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蟬鳴 驚醒春意遲

元熙朝,啟元八年,立夏。

未等落花化春泥,夏蟬鳴鳴,喚來多少盎然意。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似乎來得更早一些,那晨曦初陽已是讓人熱得受不住。

錦州城高家二少爺今天要娶妾室了,這在尋常人家也沒什麼稀奇,更何況是珠玉滿堂的高家。喜好熱鬧的百姓三三兩兩的圍在高家府外,低聲議論高家二少爺要娶的妾室正是錦親王側妃的表妹,大家都心照不宣,相繼隱晦的暗示高家二少爺終於按捺不住了。

高府前院,四處張燈結綵,紅綢高掛,一眾僕人忙亂不已,做好了迎親的準備。

高家四處喜氣洋洋,唯有獨闢一處的後院卻顯得極為冷清,甚至瀰漫著一股令人蹙眉的藥香。兩個丫鬟守在一張病榻前,上面躺著的女子面色蒼白,口唇青紫,怕是熬不過幾個時辰了。

丫鬟銀針撇了撇嘴,不屑的說道:「活該是咱們倒楣,這會兒如果在外面忙活迎親的差事,說不準還能討些賞錢呢!如今窩在這破院子裡,守著一個將死之人,還能有什麼指望?」

另一個丫鬟綠意端著銅盆絞了帕子,給病榻上的女子拭了拭臉,嘆道:「其實二少奶奶也挺可憐的,自小耳不能聽、口不能言,嫁到這高家來也沒少受氣,如今還剩下半條命,二少爺卻要娶妾了。」

銀針不以為然的說道:「誰願意娶這樣一個女人為妻?如果不是當年老太爺發了話,憑二少奶奶的條件資質,哪進得了高家的門?」

銀針說完話,又往床上的女子瞪了一眼,嘲諷道:「妳看她現在這樣子,哪裡還有一點像是少奶奶的尊貴模樣?我都比她好上幾分。」

綠意有些不滿了,「銀針,咱們做下人的,就要有做下人的樣子。我知道妳對二少爺有意,平時也沒少排擠二少奶奶,可是她如今都這副模樣了,妳還那麼刻薄做什麼?」

銀針冷笑,鄙視著綠意,「等二少爺的妾室過了門,還容得二少奶奶活過明天嗎?她如果不是為了做正室,怕是也不肯進高家這個門吧?」

綠意眉眼一動,狠了狠心說道:「銀針,妳不用在這幸災樂禍,二少奶奶一死,妳以為我們倆還會有活路嗎?」

銀針一怔,旋即也明白過來,如果那阮氏要取二少奶奶的性命,她倆便是現成的替罪羔羊。

銀針慌了神,急道:「這可如何是好?不行,我去求大少奶奶,讓她救我一命,她上次逼珊瑚跳井我是看見的,我不信拿捏不到她的弱點。」

綠意急忙拉住她,「銀針,聽我一句勸,去找大少奶奶,妳只會死得更早而已。」

銀針狠狠甩開她,眼神惡毒,道:「妳才跟這個女人一起死呢!」說著便往外走去了。

杜若錦醒來後聽到這幾句驚心動魄的話,心下大駭,她想挪動一下身子,卻發現渾身無力。不禁心嘆,別人穿越非后即妃,自己卻穿到聾啞人士身上,半死不活彌留之際,夫君還要娶妾室進門,真是天不憐人啊!

杜若錦見叫銀針的丫鬟為人刻薄寡恩,那個叫綠意的倒是有幾分厚道,於是打定主意,要從綠意身上探聽高家隱祕,好有些倚仗存活下去。

綠意站在門口,看著銀針背影遠去,跺腳嘆道:「銀針,二少奶奶平日待妳也不薄,可是妳⋯⋯唉∼看來妳我相識六年,如今算是緣分盡了。」

綠意說著便往病床上掃了一眼,卻發現二少奶奶不知何時睜開眼睛,正左右轉頭四處看著。

「啊──」綠意這一驚非同小可,但隨即意識到自己似乎太過激動,趕緊掩嘴,慢慢走到床前,卻聽見二少奶奶嘴裡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來。

綠意嚇得往後退了幾步,結結巴巴地說道:「二少奶奶,妳、妳⋯⋯」

杜若錦眨眨眼睛,面無血色的臉上頓時有了生氣一般,「綠意,我能說話了,不好嗎?」

「不⋯⋯不是⋯⋯」綠意仍是難以相信眼前所見到、聽到的一切。

杜若錦微微一笑,輕咬嘴唇,那發紫的唇色也有了幾絲紅潤,「綠意,妳過來。」話落,支撐著身子想坐起來。

綠意原本不敢上前,但看見杜若錦想要起身,這才上前扶起她,杜若錦隨即問道:「妳剛剛說,今天是二少爺娶妾的日子?」

綠意有些感嘆地點點頭,「二少爺原本對二少奶奶也算不錯,這次娶親恐怕是情非得已。」

「既然他要娶親,我身為正室理應露露面,否則不是顯得沒有禮數?」杜若錦笑得意味深長,只是嗓音還是顯得有些暗啞。

綠意不知杜若錦之意,臉色有些茫然,卻仍舊依著杜若錦,給她梳了妝,又找來一件得體的衣裙換上。杜若錦從雕花銅鏡中看到一張陌生的面孔,十七八歲的年紀,五官精緻,雖然稍嫌瘦弱,但這會兒施了粉,又抹了胭脂,也算得上是位清秀佳人。

綠意扶著杜若錦出了門,走出偏院,高家宅院極大,穿過後花園又轉過幾道廊亭才到了前宅。高家的下人見到杜若錦走過來,都紛紛掩嘴驚呼,杜若錦以只有綠意能聽到的音量,低聲問道:「綠意,他們難道都當我已經死了嗎?怎麼見到我如此吃驚?」

綠意頓了頓,倒不知說什麼好,「二少奶奶,可能是他們覺得您今天有些不太一樣吧?」

「有什麼不一樣?要說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我能開口說話了,可是他們並不知情呀!」

綠意想了想,說道:「綠意不知道他們怎麼想,可是綠意覺得二少奶奶的眼睛和以往不同,如今像是能說話一般,先前也很好看,只是沒有神,也膽怯了些。今天二少奶奶的眼睛顯得炯炯有神,甚至能震懾人心呢!」

杜若錦失笑,可是怕別人看出端倪來,只得藏起鋒芒,不疾不徐的慢慢而行。

杜若錦託辭自己先前病得糊裡糊塗,有些遺忘了先前的事情,要綠意慢慢講給自己聽。綠意心思簡單,原先就對這個二少奶奶頗為同情,如今見到她既能說話,心思也活泛,打心眼裡高興,一路上話也不停。

原來這高家在錦州城算是名門望族,祖上是皇宮的醫官,高老太爺也是先皇重用的御醫,年紀大了才退隱回家,置辦下這些家產。

高老太爺一脈單傳,晚年得子,也就是杜若錦的公公高步青,如今仍舊在皇宮當差做御醫,育有筆墨紙硯四子,良辰美景兩女。

老大高筆鋒,性子溫和,平日說話總是不溫不火,娶的是當朝貴妃的堂妹柳氏。大少奶奶柳氏生性刻薄、心狠手辣,至今無所出,卻很得高老太爺信任,幾年前便讓柳氏當了家。

老二高墨言,是杜若錦的夫君,也是今天的新郎倌。

老三高紙渲,生性奢華,喜歡花錢擺闊,在外結交狐朋狗友,平日逛青樓、捧戲子,最招家裡人生厭,偏偏高老太爺最疼愛這個孫子,所以連高步青也管教不了他。

老四高硯語,知書達理,甚為謙恭,對下人也和氣,可惜是私生子,他的娘親是個戲子,高老太爺震怒,不讓她進高家大門,高步青幾番跪求,高老太爺這才允了讓高硯語認祖歸宗。高硯語是由大夫人吳氏撫養長大,只是吳氏對他一向不善,幸虧有高步青上下周全,否則他能不能活到今天就很難說了。

杜若錦聽到此處,大概明白了自己的處境。自己一個聾啞人士,想要在這個鉤心鬥角的豪門大宅活命,就更不能以弱示人。當下心思一轉,囑咐綠意不要透露自己能開口說話的事,又低低在綠意耳邊說了幾句,一會兒在婚禮之上如何應對眾人。

杜若錦進喜廳的時候,吉時已到,兩位新人正要拜堂,眾人看見杜若錦進來,都大驚失色,紛紛竊竊私語。杜若錦裝作沒看見,面含微笑,走到新人面前並未駐足,徑直走到高老太爺面前行了一禮。高老太爺慈眉善目,也沒有惱她這般躥出來阻了婚禮,偏過頭向身邊的女人看了一眼,那女人妝容濃豔,擰著眉搖搖頭也似是不解。

杜若錦又給高步青和大夫人吳氏行了禮,高步青略顯尷尬,吳氏卻似是有些嫌棄,輕輕吐出一聲:「晦氣。」

杜若錦抬頭看了她一眼,吳氏倒是有些吃驚,轉過頭去不再看她。

滿屋的視線都落在杜若錦的身上,杜若錦憑著綠意的眼色,坐在了大少奶奶柳氏的座位之下,聽見些許奚落話音。

杜若錦充耳不聞,臉上一直掛著微笑,倒是跟在身旁的綠意神色怪異,一直欲言又止的。

大少奶奶不屑地看了杜若錦一眼,拉拉衣襟,生怕沾惹上霉氣一般。

高老太爺作勢乾咳了幾聲,眾人的視線終於從杜若錦這裡重新落在了一對新人身上,杜若錦冷眼看著新郎倌,英氣非凡,俊朗偉岸,雖是身掛大紅喜帶,眉眼間卻沒有絲毫喜悅之色,反而有一點點勉強之意。

杜若錦知道高墨言剛才也吃驚地打量著自己,不過她並不在意,他之於她還是一個陌生人。

新人三拜之後,就被高聲送進洞房,那聲音格外刺耳。杜若錦看了綠意一眼,綠意記起她的囑咐,趁賓客沒走之前,大聲對大少奶奶柳氏說道:「大少奶奶,二少奶奶的病情已見好轉了,能不能搬回先前的宅院去?」

大少奶奶一怔,沒有料到綠意有膽子敢在眾人面前提起此事,惡狠狠地瞪著綠意,似是要將她扒皮抽筋一般,嘴裡卻輕描淡寫地說道:「當然該搬回來,免得不知情的人笑話我們高家虐待二少奶奶這麼個⋯⋯」話雖未說全,已有幾個人掩嘴笑了起來。

杜若錦在心裡冷笑,面上卻未露出半分來,帶著綠意便出了喜廳。綠意扶著杜若錦,繞繞轉轉便走進了一處雅致的小院,名為「墨言堂」。原來高家子媳的居所都以高家男子的名字命名,一來顯得富貴,二來顯得別出心裁。

杜若錦搬回墨言堂,等於是告知眾人,她暫時不會將這正室的位置讓出去。

綠意出去給她端茶,杜若錦便坐在妝臺前翻弄著妝匣,不一會兒就聽見門被推開。杜若錦只以為是綠意回來了,便沒在意,直到那腳步聲在身後響起,杜若錦才感覺出不對勁來,猛然回頭,正對上一張俊秀的臉,眼神略顯輕佻,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杜若錦。

杜若錦當真吃了一驚,正想開口詢問,又生生咬住嘴唇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來,她猜想這個浪蕩公子模樣的人,應該是高家三少爺高紙渲。

只見他勾起杜若錦的下巴,語氣頗有幾分逗弄,含笑說道:「二嫂,今兒個妳可是比往日好看多了!」

高紙渲看杜若錦神色不定,眼神似是嬌嗔,似是含怒,正要繼續說下去,便見綠意從門外進來,高紙渲趕忙退後一步,掩飾說道:「綠意,妳去哪裡了?明知道二嫂身子不便,還留她一個人在房裡!」

高紙渲望著杜若錦微紅的臉,眼神中有些疑惑,卻不等綠意回答匆匆離去了。

杜若錦的心怦怦直跳,拍著胸口低呼:「綠意,我先前跟三少爺可曾有過瓜葛?」

「應該是沒有,二少奶奶一向很少在人前露臉,三少爺又整日不在家,總共也沒見過幾次面。不過,綠意倒是見過,之前大少奶奶為難您的時候,三少爺總是會陰陽怪氣的幫您說上幾句話⋯⋯」

綠意的話還未說完,房門突然被人大力推開,一名紅裝女子怒氣沖沖地跑了進來,她髮絲凌亂,面容蒼白。

綠意本能地擋在杜若錦身前,卻被紅裝女子呵斥開。

杜若錦知道,這個女人定是高墨言的妾室阮真。

阮真走近杜若錦,眼睛裡滿是怒火,「賤人,如果不是聽說妳要死了,我也不會那麼輕易答應嫁進高家。現在我阮真成了全錦州城的笑柄,全都是拜妳所賜。」

杜若錦往後退了兩步,聽見門外窸窸窣窣的聲音,估計是各院聞風而來看熱鬧的人。杜若錦眼中露出幾許戲謔,瞅準時機,在阮真耳邊低語一句:「賤人,活該妳一輩子要給人做妾。」

阮真大駭,瞠目結舌地望著杜若錦,隨後大叫起來,指著杜若錦喊道:「她會說話,她會說話,她剛才罵了我。」

杜若錦做出一副柔弱的模樣,用牙齒咬住手帕泣不成聲,那些人誰會相信阮真的話?二少奶奶自小便已聾啞,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阮真面紅耳赤,急道:「你們不信我,你們知道我是誰?我是錦親王側妃的表妹⋯⋯」

不知誰嘟囔了一句:「妳表姐給錦親王做了妾,妳給二少爺做了妾,有什麼區別?」

阮真當場就發作,「如果不是這個女人裝死,高家哄騙我能做正室,我才不會嫁進高家,即便是給錦親王做個端茶遞水的丫鬟,也比在高家強得多。」

高墨言走進來,望著杜若錦時,眼神怪異,俊秀的臉上流露出疑惑和探究,房間裡頓時安靜了下來,阮真卻像找到救星一般,拉著他的手,說道:「你信我,她真的開口說話了,她根本沒有聾啞,她騙了高家,騙了你⋯⋯」

「她是不是有開口說話我並不關心,我只想知道,妳到底是要做我高墨言的妾,還是做錦親王的丫鬟?」

阮真沒有想到高墨言會問出此話,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妳不想回答嗎?好,我現在就派人將妳送回錦親王府。」

阮真急了,含淚說道:「不,不,阮真願意留在高家做妾。」

周圍有人哄笑,看見二少爺面色一沉,頓時又鴉雀無聲。

高墨言問話時,一直是看著杜若錦,等杜若錦察覺過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眼底的笑意是否被他察覺,當下只好垂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高墨言率先走出房門,阮真惡狠狠地瞪了杜若錦主僕二人一眼後,才跟著高墨言身後離開了。那些看熱鬧的人對著杜若錦指指點點,看杜若錦後來只是掩面哭泣,甚感無趣,就一一散了。

「二少奶奶,綠意真的好害怕⋯⋯」二少奶奶能聽能言的事,萬一被人知道了,肯定會在高家掀起一場風暴。

杜若錦大笑起來,「這有什麼好怕的?看來阮真並不是一個精明人,倒是二少爺⋯⋯」杜若錦斂了笑,問道:「他一向對我這麼冷淡嗎?」

綠意一怔,一時倒不知如何回答,剛想說二少爺對她還不錯,吃穿用度時時會過問。杜若錦卻誤會了綠意的意思,以為這高墨言對自己一向也似別人那般鄙棄,心裡不由得煩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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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這場鬧劇結束後,綠意便侍候杜若錦睡下,次日醒來的時候,綠意早已起了身,從外面端了水進來,給杜若錦梳洗。

「綠意,按照規矩,那阮真今天是不是該給我敬茶呢?」杜若錦邊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左顧右盼,邊問綠意。

「這奴婢也不知道,那阮真自恃跟錦親王沾親帶故,處處以尊貴人自居,她能不能放下身段給您敬茶,誰都說不準呢?」

「是嗎?那我還真是有些期待了呢!」

杜若錦穿戴好了,就在綠意的陪同下去了前廳。這次杜若錦首次見到高家眾人,除了嫁出去的高良辰,筆墨紙硯四大少爺,還有高家二小姐高美景都到齊了。

看到杜若錦,眾人又有些出乎意料了。大家都以為她沒有膽量讓阮真敬茶,可是看杜若錦的神色,明顯就覺得阮真向她敬茶是理所應當的。

阮真先是給高老太爺、高步青、大夫人、二夫人敬了茶。輪到同輩的時候,阮真顯得有些不甘願。給大少爺高筆鋒敬茶時,手上一抖,噯喲一聲,就將茶水濺在了高筆鋒的身上,阮真慌亂拿著帕子去擦,高筆鋒緊忙躲開來。

大少奶奶面上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不悅的怒喝:「珠翠,妳死了嗎?還不給大少爺擦擦?」

貼身丫鬟珠翠趕忙上前給高筆鋒擦著,阮真伸出去的手僵在那裡,有些尷尬。高墨言神色也是黯沉,卻沒有說話。

阮真給大少奶奶奉茶時,大少奶奶沒有立即去接,待阮真行禮行實了後才接過茶盞,沒喝一口就擱在了桌几上,低罵了一句,「騷娘們。」

阮真怎肯吃這口氣,回敬道:「妳罵誰?」

大少奶奶柳氏別看身子文弱,外表賢淑,眼角卻是犀利,罵人更是不含糊,「我還以為二少爺房裡的人都聽不見呢,原來還有一個能聽得懂人話的!」

阮真氣到嘴唇發抖,礙於首次交鋒不知深淺,不敢發作。

依座次,阮真該給杜若錦敬茶,可是阮真卻跟沒看見這人似的,直接越過去就走到了高紙渲身邊,嬌笑的說道:「三少爺請喝茶。」

高紙渲懶洋洋的,也不避開,眼神肆無忌憚的上下打量著阮真,「二嫂都還沒有喝上妳敬的茶,我怎麼就敢越禮了呢?」高紙渲這時有意無意的看了杜若錦一眼,杜若錦緊忙轉過頭去不敢與他對視。

阮真僵在那裡,不知如何進退,叫她給杜若錦敬茶她是如何也不情願的。

大夫人不耐道:「她好歹是高家二少奶奶,她在一天,妳就要伏小,這是高家的家規,還容得妳這個妾室張狂。」

此話一出,二夫人的臉馬上拉長了,大夫人話裡的另一層意思明顯影射的是她。

杜若錦大剌剌的坐著那裡,只做聽不見這些話,抬眼看見阮真已經氣得渾身顫抖,端著茶就往杜若錦衝過來。

高紙渲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茶盞,遞到杜若錦手裡,說道:「二嫂,喝茶。」

大少奶奶柳氏冷笑,譏諷道:「三弟,今天怎麼竟護著妳二嫂了?」

高紙渲邪邪笑道:「大嫂,如果大哥娶了妾,三弟我也會這麼護著妳的。」

大少奶奶吃了一癟,睨了高紙渲一眼不再吭聲了。

阮真總算將茶敬完,大少奶奶招呼大家入座吃早飯。高老太爺首先入座,扶著他的徐姨娘站在他的身後,侍候高老爺用膳。餘下眾人依次入了座,阮真卻發現大少奶奶根本沒有安排她的座位,脫口而問:「我坐哪裡?」

大少奶奶頭也不抬,說道:「高家歷來沒有讓妾室入座一起用膳的禮數。」

阮真壓不住心頭火,指著二夫人,質問大少奶奶,「難道她不是妾嗎?她怎麼就可以坐在桌子上一起吃飯?」

大少奶奶卻跟沒有聽見這話一般,不理會她。她不出口相辯,明顯就是不給二夫人顏面。高紙渲只顧著喝湯,頭也沒抬,杜若錦卻發現他握著湯匙的手格外用力。

二夫人因為阮真的無禮,處處被大家指桑罵槐的影射,現在阮真都指著她的鼻子問到她頭上了,她如何忍得下這口氣,「小賤人,妳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嗎?我能坐在這席上,是因為我的肚皮爭氣,能為高家生出兒子續香火,等妳生得出兒子的時候再說吧!」

阮真顏面盡失,看高墨言也不理會她,哭著跑回了房裡。

杜若錦好不開心,吃完一碗飯還覺得不飽,又把空碗遞給綠意,讓綠意又給添了一碗飯。一家人目瞪口呆,要知道原本的二少奶奶從來沒有吃下過半碗飯,每次只吃幾口就不肯再吃了。

終於飯罷,大家散了去。

杜若錦發現高墨言並沒有跟過來,也未回過墨言堂,拉著綠意低聲問道:「綠意,二少爺住在哪裡?」

綠意有些尷尬,說道:「二少爺自成親以來,便住進了偏院,甚少回墨言堂。」

聞言,杜若錦不禁鬆了一口氣,越少人出入墨言堂,對自己其實越有利。

杜若錦在屋裡煩悶,要綠意去拿幾本書給她,綠意一怔,「二少奶奶,您先前從來不曾看過書,現在突然去要書,會不會讓人覺得很怪?」

杜若錦覺得有些不耐煩,如果一直這麼委曲求全活著,那還不如死了算了。她打定主意,一定要慢慢改善自己的生活品質,這是人活著最起碼的追求。

一日無事,直到了晚膳時間,才有丫鬟過來傳話,說因為二少爺的妾室阮真突然跑回娘家,高老太爺氣得胸口疼,今晚就不用到前廳一起用膳了,這下可正中杜若錦下懷。

杜若錦在房裡用過晚膳,便說要出去走走。綠意本來要跟著,杜若錦卻不允,因為她想去瞧瞧自己的夫君。

不好直接朝偏院的方向走去,杜若錦先去了後花園。

夜風還有涼意,杜若錦走在花徑中,不自覺的斂了衣衫。看見前方涼亭,本想上去坐坐歇歇,然後再回墨言堂偏院,卻突然聽見一陣令人臉紅心跳的呻吟聲。杜若錦忙將身影掩進花叢中,仔細一瞧,涼亭上正在上演活色生香的場面。

杜若錦赫然發現,女主角竟是高家二小姐高美景,只見她雙眼緊閉唇齒溢出旖旎的呻吟,看不清男主角的面容,只是隱約看見左臂有一處刺青,如猛虎出閘一般狂熱。

杜若錦雙手掩面,羞得面色通紅,慢慢將身子往後移,卻撞進了一個人的懷抱之中。杜若錦正要驚呼,就被那人掩住嘴,伸手攬住她的腰,幾個起落離開了涼亭附近。

這時,杜若錦已經察覺,抱她離開的,正是自己的夫君高墨言。

高墨言眼神犀利,眉頭緊皺,神情不悅,「這麼晚,妳怎麼一個人出來了?」

杜若錦不答話,微微笑著,只是眼睛卻絲毫不掩飾探究的成分,她本來就是來看看自己名義上的夫君,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高墨言突然指著杜若錦的背後,驚呼一聲,「他們追過來了,妳看,妳看!」

杜若錦絲毫不為所動,反而對高墨言甜甜一笑。高墨言覺得有些挫敗,深嘆口氣,挽著杜若錦的手將她送回了墨言堂。

綠意看到這場景,驚得合不攏嘴,正想給高墨言行禮,卻發現他已經轉身離開了。

高墨言回到偏院書房,心緒有些不寧,不斷踱來踱去。腦海中一直浮現出杜若錦的笑容,眼神清澈還帶有一點點狡黠,俏皮之外還帶有一絲惑人,這當真是自己娶進門二年多的聾啞妻子嗎?記得昨夜,阮真去墨言堂大鬧的時候,自己確實也聽見了她的聲音,綿軟而低沉,難道竟是幻覺?否則,今晚自己的試探怎會無效?那可是人的本能反應。

想來想去不知所以,高墨言搖了搖頭仍舊有些茫然。他換上夜行衣,戴上面具,幾個起落便出了府,夜間的高府格外寂靜,誰也不知這個高家二少爺的另一個身份,竟是錦州城最大幫派墨龍幫的幫主。

他縱身來到一處古宅,卻不進正房,穿過後院,敲開了一座密室。

手下的人見到他來到都精神振奮,喊道:「幫主,今晚就下令吧!屬下就算是死,也要去滅了那五毒教。」

「今晚又死了幾個人?」

「三個,城西一個,城南兩個,都是十六七歲的妙齡女子,被人挖去了心肝,那些人真是心狠手辣,他們難道就沒有妻女嗎?」手下的人都憤憤不平。

高墨言戴著面具,誰也看不出他的神情,手裡把玩著一把匕首,沉吟了片刻繼續問道:「昨夜派出去徹查五毒教老巢的人,可都回來了?」

手下中年長的那個,抱拳說道:「回來了三個,還有一個被人發現用飛刀刺死了,兄弟們將他的屍首給背了回來,發現飛刀幾乎是連刀柄也齊根沒入,出手甚是毒辣,也算是一個絕頂高手了。」

高墨言拍案而起,喝道:「打草驚蛇,這下他們肯定作鳥獸散了,我們現在前去,怕是連蛛絲馬跡都難以找到。」

墨龍幫的人早已經摩拳擦掌,急不可耐,他們白天都是各司其職,或官府,或商人,或僕役,或公子哥,到了夜間在這墨龍幫,就像是換了一個人,專為錦州城剷除不平之事。

當夜,高墨言帶人趕到五毒教的老巢,果真是人去樓空,連隻老鼠都沒有。大家只好敗興而歸,各自散了。

高墨言也隨後回了高家,路過墨言堂時,發現裡面的燈還亮著,藉著窗影看到杜若錦坐在窗前,拿著一本書翻弄著,不斷打著哈欠。

高墨言不禁失笑,本想推門進去,但手觸及門板後,卻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轉身離去。

次日早膳,杜若錦入席後,看到高美景,想起昨夜她的呻吟風情,不禁有些不自然。轉過頭去偷偷瞧高墨言,他正往自己這邊看過來,杜若錦慌得差點落了手裡的湯匙。

席間,大夫人突然提到高美景的婚事,二夫人立刻緊張的豎起了耳朵,擔心大夫人會為了個人利益,把高美景推進「火坑」。

沒想到高美景竟「呸」了一聲,說道:「大娘,我不是大姐,妳別想拿我的婚姻換高家的權勢。」

當聽到高美景的話時,杜若錦吃驚的抬起頭,眼睛裡都是掩飾不住的欣賞。這才對嘛,自己的婚姻自己做主,幸福也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杜若錦主動將昨夜高美景與男人私會歡好的事情過濾掉,要不是現在要裝啞巴,她真想開口為高美景叫聲好。

大夫人見高美景伶牙俐齒,自覺說不過她,便將矛頭指向了二夫人,「什麼樣的人,就生出什麼樣的貨色。都是自甘下賤,黏了男人身子就走不動路的人。」

高步青臉色漲紅,怒喝:「妳們都給我閉嘴,上有老太爺,下有子媳,妳們這樣爭吵成何體統?」

眾人都悻悻的不敢說話,唯獨高美景將手裡的碗筷重重一放,連聲招呼也不打,徑直出去了。

杜若錦心呼,痛快,痛快,總算看到一個不唯唯諾諾的女子。雖然行為有些不檢點,可是新時代的女性不也都先同居試婚嗎,高美景沒有做錯什麼,她只是走在了古代女性的前端罷了。

等用過膳,杜若錦回到墨言堂,將幾本書翻來翻去,覺得一點意思也沒有,苦著臉對綠意說道:「綠意,我快悶死了,我們出去轉轉吧!」

「去哪裡轉?左右也出不了高府大門,有什麼好玩的?二少奶奶,綠意記得您從來不喜歡出門,現在也變了太多了!」

「那時我聽不見也不能跟人交流,玩不出什麼名堂來,自然不想出門了。」

綠意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進了杜若錦的圈套,隨口說道:「現在玩又能玩出個什麼名堂來嗎?」

杜若錦湊上前,擠眉弄眼的說道:「我們可以出府轉轉呀!」

綠意大驚,連忙擺手,「不行,不行!二少奶奶,這叫大少奶奶知道了,非要扒了綠意的一層皮不可!」

※  ※  ※  ※  ※  ※  ※  ※  ※  ※  ※  ※

半個時辰後,杜若錦裝扮成了一名公子哥,而綠意則是一名小廝,走在錦州城的大街上。

杜若錦猶如出籠的小鳥一樣,興奮異常,而綠意一直噘著嘴,似是對杜若錦的主意不滿,卻不敢說出來。

大街上熱鬧非凡,酒樓茶肆,街攤小販,無一不吸引著杜若錦的眼光,彷彿是看也看不夠,摸也不摸不完。

杜若錦本想買幾件東西回去,就問綠意:「我總共有多少銀兩?」

「二少奶奶出嫁時,杜家陪嫁的嫁妝倒也不薄,可是逐漸被大夫人、大少奶奶以各種名目剋扣了去。大少奶奶每月支給墨言堂二兩銀子,除了下人的月銀,還要些置辦胭脂水粉,就沒剩下幾文,二少奶奶手裡總共也只有二十多兩銀子。」

杜若錦目瞪口呆,她沒有想到堂堂高家二少奶奶竟這般窮困,一下子打消了杜若錦的購物心情,看來要找些門路賺點銀兩在身邊才好,否則哪一天被趕出高家,連個棲身之地都沒有。

杜若錦的身子一直有些弱,現在出來走了半個多時辰了,覺得有些累了,只好帶著綠意去了茶樓稍作休息。

店小二看杜若錦衣衫華貴,倒也不敢怠慢,將杜若錦迎上二樓的雅座。

杜若錦點了一壺香片,又點了幾盤點心,綠意突然神色一變,往杜若錦身後努努嘴,杜若錦往身後看去,赫然發現一玄袍男子站在那裡,手搖紙扇,端的是風流倜儻。

他見杜若錦疑惑而戒備的望著自己,隨即抱拳說道:「在下見公子言談不俗,心生仰慕,特別想來交個朋友,不知可否同座?」

杜若錦上下打量他幾眼,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能夠坐在一起品茶論天下也是一種緣分,不知兄台如何稱呼?」

「在下楚惜刀,不知公子如何稱呼?」他抱拳答道,杜若錦卻分明看見他眼底的那絲促狹的笑意。

正好店小二送上茶點來,杜若錦豪氣干雲的說道:「與楚兄初次相識,雖然還說不上是相談甚歡,但這頓算是在下請楚兄了。」

楚惜刀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還是讓在下請吧,畢竟是在下唐突了公子雅趣。」

杜若錦一揮手,瀟灑說道:「也罷,只是如此一來,讓楚兄破費了。」

一旁的綠意聽得目瞪口呆,二少奶奶與這個男人坐在一起喝茶已是駭人之事,還兜兜轉轉讓別人來付錢,虧她好意思說得出口。

楚惜刀倒是不在意,「公子還沒有告訴在下,該如何稱呼呢?」

杜若錦抱拳道:「在下杜錦。」

「原來是杜公子,幸會幸會,但不知是哪戶杜姓人家?在下也好改日登門拜訪。」

杜若錦一怔,知道自己再說下去定會露出馬腳,忙拉著綠意起身,「楚兄,在下想起還有急事要辦,先行告辭了。」

楚惜刀出手迅捷,忙拉住杜若錦的手腕,「杜兄,這茶才剛送上來,你都還沒喝上一口呢!」

杜若錦的手腕被他握住,一時掙脫不開,不禁面色羞紅,楚惜刀眼底的笑意更甚,「杜兄這是怎麼了呢?怎麼臉紅了呢?不過這模樣,可比女兒家還要俊上幾分呢!」

杜若錦連耳根也紅透了,知道楚惜刀已經知道自己是女扮男裝,心裡一慌,就用力踩了楚惜刀一腳。

楚惜刀沒有料到她會來這一招,一時吃痛,鬆開杜若錦的手。趁這個空檔,杜若錦拉著綠意就往外跑去。

兩人一路疾奔,跑的氣喘吁吁,挨近高府側門的時候才停下來,靠在牆角大口喘著氣。

綠意拍著胸口說道:「二少奶奶,剛才差點嚇死綠意了,那個楚惜刀不知什麼來路?是何居心?外面雖然好玩,可是太過危險,咱們以後還是好好待在墨言堂吧!」

杜若錦倚在牆角,也有些後怕,只能認同綠意的話。

回到墨言堂,杜若錦和綠意剛換回女裝,大少奶奶的丫鬟珠翠便氣沖沖的進屋喊道:「綠意,妳們剛剛去哪兒了?我來了好幾趟,都不見妳們的人影!大少奶奶讓我來問,她要的那批繡囊什麼時候做好?」

綠意聽見珠翠的話,慌得拿眼去瞧杜若錦,杜若錦卻悠哉游哉的喝著茶,充耳不聞。綠意暗暗叫苦,對珠翠賠笑道:「好珠翠,麻煩妳給大少奶奶求個情,就說二少奶奶身子不適,實在不適合再做那些活計了。」

珠翠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吼道:「這麼說,那批繡囊妳們壓根沒有做?等我回了大少奶奶,看她如何處置,妳們且等著吧!」說罷又氣沖沖的離開了。

綠意苦著臉,說道:「二少奶奶,這可如何是好?大少奶奶發起飆來,咱們可沒有好果子吃,剋扣月銀,明諷暗刺,這還都是輕的……」

杜若錦淡淡一笑,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她才不怕柳氏呢!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妳去給我準備熱水,我想沐浴。」

綠意應了下來,出門去提熱水來,倒進了檀木浴桶,又拿來些花瓣,灑進了水中,頓時花香四溢。

綠意將一切準備妥當,杜若錦就讓她下去休息,綠意拗不過她,只好出了房門。

杜若錦將房門關好,脫去了衣物,慢慢邁進浴桶中,杜若錦一邊用手撩著花瓣,一邊用腿慢慢踢水,水花四濺中露出白皙而滑嫩的肌膚,杜若錦心情舒暢,不禁低聲哼出歌來,「嚕啦啦,嚕啦啦,嚕啦嚕啦咧,我愛洗澡,烏龜跌倒,小心跳蚤。」只可惜自己還要裝聾啞人士,不能大聲唱出聲來。

杜若錦不知,此時此刻,窗外正站著一個人。

高墨言從窗影上,看到一個嬝娜纖巧的身影慢慢滑進浴桶,本有些心猿意馬,兩年多了,他從來不知她的身材竟是這般誘人,就算她是耳不能聽、口不能言又如何?他第一次有了想要擁她入懷的衝動。

高墨言正不知到底該離開,還是推門進去,便聽見綿軟甜膩的歌聲,低低的卻帶有幾分俏皮。她竟然一直裝聾作啞!高墨言只覺得受到莫大的欺騙,緊緊握住拳,全身火氣都沖了上來,便毫不猶豫地推開了房門。

杜若錦發現身後的氣場不對,回頭看去大驚失色,嚇得猛地一個起身,用手掩住驚呼之聲,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音來。

高墨言站在杜若錦身前,目光灼灼,杜若錦覺得有些不對勁,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全身赤裸的站在他面前,隨即又將身子掩進了水裡,看著高墨言的眼神盈滿怒意,杜若錦不禁有些心慌了,難道他都知道了!?

高墨言伸出手來想要碰觸杜若錦,杜若錦急忙往後靠了靠,疏離之意不言而喻。高墨言強壓下怒氣,低下身子,湊到杜若錦的耳邊,低聲說道:「裝聾作啞很辛苦吧?也真是難為妳了。」

杜若錦用雙手護著胸前,不理會他,她打定主意要裝聾作啞,時機未成熟之前,一個聾啞人事莫名能說話,不是被人視為惡鬼附生,就是妖怪轉世,若再有居心不良者加油添醋,那她的下場,不是被亂棍打死,就是被活活燒死,她才剛剛死過一次,可不想馬上又死一次。

高墨言看杜若錦不說話,心生一計,當即伸手進水將她撈起,杜若錦不能出聲,只好咬住嘴唇,用手捶打著高墨言,用眼神命令他將自己放下來。

高墨言眼神冷冽,卻帶著幾分戲謔,說道:「我的耐心有限,如果妳不乖乖自己開口說話,就不要逼著我用些手段了!」

高墨言將杜若錦放在床榻上,杜若錦不斷掙扎,高墨言二話不說,將她的雙手控制在頭頂,又用腿壓住她的雙腿,將她牢牢鎖在身下。

杜若錦咬牙切齒地看著高墨言,知道高墨言說得出做得到,當下也不敢馬虎,就在高墨言的手緩緩落在她的臉上,然後慢慢往下移動,雙唇、下巴、脖子……杜若錦終於投降,萬般艱難的吐出幾個字來,「你,住手……」

高墨言首次面對面聽到她的聲音,又驚又怒,心裡竟是五味雜陳,停在她鎖骨上的手一僵,低聲道:「妳總算是開口了。」

「那麼,你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嗎?」杜若錦不敢鬆懈,試圖掙脫他的禁錮。

看杜若錦一副避他如蛇蠍的模樣,高墨言心有不甘,說道:「晚了,我改變主意了。」

杜若錦心裡一急,喝道:「高墨言,你無恥!」

高墨言邪邪一笑,作無辜狀反問:「別忘了,妳是我的妻子,我與自己的妻子行歡好之事,乃天經地義,何來無恥之說?若要說無恥,妳裝聾作啞、欺騙眾人的行徑倒是可以算得上。」

杜若錦表情冷了下來,再也感覺不到他指尖的一絲溫存,「你因為我又聾又啞,所以對我諸多疏遠,連墨言堂也不曾有一刻的逗留。我當日差點死了那廢棄的宅院裡,而你卻敲鑼打鼓的迎親娶妾。你說,你算什麼夫君?」

高墨言的臉也瞬間冷卻下來,從杜若錦的身上彈跳起來,聲音冷厲說道:「那又怎麼樣?妳父親要脅老太爺,要我娶妳進門,我本想將就一生,妳卻一直對我閃閃躲躲,我堂堂高家二少爺,難道要跟一個聾啞女人低聲下氣嗎?」

杜若錦倒是沒想到高墨言會這樣說,怔了怔,隨即苦笑說道:「你為什麼不想,我其實是怕你嫌棄我,所以才對你逃避……」

「那妳如今肯開口說話了,又是為什麼?」

杜若錦啞口無言,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半晌過去,高墨言才黑著臉狠狠甩開她的手腕離去。

杜若錦躺在那裡,直到感覺到涼意,打了個噴嚏,才發覺自己並未穿衣,忙拉過錦被來蓋著身子,只是為時已晚,原本就虛弱的身子,到了夜間,就慢慢發起熱來。

次日,昏昏沉沉的醒過來,在綠意的攙扶下,杜若錦到了前廳用膳。遇上高墨言是理所當然,兩人均是面無表情,彷彿昨天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杜若錦沒有食慾,拿著筷子,卻遲遲沒有將飯菜送進嘴裡。

大夫人在一旁冷哼,「飯菜不合胃口了嗎?前幾日,跟餓死鬼投胎一樣能吃,今天怎麼回事?」

大少奶奶柳氏給大夫人夾了菜,討好說道:「娘,您跟她說這些做什麼?她又聽不見。這換成別人,您還能訓上幾句解解氣,可是她呢,您就算罵到口乾舌燥,她也聽不見呀!」

「能吃不能做的廢物,我也懶得說。對了,中秋快到了,打點人用的繡囊做好了嗎?」

「娘,您不問,兒媳還想瞞著。既然娘都問起來了,兒媳再不說倒是兒媳的不是了。兒媳把做繡囊的活給了二弟妹,兒媳想二弟妹整日閒著,做些繡囊為高家盡一份力也不為過,可是後來,兒媳才知道,她竟然讓綠意將做繡囊的布料送去做了衣服,那可是上等的雲水緞,咱們家總共沒剩下幾匹了,兒媳實在沒想到,她的膽子竟然越來越大了!」

大夫人對二兒媳是千萬個不耐煩,狠狠瞪了她一眼,明知她聽不到,還是忍不住呵斥:「高家有敗家子,現在又來個吃閒飯的,早晚要將這家敗光了。」

高墨言以前也聽多了大家對自己娘子的冷嘲熱諷,只是那時總感覺她與自己沒有關係,所以也不往心裡去。不知為何,今天聽了這話,覺得格外刺耳,不禁脫口而出,「娘,那布料是我讓綠意送去的,我先前並不知道是做繡囊用的,有什麼損失就從我的月銀上扣吧!」

大夫人總歸是疼兒子的,聽見高墨言這樣說,無奈的揮揮手,「算了,算了,這合幾個錢?咱們高家好歹也是錦州城的大戶,還能缺了幾匹布料不成?」

杜若錦聽見這話有些意外,轉頭看了高墨言一眼。

大少奶奶挑起眉,怪聲怪氣的問道:「二弟,怎麼好端端的就給你娘子做起衣服來?要我說,你要是有空,還是快些將阮真給接回來吧!再把人家晾在娘家,小心連錦親王臉上也不好看。」

高老太爺聽見這話,深以為是,緊忙說道:「老二,你趕緊去將人接回來,別遲了,現在就去。」

高墨言下意識轉頭,瞥了坐在身旁的杜若錦一眼,這不看還好,一看竟見她臉色發紅,身子有些搖搖晃晃,拿著筷子的手也開始微顫!

高老太爺看高墨言一直沒起身,不悅道:「老二,怎麼還不快去?」

高墨言深嘆一口氣,正要起身,杜若錦的身子就往一旁倒去。高墨言急忙伸手攬住她的身子,用手觸摸她的額頭,滾燙滾燙的,當即眉頭一皺,對綠意喝道:「快去找大夫。」

高墨言抱著杜若錦回了墨言堂,將她安置在床上,轉身工夫發現自己的衣角被杜若錦緊緊扯住,閉著眼睛喃喃說道:「不要走,我好怕。」

高墨言沒來由的心裡一軟,看著杜若錦緊蹙眉頭,似是很難受的樣子,一動身子,額上已經佈滿細細密密的汗珠。高墨言從銅盆裡絞了一方帕子,慢慢給她擦拭著。

綠意從外面回來,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一幕,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二少爺看二少奶奶的眼神竟然多了幾分憐惜,這怎麼可能?

或許是察覺綠意的驚詫,高墨言有些羞惱,將帕子扔給綠意,「大夫請來了嗎?」

問話間,顧大夫從門外進來了。

高家雖然是世代為醫,可是到了高墨言這一代,高老太爺卻下了禁令,高家子孫以後不能再為醫,所以兄弟四人誰也不曾學醫。究竟是為什麼,沒人敢詢問高老太爺。

顧大夫是高家聘來的大夫,也是親眼看著高家四子長大的,先前二少奶奶身子偏弱,也一直是顧大夫負責醫治的。他這次進了房門,聽見杜若錦在床上「嚶嚶」出聲,已是大駭,抬頭看高墨言時,卻見高墨言波瀾不驚,淡定如常。

顧大夫強壓著心頭的驚異給杜若錦把完脈,說道:「二少爺,二少奶奶只是偶感風寒,我去開個方子,喝上兩服藥就不礙事了。」

高墨言鬆了口氣,看見顧大夫轉身欲走,忙喚住他,「顧大夫,且留步。」

顧大夫心裡一驚,他在高家當差二十幾年,一向秉持知而不言、觀而不語的原則,立即說道:「二少爺請放心,二少奶奶的事我一定不會多說一句的。」

高墨言含笑搖搖頭,對著顧大夫低低說了幾句,顧大夫神色不安地離去了,綠意也跟著去拿方子抓藥。

房間裡,又只剩下了杜若錦和高墨言。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發白的嘴唇緊緊的抿著,竟然有種心疼的感覺,握住杜若錦的手也不自覺的加大了力道,但因看到杜若錦眉頭突然緊鎖,高墨言立即鬆開了手,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太過在意她了。

這讓他有些著惱,他竟然對成親兩年多,一直忽視疏離的娘子動了心!高墨言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直到綠意將湯藥端了進來。

綠意看見高墨言仍守在房裡,便很自然的將藥碗遞給高墨言,然而當高墨言接過藥碗後,又覺得有些羞惱,將藥碗又推還給了綠意,力道之大使得藥汁都灑溢出來,高墨言看也沒看拂袖離去。

綠意一驚,不知道高墨言反覆無常到底是為何。

杜若錦喝了藥,又沉沉的睡了過去,到了傍晚才醒過來,看見綠意眼睛亮閃閃的看著自己,笑道:「怎麼?看到我病了,還這麼高興?」

「二少奶奶可真是冤枉綠意了,綠意看二少奶奶昏過去,心急火燎的。不過呀,有一個人倒是比我還急呢!」

杜若錦當然明白綠意想要說什麼,當下就沒有再開口說話,只聽見綠意興奮說道:「這個人自然就是二少爺,他看著二少奶奶的眼神,是綠意從未見過的,憐惜、關愛、不捨……」

「綠意,給我倒杯茶,我渴了。」杜若錦冷冷打斷綠意。

綠意撇著嘴去給杜若錦倒茶,房門冷不丁被人推開,是大少奶奶帶著珠翠進來。

柳氏表情奇異,上上下下打量著杜若錦,尖聲說道:「看來高家又要出大事了,顧大夫剛才給老太爺回話,說咱們高家二少奶奶的隱疾說不定能治好。」

珠翠在柳氏後面,諂媚說道:「大少奶奶,顧大夫只是說有可能,又沒說一定能治好。」

柳氏冷哼一聲,「我就從來沒有聽說過,自小聾啞還能醫治好的,除非是她從一開始就裝聾作啞。」

杜若錦心裡一驚,硬是裝出沒聽見的模樣,抬起頭還朝柳氏微微一笑,柳氏鄙棄地扭過頭去,不再看她一眼。

柳氏走向一旁的綠意,說道:「綠意,我曉得妳進高家以來,一直謹言慎行從未犯錯。可是妳不要忘了,這個家到底是誰在當家,我要讓妳今日犯錯,別人就不會等到明天再來挑妳的不是。綠意,心該靠向哪一邊,妳可要想清楚了。」

綠意不敢答話,垂著頭卑微地站在那裡。

柳氏又湊近了些,在綠意的耳邊說道:「銀針就是個例子,妳知道她怎麼死的嗎?我讓人將她捆住雙手沉進了湖裡。我今天之所以敢這麼告訴妳,就是要妳明白,知道別人的祕密,未必就是抓住了別人的把柄,因為她還沒有資格來跟我談條件。」

綠意頓時臉色煞白,她怎麼會不明白柳氏話裡的意思?當初銀針拿柳氏逼珊瑚跳井的事情去要脅柳氏,如她所料,被柳氏殺了。現在她又知道了柳氏殺死銀針的事,那麼如果她不投靠柳氏的話,下一個死的人就是她自己。

綠意兀自蒼白著臉站在那裡,有些惶恐地看向杜若錦。

柳氏見此行目的已達到,扭著蜂腰,帶著珠翠正要離去,便看見高墨言冷冷地站在門口,眼神犀利。

柳氏一驚,但仍強自鎮定下來,說道:「二弟,先前大嫂還很同情你娶了這麼個……現在好了,既然大夫說有得救,總算是一件喜事,大嫂在這裡先恭喜你了。」

「謝謝大嫂了,如果大嫂能體恤她身子骨弱,不再安排活計給她,就謝天謝地了。」高墨言勾唇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柳氏剜了高墨言一眼,哼了一聲走人了。

高墨言進門後屏退了綠意,坐在床榻對面的椅子上,看著杜若錦,不無諷刺地說道:「努力裝聾作啞,然後遭人白眼辱罵,不辛苦嗎?」

杜若錦靠坐在床頭,望著高墨言,誠摯地說道:「如果我說,我沒有裝聾作啞,我只是突然能開口說話,你信嗎?」

看著杜若錦認真的表情,高墨言冷笑一聲,「如果我說相信,妳是不是會更加得意?心想又成功的騙了我一次呢?」

「高墨言,就算我是裝聾作啞,也沒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就像你說的,當初迎娶我進門,只是奉了老太爺的命令,你對我毫無所知,毫無興趣,即使我裝聾作啞,與你又有何干呢?」

「讓妳這麼一個伶牙俐齒的人裝聾作啞兩年,真是為難妳了。錦州城的老百姓如果知道,我高家又聾又啞的二少奶奶這麼能說善道,與人唇槍舌劍,絲毫不落下風,不知會是怎樣的場面?」

「我說過,我確實是你娶妾之日才能開口說話的。你如果不信,大可以去問綠意,她可以為我作證。」

「妳把我當作傻子嗎?她是妳的親生妹妹,自然會為妳說話。」

高墨言的話猶如晴天霹靂一般,炸得杜若錦頭昏眼花,「你說什麼?她是我的妹妹?」

高墨言有些疑惑,不解地問道:「妳不要告訴我,妳不知道她是妳的妹妹。難道妳爹臨死前,將她託付給妳時,沒有告訴妳嗎?」

杜若錦難以置信地揮揮手,說道:「麻煩你出去,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高墨言被她的逐客令激得面色漲紅,但發現杜若錦的臉色確實有些難看,才黑著臉走出了房門。

綠意隨後走了進來,給杜若錦倒了一杯茶。杜若錦不去接,反而用手狠狠推了一把,茶盞落地,濺了一地的碎片。

從前杜若錦甚少發脾氣,綠意以為是高墨言剛剛惹惱她了,乖乖的蹲下身子收拾碎片,神情平淡得彷彿杜若錦剛才的行為極為正常一般。

杜若錦冷眼瞧著她,發現綠意的眉眼果真與自己有幾分相像,不禁有些氣惱,「綠意,自從我可以開口說話後,就什麼事都說與妳聽,從沒有瞞過妳什麼,但妳倒好,把什麼事都瞞得嚴嚴實實的。」

聞言,綠意大驚,抬起頭來解釋道:「二少奶奶,您這話是從何說起?綠意對二少奶奶向來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哪裡有什麼事瞞著您了?」

「那妳為什麼不告訴我,妳是我的妹妹?」

「二少奶奶,綠意只是一個奴婢,怎麼敢與您姐妹相稱?」

杜若錦再也按捺不住火氣,吼道:「綠意,妳還要瞞我嗎?剛才二少爺親口告訴我,妳是我的親妹妹,妳還不承認嗎?」

綠意瞠目結舌,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二少奶奶,我想應該是二少爺在跟您說玩笑話吧!六年前,綠意家鄉爆發瘟疫,爹娘都死了,綠意輾轉流落到了錦州城,差點餓死在高府門前,是老爺好心收留了綠意。算算,也有六個年頭了,而二少奶奶是兩年前才嫁進高家的,您想,綠意怎麼會是您的姐妹呢?」

原來一切都是高墨言的捉弄!杜若錦從床上下來,怒氣沖沖的就要去找高墨言算帳。綠意攔也攔不住,只得隨她去了。

杜若錦出了門才想到,這個時候,她該上哪兒去找高墨言呢?高家大宅佔地極廣,她左繞右轉,卻失去了方向迷了路,偏偏還不能找人問路,只好憑著直覺走。

因為怕驚動其他人,給自己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杜若錦故意放輕了腳步,經過一處房門前,聽見一道冷冽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妳以後少去招惹二弟妹。」大少爺高筆鋒的聲音,他此刻的聲音比在外人面前聽起來冷峻許多,似乎也沒有那麼怕柳氏。

「反正她又聽不見,也不會因此受到傷害,你還心疼她不成?」柳氏也沒了在眾人面前的張揚跋扈,聲音顯得嬌嗲且有些討好。

啪的一聲響,只聽柳氏吃痛驚呼。

「賤人,以後不管我心疼誰,都與妳無關!別以為我不知道妳逼珊瑚跳井的事,妳明明知道她肚裡已經懷了我高家的骨肉,妳卻仍殘忍的逼死她,妳的心腸怎麼會這樣歹毒?」高筆鋒聲音冷厲,十分駭人。

柳氏自知理虧,只能嚶嚶哭泣,「我不甘心嘛,珊瑚那個賤人有什麼好?我嫁進高家這麼多年,費盡心思坐上當家之位,還不是為了讓你方便行事,不管是作假帳,還是挪用銀兩,哪一件不是為了你鋌而走險?到頭來,你就這麼對我?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聽柳氏提起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高筆鋒連忙語氣一轉,好言相哄,「我的姑奶奶,妳小聲點,叫人聽見可怎麼得了?我提起二弟妹,是有原因的。妳難道忘了?當年,高家那場劫難,輕則沒收家產,重則滿門抄斬。如果不是二弟妹嫁進高家,如何能化險為夷,而且不但沒受罰,還得到了朝廷的封賞。」

柳氏停止了哭泣,卻有些不屑,「這與她有什麼關係?難不成你想說,她是咱們高家的福星?是她讓高家逢凶化吉的?」

「高家免於受罰,杜家卻是滿門抄斬,妳說這其中難道沒有關連?當日她若不是已經嫁進高家,也難逃一死。而且不管高家上下如何排擠她,爺爺的態度卻始終如一,甚至可以說是竭盡全力保她周全,所以我懷疑,是爺爺讓她父親頂了罪……」

杜若錦一驚,沒有想到裡面竟有如此複雜的糾葛。

她聽見裡面說話聲漸低,急著想要快點離開,腳步移動間卻不小心踩到枯枝,雖然發生輕微的聲響,卻仍引起屋裡的人的注意。

「是誰?」

杜若錦不敢移動腳步,這一跑動必定會引起更大的動靜,可是站在這裡等著高筆鋒夫妻發現自己也必是麻煩。就在緊張到心要從嗓子眼跳出來的時候,一隻如鐵鉗般的手臂攬住她的纖腰,幾個起躍,就將她帶離了「筆鋒堂」。

直到墨言堂前,那人才將杜若錦放下。杜若錦拍著胸口長舒出一口氣,抬頭看去,竟是高紙渲。只見他笑意盈盈地看著杜若錦,問道:「二嫂,妳怎麼一個人站在筆鋒院前呢?」

杜若錦無辜地眨著眼睛,指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自己根本聽不見你說的話。

高紙渲湊近她,促狹一笑,「如果真聽不見聲音,何苦站在那裡偷聽得那麼辛苦呢?」

杜若錦這才恍然大悟,剛才的舉動已經瞞不住他,當下也不再裝聾作啞,說道:「誰說我在偷聽?我只是恰巧路過而已。」

杜若錦說完,也不等高紙渲回應,轉身疾步進了院門。

高紙渲望著那道纖細的背影,微微有些失神。

 

 

第二章 幾回折 斂去繾綣意

當夜過後,整個高家上下,都知道了二少奶奶的隱疾能治癒的消息。杜若錦去前廳用早膳的時候,那些下人都對著她指指點點,但是卻不敢大聲說出聲音來了。杜若錦知道飯桌之上,又免不了一番挖苦之聲了。

果然,剛執起了筷子,便聽見二夫人挖苦道:「真是恭喜大夫人了,二少奶奶的病如果治好了,大夫人不又添了一位好兒媳了嗎?」

大夫人從鼻孔裡冷笑幾聲,沒說話。

二夫人有些不依不饒的態勢,「大少奶奶這些年,肚子一直不見有動靜,不能給高家添香火,也是一件不孝之事。二少奶奶如果能痊癒了,就能給高家續添香火了,到時候高家誰當家可就說不定了。」

二夫人的話令杜若錦皺起眉頭。

大少奶奶卻笑道:「二弟妹如果能痊癒,也是咱們高家的福分,至於能不能給高家添香火,也要看各人造化。將來誰當家都無所謂,只要大家齊心協力為高家做事,不愁高家不興旺。」

大少奶奶的話令大家都有幾分驚訝,她本來就是個言語刻薄的人,心裡也藏不住話,今天被二夫人影射了幾句,她也沒惱,怎麼不令人奇怪?

杜若錦自然明白,柳氏是因為高筆鋒的話,所以才在高老太爺面前斂了鋒芒。杜若錦看向高筆鋒的時候,高筆鋒還是一副溫和的模樣,杜若錦心嘆,果然是演技派,有實力。

高老太爺大力「咳」了幾聲,說道:「老二,一會讓顧大夫給你媳婦瞧瞧去。」

高墨言謝過高老太爺,拉著杜若錦就先回了墨言堂,問道:「妳要如何謝我?」

「我為什麼要謝你?」

「如果不是因為我,妳突然能開口說話這件事,怎能變得如此『理所當然』?要不是被人誤以為是妖孽轉世,就是妳故意裝聾作啞。」高墨言將裝聾作啞這幾個字咬得格外重,看來他一直不能釋懷,杜若錦突然能開口說話的事情。

杜若錦不置可否,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幾口,才說道:「我問你,高家這些年一直是大少奶奶當家嗎?為什麼不是大夫人呢?」

高墨言神色一變,勾起杜若錦的下巴,不無嘲諷地說道:「怎麼?能說話了,就對當家之位起了覬覦之心?」

杜若錦一把推開他的手,不屑一顧的說道:「哼,你有這心思來嘲諷我,還不如到帳房好好查查帳來的實在一些。」

高墨言沉下臉來,問道:「妳這話什麼意思?」

「原本以為高家這麼多人,總有一個是聰明的,沒想到個個都是草包,讓人玩弄於股掌之中,還不自知。」

高墨言怒喝:「我警告妳,不要以為能開口說話了,就能胡言亂語。」

「我是不是胡言亂語,其實你只要仔細想想就能明白。我問你,這幾年來,高家的生意是不是每況愈下?」

「妳怎麼知道?」這些年來,高家的產業在大哥的經營下確實日走下坡,雖然還不到賠錢的地步,但所賺確實有限。

杜若錦也不回答他,自顧自的繼續問道:「身為高家長子,花錢買個官做做也不奇怪,可是大哥是不是從未有入仕之心,即便別人提起讓他入朝為官,他也不願?」

這下高墨言也不得不相信,杜若錦所言並非空穴來風,因為吳氏確實幾次提起要去疏通一下,給高筆鋒捐個官,但高筆鋒卻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託,最奇怪的是,深受當朝皇帝寵愛的貴妃明明是柳氏的堂姊,如果高筆鋒能入朝為官,對兩家都有一定程度的助益,柳氏卻不急著勸,甚至不惜貶低自己的夫君無此才能。

見高墨言低頭沉思,杜若錦心知自己的猜測八九不離十了,古代封建社會,商人的社會地位可說是最低下的,像柳氏那樣心高氣傲的女子,會讓夫君棄士從商,絕對事出有因。

「當一個人的財富多到令自己滿足的時候,做不做官就不是那麼重要了。如果我沒有估計錯的話,大哥目前的財富絕不亞於高家所有的財富。」

「妳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兩年多來不肯開口說話,一開口竟就是挑撥離間?」儘管杜若錦的話不無道理,但高墨言仍抱持著懷疑的態度。

杜若錦揮揮手,不在意地道:「我言盡於此,至於信與不信,就由你自己決定了。」

瞧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高墨言只覺一股怒氣不斷湧出,但又不知該如何反駁,只能忿忿的離開墨言堂。

看著高墨言氣呼呼的拂袖離去,杜若錦自然不以為意,因為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孫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想要平安的在這座深宅大院存活下去,首先就是要把所有事情瞭解個徹底。

拉著綠意坐在樹蔭下,一邊吃著小點,一邊打探高家的資訊。

「綠意,妳說高老太爺最疼的孫兒是三少爺,可是他生性浪蕩,怎麼就討了老太爺的歡心呢?」

「別說二少奶奶您奇怪,連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都不明白是為什麼。這三少爺說起來也很奇怪,有時一出門就是一個月、半個月的,有時卻整天往戲園子、怡紅樓跑。不過,他從來不招惹家裡的丫鬟們,對下人也很客氣。」

杜若錦聽見綠意如此評價,有些不置可否,「總之,他高紙渲就是高家的一個異類。」

到了下午,高府傳出來消息,顧大夫的醫術真是高明,二少奶奶已經可以開口說話了,綠意將這消息帶回墨言堂,笑道:「二少奶奶,以後您在人前,就可以說話了,再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杜若錦躺在床上不作聲,綠意問道:「二少奶奶,這麼好的消息,您不開心嗎?」

「有什麼好開心的?能聽能說,別人自然就多了防備,而且像大夫人那樣,以後再罵我的時候,就不會覺得跟罵塊石頭那樣沒趣了。她可以指著我的鼻子罵,反正我又不是聽不見。」

到了晚間,綠意從外面帶回來消息,高墨言不在府內,高老太爺讓他跟著高筆鋒去益州城進貨,連夜啟程了。

杜若錦陡然覺得有些不妙,可是又說不上來為什麼。

果然,次日早上,杜若錦帶著綠意去給大夫人請安的時候,下人們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她,看她走遠了,還在背後指指點點的說著,有同情的,也有鄙棄的。

杜若錦穿過迴廊,快到大夫人的院子時,看見高紙渲懶洋洋的靠在葡萄架下,似是在專程等她。杜若錦怔了怔,正想裝作沒看見走過去。

高紙渲卻將她攔下來,「妳知道二哥為什麼會跟大哥出門進貨嗎?」

杜若錦不以為然的說道:「難不成是想支開他,然後整治我?」

「妳倒是聰明,妳現在如果求我,說幾句軟話,我就幫妳,不會讓妳吃苦頭。」高紙渲半是威脅,半是誘哄。

杜若錦冷哼了一聲,「我是死過一次的人,還怕什麼?她們有手段儘管使出來,我就不信,她們還能明目張膽的把我這高家二少奶奶活生生打死不成?」

杜若錦說完隨即離開,高紙渲在後面,露出若有若無的微笑,眼神卻是意味深長。

杜若錦走進了大夫人的房間,看見二夫人、大少奶奶柳氏都在,杜若錦一一請了安行了禮,未等落坐,就聽見大夫人輕咳了幾聲,看了看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撇了撇嘴,知道這是大夫人讓自己唱黑臉,不情不願的說道:「二弟妹呀,咱們高家一向秉承祖訓,家和萬事興。二弟既然娶了妾,阮真也就是咱們高家的人,妳心胸放寬些,好歹容下她。」

杜若錦大剌剌地坐下來,對著大少奶奶笑道:「大嫂說的是,我會好好跟阮氏相處的。不過,我倒是覺得有些奇怪,如我這般心胸狹小之人,都允了二爺娶妾,大嫂心胸如此寬廣之人,大哥就守著大嫂一個人,真是癡情喲!」

「妳……」柳氏沒想到杜若錦的口才竟是這般了得,被杜若錦明褒暗貶的啞口無言。

大夫人看大少奶奶徒勞無功,就親自出馬了,「這高家自有高家的規矩,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就算是老爺當年娶二夫人進門的時候,妳問她,我可有為難過她一分?不是什麼好吃好穿都送過去。」

二夫人聽話音就知道,一定會扯到自己頭上,早已做出不耐煩的模樣,口裡卻勉強應道:「是,大夫人說的極是。」

大夫人見二夫人肯服軟就行,哪裡還理會她的回答勉強不勉強,繼續說道:「提起這事來,靜容,我也要說上妳幾句。妳跟筆鋒成親好幾年了,肚子一直不見有動靜,早該給筆鋒娶門妾室了。家裡有相貌好看的丫頭,他相中哪個收了也行,實在看不上,就從外面買幾個回來。這男人呀,單靠一個女人怎麼看得住,心野了就整天往外面跑,還是找個能讓他戀住的人才好。」

這下大少奶奶的臉色不好看了,翻了個白眼,不情不願的回道:「是,娘說的是。其實兒媳也沒少勸他,可是他總是說生意上忙,顧不上這些,兒媳回頭再勸勸他。」

大夫人當然知道今天的目的不在柳氏,話鋒一轉,又將矛頭轉向杜若錦,「這阮真才剛進門就氣得跑回了娘家,她的姨表姐是錦親王的側妃,將她接到了錦親王府,錦親王聽了後,很是生氣,怪咱們高家欺侮阮真。我想來想去,誰出面也不合適,還是要妳這個正室去,將阮真給接回來,順便到錦親王府陪個不是。」

杜若錦倒吸一口涼氣,說來說去,竟是在這裡等著自己呢!

杜若錦打量著大夫人的房間,裡面的陳設古色古香,看得出有幾件物品是值錢貨,杜若錦走到古董架前,隨手拿起一件瓷器,慢慢把玩著,大夫人臉上的表情明顯緊張起來。

杜若錦一邊把玩著瓷器,一邊看向大夫人,說道:「娘,您真的要讓兒媳去王府接阮真回來嗎?」

大夫人唯恐杜若錦的手有個閃失,不敢將話說重了,勸道:「妳先將我的雨花瓷瓶放下,咱們再說,凡事都有個商量嘛!」

杜若錦心裡偷笑,將瓷器放回了古董架,大夫人明顯鬆了口氣,語氣也硬了起來,「我不管妳情不情願,錦親王府妳是去定了。不把阮真接回來,妳這高家二少奶奶也不用再做下去了。」

杜若錦卻不受威脅,笑道:「既然如此,我走就是了。」

大少奶奶指著杜若錦,不可置信的說道:「娘,您聽聽!這是她該說的話嗎?虧著高家這兩年待她不薄,看樣子她早已萌生去意,想離開高家也不是一兩天了。」

大夫人臉上掛不住,本來說出那話是要威嚇杜若錦,沒想到杜若錦完全不為所動,馬上喝道:「好,我就不信沒有辦法制住妳。來人,將綠意給我捆起來」。

馬上就有幾個老媽子走進房裡,領頭是張媽,她抓著綠意的頭髮,一下就把她按倒在地,幾個人將綠意捆得結結實實。

「住手!綠意犯了什麼錯?」

「綠意沒有犯錯,可是如果她的主子不顧及她的性命,那她就犯了侍候不力的錯了。」

「娘這是在威脅媳婦了?」杜若錦擰眉問道。

「不是威脅妳,是命令妳。不過,妳非要說是威脅,也隨妳,反正今天妳只要不去錦親王府,我就讓人把綠意活活打死。」大夫人板著臉,態度堅定,看得出是動了肝火。

大少奶奶幸災樂禍的笑道:「弟妹,依我說,妳還是聽娘的話,去錦親王府陪個不是吧!王府雖然門第高寒,只要妳表現出誠意,不管是下跪還是磕頭,王爺總會網開一面的。」

杜若錦看向綠意,綠意被人捆得結結實實的,嘴也被人用帕子堵上了,嗚嗚嗚的也聽不清說了什麼,只是不停的流淚。

杜若錦冷笑道:「妳們這麼一逼我,我就答應了,感覺好像是我怕了妳們了?」

二夫人不冷不淡的說道:「大夫人,我早就說過,不過就是死一個丫頭而已,她不會放在心上的,照我說,別管她去不去,先將綠意打死再說,二少奶奶嫁進高家二年多來,一直都是默默無語,安分守己的,如今變成這樣,說不定就是這賤婢挑唆的。」

這擺明了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之前的杜若錦是真的又嚨又啞,哪能開口反駁,自然是默默無語,安分守己了。

大夫人起初還有些猶疑,面色不定,但最後禁不住大少奶奶在一旁煽風點火,終於下了令,喝道:「將這賤婢拖下去先打死再說。」

張媽馬上揪著綠意的頭髮就往屋外拖,杜若錦這才急了,知道她們並不是單單威嚇自己這麼簡單,還真動了殺機。

「慢著!要我去不是不可能,只是妳們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如果妳們執意如此,等二爺回來後,他也不會將這事輕易放過去,好歹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杜若錦說這話也算是破釜沉舟,她知道大夫人雖然不會要了自己的命,可是她如果處死了綠意,自己也會一輩子良心不安的。

「本來,我是可以不跟妳講條件的,但是,妳既然還是高家的二少奶奶,我也不會做出對妳趕盡殺絕的事,妳要我們答應什麼條件,快說吧!」大夫人顯得有些不耐煩了。

「我的條件很簡單,不管我在錦親王府受到多少屈辱,我都答應將阮真帶回。但是,妳們也要給我保證,讓高墨言,高家二少爺,給我寫一紙休書。」

杜若錦此話一出,眾人皆驚,誰也不曾想到,她的條件竟是要──休書。難道她不知,女人最大的羞辱就是丈夫的休書嗎?多少女人在看到休書時,寧願一死了之,也要保全名聲,她,高家的二少奶奶,可是瘋了嗎?

大少奶奶看大夫人若有所思的模樣,急道:「娘,依兒媳看,就答應弟妹吧!」

二夫人也在大夫人耳邊低語了幾句,大夫人臉上終於有了些鬆動,「好,我答應妳,讓墨言給妳寫一封休書。不過,看在同是女人的份上,我要提醒妳……」

杜若錦心裡冷笑,提醒我?不就是怕我反悔嗎?當即說道:「不勞娘的提醒,我意已決。」

見此,大夫人也不囉嗦,直接喊道:「來人,拿紙筆來,讓二少奶奶立下字據。」

紙筆拿來後,大少奶奶寫下字據的內容,讓杜若錦簽名。杜若錦看大少奶奶字跡娟秀,可惜了,人卻歹毒得很。杜若錦毫不猶豫的在字據上簽下名字,字跡龍飛鳳舞。

杜若錦要去錦親王府的消息,瞬間傳遍了高家上下,也在頃刻間傳遍了整個錦州城。誰都想看看,這位自幼患了隱疾,卻在夫君娶妾之日突然能開口說話的女人。

有人說,她是因為嫉恨,妒火攻心,燒通七竅。

有人說,她是因為眷戀,深愛夫君,情之所鍾。

杜若錦出了高府大門,看見周圍都是看熱鬧的老百姓,她輕紗遮面,迅速將倩影掩進了軟轎之中,老百姓都是唏噓之聲,有些不甘心的,就跟著一起去了王府門前。

杜若錦下了軟轎,徑直走進了錦親王府,王府總管張貴說,請高家二少奶奶在偏廳等王爺召見。

杜若錦是存心要折騰出事來,並不隨著張貴去偏廳,而是順著院子直直前去,走到了正廳之中,大剌剌的坐在椅子上。

張貴翻個白眼,怪杜若錦有些不識抬舉。杜若錦不理會他,左右打量著王府的擺設自得其樂。張貴有些急了,王爺要他帶杜若錦去偏廳,杜若錦現在卻在正廳坐著,王爺如果發了火,那可是他辦事不力呀!張貴拉下臉來,半是威嚇半是哀求,杜若錦仍是不為所動。

張貴在錦親王府做總管這些年,還從未碰到這樣的女子,簡直就是胡攪蠻纏、蠻不講理、恬不知恥。

杜若錦在正廳坐了半個時辰,依舊不見錦親王的蹤影。杜若錦知道這是錦親王故意在刁難自己,她也不以為意,乾脆閉目養神,坐在那裡就跟老僧入定一樣,一動也不動。

半晌,突然覺得鼻尖有些癢癢的,睜開眼一看,一隻毛茸茸的小蟲子就在她的鼻尖上晃悠來晃悠去,杜若錦被嚇得大叫一聲,馬上跳開身子。隨即就聽見一陣輕靈的童稚笑聲,原來是一個八歲左右的小男孩,將一隻毛毛蟲綁在小樹幹上,拿來捉弄自己。

男孩忍住笑,裝模作樣的清清嗓子,努力做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勢來,問道:「妳就是高家二少奶奶?」

杜若錦一頭霧水,答道:「正是。」

男孩猛地一拍桌子,喝道:「聽說妳上不侍候公婆,下虐待僕從,還容不下妳夫君的妾室,可有此事?」

如果不是他的聲音還是稚嫩的,杜若錦可真要被他嚇了一跳,「這是哪裡的話?你小小年紀就不辨是非曲直,不問青紅皂白的人云亦云,長大了如何了得?」

張貴在旁邊「咳」了幾聲,杜若錦看向他,見他正拼命對自己使眼色。

杜若錦恍然大悟般,指著被杜若錦教訓得有些惱羞成怒,兀自做出一本正經模樣的男孩,大聲驚呼道:「你不會就是錦親王吧!?」

杜若錦圍著這個,剛到自己腰部高的小男孩轉了幾圈,男孩被杜若錦的眼神盯得渾身發毛,羞惱不已,喝道:「大膽刁婦,竟敢如此無禮!」

杜若錦不為所動,上前揉揉他的頭髮,笑道:「嗯,不錯!人雖然小,但很有王爺的氣派嘛!」

男孩看鎮不住杜若錦,跺著腳急道:「妳、妳……,妳給我跪下,我要打妳手板子。」

杜若錦故作驚訝狀,「那可不行,跪久了下肢血液不通,對身體不好。手更是不能打了,我這雙巧手,可是會做很多好玩的新鮮玩意兒喲!」

杜若錦朝他眨眨眼睛,果然見他上鉤,問道:「妳都會做些什麼玩意兒?」

「你玩過風箏嗎?」

男孩茫然的搖搖頭,杜若錦立刻大聲喊道:「風箏,天上飛的風箏,你沒有玩過!?」

杜若錦比手畫腳的,男孩還是搖頭。

杜若錦心嘆,這是什麼世道呀?八歲王爺有側妃,卻連風箏都沒見過!杜若錦雖然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朝代,可是風箏不是歷史很悠久了嗎?在現代,就連三歲孩童都懂得怎麼放風箏了。

男孩對風箏有些好奇,拉著杜若錦問東問西,杜若錦心裡得意,俯下身子,對男孩諄諄誘導道:「不如這樣,我給你做風箏,你讓阮真跟我回高家,如何?」

正在這時,屏風後面傳來一聲低哼,男孩馬上聞聲色變,臉上現出幾絲惶恐,一聲不吭的跑開了,速度之快令杜若錦吃驚。

杜若錦還在好奇這個莫名其妙的錦親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時,屏風後面走出來一個面如冠玉的男人,頭戴紫玉冠,一身紫袍,威嚴而冷漠,他的身邊伴著一個嬌媚的女子,正拿眼死死盯著自己,俱是敵意。

張貴走上前來,恭敬說道:「王爺,奴才該死,奴才本是奉命請二少奶奶去偏廳,可是她卻執意來正廳……」

杜若錦又倒抽一口涼氣,難道這才是錦親王!?

錦親王走到主位上坐下,身旁的女子趕忙奉上茶,嬌滴滴的說道:「王爺,請用茶。」

錦親王一揮手,那女子只能悻悻然的將茶盞放下,挨在錦親王身邊站著,並不敢坐。

反而是杜若錦一直大剌剌的坐在椅子上,因為驚訝,連行禮都忘記了。

「大膽,見了王爺還不跪下!」那女子對著王爺說話嬌滴滴的,對杜若錦說話可是用足了勁,震得杜若錦耳朵嗡嗡作響。

杜若錦站起身來,福了一禮,恭敬說道:「民婦見過王爺。」始終沒有跪下。

她本想,錦親王一定會氣急敗壞,可是他卻一直是從容自若,面上陰鬱之色稍減,也不為難她,問道:「本王要妳在偏廳等,妳為什麼執意來這正廳呢?」

杜若錦早已想好了措辭,答道:「民婦雖然是一介小民,可是行得正,坐得端,又是正室,自當可以出入正廳,那偏廳也只有那些……」

杜若錦的話,明顯是影射阮真和錦親王的側妃。錦親王身邊的女子臉上掛不住,指著杜若錦就喊道:「王爺,你看!妾身的姨妹真的沒有說錯,她果然是刁鑽蠻橫啊!可氣的是,真兒哭得死去活來,她卻跟個沒事人一樣傲慢無禮。王爺,你要為我們做主呀!她欺侮真兒,就是不給妾身面子,不給妾身面子,就是不給王爺面子啊!」

杜若錦掩嘴輕笑,錦親王的側妃不愧為阮真的姨姐,果然撒嬌耍賴的功夫更勝一籌,「王爺是皇上的親弟弟,妳為什麼不直接說,不給妳面子,就是不給王爺面子,不給王爺面子,就是不給皇上面子呢?或者妳大可以直接說,不給妳面子,就是不給皇上面子,這樣豈不是更能唬人?」

錦親王的側妃名為溫依繡,她進門是在錦王妃去世之後,王爺身邊除了她,並沒有再娶別的女人進門,正妃的位置也一直空著,溫依繡自認為她離正妃的位置,只是一步之遙,只等哪天王爺一高興就將自己給抬上名分去,所以她在錦親王府一向驕橫慣了,也只有在王爺面前收斂一點。

眼下王爺不為自己的話所動,還被這個可惡的女人嘲笑,當下忍不住喝道:「賤人,妳還敢笑?不把妳拖出去打死,妳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溫依繡正想喚人進來拿下杜若錦,抬眼看見錦親王正看著自己,目光冷鬱而犀利,當下將嘴裡的話嚥了下去,低下頭不敢再吭聲。

錦親王又將目光落在了杜若錦身上,問道:「妳難道就不怕本王懲罰妳?」

杜若錦坦然一笑,「整個錦州城的老百姓,可都在王府門口等著看呢!看王爺要如何處置我這高家二少奶奶呢?」

「妳惡名遠揚,本王就是處死妳,也是依從民意,他們只會拍手稱快,難道還會指責本王不成?」

杜若錦冷然一笑,又重新坐了下去,「王爺口中的惡名遠揚,恐怕只是你枕邊人吹的枕邊風吧?你要處置民婦,就算不升堂提審,也該找人去調查事實吧?只是從當事人口中聽來的話,如何能作為定罪的呈堂證供?如果冤了民婦,民婦又該去哪裡上訴呢?即便找到了地方,又有誰敢受理王爺的案子呢?」

杜若錦的話雖然有理,可是在這古今混用的話語之下,自己也覺得有些怪異。果然,杜若錦看到,錦親王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似是驚,似是喜,似是憂,似是慮,端的是令人疑惑不解。

錦親王目光深不可測,頭上瑩瑩紫玉,映得杜若錦坐立不安。

錦親王輕舒一口氣,似是試探的問道:「聽說,妳是自小隱疾,又聾又啞,可是突然有一天就開口說話了?」

杜若錦一直是理直氣壯的回答著問題,但在這一題上,她第一次有了些遲疑,慢慢答道:「是的。」

錦親王不著痕跡地抿起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對溫依繡說道:「去跟妳的姨妹說,讓她馬上回高家。」

溫依繡不可置信的看著錦親王,直到錦親王的臉色再度陰鬱下來,才悻悻的應了下來,臨走又不甘的瞪了杜若錦幾眼。

不光溫依繡驚詫,就連杜若錦也是驚訝不已,她此行是為了救綠意性命,早已是豁了出去的勢頭,否則也不會這麼肆意言語。可是,這個錦親王會不會太善解人意了?絲毫都沒有為難自己,就將人交給自己帶回高家!

或許是看出杜若錦眼中的疑惑,錦親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意味深長的說道:「妳突然開口說話,也算是一番奇遇,而本王對待有奇遇的人,一向是特別禮遇的。」

杜若錦茫然點點頭,就看見溫依繡帶著阮真走了進來,阮真嚶嚶哭著,似是十分委屈,低低哀求道:「王爺……」

杜若錦實在懶得為她浪費自己的時間,直接打斷她的話,「王爺,看來我家夫君的小妾,寧願留在王府做一名丫鬟,也不願意回家做半個主子呢!」

溫依繡臉上也不好看,阮真面色漲紅,急道:「妳、妳不要亂說!」

「妳難道沒有說過此話?」杜若錦咄咄逼人,她的意思很明確,離間溫依繡和阮真,當溫依繡知道,自己姨妹存了爭寵之心,自然會疏遠她,也不會再為她出頭。

果然,阮真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了。

溫依繡立刻黑著臉說道:「真妹,既然嫁入了高家,就應該遵守婦道,今後不要再有不切實際的想法了。」

阮真看失去了依仗,憑她自然不敢在錦親王府哭鬧生事,只好有些挫敗的站在杜若錦身邊,看樣子像是服軟了。

杜若錦這一仗算是大勝而歸,連她也沒有想到,會是這麼順利。

杜若錦向錦親王辭別,一轉頭卻看見那小鬼頭站在門口,偷偷向裡面看著,杜若錦對他眨眨眼,他卻做出不屑的模樣轉身而去。

錦親王看著杜若錦的神色依舊怪異,杜若錦心裡慌慌的,帶著阮真匆匆出了王府大門。看外面人群依舊眾多,遮起面紗,進了軟轎。

從高府來的時候,隨從只抬了一頂軟轎,也容不下兩個人,杜若錦自己進了軟轎,看樣子就是要阮真跟著轎子自己走回去了。

阮真一邊用帕子遮著臉,一邊心裡狠狠咒罵著杜若錦,還要跟上步子,苦不堪言。

錦州城又是一陣轟動,高家二少奶奶進了王府,不但沒有受到任何屈辱,什麼鞭打,什麼下跪,什麼受虐的戲碼通通沒有上演。就只看見那個賭氣回娘家的小妾,神情狼狽的回到了高家。

這下子輿論又站到了杜若錦的這一邊,有人說:「高家二少奶奶肯定是個溫良賢淑之人,否則像錦親王那般的大人物,哪能輕饒了她?」

有人說道:「那個小妾,根本就是活該,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才剛嫁進門,就負氣從夫家跑回娘家,真是不守婦道。」

「高家二少奶奶真是仁厚之人,還親自去王府接她回家。至於那個女人,就算是在我們小門小戶的人家,也是亂棍打死了之。」

最令杜若錦開心的是,坊間傳聞,就是因為杜若錦宅心仁厚,所以上天才特別關照她,讓她自小隱疾痊癒,能夠開口說話,這是二少奶奶的造化,也是高家的福分呀!

回到了高家,高家怕是早已聽說此事,眾人齊聚正廳,看著杜若錦意氣風發帶著阮真回來。綠意還被綁在門口,看上去早已體力不支。

「把綠意放了。」杜若錦立刻要求。

大夫人雖然驚訝,但是她好歹是長輩,不能在人前言而無信,就下令放人。

杜若錦隨即走到大夫人身邊,低聲說道:「娘可別忘了答應過我的事,一紙休書。」

大夫人本來認定杜若錦即使將阮真帶回來,也無法全身而退,所以當時答應她的條件,也不過是權宜之計,現在被杜若錦逼問,她倒一下子失去了信心,只能倉皇而答:「那是一定的。」

杜若錦拉著綠意回了墨言堂,綠意因為受到驚嚇,一直說不出話來,杜若錦給她絞了帕子,讓她拭了臉,好言安慰了一番讓她回去休息了。

杜若錦頓時覺得有些疲憊,這次的險勝也不過是因為錦親王那怪異而曖昧的態度,想了很久也沒想出到底是為什麼,只好放棄,閉上眼睛躺在床上假寐著。

想著想著,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杜若錦突然感覺被人扯著手腕,生生從睡夢中拖了起來,懵懂間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就赫然看到一張充滿怒意的臉,正是高墨言。

高墨言將杜若錦從床榻上扯下來,因為用力過大,杜若錦落地時重重的摔在地上,磕得她當即皺起眉頭,倒吸涼氣。

「高墨言,你吃錯藥了?發什麼瘋?」

高墨言眸底閃過一絲不忍,但一瞬即逝,硬了心腸沒有去扶她,沉聲說道:「妳竟敢跟娘談條件,就為了一紙休書!」

杜若錦苦著臉從地上爬起來,挨著椅子坐下,一邊揉著自己的膝蓋,一邊對高墨言說道:「她讓我去王府接阮真回來,我正好提出條件,這有什麼錯嗎?」

本來他還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看了字據,白紙黑色寫的清清楚楚,如今又見杜若錦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他更加怒火中燒了。

「妳難道不知,天底下沒有一個女人會主動提出要休書的嗎?妳這麼做,是想讓我高墨言從此在世人面前抬不起頭來嗎?妳為什麼要這般羞辱我?」

「我羞辱你?」杜若錦有些不能理解。

「我要妳給我一個解釋,一個合理的解釋,此事如果傳出去,我高墨言從此可以自掘墳墓從此長眠了。」高墨言氣得拿著字據的手一直顫抖。

杜若錦有些明白過來了,在古代,從來只有男人給女人寫休書,男人掌控一切主動權,女人只是一種附屬品,可有可無,可來可去,如同衣服,穿舊了、穿破了,換件新的就可以。而男人之於女人,就是天,不可冒犯的天,正如高家大少奶奶,表面上頤指氣使,背地裡還是被高筆鋒吃得死死的。

杜若錦顧不得痛,將高墨言拉著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又分別斟了兩杯茶,看這態勢,她是要跟高墨言品茶談心呢!

「聽我說,其實,當一個女人提出離婚,不對,是主動提出要休書,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因為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男人,另一種就是女人,女人也應該佔有一半的選擇權,對不對?再說,你對我本來就不滿意,否則怎麼可能從成親以後,就絕少踏入墨言堂?」

說到這裡,杜若錦微微有些面紅,想到自己這是在給古人灌輸現代知識,又顧不得那麼許多,繼續說道:「而且,你我從未同過房,這其實是不正常的,真心相愛的男女一定會貪戀魚水之歡的。我主動提出要休書離開高家,也是想讓你我得到解脫,給雙方一個機會。將來或許我們都會找到合適的另一半,我找到一個我傾心喜歡的男人,你也會找到一個讓你憐惜的女人,那不是皆大歡喜嗎?」

高墨言定定的看著杜若錦,看她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講著,腦海裡卻一直浮現出她說的,同房、離開高家,最重要的是,她竟然說要找另一個男人,找到令她傾心喜歡的男人。高墨言只覺得渾身的血液也沸騰了,燒的他失去了理智。

杜若錦說著說著,也發現了高墨言的不對勁,就聽見他一字一句的說:「女人,妳是在抱怨我沒有行使做夫君的義務嗎?」

杜若錦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一邊看著高墨言越來越陰沉的目光,一邊反思,自己究竟哪裡說錯了?竟然造成這麼大的誤會!

高墨言從椅子上倏地起身,目光灼灼,往杜若錦身邊靠近。

杜若錦渾身一個激靈,也忘記痛了,從椅子上跳起來,用手指著高墨言,急道:「你別過來!」

高墨言不理會杜若錦的話,還是一步一步走向杜若錦。

杜若錦心慌慌的,用力抓著自己的領口,心想,難道自己哪句話惹惱了他?他要做夫君該做的事了?

只見,高墨言在她的面前站定,將手裡的字據給她亮了亮,然後一下又一下將字據撕了個粉碎。

「你……」杜若錦氣結。

高墨言目光犀利,堅定說道:「我宣佈,字據無效,就此作廢。」

杜若錦不甘心,那可是她冒著有可能受屈辱的代價換來的,「誰說無效?大少奶奶親自寫的字據,我又親筆簽下名字,還有許多人可以作證呢!」

高墨言有些狐疑的問道:「妳知道妳簽下的是什麼名字嗎?」

杜若錦心想,她的字雖然潦草了一點,但應該還是可以看得出,該不會是他們不認得那幾個字吧?

「當然是我的名字,杜、若、錦。」既然他們看不出來,那她只好為他們解惑了。

看到杜若錦一副驕傲的模樣,高墨言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轉身就要出房門。

杜若錦沒有想到高墨言會二話不說轉身就走,有些驚訝,不死心的問道:「你還沒有給我說,字據為什麼無效?」

高墨言頭也沒回的說道:「因為妳的名字不叫杜若錦,妳叫杜沉香。」

杜若錦懵了,自從穿越以來,她知道自己娘家也姓杜,一心以為自己可能是前生今世穿,姓名也都一樣,哪裡會想到,不過恰巧都姓杜,但人家正宗二少奶奶的名字,叫杜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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