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情斷 
「三郎……三郎……」 
當那迷炫醉人、欲仙欲死的奇妙感覺排山倒海般一波一波襲來,穆婉秋忘情地呢喃著。只有在這個時候,他與她彼此的體溫交融,氣息相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才感覺他完完全全屬於她。 
她出身青樓,三郎不喜她拋頭露面,她索性洗去鉛華,默默地守在沉香閣,守在他身後。從輕車都尉到歸德將軍,最後晉升為護國大將軍,他的三郎越來越忙,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她亦無怨無悔。 
只要他能這樣偶爾想起她,百忙中抽空來看看她,她就開心,那日日夜夜無盡的等待就不算煎熬。 
女人一旦愛了,就能無怨無悔地付出。 
「三郎……三郎……」汗水合著淚水淌滿了臉,穆婉秋一遍一遍地呼喚著他的名字,彷彿要把這一刻化為永遠。 
令人銷魂的快感如潮水般悄悄消退,感覺他要抽身,穆婉秋緊緊地擁著他,「三郎……別走……」 
「喜歡嗎?」一直緊閉的雙眸緩緩睜開,他看著她。 
「喜歡……我好喜歡……」歡喜的眼淚又撲簌簌地流了下來,濕漉漉的纖指撫摸著他稜角分明,剛毅俊秀的臉,這張臉啊,她百看不厭,「只要三郎來,阿秋就喜歡……」 
「是嗎?」他抽出手輕撫上她嬌嫩清麗的面容,手指緩緩地向下滑去,「這樣……這樣……這樣……」他極盡所能地挑逗著,眼裡卻無絲毫溫情,「妳都喜歡?」 
「三郎……三郎……」一股熱流迅速地竄遍全身,身子一陣輕顫,穆婉秋不自覺地呻吟一聲,身子又不安地扭動起來,「阿秋喜歡……」 
「即便是這白日?」他目光陡然一寒,「妳也喜歡?」 
沒有聽出他語氣已經變調,激情又重被燃起的穆婉秋忘情地點點頭,「三郎什麼時候來,阿秋都喜歡……」 
「果然是出身青樓,淫賤得很!」在她最動情的時候,他驀然抽身,跳到地上。 
「三郎……別走……」身上一空,感覺身子一冷,意亂情迷的穆婉秋哀怨地喊了聲,迷迷濛濛的目光隨著他的身子落在床帳外。 
頓時,她腦袋一陣轟鳴,嗡嗡直響,所有的激情瞬間退得無影無蹤,她身子木偶般僵在了那裡。 
床前的屏風不知什麼時候已被移去,帳外站滿了人,將軍夫人領著他的一群妾室正嗤笑地看著她,兩個丫鬟快步上前為他擦身,穿衣。 
怎麼會,怎麼會? 
三郎怎麼會讓她們進入沉香閣,看著他們做這種事? 
當初她不計名分、不計他有多少女人,無怨無悔地跟著他,唯一的請求就是讓她保有一個獨立的空間,不許他的妻妾踏入沉香閣,他親口答應過她的啊! 
她們什麼時候進來的,她怎麼一點聲音都沒聽到? 
混沌的意識漸漸明晰,目光落到桌上的白玉碗上,是了,是了,剛喝的那碗燕窩粥被下了春藥!緩緩地閉上眼睛,穆婉秋一聲嘆息,穆婉秋啊,穆婉秋,妳活該如此,活該如此啊!妳出身青樓,又曾是他最得力的暗探,這些都是妳最常用的手段啊,今日卻栽在這上面…… 
再一次睜開眼,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那眉,那眼,那性感的薄唇,讓她看千遍萬遍都嫌不夠,都不會厭倦,然而……他早厭倦了她! 
聽說燕窩粥是他送來的,她便歡喜不已,只以為那是人世間最甜美的甘露,卻沒品出他竟為她準備了這世間最美麗的毒藥。 
她真是傻,真是蠢,真是執迷不悟啊! 
惶恐盡失,一瞬間,穆婉秋的眼底已是一片清明,目光緩緩地落在跟了她多年的丫鬟紅袖身上。 
「奴婢見小姐臉色發紅,喃喃地叫著將軍的名字……」紅袖緊緊擰著帕子,「以為您病了,就……就……去請了將軍和夫人……」聲音低如蚊蚋,紅袖不敢看穆婉秋的眼。 
「聽說妳病了,我才請了大夫,急巴巴地趕來,生怕耽誤了,又讓將軍心疼……」將軍夫人的神態還是一貫的雍容,語氣還是一貫的溫和,卻滿是嘲諷的味道,「想不到,妳十萬火急地把將軍從議事堂拽來,竟是為了行這苟且之事……」 
聽見屋裡一陣嗡嗡聲,穆婉秋恍然發現,幾名姬妾的身後,還站著兩個大夫,臉紅到了脖子,頭低到了胸前。 
眾人時不時飄到她身上的眸光裡,蕩滿了剛剛受到那段豔情刺激的猥瑣渴望…… 
「白日宣淫,真是淫蕩無恥!」將軍夫人一抬手,屋子頓時靜了下來,她接著說道:「阿秋,妳可知罪?」 
見穆婉秋盯著將軍不語,將軍夫人嘴角掠過一絲譏諷,扭頭喊道:「來人……」 
兩個婆子上前躬身行禮。 
「把她押上木驢,遊街三日!」 
木驢之刑?! 
不要說穆婉秋的臉色瞬間慘白,就連幾個姬妾也露出驚惶恐懼的神色。 
所謂木驢,就是用木頭做成的驢,驢背上豎著一根拇指粗細的尖木樁,受刑之人被強行押上木驢時,尖木樁就直直地刺進下身,隨著木驢的走動,尖木樁也一伸一縮,直刺得受刑之人下身鮮血淋漓,痛得撕心裂肺。 
這可是大周對失節女人最重的刑罰了,別說遊街三日,就是一日,也沒幾人能活下來,夫人竟要對穆婉秋施行這麼狠毒的刑罰! 
雖然她們也對眼前這個出身青樓,容顏清純如玉女下凡,可在床上卻妖媚不可方物的女人恨之入骨,但同為女人,此時此景,仍讓她們隱隱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不禁將目光紛紛落在將軍身上,希望他能念著往昔的一絲恩愛,賜這個女人一個痛快! 
伸手撣了撣剛剛穿好根本就沒有一絲灰塵的錦緞長衫,他冷冷地看了穆婉秋一眼,毫不留戀地轉身抬步向外走去。 
「將軍……」紅袖撲通跪倒,擋在他身前,「奴婢求將軍念在小姐死心塌地跟了您這麼多年的份上,求您繞了小姐……」見他依舊無動於衷,紅袖跪爬半步,緊抓住他的衣袍下襬,「將軍,小姐在春香樓這麼多年,費盡心思,用盡手段,為您收集情報,助您擊垮大業的黎家、平城的曾家,登上護國大將軍之位,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奴婢求您了,您要是實在不喜歡小姐了,就放小姐重回春香樓……」 
登上大將軍之位,他靠的是他不世的才華,怎麼會是因為她?聽了這話,他眼底驀然射出兩道寒光,一腳踢開紅袖。 
被踢翻在地,紅袖掙扎著爬起來,想要再上前,卻對上將軍冷冽的目光,遲疑了一瞬,接著一轉身,抱住將軍夫人的腿,拼命地磕著頭,「夫人,您答應過奴婢的,只把小姐關起來,不讓她再接近將軍,奴婢才會答應在粥裡下藥……您保證不會對小姐動刑的……」 
「賤婢,竟敢當眾胡言亂語……」將軍夫人臉色一沉,「來人,把她拉出去,杖斃!」 
「夫人,奴婢求您,饒了小姐,那樣的刑罰小姐受不起啊……」紅袖絕望地叫著,死死地抱著將軍夫人不肯鬆手。 
兩個婆子上前掰開她的手,硬拖了出去。 
「小姐……小姐,是奴婢害了您,奴婢死有餘辜……」 
紅袖淒厲絕望的聲音迴蕩在屋裡,久久不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將軍身上,不知他聽了紅袖的話,會不會幡然悔悟,饒了穆婉秋。 
穆婉秋也緊緊盯著他,如果他對她還有一絲情意,就不會這麼待她。 
他頭也沒回,只緩緩地掃了眾人一眼,抬步向外走去。 
眾姬妾下意識地閃到兩邊,讓出一條道來。 
「將軍……」不再溫柔地喚他三郎,穆婉秋的聲音如千年寒冰,冷得讓人心裡發顫。 
眾目睽睽之下,她緩緩地走下地來,沒有一絲贅肉的身軀,白皙美豔得讓人睜不開眼睛,然而她那坦蕩純潔的神情,竟讓人生不出一絲淫邪之心。 
轉身對上她絕望的眼,他眼裡閃過一絲不忍,但隨即被一股滔天的恨意淹沒,他再次轉過身,大步向外走去。 
「站在!」穆婉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拽下掛在牆上的寶劍。 
不知從哪兒躍出兩名護衛,迅速地擋在將軍身前。 
「妳要做什麼?」他轉過身,眼裡滿是鄙夷,「要殺我嗎?」 
「將軍,阿秋雖淪落風塵,但一直守身如玉,直到遇到將軍,之後更是為將軍潔身自愛,不曾讓任何人玷汙過我的身子……阿秋自認清白,從來沒有對不起將軍。」穆婉秋絕望的雙眸中隱隱地透著一絲希冀,愛便愛了,她無怨無悔,自知身份卑賤,她要不起他全部的愛,只求他給她一點點就好,只一點點,就能讓她的世界裡滿是花香。 
「哼!青樓蕩婦也配說清白二字?」將軍夫人嗤笑一聲。 
穆婉秋不受影響,仍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阿秋自知配不上將軍,阿秋不敢要名分,不敢要富貴,什麼都不敢要,只希望能默默地守著將軍,盼你閒暇時能偶爾想起,來看看阿秋就好,此心此情蒼天可鑒,將軍如今為何如此狠心!」 
「奸相之女,青樓之妓,也配!」他冷冰的聲音擲地有聲,眾姬妾都忍不住冷意頓生。 
擠滿人的屋子,一瞬間有如荒山古墓般沉寂,久久聽不到一絲聲音。 
「哈……哈……」沉寂中,穆婉秋突然發出一陣陰森冷笑,令人不寒而慄,「將軍第一次見阿秋,就是在青樓之中!是你百般糾纏,萬般哀求,現在卻說也配?!」她絕望地看著他的眼,「青樓姐妹一再告誡阿秋,男人無真情,千萬別賠了身又賠了心,阿秋不信,阿秋以為將軍與世間男子不同,是值得阿秋傾心相許的人,曾以為會無怨無悔,但今日,阿秋後悔了……」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在眾人錯愕的眼神中,她低低地呢喃著,「阿秋後悔了,阿秋後悔了……真的後悔了,如果有來生,阿秋一定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誓言落地,一股殷紅自她頸間噴射而出,無數紅花瞬間飄落,迷離了眾人的眼…… 


第一章 逃亡 
「啊──」穆婉秋從噩夢中醒來,猛地坐直了身子。 
蛙聲纏綿,月浮星天,四處彌漫著一股清新的野草香,叢林的夜色是這樣的迷人,前世的她怎麼沒有發現,竟以為是苦。 
「小姐又做噩夢了?」守在不遠處的穆鐘被尖叫聲驚醒,一骨碌地爬起來,看著呆呆望著星空的穆婉秋,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原本是一個高高在上,驕縱任性的千金大小姐,因為父親獲罪,一夜間亡命天涯,餐風露宿,任誰都會噩夢連連吧?穆鐘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拾起地上的衣服給她披上,又給不遠處快要熄滅的篝火添了一把樹枝,「讓小姐露宿山林也是沒法的事兒,我們是逃犯住不得客棧,趁天沒亮,小姐再睡一會兒吧,明兒還得早起趕路。」見穆婉秋不語,又道:「明天就好了,到了香都大業,離京都安康遠了,我們就可以投宿客棧了。」 
「大業?」原本神色木然的穆婉秋突然打了一個激靈,「明天就到了?」 
「是的。」穆鐘眼底閃過一絲耀眼的光,「我們明天就會抵達大業,相爺的故友平城曾家的二少爺就在大業接應小姐呢!」 
「明天……」穆婉秋喃喃自語。 
是了,前一世,就是明天,眼前這個外貌忠厚的穆鐘會勾結盜匪,奪了她隨身攜帶的珠寶銀兩,然後把她賣入大業最大的妓院──春香樓。 
此後,妓院那一段不堪的生涯,是她窮其一生也無法洗脫的污點,一朝淪落風塵,無論她以後如何低調做人,如何潔身自好,如何的愛他,都無法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女人,都無法逃脫被無情拋棄的厄運,最後還是得了一個淫賤之名,飲恨而死…… 
還好,還好,這一世醒來,是在她被賣入妓院之前,她還來得及謀劃逃脫,前世已逝,今生,她的命運絕不能再掌握在別人手中! 
「小姐怎麼了?」對上她陡然變冷的目光,穆鐘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小姐自打連做了幾夜的噩夢後,就心性大變,原本驕縱跋扈的她,陰鬱了許多,也深沉了許多,往往一天說不到一句話,還時常用一種他看不懂的目光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每每對上她這種目光,穆鐘總有一種心虛的感覺。 
「沒什麼。」穆婉秋回過神來,「鐘叔先睡吧,我想一個人坐一坐。」 
躲開穆婉秋的目光,穆鐘含糊地應了一聲,背對著她躺在不遠處。 
直到聽到身後傳來微微的鼾聲,穆婉秋悄悄拭去腮邊的淚水,癡迷地望著幽藍如緞的星空,想著過往的一切。前世的她,雖然生在將相之家,卻太傻,太驕縱,太任性,太癡狂。這一世,她只求能常常呼吸到這樣自由的空氣,聞到這野草的芳香,她便心滿意足;即使只是一個山野村姑,浪跡天涯的孤女,她都甘之如飴。 
「小姐,前面有條河,您先去洗漱,乾糧所剩不多,奴才去採些野果回來。」東方剛露出一絲曙光,穆鐘便起了身。 
「好。」穆婉秋一把抓起隨身的包袱。 
「小姐……」穆鐘急叫了一聲,那包袱雖小,裡面卻全是金銀珠寶,可以在香都大業買下一座不錯的香坊,可不能讓她拿著跑了。 
彷彿沒發現他變了臉,穆婉秋茫然地問:「鐘叔還有事?」 
「奴才……」穆鐘頓了頓,才道:「天還沒大亮,要不,奴才陪小姐一起過去?」見她皺眉,又補充道:「總是荒山野嶺,奴才怕小姐一個人……」 
「不必。」婉秋打斷他的話,「走了這麼久的山路,我已經習慣了。鐘叔還是先去採野果,別耽誤了時辰。」 
盯著她手裡的包袱,穆鐘躊躇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應了一聲,轉身朝林間走去。 
簡單地清洗了一下,穆婉秋打開包袱,纖指撫上閃著亮光的珠寶首飾,這是離開前母親給她準備的,也是她以後的陪嫁,一件件地撫著,每一件都透著母親對她的愛,對她殷殷的期盼。 
阿秋,妳跟鐘叔走吧,他是妳父親打小收留的孤兒,以後會把妳當女兒般對待。妳要牢牢記住,無論家裡發生什麼事,妳千萬不要回來,千萬不要為我和妳父親報仇,我只要妳好好地活著,嫁個好人家,娘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財能致禍,府裡雖然有,但娘不敢給妳多帶,這些夠妳逃到香都大業後,盤下一座香坊,做個老老實實的生意人,一輩子衣食無缺了…… 
母親只是希望她這一生能平平安安啊! 
不知什麼時候,穆婉秋臉上已掛滿了淚水,前世和穆鐘夜宿在這山野中,她百般地抱怨,家裡金山銀山,母親卻不肯給她多帶些盤纏,害得她要露宿山野,莫名遭罪。 
經歷了一世,她才懂了母親的苦心:就是她曾經抱怨連連的財寶,給她招來了淪落風塵的噩運! 
「娘,妳放心,女兒這一世,一定要活得像個人……」望著天邊冉冉升起的朝霞,穆婉秋喃喃發誓。 
低頭迅速地繫好包袱,站起身,望著河邊的蜿蜒小路,仔細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她從小喜武不喜文,為此父親專門給她請了武師,但所學大多是些花拳秀腿,只是讓她的身體比一般的女子健康靈巧罷了,怎麼能跟穆鐘比,他可是父親專門培訓出來的,身懷絕技的貼身護衛,帶了這些珠寶,她註定是逃不掉的。 
念頭閃過,穆婉秋又蹲下身重新打開包袱,從裡面拿出一枚玉佩塞進懷裡,想了想,又拿了出來,這些珠寶穆鐘在夜裡不知悄悄數過多少遍,少了一樣他都會起疑心,都不會放過她的。那麼把所有珠寶留下,穆鐘就會放任她離開嗎?答案是──不會!前一世,他可是把她賣到妓院換了錢的。 
躊躇片刻,她不再管那些珠寶,將目標放在一件坎肩上,摸索了一下,果然找到內層的暗袋,從裡面抽出一本小冊子,上面蒼勁有力地寫著五個字──魏氏調香術。 
這才是母親留給她的無價之寶啊! 
前一世,她是被賣到妓院後,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發現這本書的,只可惜,前世的她太傻,不懂這本祕笈的價值,他說喜歡,她便送給他,讓他拿去做了聘禮,娶了柳家嫡親大小姐柳鳳,柳鳳就是用這本調香祕笈,順利打入調香界,擊敗了號稱調香界掌門人的大業黎家,一躍成為大周四大望族之首,更成就了他的一番偉業。 
這一世,同樣的錯誤,她絕不會再犯了。 
望著汩汩的河水發了會兒呆,穆婉秋將魏氏調香術貼身藏了起來。 
時值盛夏,山中的野果隨處可見,穆鐘匆匆地採了些,便返身往回走。自那夜噩夢醒來,穆婉秋就將包袱一直抱在懷裡不離手,這讓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尤其今天,順著河一直向南,再有一上午的路程,即便不用他的保護,穆婉秋一個人也能前往香都大業,他真擔心她帶著財寶跑了。 
來到已經熄滅的篝火旁,沒見到穆婉秋,穆鐘就向河邊望去,隔著參差不齊的樹木,看不清河邊的情況,他下意識地朝那裡走去,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穆婉秋畢竟是個黃花大閨女,在她洗漱時,他是該迴避的。 
「救命……」 
穆鐘正猶豫著,就聽撲通一聲,河邊的方向傳來巨響,穆婉秋淒厲的呼叫聲隨之而來,再沒多想,他縱身向河邊躍去。 
河邊空蕩蕩的,穆婉秋早已不見了蹤影,湍急的水面上,只剩一件水粉色的衣服載沉載浮,最後在一個急轉處被河水吞沒。 
看到河邊散落的一隻繡花鞋,穆鐘毫不猶豫地跳進河中。 
雖是盛夏,可是山間的河水還是寒冷刺骨,穆鐘打了個寒顫,人也清醒過來,呆望了眼那漸漸沒了影的水粉衣裳,他猛地回過頭。 
還好,還好,包袱還在。 
轉身游回岸上,打開包袱,認真地數了起來。 
「一樣也沒少,看來她真是失足落了水。」穆鐘長舒了口氣,將包袱收拾好繫在腰間,起身走了兩步,一腳踩在散落的衣服包上,頓了一下,隨即一腳把包袱踢進河裡,眼裡閃過一絲狠色,「真是便宜妳了,可惜了爺的二千兩銀子!」嘴裡罵罵咧咧,穆鐘頭也沒回,順著河邊的小路朝南走去。 
太陽漸漸地爬上了樹頂,河水被曬得泛起一道耀眼的白光,猶如一條長長的銀鏈,山風吹過,兩岸的樹木發生沙沙的響聲,益發顯得山野的幽靜,確認穆鐘不會再回來了,穆婉秋悄悄地從河邊的一棵香樟樹爬下來。 
在河邊找到鞋子穿上,望著波光粼粼的河水,她的衣服包早不見了蹤影,穆婉秋嘆息一聲,「真是狠心,連衣服都不肯留給我。」扭頭望向身後的蜿蜒小路。 
前世的記憶裡,走出這條蜿蜒小路就是官道,沿著官道向南大約走半天就是香都大業,大周幾座有名的香坊總店都在那兒,是調香師夢中的天堂。 
懷揣魏氏調香術,她要做調香師,大業自然就是她的首選,只是,那裡有她前世不堪的記憶,也有他在,想起前世被逼血濺沉香閣,一股滔天的恨意湧上心頭,雙手緊握成拳,指甲陷入肉裡,鮮血順著拳縫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我要復仇!我要回去親手殺了他們!」脫離了穆鐘的掌控,多日來的隱忍瞬間爆發,報仇雪恨的念頭讓穆婉秋瘋狂地朝穆鐘離開的方向跑去。 
撲通!沒跑多遠,穆婉秋就被一塊石頭絆倒,整個人撲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兒。 
突然,一陣驚天地,泣鬼神的哀嚎聲自那纖細的身子發出,鋪天蓋地的悲怒頓時席捲了整座山林,驚起一群山鳥盤旋在空中,跟著發出陣陣哀鳴。 
山林悲,大地慟,久久,久久……穆婉秋翻身坐起,地上已濕濡一片,泥土和著淚水弄花了一張姣麗白皙的臉,人也恢復理智。 
不,她不能回去! 
大業有穆鐘那個惡奴,一旦去了,她一定會被抓了賣入春香樓,都說萬般皆是命,半分不由人,她偏不信,這一世,她一定要改變她那淪落風塵的不堪命運。 
擦乾了眼淚,回頭看著背後悠遠的深山,翻過這座山,一直向西,就是以「賭」聞名的平城,過了平城,再往西南,就是素有小香都之稱的朔陽了,大周是有名的香料大國,以盛產香料著稱,而朔陽一帶便是香料的發源地,大周一半以上的香料都出自那裡,在那兒炮製後,被源源不斷地運往大業調成各種奇香。 
要做調香師,那裡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雖然前世她從未踏足過朔陽,那裡對她來說是個未知的世界,但她總得搏一搏,不是嗎? 
重活一次不容易,這一世,報仇固然重要,她更想逆天改命。 
打定了主意,穆婉秋一骨碌爬起來,撿了根手臂粗的樹枝,掏出貼身藏著的三寸短劍,削成兩頭尖銳的長棍。 
山中毒蛇猛獸隨處可見,好在她自小學武,這身子還算靈巧結實,只要不碰上群獸,她應該還有自保的能力。 
一邊給自己打氣,穆婉秋一腳踏入了深山老林。 

※  ※  ※  ※  ※  ※  ※  ※  ※  ※  ※  ※  

「怎麼可能又沒有?」望著手中空空如也的獸夾,馬永不禁喃喃自語。 
多年來,他設下的捕獸夾從來沒有撲空過,但連著兩天了,下的餌被吃了不說,竟連根獸毛影子都沒瞧見。 
「今年出現百年不遇的大旱,田裡的莊稼眼見就要顆粒無收,難道天呈異象,連這些飛禽走獸也得了警示,竟然能逃過夾子,把餌吃了?」馬永抬頭看向萬里無雲的晴空,搖搖頭,再搖搖頭,「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嘴裡喃喃自語,馬永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夾子,這夾子絕沒問題,他又重新上了餌,小心翼翼地用樹葉泥土掩藏好,然後回身扛起早先打到的一頭野豬,一手用鐮刀撥開灌木,向山下走去。 
到了半山腰,他忽然停下腳步,低頭想了想,轉身把野豬藏在路邊的陷阱裡,悄悄地又順著原路返回。 
夕陽染紅了半邊天,清涼的晚風吹得枝葉沙沙作響,在灌木叢中守了一天的馬永從昏昏欲睡中驚醒,瞄瞄不遠處的捕獸夾,還完好無損地在那兒,他嘆息一聲,太陽就要下山了,再不回去家裡的人又要著急了。 
正想起身,就聽嘎巴一聲脆響,馬永一驚,不動聲色地慢慢回過頭去,一隻獾子被夾住了頭,正在不斷掙扎。 
咧開嘴,馬永嘿嘿地笑了起來。 
就說呢,他做的捕獸夾可是村子裡最好的,怎麼可能打不到獵物?心裡想著,馬永卻沒動,依然隱在灌木叢中,他想瞧瞧到底是誰這麼大膽,竟敢偷他的獵物。 
約莫又過了兩刻鐘,獾子早已停止掙扎,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應該是死透了。就在馬永失去耐心,要現身時,一陣刷刷響聲傳來,對面的灌木叢一陣搖晃,一個衣衫襤褸,個頭不高的纖瘦身影悄悄地爬了出來,那人左看看,右瞧瞧,確定四周無人,才快步上前,俐落地從捕獸夾上取下獵物,撒腿就跑。 
「站住!」那人剛一轉身,馬永就竄了出來,「原來是你偷了我的獵物……」 
瘦小的身影一哆嗦,下意識地停在了原地。 
「小小年紀竟不學好!」馬永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領,「你娘沒教你偷東西是最可恥的事嗎?」 
「大叔……我是逼不得已的……我好餓!」那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髒汙的小臉,但那雙黑眸卻是水亮水亮的,正是逃離穆鐘毒手的穆婉秋。 
幾天的時間,她身上的衣服被樹枝刮破很多的口子,全身髒兮兮,只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著一股空靈之氣,怯生生地看著馬永。 
「竟然是個女娃!」馬永鬆手問道:「妳怎麼一個人跑到這深山裡?家裡的人呢?」 
「我……」想起父親獲罪,滿門被斬,淚水瞬間盈滿了眼眶,「我隨家人赴平城尋親,途遇猛獸追擊,走散了,迷迷糊糊走到這裡……」她在山裡確實遇上一隻黑熊,驚慌逃跑之下迷了路,才來到了這裡,「大叔能帶我去平城嗎?」 
「平城離這裡少說要走上二十天,大叔沒法帶妳去。」馬永搖搖頭,「丫頭,要不妳先跟大叔回去,等年關村裡有人要趕大集去平城時,再帶妳去,可好?」 
看著瘦小嬌弱的穆婉秋,馬永不禁生出一絲同情。只是,他們這些田夫野老本就沒錢,每天都要起早貪黑地勞作,哪能說進城就進城。 
只要能有一個吃住的地方,她也不急著去朔陽了。 
「謝謝大叔……」穆婉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細碎的白牙,甚是可愛。 
「幸好我機靈,否則這麼好的一個女娃兒就要進了猛獸的肚子。」馬永由衷慶幸因為自己疑心救了穆婉秋,畢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  ※  ※  ※  ※  ※  ※  ※  ※  ※  ※  ※  

咕嚕咕嚕,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在轉眼間就被穆婉秋喝得一乾二淨,讓進門的馬永媳婦也不禁心生憐憫之心,「瞧這孩子,是真的餓得不輕啊!」將手中的饅頭與鹹菜放在穆婉秋面前,「阿秋,妳別急,慢慢吃,小心燙著噎著了。」說著,又拿起碗,「要不要再來一碗粥?」 
「好!」穆婉秋意猶未盡地點點頭,經歷了兩世,她從沒發現,簡簡單單的玉米粥竟是如此香甜,「這玉米粥真的好香啊!」 
「妳是因為太餓了,才會覺得這粥好喝。」馬永媳婦笑著轉身,打算回廚房去幫穆婉秋再添一碗粥,「若讓妳天天喝玉米粥,就該叫苦了!」 
這時,房門口突然冒出一顆頭,畏畏縮縮地向屋裡瞧著。 
「去,給阿秋妹妹再盛碗粥來!」馬永媳婦隨手把碗遞過去,睨了門外的人一眼,「在自己家裡怎麼跟作賊似的!」 
門外伸過一隻手把碗接了過去。 
「他是我兒子,叫馬柱兒,今年十四了,大妳一歲,阿秋以後就叫他哥哥。」馬永媳婦一面看著穆婉秋吃飯,一面絮絮叨叨地念起來,「柱子什麼都好,就是個性太靦腆,整日像個大姑娘似的。」 
說話間,馬柱兒小心翼翼地端了滿滿一碗粥進來,想是聽到了他娘的話,臉色微紅,不滿地看了她一眼,被馬永媳婦狠狠地瞪了回去,「別在這待著,幫你爹把鴨子圈了,把豬餵上,趕快回來吃飯,你爹也餓了一天了。」接過粥碗遞給穆婉秋,「阿秋,今天妳先將就一頓,明天咱們吃野豬肉。」 
穆婉秋嘴裡塞滿食物,只能狠勁地點點頭,瞧見馬柱兒的目光又偷偷掃過來,就調皮地朝他眨眨眼,馬柱兒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根,轉身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又返了回來,把兩顆又大又紅的桃子放在桌上,飛一般衝了出去。 
馬永媳婦寵溺又無奈地搖搖頭。 
看著兩顆紅彤彤的誘人桃子,穆婉秋抿嘴笑起來。 
山村裡只有十幾戶人家,新鮮事兒傳得快,穆婉秋剛擱下粥碗,馬永家的東屋裡就擠滿了人。 
因為是罪臣之女,穆婉秋用頭髮遮了半邊臉,微低著頭,跟著馬永媳婦給大家見禮。眾人只當她是害羞,拉了她問東問西。 
「我姓白,叫白秋,和家人要去平城投靠親戚,後來在山裡遇到大黑熊,驚慌逃離時與家人走散了……」穆婉秋把白天和馬永說的話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不敢說出真名實姓,她取了穆字的偏旁白字做姓。 
馬柱兒在廚房裡折樹枝燒水,聽著東屋裡鄰居們嘖嘖的讚嘆聲,他也嘿嘿地笑了起來。 
馬永家是木造三合院式建築,中間為廳,廳後是廚房,東西各有一屋,馬永媳婦收了西屋炕上一條暗綠色的大花棉布褥子,換了條藍色短褥子,「家裡不常有人來,也沒多餘的被褥,阿秋先將就一晚,趕明兒讓妳大叔把院裡那堆柴火賣了,再置辦一條。」馬永媳婦邊說,邊抱了大花棉布褥子朝東屋走,嘴裡朝馬柱兒喊:「柱子,你今晚就睡東屋吧,西屋給你阿秋妹妹住!」 
正從灶房撤火的柱子聽了,幾腳滅了柴頭的火星,拉過立在一邊的鐵板堵了罩門,起身出去接過馬永媳婦手裡的褥子,就往西屋送。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馬永媳婦跟在後面追著,「西屋讓給你妹妹住……」 
阿秋總是個女孩子,跟他們夫妻擠一鋪炕實在不方便,見柱子一聲不響地把褥子鋪回原處,馬永媳婦急紅了臉,上前往下拽。 
馬柱兒拍開她伸過來的手,捲起短褥,「我鋪這個。」 
「你這孩子,有話也不會好好說……」馬永媳婦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不用了,我個子矮,那個褥子就夠用了。」比起她這些日子露宿山林,能有鋪炕,有半截褥子鋪,就已經是在天堂了,見馬永媳婦變了臉,穆婉秋忙開口阻止。 
馬柱兒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我睡慣了草地,不鋪褥子都行。」穆婉秋又補充道。 
身子頓了下,馬柱兒頭也沒回地快步走了出去。 
「這孩子……這孩子……」馬永媳婦訕訕地嘟囔著,坐在炕沿拉了阿秋的手說話,「他就這牛脾氣,三棒子打不出個屁來,他愛鋪短的,阿秋別理他。」 
「哥是好心……」阿秋眼睛微微發紅。 
正說著話,馬柱兒提了一個冒著熱氣的大木桶敲門進來。 
「你這又是要做啥?」剛要起身的馬永媳婦疑惑了,阿秋來時已經洗過澡了呀。 
「給妹妹泡腳。」馬柱兒雙眼緊盯著地面,彷彿那地面就是穆婉秋的腳,「這是薰衣草湯,可以去疤痕的。」 
「泡腳?」馬永媳婦一怔,回頭看穆婉秋的腳,「阿秋的腳怎麼了?」 
穆婉秋迅速地把腳藏到褥子底下。 
「你先出去。」見她不肯拿出腳,馬永媳婦回頭讓柱子出去,一把拉過她的腳,「天啊!怎麼傷成這樣?柱子的褲子妳穿著太長遮蓋著,說了一晚的話我竟沒發現!」 
看著穆婉秋白嫩嫩的一雙腳底滿是傷口,就連小腿肚子也是一道一道紅森森的傷痕,馬永媳婦叫起來,「可憐的孩子,受了不少罪啊!」回了頭朝門外喊,「孩子的爹,你去村東頭李麻子家看看有沒有傷藥,買點回來。」 
李麻子是這十幾戶人家的山村裡唯一的大夫。 
「是被黑熊追的時候跑丟了一隻鞋,不疼的,這麼晚了,別讓大叔去了。」 
「腳傷成這樣,哪能不疼?」馬永媳婦硬拽了穆婉秋的腳,泡在熏衣草湯裡,「就讓妳大叔去,妳別管。」 
「不疼,真的……」見馬永媳婦瞪過來,穆婉秋只好抿上了嘴。 
相較前世,這些傷的確不算什麼。 
前世被賣進妓院,因為不同意接客,她沒少吃苦,春香樓的嬤嬤就曾把她扒光了,扔到滾燙的鐵板上烙,腳一沾上,就是一層燎泡,抬起這隻腳,那隻腳就又被燙,她不停地跳啊跳,直到堅持不了了,告了饒,才被放出來,一雙腳底已經被燒爛了。 
那股椎心的疼,多少年以後,每每想起,還是不寒而慄。現在這些都不算什麼,最重要的是,她雖然貧困,卻有一個清白的身份,前世被入了賤籍,雖然錦衣玉食,卻是笑罵由人,縱使後來贖了身,從了良,為他守身如玉,仍然擺脫不了青樓之妓的賤名,跟隨他多年,甚至連個名分都沒有。 
奸相之女,青樓之妓,也配! 
想起他那無情的話,一股滔天的恨意湧上心頭,穆婉秋緊緊地咬著牙,不讓湧到眼底的眼淚掉下來。 
這一世,無論多苦,她一定要活得像個人樣!

小說house系列《調香》全七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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