來,只見湖面上輕微地蕩起一圈圈漣漪,人影已來到慕容舒清面前。 
好功夫,慕容舒清在心裡暗嘆,臉上笑容不改,將手中清茶送出。男子也不客氣,伸手接過,坐下,聞香,品茗,一氣呵成,好似他們演練過無數次一般。 
迎著月光,慕容舒清總算看清男子的長相。狹長的眼,似笑非笑地半瞇著,筆挺有型的鼻子,薄而紅潤的唇噙著戲虐。果然是藝高人膽大,他或許習慣了把白衣當成夜行衣穿。清涼月光下,一身白衣,非但沒有讓他看起來清冷飄逸,反而渾身上下透著邪魅的風情,慕容舒清覺得紅色會更適合這邪肆惑人的美男子。 
「好茶!既有龍誕特有的甘醇茶香,又有茉莉的清雅餘味。」男子手執清茶,懶散地品評著,似乎他才是這隨園的主人。 
「安公子深夜造訪,自然要好茶相待。」慕容舒清淡笑,拿起茶,輕聞,「嗯,很香,綠倚泡茶的技術是越來越好了。」 
「妳認識我?哈哈,有意思!」安沁宣朗聲笑道:「我說慕容家怎麼會有翻身的機會,原來慕容小姐是深藏不露。」 
「安公子說笑了,深藏不露可不敢當。」 
「不敢當?這麼多年來,我只錯看了妳一人。」一直以來,慕容家中只有長子慕容睿,他曾放在眼裡。可惜按照他母親祁月的遺願,他十六歲那年就已經過繼給祁家,改名祁睿,一直在京城生活。本以為慕容家會日漸衰敗,想不到一直嬌蠻魯莽的慕容舒清才是慕容家真正的主人,韜光養晦到這種程度,深藏不露她是當之無愧。 
頎長挺拔的身體忽然靠近,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安沁宣輕輕勾起的唇角帶著促狹的笑意,狹長的眼魅惑流轉。慕容舒清也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欣賞這樣一張欺世惑人的臉,加上安沁宣時刻散發的邪魅氣質,慕容舒清哀嘆,她覺得自己有眩暈的感覺,美色當前,果然會讓人神志不清。 
夜色籠罩下,清風如嬉戲般吹拂著,兩人白衣輕紗似乎糾結在一起,不同的是男子邪魅肆意,女子清雅不俗。 
良久,慕容舒清才輕笑一聲,退後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如清風般的嗓音低聲回道:「世上的事本沒有什麼是固定的,何況是人!」若是世事可以預料,她又怎會在這裡?每次想起遠方的爺爺、父母、哥哥,心仍然會痛,如蟻噬啃咬般,難以平靜。 
她是第一個與他對視良久,卻不見臉紅、也絲毫不驚慌的女子,而她剎那間流露出的痛楚,又讓人對她好奇不已。 
安沁宣收回視線,拿起已經漸漸冷掉的茶,對著慕容舒清舉杯,笑道:「我今天來這趟收穫不小。」低沉卻略帶沙啞的男聲在這月色下,顯得那麼性感。 
「安公子此次前來的目的,恐怕並不是為了舒清吧?」今晚的月色真的很迷人,慕容舒清伸手接過隨風飄散而來的竹葉把玩著,有些漫不經心。 
聰明,確實不是為她。早聽聞慕容家近年來勢頭很猛,但對安家的影響還不大,這次回來是他收到消息,燕芮國有大批江湖人士頻繁進入東隅,矛頭隱隱指向東隅商賈,安家和慕容家更是首當其衝。今天來此,主要是探探慕容家有什麼動靜,也順道看看沁宇口中不簡單的慕容舒清,想不到比料想中的有趣得多。 
「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說得好,慕容小姐可有興趣和我做一回交易?」 
任手中竹葉飄落,慕容舒清笑道:「安公子並沒有要合作的意思,何必來消遣我呢?」 
合作?這個詞有些意思。安沁宣挑眉,「何以見得?我表現的誠意不夠?」 
舒清走至桌前,拿起已經冷卻的茶輕抿,龍誕冷卻後的微澀與茉莉涼後的清甜,在口中交纏,說不清是甜,是苦,是澀,是純,總之別有一番滋味。慕容舒清為安沁宣也倒了一杯,淡淡地說道:「沒有促使我們合作的利益出現,我們拿什麼合作?」 
品著手中涼透的茶,聽到慕容舒清的話,安沁宣先是一愣,忽而大笑出聲,「或許,妳能成為我的對手,別讓我失望!」他將手中的茶一口飲盡,與來時一樣,悄然消失在竹海碧波間。 
輕撫杯沿,久久,慕容舒清才輕輕說道:「我也很期待。」 
「炎雨,蒼素。」 
話音剛落,兩道黑影出現在慕容舒清面前,兩人站在暗處,長相看不分明,身上肅殺之氣卻不容錯認。 
「把各地查探消息的暗士調十人回來,加強戒備,今天這樣的事別再發生了。」在沒有弄清燕芮國這些人所為何來之時,也只能先加強戒備了。 

小說house系列《天配良緣之陌香》全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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