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最後一次的哭泣

「妳為什麼是個女孩呢?」

十年前,一位風華絕代的男子對令狐團圓嘆息。他一襲白裳在月光下散發銀光,謫仙般的容貌令人窒息。

年幼的令狐團圓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只覺得難過,是她叫那麼優秀的男子失望了。

「罷了罷了,即便是女孩又如何?」男子衣袖一揮,頃刻間眉宇怒放出所向披靡的尖銳,「只要是她的孩子,我梨迦穆就收下了!」

令狐團圓感到身子一輕,回過神來已被梨迦穆高舉在空中。她並不畏懼,只是不明白面前的這個男子是喜歡她呢?還是嫌棄她?

「妳是啞巴嗎?回答我!」梨迦穆冷冷問:「願不願意師從於我?」

令狐團圓連忙點頭,她以為她的順從會換來男子的笑顏,但她錯了,梨迦穆一生從來沒有笑過。他更冰冷的道:「說話!」

「我⋯⋯願意!」

高舉的手慢慢向下,但在離地還有尺許時,令狐團圓被狠狠丟下。她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山風呼嘯,懸崖之巔的處境也沒有梨迦穆那麼可怕。

「我要教妳的第一件事就是,永遠不要奢望旁人會憐憫妳,這世上真正憐憫妳的人已經死了!」

令狐團圓的淚終於忍不住落下,是的,她的娘親已經死了。

梨迦穆仰望高懸天際的明月,清冷的道:「因為妳是個女孩,但凡能練就絕世武功的女子,都必須擁有一顆堅強無比的心。這是個男人的世界,一個男子獲取成功尚且艱難,何況妳是個女的。擦乾妳的眼淚,我希望這是妳最後一次哭泣。」

令狐團圓以手背抹去淚水,心裡卻更悲傷。她雖然還不太懂事,但梨迦穆帶給她的感受卻猶如冰霜。過了很久,她再次聽到梨迦穆的嘆聲。

「令狐⋯⋯令狐團圓!娶妻當潘,嫁郎令狐⋯⋯」

 

 

第一章  令狐有女初長成

南越,富庶之地。

天下四大世家,南越佔半數。

陳留潘氏和望舒令狐,無論朝代更迭幾百年,始終風雨不墜。

「娶妻當潘,嫁郎令狐」,透露的是市井小民的心聲,而權貴間所想的婚嫁卻恰好和民間相反,貴族們想要的是「嫁女入潘,娶妻令狐」。原因很簡單,平民百姓和權貴的立場不同,追求更加不同。

潘家的閨女是出了名的愛往宮廷裡去,奔著后冠去,令狐家的閨女卻截然不同,百年前,當時的南越王就感嘆過五個字──惜令狐不后。南越滅國後,某位史學家也曾感嘆:倘若當年的南越王娶令狐為后,歷史也許會被改寫。

令狐女的典型代表就是令狐明遠,當年令狐族長的嫡女,她下嫁潘家,將風雨飄搖的潘氏帶出了困境。她主持了潘家四十餘年,手腕高明,持家有道,「惜令狐不后」用在她身上再合適不過。令狐明遠如何個高明法,也許很多人都忘了,但她的名字很多人都不會遺忘。也就是從令狐明遠的時代開始,名門望族都將娶妻的目光投向了令狐氏。

西日皇朝雍帝七年,南越二大世家同時面臨了一場婚嫁的問題──兩大世家打算再次聯姻,優渥公子令狐無缺卻公然拒婚。

四大世家的嫡系在雍帝七年時,各出了一位才俊,被好事者冠以「天下四公子」之名。

「頌歌荷華,納蘭昳麗,潘郎如玉,令狐優渥」,說的就是宋、納蘭、潘與令狐四大世家。其中杲中的宋家和西秦的納蘭氏族也就罷了,一家已娶良人,而一家早有婚約,可南越的二位貴公子卻無妻無約,一時間就成了雍帝七年最熱門的談資。

平民百姓的悠悠之口誰也封不住,在他們嘴裡這事太好解決了,讓潘郎娶令狐,令狐則娶個潘女,這不就得了?其實這解決的法子,二大世家早就考慮過了。潘娶令狐非常簡單,玉公子潘微之很早就說過了,「微之婚事全憑族長做主」,但令狐家那隻小狐狸卻死活不肯娶潘氏女。

他拒婚的理由可是很上得了檯面的:第一,他年紀小,才十六歲;第二,他的親奶奶姓潘,血緣太近了;第三條就更絕了,他說他不喜歡淑女,而是偏好他親妹子令狐團圓那種類型的。

令狐族長,也就是令狐無缺的生父令狐約險些被他氣出病來,指著他罵道:「公子優渥,是為父將你養得優渥了!」

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優渥公子的拒婚理由自然傳入了玉公子潘微之的耳裡,潘微之好奇的問小廝潘平,「無缺公子的妹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潘平鄙夷道:「聽說是個妾生的。」

「哦。」潘微之知道不用再問下去,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來。妾生庶女即便是族長之女,地位也高不到哪裡去。

他不問,潘平卻說了下去,「公子你可不能委屈自己,就算與令狐家換親,也不能娶他家的庶女。」

潘微之一笑,「我的婚事由爺爺做主。」

潘平熟知他的脾性,知道他沒說出下半句話。不過,主子的婚事豈是下人能議?於是潘平眉開眼笑的換了話題,「梁王不日將至陳留,未免梁王帶的人多,公子還是早做準備,接好梁王。」

潘微之輕聲嘆道:「南越本就是梁王的封地,他往年不來今年卻來,不知是為了何事?」

潘平竊笑,潘微之也不說他,在下人眼裡,這當頭的人來自然都是為了潘家的婚娶之事。

夏光明媚的映照在潘微之的面龐,玲瓏剔透又溫文爾雅,但完美之中卻像少了點什麼。

三日後,潘平將打探到的消息詳細的說與潘微之。

「那令狐團圓真叫小人吃驚,按理說她是一個妾生的,令狐族長不嫌棄也就罷了,卻連無缺公子的生母都待她極好,要什麼給什麼,待她比待自己生的閨女還好。只是這令狐四小姐自小性子頑劣又被寵溺慣了,她在令狐家處處得罪人,令狐族長無奈之下,只得送她另住別院。」

潘微之依然一副溫潤如玉的神情,潘平試探著問:「公子,你不覺得奇怪嗎?」

潘微之淡淡的道:「這些都是你從下人那兒聽來的吧?你與我說說,她究竟如何頑劣了?」

「她的醜事還真有一籮筐那麼多,我給公子簡單說幾件吧!聽說她七歲在教書先生的衣服上畫烏龜,八歲帶無缺公子爬樹、爬牆、爬屋頂,九歲不知用什麼剪子把狗的毛剃了個一乾二淨,十歲將令狐家的大管家推入湖中,到了十一歲那年,終於被趕出了主宅,呵呵⋯⋯」既沒見到主子厭惡,也沒見到主子發笑,潘平說著說著乾笑後打住了。

過了片刻,潘微之才溫和的道:「既然無缺公子欣賞其妹,想必有其過人之處,只是我們外人不得而知罷了。」

潘平聞言神色閃爍,見他模樣,潘微之微笑道:「還有什麼一併說了吧!我看你憋得慌。」

潘平湊近一步,神神祕祕的道:「既然公子發話,小的就照直說了。還有個驚天的小道消息,據說令狐團圓並非令狐約親生,她娘親是帶著她一起入令狐家門的!」

潘微之好看的眉頭終於蹙起,「這毀人清譽的話可不能瞎說!」

潘平搓手訕笑道:「這可不是小的說的,這是我姐夫私下說給我聽的。公子你也知道,我姐夫有親戚在令狐家做下人,是那親戚說與我姐夫的。那人還說令狐團圓出身不明,她的娘親更是出身不正,據說早年是個琴師,香江的琴師啊!令狐約當年為了她差點兒連族長的位置都丟了⋯⋯」

「你再說一遍,什麼地方的琴師?」

「香江啊!」潘平感慨,「這丟人臉皮的醜事令狐家哪敢張揚?雖不明真假,但我看令狐團圓被趕到別院居住,其中肯定有問題!」

潘微之陷入了沉默,香江歷來是南越的紅姬肆坊,琴師本就是賤業,香江的琴師更是糟糕到極點的出身。當他得知令狐無缺的拒絕之詞,就明白那是優渥公子在向他發話──令狐無缺希望他能娶令狐團圓,只有他娶了令狐團圓,優渥公子才可能娶潘家的女兒。但顯然連令狐族長都無法忍受,更別提旁人了。潘平說的小道消息,令狐家上下知道的應不在少數,爺爺也肯定有所耳聞。就算小道消息不作數,而關於令狐團圓年少時的種種傳言,可信度卻極高──她是令狐家的異類!

潘微之最後決定,雖然他與令狐無缺素有往來,但令狐團圓⋯⋯他就當自己從來都沒聽過這個名字。

※ ※ ※ ※ ※ ※ ※ ※ ※ ※ ※ ※

香江之夜,華燈初上,各色花舫競相爭豔,璀璨江面與星幕共輝。一輪圓月眾星相拱,正如香江最火紅的藝水樓,無論周邊花舫何其明麗,一到藝水樓前便黯然失色。

藝水樓的老鴇陳媽媽年輕時就是香江的頭牌,如今雖徐娘半老,風韻卻更上一層樓,單是那身行頭就引領了香江潮流──金燦燦,比之宮廷都不遜色的步搖;碧油油,名門世家都為之側目的傳世玉佩;紅彤彤,正經人家羡慕卻不敢及身的豔服;白嫩嫩,卻是陳媽媽天生的本錢,走動之間媚惑難言。

可今晚的陳媽媽卻惶恐的跪伏在藝水樓主樓臨星閣上,步搖輕顫,碧玉黯淡於面前的一行人陰影中。更確切的說,她是畏懼的跪伏在一個人影下。梁王西日玄浩突然駕臨南越香江,原本是件多麼好的事,無論梁王尊口索取何人何物,都是陳媽媽後半輩子的最高榮耀,只可惜她拿不出梁王要的東西。

西日玄浩端坐珠簾之後,從梁王的金絲履上陳媽媽揣摩不出他的喜怒。她顫著聲又複述了一遍她的解釋,「十年前藝水樓走水,那本名冊隨無數書籍一同沒了,請梁王明鑒。」

過了很久,直到陳媽媽跪得腿都麻了,梁王才哼了一聲,緊接著梁王的幕僚冷冷的問道:「那妳的腦袋進水了嗎?」

陳媽媽連忙清醒過來,連連磕頭道:「民婦愚鈍,民婦這就將所知一一稟明,不敢欺瞞。十七、八年,不,十八年前,本樓確有琴師葉鳳瑤,此女素來本分,從不拋頭露面,但她一年後就離開了藝水樓,從此再無音訊。」

「她沒有恩客嗎?」

「據民婦所知,從來沒有。她琴藝極佳,但相貌平平,所以沒有客人看上她。」

「那性子呢?」

陳媽媽想了想道:「寡言淡漠,也不和姐妹們走動。如今民婦能記住的,也就是她琴彈得極好了。」

「籍貫還記得嗎?」

陳媽媽可憐的搖頭,「聽不出家鄉口音。」

梁王又哼了一聲,陳媽媽趕緊道:「好像是從杲中來的,奇怪的是身為琴師,居然沒有帶琴。」

梁王在簾後揮揮手,侍衛長便打發陳媽媽走了。陳媽媽下去後,梁王的幕僚平鎮躬身道:「看來線索十年前就斷在這裡了。」

西日玄浩冷冷道:「盯著那老東西,年紀大了,記性都是挖出來的!」

平鎮稱是。

西日玄浩又哼了一聲,「琴藝極佳,相貌平平,好一個葉鳳瑤!」

平鎮跟著道:「在下也以為定是此女,身為琴師而隨身無琴,那是天下的琴都不在她眼裡了。」

西日玄浩有些煩悶,「你也下去吧,叫人送上酒菜,本王要獨處一會兒,休得打攪!」

「是!」

香江的夜景很美,從喧鬧到幽靜,從明豔到深邃,每一段夜色都各有各的美麗。可是梁王無心賞美景,他舉杯對月,低頭望香江。美麗的香江在他的眼前醉了,酣醉是不可能的,陶醉更是不可能的,自以為是的醉卻是可怕的。

「葉鳳瑤⋯⋯妳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子?」西日玄浩忽然笑了,「天下第一的琴師,妳應該早就死了吧?無論妳藏身何方都難掩妳的光芒,這麼多年杳無音訊,該是死透了!死得好!死得好⋯⋯死了也不叫人省心!」

「母妃到底哪裡不及妳⋯⋯」西日玄浩的笑漸漸變成嘆息,搖搖頭,說出口的依舊是那個名字,「葉鳳瑤⋯⋯葉鳳瑤⋯⋯」

一陣風忽然入侵臨星閣,捲動珠簾聲聲作響,一名青衣少女瞬間出現在閣中,雖談不上天姿國色,卻也明眸皓齒,渾身透出一股靈氣。

西日玄浩立時警覺起來,起身喝問:「誰?」

令狐團圓狐疑的反問:「你是誰?」她路經藝水樓,卻聽見有人呼喚著她娘親的名字,一時好奇就闖了進來。

西日玄浩掀開珠簾,看清來人不由得眉頭一挑,「哪裡來的姬人,滾!」

令狐團圓卻是一怔,她的師父、她的三哥都是男子中拔尖的,可眼前的男子卻叫她頭一次領教男人也可以那麼媚。

眼前的男子年約二十四、五,長髮披散,遮掩眉眼中幾分幽然,幾分狠絕,卻遮掩不住酒意的酣濃。衣領敞開露出清晰的鎖骨,白皙的肌膚泛出桃色,最風流的卻是那窄腰上虛束的玉帶,束出了玄衣下挺拔的身形,更帶出了男子飄逸絕色的風韻。

令狐團圓反應過來後,摸摸頭道:「臨星閣上什麼時候有花郎了?」

「花郎?」西日玄浩一時氣結,他呼對方「姬人」,對方卻喊他「花郎」!

令狐團圓嘆一聲,道:「你這花郎年紀不小,怎麼如此喳呼?難道不怕趕走恩客啊?」

西日玄浩從未遭過如此羞辱,當下鐵青了臉,拔出佩劍,一劍直刺過去,卻被令狐團圓輕巧的躲開了。

「閣下面若桃花,眼波含春,出手卻如此狠毒,我可不敢當你的恩客!」

西日玄浩又是一劍橫掃,口中罵道:「刁女竟敢輕薄,拿命來!」

「我輕薄你?」令狐團圓又好氣又好笑,一個錯身,反擒住西日玄浩持劍的手。

西日玄浩只覺手臂一麻,三分的酒意一下全跑了。這女子不是姬人,姬人沒那麼好的身手。可西日玄浩也不是吃素的,就勢揉身以劍柄反敲令狐團圓的胸脯。令狐團圓尖叫一聲,連忙撒手彈身避開,也不知是誰輕薄了誰,兩人你來我往,一時難分勝負。

西日玄浩自認武藝超群,劍術造詣更是不凡,不料令狐團圓近身功夫了得,又會團身又擅跳脫,滑溜似泥鰍,機敏如脫兔,他拿不下她,心頭就更加鬱結。

數十招後,令狐團圓滴溜溜的轉到他面前,嘖嘖道:「其實你長得還真不錯!」

西日玄浩這才驚覺,自己的衣襟大開春光四泄,他不禁怒極反笑,「憑妳這句話,賜妳全屍!」

令狐團圓只眨了一下眼睛,劍就再度逼來,她險之又險的擦劍而過,卻被削下了幾縷青絲。令狐團圓心中一凜,這男人媚到了極致,卻也毒到了極致,言笑之間竟要人性命,難怪師父曾說過,待你壞的固然不是好人,但對你笑的更要防著。

這廂打得不可開交,閣下平鎮等人聽到動靜,紛紛趕來。令狐團圓只聽侍衛喝道:「保護梁王!」心下一驚,即被西日玄浩得機挑劍。那劍來得玄妙,由下往上挑起,看似漫不經心,卻厲害得很。

「梁王殿下!」門被撞開。

危急關頭,令狐團圓也顧不上欣賞對方的劍法,翻身奪路而逃。

「哪裡跑?」西日玄浩見她要逃,另一隻手反手一攬,令狐團圓不偏不斜恰好滾入他懷中。西日玄浩重心不穩,又緊抓著她的手臂,竟一同跌倒在地。兩人的姿勢很是古怪,女上男下,令狐團圓雙手抵著西日玄浩裸露的胸膛,而西日玄浩一手抓著她的手腕,一手扣著小蠻腰。

平鎮傻眼,他身後的侍衛們也呆了。他們好似來的不是時候,打攪了梁王的興致⋯⋯

「你是梁王?」這當頭,令狐團圓開始裝傻,「不是花郎?」

西日玄浩咬牙摸向跌落一旁的佩劍。

令狐團圓頓時猶如一顆被踢飛的球,自己撞破窗戶滾出了臨星閣。西日玄浩起身箭步衝到窗下,只聞香江水撲通一聲,不見她的蹤影。

「氣煞我也!」西日玄浩一劍砍斷剩下的半截窗格。

「請殿下息怒⋯⋯」

令狐團圓游出了藝水樓範圍,全身濕淋淋的爬上岸,心中懊惱,「闖禍了!闖禍了!」只怪她長年習武,聽力好得不得了,又怪梁王不早不晚,偏在她路過的時候送了她一耳朵話。

「不對!」令狐團圓抖落一地水,她還沒問明梁王如何知曉她母親的閨名,這可是除了爹連令狐家的人都不清楚的事啊!

破曉時分,令狐團圓趕回了別院。跟往常一般,翻牆躍窗,也跟往常一般,躡手躡腳的回到內室,還跟往常一般,走到床前就驚醒了一隻肥胖的大白貓。貓「喵嗚」一聲從床上跳下,在她腳旁蹭啊蹭的。

「噓──大白乖!」

貓不依,繼續蹭。

「快回去,睡自己的床!」令狐團圓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這隻肥貓。自從大白入門後,無論春夏秋冬都喜歡睡她的床。睡就睡吧,大白還不講衛生,毛裡藏的灰都滾到令狐團圓的被子上了。弄髒就弄髒了,令狐團圓本來也不是個講究的大小姐,可大白的主人並不是她。

什麼樣的人養什麼樣的貓,大白的主人是令狐無缺,大白自然就成了一隻精明的老貓。只要令狐團圓出門,牠鐵定會爬上她的空床,而一旦大白夜不歸宿,次日令狐無缺就絕對會找令狐團圓的麻煩。

「都一覺睡到早上了,妳還推牠出去有用嗎?」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大白一聽到主人的聲音,立馬掉轉貓頭直奔而去。夏日清晨的光線射入門內,令狐無缺站在門口就跟神一樣俊逸,可惜是尊門神。

令狐團圓心中嘆氣,嘴上卻道:「哈哈,今天天氣真好啊!」

令狐無缺一手提起大白抱在懷裡,倚在門上打哈欠,「天氣好到妳半夜出門游水了?」

令狐團圓乾笑一聲,她的衣服雖然乾得差不多了,但頭髮入水散了,褲子還貼著腿。

「三哥你今兒起得可真早!」

令狐無缺卻「咦」了一聲,抱著大白走進了屋,「妳不是見師父去了嗎?怎麼挨砍了?」

令狐團圓順著他的視線,看到自己左邊的衣袖被劃破了一道口子,那是她「滾」出臨星閣時被梁王佩劍劃破的。

「我明白了,半夜妳路經香江不幸落水,出水的時候袖子被割破了。」令狐無缺凝視著令狐團圓的衣袖,眼睛一眨不眨的說出了她猶在肚中尚未出口的謊話。這是他的經典目光之一,無數懷春少女都被他這樣認真的目光打亂過芳心。

可惜現在對象是令狐團圓,所以面對令狐無缺的目光,她想的不是這傢伙太好看了之類的無聊問題,而是在想這傢伙怎麼就料事如神,連她掉進香江都猜出來了。

「破了!」

「哦,我知道。」

「出血了!」

「啊?」令狐團圓連忙捲起衣袖,果然劃破了肌膚,一道血痕。

「結疤了!師父的劍術難道退步了?若是師父傷的,不斷手也得見骨!」令狐無缺的眼睛一直沒眨過,但他的手撫了一下大白,大白很配合的叫了一聲。

令狐團圓胸悶,卻不得不承認,這人的眼睛忒毒。可她如何說得出口,她是被梁王傷的。為什麼被傷呢?因為她侮辱梁王是花郎。

令狐無缺收回目光,慢吞吞的轉身往外走,令狐團圓提起的心剛放下,他又停下腳步,背對著她道:「過一陣我得住回大宅,爹說要我接待梁王。妳也得準備一下,微之沒準會一起來。」

令狐團圓頓時心頭一毛,毛的不是聽到了「梁王」二字,而是「微之」。最近一段時日,令狐無缺總是把微之掛在嘴上,沒事就跟她說他,那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了。毛過之後,令狐團圓假笑道:「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準備的!」

令狐無缺抱著大白飄飄然的走了,邊走邊輕聲道:「大白啊,你等著,她的床遲早是你的!」

「喵嗚!」

令狐團圓也懶得理會那一人一貓了,急忙上前把門關了。

將自己丟在床上,令狐團圓閉上雙眼很快就睡著了。雖然嫁人的事很麻煩,但可以把麻煩的事留給明天,現在先睡覺。睡覺就要舒舒服服的,什麼都不想,腦中一片空白。

但覺總有醒的時候,正如無論風雨,明天都會準時到來。當午後的陽光照暖帷幄,令狐團圓緩緩的睜開雙眼,再沒心沒肺的人也有難受的時候。從小她就在師父梨迦穆的強壓下苦練著功夫,努力堅持著。梨迦穆嘆她不是個男孩,年幼的她就拼命表現得比男孩還男孩。因為出身不明不正,令狐家族裡很多人都看不起她。開始時她憤恨,而後練就了偽裝,再之後學會了反過來教訓人。可令狐團圓不明白,為什麼她是女孩,就要吃那麼多苦,就要受那麼多氣,為什麼在她練功的時候,別的女孩在父母膝下承歡撒嬌?為什麼她那麼用功了,還是得不到師父的認可?

爹待她不錯,戚夫人待她也好,三哥更不用說了,但在他們眼中她是女孩,她終究是要出嫁的。他們到底有沒有想過,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他們沒想過,師父也沒想過。他們想的是她姓令狐,就要為令狐家族擔負責任。師父想的是她是娘的孩子,就必須擁有絕世的武功。

令狐團圓彈身而起,撇了撇嘴。腿長在她身上,要跑還有誰攔得住?她師從梨迦穆,所學功夫中最厲害的就是跑路,所以即使梁王有持劍的優勢,還是讓她從眼皮底下跑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令狐無缺輕腳踢開房門,兩手拿著東西走了進來。這小哥的心思一向縝密,洗漱的用具、飯菜碗筷一應俱全。

令狐團圓也不說話,奪過水杯,喝進一口水,腮幫子鼓鼓,令狐無缺側身避過,她一口水噴出門外。

兩人同歲,自幼一起長大,可性子卻截然不同,一個跳脫,一個精幹。說來奇怪,兩個性情迥異的人卻極其投緣,令狐無缺有族長嫡子的尊貴身份,從來都是僕從護擁、一呼百諾的,但他卻只對令狐團圓紆尊降貴,時常親自來照料她。

令狐團圓沒有伺候的丫頭,別院裡也沒人關心她是餓著,還是冷著,這些年基本都是令狐無缺在照顧,就算他抽不出空到別院來,也會遣人來照應。起先,令狐約和戚夫人還不放心,才多大的兒子就開始照顧妹妹了,但時日長了,幼子周密的行事作風不僅讓他們放下了心,更讓他們感到欣慰,這才是出眾的令狐兒郎。

將物件一一擺放好,令狐無缺平靜的道:「妳準備一封離家出走的書信吧!」

令狐團圓險些把水噴到自己腳上,「什麼!?」

令狐無缺輕飄飄的道:「家裡的事情,我會擺平。」

「你在說什麼?」

令狐無缺飄然落坐,悠悠道:「妳不是不想嫁人嗎?」

令狐團圓轉過身,一條熱毛巾撲上她面頰,她就勢接過,抹抹臉,走到令狐無缺對面,丟下毛巾一屁股坐下,與他眼對眼。這是她的三哥令狐無缺嗎?彷彿很溫情,只是那雙眼睛一如既往的看不到底。

令狐無缺忽然笑了笑道:「看不上潘微之就跑遠點兒,西秦納蘭那個人更適合妳,他一日沒有成親,妳就還有機會!」

令狐團圓眼睛瞪得更大了,她錯了,他還是令狐無缺。她猛然站起,指著他,「你,你,你⋯⋯」好半天後又發笑,「我知道了,是你不想娶妻!只要我跑遠了,你就可以打著找我的幌子,拖啊拖啊,找不著我你也用不著娶妻!」

令狐無缺微笑,「說得真好!」

「三哥,你待我真好!」前半句令狐團圓說得咬牙切齒,後半句大眼睛卻水汪汪的,「你放心,一世是兩兄妹,妹子絕對不會放著你水深火熱,自個兒獨自去逍遙的,咱們一起跑路吧?」

令狐無缺眼睛一閃,卻沒接話,令狐團圓覺得沒趣也不說了。明媚的日光斜照下,兩人都是一面光一面暗。

 

 

第二章  長天恨海月無圓

令狐兄妹沉悶的時候,梁王西日玄浩正在香江大發雷霆。

「那老東西死了?你們是酒囊飯袋嗎?一個大活人昨兒還搔首弄姿的,今兒就死了?」

梁王來南越一路心情不佳,昨晚已經相當糟糕,而今藝水樓陳媽媽猝死,尋人的線索便徹底掐斷,所以侍衛們跪在堂下都不敢搭腔。

「平鎮,你與本王說說,那老東西是怎麼個死法?」

幕僚平鎮是唯一一個站著的人,他本不想開口,人死了,他也有沒盯好的責任,可被西日玄浩點卯了,只得硬著頭皮如實道來。

「陳媽媽被發現死在床上,渾身沒有刀劍創傷,也無中毒現象,經仵作初檢,疑為膽裂。」

西日玄浩更怒,「本王很嚇人嗎?老東西在藝水樓當老鴇也不是一天兩日了,被本王說幾句就嚇死於床,那她也不要混姬肆了,乾脆回老家養小雞去!」

平鎮有苦說不出,西日玄浩的長相是有些「嚇」人,並且能「嚇死」一群女人。只要他丹鳳眼傾斜,天下的女子莫不為之動容,不過他真正嚇人的卻是脾氣。在各親王權貴裡,梁王的脾氣是最壞的,又因其乃雍帝愛子,威風一抖誰人不被嚇住?可西日玄浩也沒說錯,以陳媽媽的閱歷,不會被他一嚇就嚇丟了性命。可陳媽媽終究是死了,膽破而死。

西日玄浩一通脾氣發完,瞥著平鎮道:「這事沒那麼巧,你一向謹慎細心,可曾覺出什麼蹊蹺?」

平鎮知道可以說上話了,當下躬身道:「在下覺得,王爺的行蹤已經被地方知曉。陳媽媽雖然死了,可跑了和尚還有廟,一個老鴇也知曉不了多少,真正知曉內情的必是那行凶之人。換而言之,線索斷於斯也續於斯!」

西日玄浩握拳,指節脆響,平鎮立刻止語,西日玄浩卻冷冷道:「繼續說!」

「是。」平鎮慎詞而言,「香江位處陳留、望舒兩地之間,歷來是潘與令狐兩大世家的爭鋒之地。王爺直下南越,路經陳留未停留一時半刻,直奔香江夜宿,昨夜只召見了陳媽媽一人,次日陳媽媽即亡,能消息如此精準、動手如此迅捷的非潘即令狐。在下斗膽妄言,兩大家族必有一族知悉琴師下落,知情者得知王爺召見陳媽媽,便殺人滅口,而從殺人的手段上,又可見此水很深。」

西日玄浩卻莫名想起那刁橫少女,除了陳媽媽,在香江他只見過她。可西日玄浩恥於啟口,他心下又不禁煩躁起來,「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潘家如何,令狐又如何?敢在本王面前耍花槍的,族滅亦不可惜!」

平鎮不敢接話,此等狂言,也只有西日皇族的驕子才能無所顧忌。狂言既出,不會空穴來風,平鎮隱約覺出,西日玄浩來到南越或許有更重要的事。

「擺駕陳留!」西日玄浩起身,眾人剛應,他又回過身來,「平鎮,查,藝水樓歸屬何家?」

平鎮連忙答:「這個我已查過,藝水樓二十年前就屬望舒令狐。」

西日玄浩頓了頓,平鎮謹慎的問:「王爺改道望舒嗎?」

「不!」西日玄浩冷笑道:「一家家來,先去陳留!」

平鎮暗嘆,他追隨梁王多年,在外人看來似梁王行事莽斷,多靠他這幕僚獻計獻策,實則不然。就剛才一事,他已然不如梁王了。

「走!」梁王拂袖,眾人急急跟上。平鎮緊隨梁王身後,望著梁王挺拔的身影,心下再嘆,說到底還是雍帝最有眼光。

不久後,陳留潘家便亂成了一鍋粥,按理說潘家早有準備,隆重迎接梁王,可一件誰都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每個世家都會養一些庸碌無能之徒,潘系旁支有個叫潘徽之的年輕人,正是其中代表人物。潘徽之的輩分同玉公子潘微之一樣,為人處世卻與玉公子有著天壤之別。他從小嬌生慣養,成人後不文不武,只會飽食終日。好在其祖父潘岳治家嚴苛,潘徽之自小被罵多了,膽子很小,倒沒做什麼驕奢淫惡之事。不中用就不中用吧,時日久了,潘岳恨鐵不成鋼的心也沒了,可沒曾想,偏偏梁王駕臨陳留的時候,潘徽之卻幹了件令潘氏臉面無存的醜事。

梁王一行縱馬而來,急停潘氏門前,梁王的坐騎,御賜寶馬紅玉騮一聲長嘯。那紅馬黑鬃黑尾極其神駿,一路急行跑到終點正高興著呢,就吼了那麼一嗓子。西日玄浩本來是不高興的,見紅玉騮這麼歡快,他的心情稍好了一些,卻聽到潘家的高門內傳來一陣驚恐的喊聲。

「來人哪!快來人哪!老虎來了!天啊,怎麼會有老虎!你們快點兒把老虎趕走!」

潘岳的老臉頓時煞白,跟在他身旁的一眾潘家族人也慌了。有人對潘徽之使眼色,有人著急下跪,有人與潘徽之解釋,那不是老虎是馬,是一匹極其罕見的寶馬。

梁王不悅的下馬,又聽那人在喊叫。

「你們別騙我了!那怎麼可能是馬?本公子難道沒見過馬嗎?那聲音怎麼可能是馬發出來的?」聲音漸遠,有人拉走了潘徽之。

此時,潘岳等人全數跪在了梁王腳下。西日玄浩握著馬鞭冷笑道:「那人是誰?潘家的公子?陳留潘家的氣數快盡了吧?」

「驚擾殿下,恕臣死罪。」

潘岳不開口也就罷了,西日玄浩也就冷嘲一句,他這一開口,倒又惹惱了西日玄浩。

「就憑他?驚擾?潘岳,你老糊塗了吧?」

潘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西日皇族中,就屬梁王最難伺候。

潘家人都噤若寒蟬的時候,跪在後面的潘微之對西日玄浩一叩首,起身往內而去。

西日玄浩丹鳳眼一斜,平鎮立時會意,發問道:「你又是何人?梁王在前,敢犯大不敬之罪?」

潘岳額頭冒汗,潘微之素來行事端穩,為何在這節骨眼上跟著犯傻?卻聽潘微之溫和作答,「稟梁王,在下潘微之,適才那人乃微之癡弟。今日他為殿下神駿所折,已嚇得不成人形,若他又知神駿乃殿下的寶馬,必定嚇得魂魄出竅,恐性命不保。殿下英武,微之更不願癡弟性命壞了殿下英名。」言畢,潘微之又跪下叩首。

西日玄浩冷笑一聲,潘岳只當潘微之性命危也,不想西日玄浩望著潘微之卻道:「南越玉公子,倒也不墜潘家名號,你去吧!」

潘微之拜謝而去。

平鎮無語,「嚇死人」恰好點中西日玄浩心結,而敢在梁王面前不亢不卑又投了他的脾氣。這潘家的兩位公子,一正一負,倒搭配得有點意思。

潘微之心裡其實也捏著一把汗,他剛才在賭,梁王不會與潘徽之那樣的蠢貨計較,也不願樂見那樣一個蠢貨先被寶馬嚇壞了,又被梁王嚇死了。這事是潘家的醜聞,但繼續下去,又何嘗不會對梁王造成負面影響?梁王嚇死一個家族廢物,這話也不好聽。事實證明,潘微之賭對了。

潘微之一邊往潘徽之屋裡趕,一邊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潘徽之指馬為虎很荒誕,一般權貴碰到這樣的事,也只是嘲笑一番,不會太在意,但梁王出口就是陳留潘家的氣數,當潘岳請罪時,梁王又罵潘岳老糊塗。只是潘徽之一人出醜的事,與潘家族長老糊塗有何關聯?哪個家族不出幾個不肖子弟,這顯然是梁王對潘家有著不滿。

想到此,潘微之心下更惶汗。他在那種情形下出了頭,居然沒有獲罪,還被梁王輕輕放過,可見梁王果然與眾不同。西日皇族能在一統天下後鞏固皇權,不是接班人運道的關係,以一子就可見全族氣度,強勢的血脈、清晰的頭腦,還將持續幾代。

這廂不提玉公子如何撫平潘徽之所造成的惶恐,那邊西日玄浩又在大放厥詞。

「都說氏族金貴,祖蔭庇佑仕途風順,位居高官的尸位素餐,窩在地方的魚肉鄉里。本王前年聽聞陳留有一位姓戰的士子,就曾這樣感嘆過:氏族啊,就像高山上的草,即便再低矮都長在山上,而平民即便是高聳喬木也長在地上,無法與高山上的小草比高。今兒本王算見識了,還真有這樣的草。」

潘岳額頭淌汗,他年老膚皺,汗流得很慢,「潘岳教子無方,請殿下恕罪。」

「哼!」西日玄浩端坐堂上,俊美的面容毫無表情,「本王此次來南越,是奉了父皇旨意,父皇托我給你捎句話。」

潘岳等人又跪了一地。

「他問你,你家還有幾個閨女沒嫁?」

潘岳的心頓時冰涼,雍帝元年和四年兩次選秀,潘家都沒能選上,如今到了七年,將進行第三次選秀,潘家上下都在為此打點,顯然雍帝嫌潘家動靜大了。

「老臣⋯⋯老臣⋯⋯」

「不用答了,父皇不要你答,他要你清楚,明白了嗎?」

潘岳頓時心寒,雍帝的意思就是三個字──你沒戲!

西日玄浩把明面上能說的話都說了,就瞥了平鎮一眼,後者立刻接了話題,開始詢問陳留事宜。平鎮隨行之前,早把準備工作做齊全了,問起來是有板有眼,這場面上的話,倒逐漸讓潘岳定了心。他在陳留郡守的位置上待了三十年,兢兢業業,一絲不苟,極其稱職,所以地方上的事他不怕問。

兩人一問一答間,西日玄浩則高高在上的打量起潘家正廳的擺設。先前他一路進入潘府,就感到了南北豪宅風格上的截然不同。盛京的宮殿固然華美大氣,但南越的大宅另有一番風致。南人多講究住宅與山水景致的自然融合,傍水建瓴,九曲迴旋,以幽雅見長,不經意間處處透出玲瓏心意。廳堂的佈設雖脫不了明正肅穆,卻仍然帶著南越的柔和氣息,從窗格到雕飾,由色彩到採光,都如同適才門前的那位玉公子,外柔內韌。天下四大世家、世家的四大公子,南越佔二,也是有道理的。剛強易折,柔韌方可承載世代。

平鎮終於把場面話問完了,他話鋒一轉,似笑非笑的來了句,「昨兒殿下與我等夜宿香江,一早卻觸了個霉頭,藝水樓的老鴇死了,這香江潘老可熟?」

潘岳一愣,他的表情被西日玄浩看得分明。

潘岳遲疑片刻,斟酌道:「老臣愧為陳留郡守,必會嚴查香江之事。」

西日玄浩心下冷笑,潘岳老兒倒也機警,凡事先認錯,也不狡辯,香江位於陳留和望舒之間,屬於兩管又兩不管地帶。

平鎮又轉話鋒,「這不過小事一樁,此番殿下巡視封地,借助潘老的地方還多著,還望潘氏上下鼎力相助。」

「老臣定當鞠躬盡瘁。」

夜幕降臨,陳留郡暫歸平靜,燈火似與往日一般,火紅又鼎盛。香江對岸的望舒郡也燈火閃耀,毫不比陳留遜色。南越最富裕的兩郡又迎來了一個福禍難測之夜。

令狐無缺早早就被小廝喚走,令狐團圓獨自用了晚膳後,尋思多日未曾請安雙堂,便從側門溜進了主宅。這事也就令狐團圓做得出來,尋常人哪有大白天不去,夜裡吃飽了飯才想起去見見老父老母的。令狐團圓不尋常的地方還多著呢,按說自己家的小姐,正門不走轉走側門也罷了,可好好的路她不走,她卻仗著身法極好飛簷走壁。

令狐家的宅子和潘家風格接近,亭雅廊曲,有閣有池,戚夫人作為令狐家的主母,她的院落自然位居主宅中央。

「娘!」令狐團圓躍進窗戶。

令狐團圓突然出現在戚夫人眼前,戚夫人已見怪不怪了,「團圓來啦?」她笑吟吟的伸出雙手,拉著令狐團圓坐下。

「四姐!」戚夫人房中另一位少女起身喚了一聲。

「海嵐。」令狐團圓也打聲招呼,卻沒起身。

令狐海嵐不以為意的坐了回去,她比令狐團圓小兩歲,同為庶出,同受戚夫人呵護,可她在令狐家的地位卻遠比令狐團圓高。有令狐團圓這樣一個姐姐在前面攬下無數「惡名」,文靜和順的妹妹輕易就能獲得眾人的好評。

「讓娘看看,團圓這一陣更標緻了!」戚夫人感嘆著,「也不知哪家的兒郎有福氣娶到我的團圓!」

換了別的少女早羞紅了臉,或是鑽進母親懷中撒嬌「女兒誰都不嫁,要一輩子陪著娘,留在娘的身旁」,可令狐團圓卻笑道:「娘,您說反了,您該說,不知哪家的兒郎上輩子沒積好德,把我這個禍請回家供奉了。」

戚夫人開懷而笑,「妳這個孩子啊!」

令狐海嵐注視著自己的姐姐,完全沒有大戶小姐的淑雅,坐姿率性隨意,言語也不正經,偏生主母就是疼她,既不要她每日請安,也不在意她口無遮攔。從小她就愛惹是生非,戚夫人和父親卻從來都不曾怪罪於她,也就是她把管家推下了湖,這才把她安置去了別院。

有時令狐海嵐也挺羡慕她的四姐,可以不上學堂,不學女紅,會耍弄拳腳,能獨霸一座別院。同樣是庶出,令狐海嵐卻得恭良賢淑,行事處處謹慎,聽不得一句別人說五小姐不是的話。

令狐團圓在戚夫人房中大大咧咧的吃了幾口糕點,喝了一肚子茶水,又風風火火的跑沒影了。戚夫人望著她的去向,對令狐海嵐嘆道:「什麼時候她能跟妳一樣叫娘省心了,娘這一生心願即了。」

令狐海嵐心道:怪只怪娘您從前就不約束她,才任她長成今日模樣。但這樣的話令狐海嵐永遠都不會說,因為她是令狐家族端莊的小姐。

令狐團圓潛身於夜,如一縷幽煙,身形詭譎而輕靈。她順著房檐躥上滑下,傾聽著下面的動靜,來確定令狐約的位置。不在寢室、不在書房,不在廳堂、不在側廳,最後令狐團圓輕巧的落於祭堂門口。祭堂上供著密密麻麻的牌位,那是為令狐家族付出一生心血的令狐族人。

令狐團圓剛想舉步,就聽到她父親令狐約的聲音,「你一直知道的,你那個妹子師承梨先生,連梨先生都無法壓制她的天生性情。這些年她越發不像我令狐家族的女兒,你叫為父如何將她許配出去?無缺啊,其實我是想養她一輩子的。」

令狐團圓心驚,屏息聆聽,令狐無缺的話,讓她更驚。

「我又何嘗不知,團圓是我令狐一族極重要的人。可是,紙包不住火。令狐家有這麼一個女兒並不是祕密,遲早各大世家也會知曉。我與微之交往多年,從不曾向他提起團圓,可如今我不得不提。團圓今年已經十六歲了,這時候如果還不放出風聲,日後等她年紀更長,外人會如何看待我令狐家族?如何看待團圓?與其日後落人話柄,不如今時拋給微之看看。若能玉成其事,以微之的性情必會善待團圓,如果連微之都不成的話,往後便遂了爹的心思,我們養團圓一輩子。」

令狐約沉默了片刻後道:「你是早打定主意,養你妹妹一輩子了?」

令狐無缺坦然,「與父親想的一般。我只願她這一生快快活活的做我們令狐家的小姐。」

「為父錯怪你了!」

令狐團圓忽然想起了關於她身世的傳言,她的母親葉氏本不被令狐家族接受,令狐約以她懷有身孕為由納之為妾。葉氏雖成為令狐妾室,但流言不絕,有下人潑汙,說葉氏懷的並非令狐血脈。難道她真的不是爹的骨血,所以令狐無缺才說那樣的話?

「無缺,你上有兩位兄長下有一弟,可惜他三人皆是庶出,唯有你是我令狐約的嫡子,所以我寄望於你遠多過旁人。當日我氣你拿團圓為由拒婚,而今看來是為父考慮的沒你周全。你的婚事為父不會催你,但團圓與潘家公子的事情,為父就依你的意思,一試便是。對我們令狐家族而言,成固然是件皆大歡喜的好事,不成也壞不到哪裡去。只是這事反倒成了潘家的難題,潘岳是個念舊的人,潘家玉公子與你一樣,自小就被寄予厚望。在外人眼裡團圓是不配他的,可你我心知肚明,『娶妻當潘』的潘家打著燈籠都尋不著團圓這樣的媳婦。若非玉公子,為父還不肯呢!」

令狐無缺卻搖頭道:「父親,昨兒我還這麼打算著,但今日卻改了主意。」

「哦?何故?」

令狐無缺望著臺上牌位,沉聲道:「長年以來,我令狐家族的族人心裡想的裝的都是『令狐』二字,我們何時真正為自己活過?今日早晨,我忽然想明白了,我自己可以這樣為令狐活著,但我不能勉強團圓為令狐活著。她不想嫁人,即便對方是名門貴族、四公子之一。她沒有生為令狐、死為令狐的覺悟,她有的只是不叫師父失望、不叫您難堪、不叫我們太為難的心思。這十幾年來,她表面上看似嘻嘻哈哈、頑劣任性,可又有誰真正瞭解她的心思?換了我,絕做不到跟隨梨先生那樣的人學藝,回家後還調皮搗蛋,跟個無事人似的。」

令狐團圓心有戚戚,以往她只道三哥待她好,也就是照顧她衣食無缺,整日與她逗笑,卻從來不知三哥對她如此上心,竟將她的心思琢磨了個透。

「其實我不對微之娶她抱很大希望,提她的名字,只是想讓她早些明白,她是令狐家的女兒。現在我知道是我愚鈍了,她不是令狐明遠,也非令狐海嵐,她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令狐團圓。」

「獨一無二」四個字叫令狐團圓心悸!她是不幸的,年幼喪母,師父又是個冰人,她又是幸運的,父慈母善,還有個用心良苦的哥哥。她是不是令狐約的親生女兒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擁有比親生父母、同胞兄姐更寵溺她的親人。

就在令狐團圓心潮起伏的時候,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在她腳下蹭啊蹭的。她一驚,還未抬腳,大白就「喵嗚」一聲。令狐團圓知道事情不妙,顧不上大白纏膩,拔腿就跑,嗖一聲飛出了丈外。

令狐無缺不疾不徐的步出祭堂,抱起大白。

令狐約跟在他身後,失色問道:「團圓來過了?」

令狐無缺點點頭。

「她什麼時候來的?我們說的話她都聽到了?」

令狐無缺摸著大白的耳朵,答道:「在我說『紙包不住火』的時候。」

令狐約責道:「你為何提示得如此隱晦?」

「我就在那時候感覺到她來了,若非她呼吸明顯改變,我還察覺不了。又不知她先前聽進多少,只好順著父親的話,說些我本不打算說的話,好叫她明白,她是我們最疼愛的人。」

令狐約一怔,半晌才道:「你呀⋯⋯」卻又說不下去了。

令狐無缺佇立在幽暗的花影中,斑駁的月光下,眼神深邃至極,「我是知道的,我是令狐優渥。」

令狐約凝目而望,他的這個寶貝兒子,豈是「優渥」二字能概括之?

大白很合時宜的發出一個滿足的聲音,「喵嗚!」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走上迴廊,迎面急匆匆而來的是外事主管令狐立秋。見他表情,令狐約知道有大事發生,連忙示意去書房。令狐無缺原想告退,令狐約卻命他一併來聽。

三人進了書房後,令狐立秋詳細的將香江藝水樓的事情說了,「如今梁王去了陳留,不日定會來望舒。」

「你知道梁王問了陳媽媽什麼嗎?」

令狐立秋擦汗道:「就是不知才惶惑。」

令狐約盯著令狐立秋看了一會兒,道:「陳媽媽的身後事有她的家人操辦,你另選個可靠之人掌管藝水樓。梁王如若再來,該如何就如何。」

「是。」

令狐約又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忽然發問:「別是我們自己人動的手吧?」

令狐立秋驚駭,「怎麼會?怎麼可能?」

令狐約沉思道:「我想我們令狐家的人也沒那麼蠢,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你暗地裡仔細排查一遍。如若真是我們家的蠢貨,那就嚴懲不貸了!」

「我明白了。」

令狐立秋走後,令狐約對令狐無缺道:「今年註定是多事之秋,梁王無端來到南越,陳媽媽死了,潘家至今未對親事表態,都是問題。」

令狐無缺嘆了聲,「別是為了團圓的母親而來就好!」

令狐約卻道:「肯定是為她而來,一轉眼團圓都十六歲了,無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令狐無缺不接話,令狐約自顧自的說了下去,「苗小枝嫩的時候不好折取,等枝繁葉茂、開花結果後,移栽就安穩了,可嘆我還想它庭院深深。」

「父親⋯⋯」令狐無缺動容,大白迷糊的貓眼睜開。

「但我不會叫他們得逞的。」令狐約冷冷道:「令狐家族沒別的執念,唯有一樣永不放棄,我令狐約亦是如此──守信重義!答應過的事絕不反悔,若真有一日要對簿公堂,我定會叫他們啞口無言,從此絕了念頭!」

令狐無缺想了想問:「那究竟是誰殺了陳媽媽?」

令狐約從冷笑變為嘲笑,「你能嚇死一個人嗎?」

令狐無缺恍然,凶手無論是誰,都與梁王脫不了干係。凶手直接殺人,梁王是間接殺人,梁王導致陳媽媽猝死。令狐無缺凝望其父,令狐族長到底是老謀深算,葉氏之事也早準備好了對策,倒是自己白操心了多年。

告別父親,令狐無缺抱著大白去了別院,卻是人走院空。大白見到了目的地,溜身跳出主人懷抱,將身子一團,蜷睡在熟悉的床上。

「替我守著!」令狐無缺說完退出房,輕輕帶上門。

關於令狐團圓身世的流言,以前她只聽下人閒語過一二,今晚她親耳聽見了父兄的對話,這令她無法再裝作不聞。生母葉鳳瑤已故,梨迦穆當日曾言世間最疼愛她的人已經不在;年幼的團圓將信將疑於有關葉氏的傳言,卻被父母兄長的寵溺包圍;疑團重重,如今又多添一個,什麼叫令狐家族極重要的人?分明有著身世問題,卻被說成重要!

令狐團圓跑出了家門,往香江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沒有失魂落魄,只有一肚子煩悶。他們打算把她的祕密永遠埋藏於祭堂之下嗎?

算了,就讓他們煩惱去吧!令狐團圓想明白了,聰明絕頂的人容易變成禿子,頭腦簡單的人容易得到快樂。她現在就一個目標,早些出師,再讓梨迦穆折騰下去,只怕終有一天她也成了冰人。想到此,令狐團圓打了個哆嗦,隨後她身形化風,向香江疾馳而去。

夜已深,香江卸了豔妝,只有寂寞的琴弦偶爾低吟一兩聲。令狐團圓跑到香江前,停住身形。再往前就是聲色人家,她無事跑到這兒來也不合適,又不去見師父,沒必要穿越香江。可她並不想回去,因為已經出來了,大白也肯定賴在了她的床上,所以令狐團圓就找了棵樹,掛在樹上面了。她蕩著腿,斜視香江,繁華落盡是滄桑,豔詞靡音唱到頭都是孤寂,然而卻還有無數人羡慕著這醉生夢死的日子。

令狐團圓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小覺,當清晨的曙光映照她的面龐,她懶懶的睜開雙眼;當早起的鳥兒在周遭啾啾,她覺得有點兒煩;可當某家姬肆的無良琴師早練時,她終於忍不住彈身而起。

「擾人清夢!」令狐團圓輕盈落地,再一聽卻覺那琴聲悠揚,曲調不俗。她雖不習樂藝,但出身貴族,耳濡目染的琴棋詩畫不少,令狐無缺還會吹笛子,所以她也有些品評之力。

循著琴聲,令狐團圓停留在一座水坊下。此時的香江只有早起的雜役粗僕,人影不多。令狐團圓也沒有上樓一睹琴師風采的雅興,只是聽聽罷了。琴曲錚錚,與香江的柔美之音大相徑庭,樂音韻長,仿似道不盡琴師生平坎坷。美中不足的是,和絃部分很單調,好像琴師單手所奏。

一曲罷了,令狐團圓轉身而去,卻聽得坊上一粗僕大嗓門道:「葉琴師,水開了,要不要給妳送茶?」

葉琴師?令狐團圓心裡頓時打了個結。

「好,多謝了。」姓葉的女琴師柔聲答謝。

令狐團圓遲疑片刻,還是決定離開。天底下姓葉的琴師多了去了,如果每個她都好奇,那好奇得過來嗎?

就在令狐團圓轉身的時候,那葉琴師突然拔高了聲調,「既然來了,為何要走?」

「葉琴師,妳在說什麼?」粗僕不解。

令狐團圓定了定,而後旋身直上樓閣,將粗僕嚇了一跳。

葉琴師含笑道:「來者是客,阿二,你去送茶來。」

阿二應聲而走,令狐團圓凝望葉琴師,只覺她氣度不凡,卻說不出哪兒不對勁。一襲藍衫,身材高挑,年約三十至四十之間,膚容保養得極好。她佇立閣上,一手抱琴,另一手長袖及踝,身姿極美。

「姑娘適才逗留閣下,聽我一曲卻又一言不發悄聲離去,不知是我的琴曲不佳還是姑娘不願與姬肆之人交往?」

令狐團圓不想招惹是非,但若是非主動惹上門來,她也不懼,她笑言:「琴師不僅藝佳,人也好,在姬肆,琴師這樣的人可不多!」

葉琴師莞爾,令狐團圓是在說她琴彈得好,還身懷武功,這樣的人為何在姬肆生活?

「只要心中有琴,哪裡生活都一樣。我在香江這幾年一直沒覺得不好,倒是見著許多人不好,難得今兒遇上姑娘這樣的,也是有緣,敢問姑娘可會撫琴?」

令狐團圓搖頭,「不會。」

葉琴師神色不改,依然柔柔笑道:「可我見姑娘卻有一雙天生彈琴的妙手!」

令狐團圓左右看看自己的雙手,沒覺出比旁人的好,「哪裡好?」

葉琴師上前一步,凝望她的手細細解釋道:「妳看妳十指纖長卻非柔荑,指甲圓潤卻不嬌脆。這樣的一雙妙手卻不會撫琴,真是可惜!」

令狐團圓又看葉琴師抱琴的手,正如其言,指長且指甲飽滿,整隻手透出說不出的美感。可是,手好就一定要學琴嗎?

「倘若姑娘願意,我可授姑娘琴藝。」葉琴師語帶誘惑。

「哦,謝謝,我想我不適合。」令狐團圓的生母葉氏是位琴師,所以眼前這位同樣姓葉的琴師叫她心生警惕。

「難道姑娘瞧不起香江琴師嗎?」葉琴師微嗔,以她的年紀別有一番成熟美婦的風韻。

令狐團圓可不會順著她的話頭說,她反問:「難道琴師每回逢人都要先看看手,而後收為弟子傳授琴藝?」

葉琴師莞爾一笑,令狐團圓已打算閃人。這時粗僕阿二卻送上了茶水,葉琴師打算將琴放下,阿二連忙道:「葉琴師妳手不方便,還是讓阿二來吧!」

令狐團圓的目光又投到了葉琴師長長的衣袖上,她終於發現這葉琴師究竟哪兒不對勁了,她竟然少了一條胳膊!那只長袖管空空蕩蕩的。她頓時心生惻隱之情,一位優秀的琴師卻只能單手撫琴,難怪先前她聽著和絃單調。

阿二伺候完茶水又下去了。

令狐團圓回過神來,正要告辭,葉琴師卻問:「姑娘有興趣聽一位葉琴師的故事嗎?」

令狐團圓的腿僵住了。

「許多年前,天下有一位了不得的女琴師,她姓葉名鳳瑤。」葉琴師打量了一眼令狐團圓,「姑娘站著不累嗎?」

令狐團圓坐到了葉琴師身旁,心下明瞭,這單手的葉琴師必與她母親有關,此刻即便趕她走,她也不走了。

葉琴師娓娓道:「那位葉琴師的出身可與我這個葉琴師不同,她乃南越葉氏之後。葉氏雖比不得潘與令狐,只是小姓,但葉這個姓氏卻在樂師界尊崇非凡。葉鳳瑤的先祖就是百年前有名的笛仙葉疊,叫昌帝恨極卻又殺不得的樂師。葉氏世代音高曲絕,率性風流,到了葉鳳瑤這一輩更是如此。她出入過宮廷,震懾宮廷樂師;她浪跡過姬肆,一曲千金亦不肯;她流落過江湖,折服無數豪傑俠士⋯⋯」

令狐團圓聽著,不禁心馳神往,母親那樣的過往,羨煞她也。

葉琴師放下了琴,輕撫一音,而後道:「她做她的瀟灑琴師,本來也沒什麼不好,可她卻犯了一個錯,一個害人害己的錯。」

「哦,什麼錯?」

葉琴師不答,卻看著她問道:「妳聽過『娶妻當潘,嫁郎令狐』這話嗎?」

令狐團圓趕緊點頭,「當然聽過,怎麼了?」

葉琴師長嘆一聲,一手掀起空蕩蕩的長袖,令狐團圓不禁湊近定睛細看。一片金光閃過,緊接著金光疾射,令狐團圓心知不妙,躲避不及以單手擋下,身子急急後退,落地後右臂上便多出了三枚刺目的淬毒金鏢。

「哈哈哈⋯⋯」葉琴師起身長笑,「小姑娘,妳還是很好騙的!」

令狐團圓迅速封住整條右臂的穴位,喝問:「妳究竟是誰?為何出手傷人?」

葉琴師嬌好的面容在獰笑中變得扭曲,她惡聲惡氣的道:「就讓妳死個明白!我在這裡多年,只為等一個名叫令狐團圓的丫頭!」

「我和妳有仇嗎?」令狐團圓捂住傷處,問道。

葉琴師又是一陣長笑,之前所有的試探到這一刻已經有了明確的答覆,「妳自己承認了,妳就是令狐團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則該死,不是也不會錯放!」葉琴師徹底掀起長袖,那袖管下竟是一把金製的機栝,機栝上佈滿金鏢。

在漫天疾射的金鏢下,葉琴師瘋狂道:「妳娘害我終身殘疾,今兒就拿妳的性命來償!」

令狐團圓被梨迦穆摧殘多年練就的本事──逃生功夫首次展示出來,在密集的鏢雨下,她的身法提升到極致,整個人只見殘影不見本尊。同先前與西日玄浩打鬥不同,梁王憤怒之餘還有理智,葉琴師則瘋了。她在香江隱等多年,終於等到了仇人之女,這一生的心願即將完成,叫她如何不狂?但同先前與西日玄浩打鬥一樣的是,令狐團圓到底還是撞破了窗戶,滾落入香江。

「混蛋!」葉琴師在閣上嘶吼,香江水面上漂起一縷血絲。水下的令狐團圓再次感嘆,師父說的每句話都是金玉良言,好奇心能殺人,不要好奇並非好事的事。

流年不利,兩次到香江都倒楣。令狐團圓感嘆完了,只想快些回家,如果能順利回到家,她以後一定聽師父的話,每個字都不違背。

令狐團圓在水底游了一陣,因為怕被葉琴師追殺,她逃的方向並非直往望舒,而是折向陳留,她打算在陳留上岸,然後過橋跑回家。她想得不錯,卻有心無力,還未游到岸邊,就覺得渾身發軟,那該死的金鏢有毒。她連下三道禁制,封住半邊身子的血脈,又游了一陣後,單手就划不動了,令狐團圓只得任由身體漂浮在水面上,隨波逐流。還好,葉琴師沒有追來。

令狐團圓漂啊漂,很快漂出一肚子氣來。

「快看,浮江女屍!」

「哎喲,可憐的,年紀輕輕就想不開了!」

「沒啥油水,頭面上是光的。窮丫頭,一大早就觸霉頭!」

令狐團圓忍了,浮江就是女屍?歲數小就想不開?不喜飾物,就是窮丫頭?

漂著漂著,令狐團圓眼前一暗,一艘船朝她駛過來了。令狐團圓當然不會叫自己的頭和船比硬,她費力的划了一下,身子一沉再一浮就漂離了船的航道。

船與令狐團圓擦身而過,明晃晃的光線下,令狐團圓發現船上有人在注視著她。她憋了半天卻說了句:「我是浮江女屍⋯⋯」說話間,她的身子猛的下沉,險些喝進江水。

潘微之原本煩悶的心情被這一句話打消了,他好笑的俯視著她問道:「妳要上船嗎?」

背光下,令狐團圓沒有看清潘微之的容貌,只見這人被陽光打了一圈光暈,頗有幾分好人味兒,於是她道:「上!」

潘微之揮退想要過來幫忙的下人,自己彎腰把令狐團圓從水裡撈起,動作輕柔而迅速。令狐團圓只覺得身子一輕,水嘩啦啦濺了船一地。下一刻,她已被放到船上,潘微之虛手扶著,當她一站穩,那手就縮了回去。

「好功夫!」令狐團圓隨口一誇,又照例抖水,半邊身子卻一麻,她不由得皺起眉頭。

這時潘微之已經看清了她臂膀上的金鏢,也是眉頭一皺。

「公子,您看⋯⋯」潘平喊了聲,提示潘微之還有正事。

令狐團圓立馬道:「到岸邊把我放了。」

潘微之又覺好笑,哪有姑娘家這樣說話的?即便不是姑娘家,也應該會說:到岸上我就下船。

「哦,還有,謝謝。」令狐團圓捂著傷處道。

「妳的傷不礙事嗎?」

令狐團圓這才看清潘微之的容貌,無可挑剔的五官,溫文爾雅的氣度。只是這會兒的令狐團圓無心欣賞,越好看的人她越唯恐避之不及,從西日玄浩到葉琴師,沒個好人。

「不礙事!」她轉身望向前面的岸邊,「就那裡,能靠過去就把我放了!」

「恕我多言,看姑娘的傷,似乎還帶著毒。」

令狐團圓點頭,認真的道:「是啊,所以我之前在水裡洗了洗。」

潘微之一怔,起初他見她在船前划動,便知是個活人,一句對話又覺得有趣,撈上船後越發覺得此女不同。凡夫俗子的眼力豈能及得上玉公子,潘微之一眼就瞧出令狐團圓家世極好,她雖身無飾物,可那衣料的質地、鞋襪的樣式,卻不是尋常人家所能擁有的。再細看她的容貌,又與潘家女兒的柔美婉麗截然不同,不是美人更勝美人,勝在那氣質渾然天成,勝在那分明狼狽至極卻無一絲落魄,反倒流露出幾分豁達的天性。

令狐團圓見他模樣,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這人好心把她撈起,她卻抖了他半身的水,一個整齊周正的儒雅郎君,生生被她弄狼狽了。

「叨擾了,在前邊放我下船吧!」

潘微之微微點頭,眺望前方,皆是姬肆船塢,一時也不便停靠。香江有一半屬於潘家產業,可他一個貴公子青天白日的到香江多有不便。

「我往望舒方向去,姑娘方便在望舒下船嗎?」

「敢情好!」令狐團圓求之不得,卻心有忐忑。萬一那葉琴師在望舒岸邊候著,她負傷在身行動不便,怕再跑艱難。她瞥了潘微之一眼,心中盤算,這位貴公子看上去也有幾分本事,萬一撞上那葉琴師,倒能替她抵擋半刻。只是她令狐團圓就那麼不中用,還要牽累他人嗎?師父教導,有仇報仇,有怨斷怨,只不許欠恩。

罷了罷了,那葉琴師的斷臂機栝裡估計也沒多少貨了,到時候她拼個重傷也得把那葉琴師解決了。即便今日解決不掉,來日也得做個了斷,何況母親之事還得從葉琴師口中問出個究竟。

「公子,那途中還停嗎?」潘平的聲音又冒出來,他再次提醒潘微之此行的目的地不在望舒口岸。

令狐團圓豈會聽不懂,「你們停哪兒,我就在哪兒下。」

潘平笑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們停江心。」

「⋯⋯」

「無妨,先往望舒。」

潘平不再多嘴,他的目的已經達到。剛才見主子被小丫頭拿話堵了,他也堵回去一次,算是回敬了。

令狐團圓無語時,潘微之側身示意船艙請,於是,船板上多了一條水線。令狐團圓走到船艙門前停下了腳步,她行事一貫粗枝大葉,此刻也發現了此船的不同。這不是香江花舫,這是貴族私船。艙外、船體精巧至極,艙內陳設卻簡約脫俗,與花舫那硬造的富麗堂皇不是一個檔次。

令狐團圓並非小戶人家出身,再好的場所也涉足過,比如說優渥的地盤,但叫她此刻停步不前的原因卻也出在船艙。有一年潘微之上了令狐無缺的船,覺得那船不錯,他便學著也用了一點佈置,船艙鋪了厚軟的一層地毯,潔白無瑕,這叫令狐團圓的濕足怎麼踏?而那白白的地毯,又如何不叫她想起她三哥抱著大白,似笑非笑的看著她鞋底留痕,腳下風光?

潘微之見此情狀,垂首道:「無礙,姑娘裡面請!」

令狐團圓嘆了口氣,剛想說「我還是站外頭吹吹風」,卻覺目眩頭暈,氣血不通多時的她身子一歪,倚向艙門。

「得罪了!」潘微之當機立斷,打橫抱起她箭步入艙,將她輕放榻上。一系列的動作連貫迅速,只是放下令狐團圓後,他的衣襟徹底遭殃。

令狐團圓躺平後見潘微之紅了雙頰,便知他是個謙謙君子。潘岳治家極嚴,潘微之自小恪守禮教,這還是潘微之生平頭一遭與一個年輕姑娘親密接觸。前面撈她出水還算眨眼之間,可這下橫抱便出格了。

「姑娘先在此休息,我去艙外。」

令狐團圓不知該答什麼,便發出個鼻音,潘微之閃身退出。等他走後,令狐團圓打量起艙內。這人以前沒見過,疑是潘家兒郎,在香江上能有此私船的,非潘即令狐。潘家的男子都是好脾氣、好相貌,想來那潘微之也該是這般容貌。

臂上傷處隱隱作痛,令狐團圓停止了自己的瞎猜,另一隻手摸上傷處周邊。三枚金鏢均是指甲大小,鏢間鏤有血槽,血雖止,毒素卻已入體。令狐團圓尋思反正無事,先取鏢吧!她催動內力,一掌擊中傷處下方,金鏢紋絲未動,令狐團圓皺眉,她半身氣血不通,還癡心妄想要自己逼出毒鏢?

「妳在做什麼?」潘微之的聲音在令狐團圓耳旁響起。他去得快,回得也快,一會兒工夫,身上衣裳已換好了。他聽到艙裡面的動靜,進來一瞧,剛好見到少女落掌於臂,好是生猛。

潘微之暫時拋開男女授受不親,逕自坐到令狐團圓身旁,抬起她的手臂道:「我來吧!」

令狐團圓也不說話,只瞅著他。

潘微之深吸一口氣,掌抵在她的臂膀高處,催力吐勁,一道熱流瞬間闖入令狐團圓體內,啪的一聲,入肉最淺的鏢飛射而出,釘入艙壁。隨著這聲聲響,令狐團圓忽然想起梨迦穆的言語──不可欠情!她當下急道:「公子罷手!」

潘微之卻道:「妳且忍耐,脹麻感一會兒就過去了。」

他單手不能將毒鏢全部逼出,又加一手,雙手相疊調動出渾身內勁。令狐團圓只覺血脈擴張,被他拿住的手臂也似粗了一圈。又啪的一聲,第二枚毒鏢被逼了出來。

見潘微之額頭出汗,令狐團圓錯覺這是以前的三哥,小時候的令狐無缺就是這麼一個體貼的人。

第三枚鏢陷得最深,沒入衣裳,只在肌膚上留了一線金邊。潘微之掀捲令狐團圓的衣袖很從容,見到臂白膚潤卻立刻側目。非禮勿視,非禮勿動,可看也看了,動也動了,只能硬著頭皮非禮到底。

經過一番催動,毒鏢露高一線,但要完全逼出委實艱難。潘微之不久就面色虛白,他的肌膚本來如玉般晶瑩,大動內力後抽空了潤澤,宛如一個病美人。

令狐團圓不禁嘆道:「罷手吧,你已盡力!」實際上,令狐團圓心底清楚,就武學修為而言,潘微之是遠不如她的。潘微之全力而為之下,她自封的禁制卻紋絲未動。

潘微之猶豫,令狐團圓所言不差,他難以逼出最後一鏢。可他是個不輕易放棄的人,一時半刻逼不出,長久發力則必然能逼出毒鏢,只是為一位陌生少女做到那般田地,值得嗎?

「我又死不了,不就是在臂上戴個金片嗎?」

話有些好笑,潘微之卻沒笑,他正在做最後抉擇。這時候艙外騷動起來,潘平在外面著急的嚷道:「公子不好了,不好了!我們家的水坊死了好多人!」

潘微之一驚,手上發力不禁一狠,最後一道內力噴薄而出,竟逼出了毒鏢半截。令狐團圓眼明手快,二指一掐硬生生將毒鏢拔了出來,一縷血流出膚表,先黑後紅。

「我出去看看!」顧不上令狐團圓強拔出毒鏢有什麼後果,潘微之起身就走。

令狐團圓支起身子,透過船窗,只見江面上浮屍數具,情形甚是淒慘。隨著船行,她見到了不久前才見過的粗僕阿二。

「叫樓主來見我。」艙外潘微之發話,他頓了頓又道:「若樓主死了,就叫能說話的到船上來。」

不多時,一婦人跌跌撞撞的跪在艙外,「公子,都是那姓葉的琴師作孽,她一口氣竟殺了十幾人。天吶!那葉琴師瘋了!她的假手上裝的都是暗器,出手凌厲要人性命。」

「曲樓主呢?」

「死了,都死了!」婦人哭哭啼啼的道:「就剩我一個,當時我躲在茅房,才逃過此劫。」

潘微之沉聲道:「休要哭泣,把話交代清楚,不可叫我們的人枉死。」

婦人點頭如搗蒜,「那葉氏七、八年前來到水坊,曲樓主見她雖生得一副好相貌卻少了一隻手,本不肯留用,葉氏送了曲樓主不少財物,曲樓主就把她留用了。這些年不見葉氏掙多少花紅,只知她的用度從來不缺。」

「她有什麼不同於常人之處?」潘微之對葉琴師有錢或無財不感興趣,「平日與什麼人交往?愛好什麼?」

「她性情平和,不喜交際,只同曲樓主關係甚密。」

潘微之向船艙看了一眼,他這裡還有位倖存者。一聽婦人道出暗器,他便明白了令狐團圓的傷是怎麼來的。

「對了,聽說早年她是奔藝水樓去的,陳媽媽不肯留用,她才來我們這兒的。」

潘微之暗思,莫非陳媽媽也是被她殺的?梁王駕臨陳留,聽爺爺說他的幕僚平鎮扯了一大堆地方事,最後卻繞出香江陳媽媽的死,所以爺爺才打發他出行香江,提點一下潘家的人。這倒好,他人還未到,水坊的人都快死絕了。先是令狐家陳媽媽的一條性命,後是潘家的十幾條人命,這是巧合嗎?這是南越之地幾十年來的大案。

茲事體大,潘微之當下抽調香江潘氏所屬姬肆、商戶的護院若干封了水坊,上報陳留、望舒兩地郡守細查相關事宜。

令狐團圓解開禁制,在艙內聽得明白,葉琴師遷怒他人,殺盡藏身之所的姬肆業者,這是令狐團圓始料未及的。原以為葉琴師會在望舒岸邊磨刀霍霍,不想她卻在香江濫殺無辜。令狐團圓有些悔恨,她心亂於父兄之言,夜出望舒,又一念之差被葉琴師守株待到了兔。早知如此,之前她就不該避其鋒芒,當拼個魚死網破一殺百了。

潘微之井井有條的佈置完各項事宜步回船艙,開門見山的道:「香江凶險,姑娘還是暫留船中,另外船上並無女眷,姑娘若不嫌棄,我命水坊那婦人前來相陪。」

令狐團圓眼神閃爍,潘微之又道:「我沒有惡意,姑娘不願牽涉凶案,我就當姑娘僅是落水。」

令狐團圓乾笑一下,「你都把話說白了,我豈有不從之理?」兩人皆知,葉琴師動手的第一對象就是她。

潘微之考慮的多,一方面他要保護兩位倖存者,這個時候送走令狐團圓對她來說很危險,另一方面他需要從令狐團圓這裡瞭解葉琴師之事。令狐團圓明顯不願說出真相,他奈何不得,只能暫且緩之。可他哪裡曉得令狐團圓不過是在敷衍他,潘微之都召官吏去了,令狐團圓若還留著不走,不是給令狐約添堵嗎?

「我已為姑娘備了更換衣裳,請姑娘暫且將就。」

令狐團圓一聽不錯,她身上還濕漉漉的,衣服貼著皮膚,換身乾爽的再跑路也來得及。

「那就多謝公子了!」

潘微之略微頷首。他退出後,水坊那婦人捧著幾件淡色衣裳慢慢進來。潘微之素來對下人和氣,擦肩而過之時道了一句,「進去吧,那地毯明兒就換新的。」

婦人支吾應聲,待潘微之走後,卻是脫了紅鞋,著襪踮腳而入。

「姑娘⋯⋯」

令狐團圓不願為難這個可憐人,更不習慣被陌生人伺候,「妳放邊上吧,我自己換。」

婦人走後,令狐團圓提起衣裳,從衣裳裡掉出一雙白鞋,男款,尺碼也顯大,再看衣裳,亦是少年樣式,衣鞋均新,估計是潘微之早幾年的備裝。令狐團圓再往下瞧,太好了,潘家公子也跟優渥一樣,心細得不得了,連內衣都準備好了,只是這內衣花哨得似從水坊取來。

將就換上,令狐團圓如換了一個人,初看真是一翩翩出塵的少年,可細瞧舉步抬手之間不經意流露出的瀲灩風情,卻有幾分浪蕩公子的味道。

令狐團圓轉了個身,絲毫未察覺臂上的傷口又湧血,在衣袖上染成一朵紅花。她打開窗戶,目測岸距,門外婦人惴惴的問:「姑娘可換好衣服了?」

「好了,好了!」令狐團圓心想等婦人入艙擊暈便是,不想進艙的卻是潘微之。

「妳⋯⋯」潘微之眉現憂色。

婦人則在艙門前看直了眼,一高一矮同色衣服的兩人,潘公子不提,連先前那位落水的姑娘都人才風流,兩人站在一起,彷彿是從畫裡出來的。地毯潔白,兩人踏步其中,未曾留下半個足跡,也只有畫裡的仙人是這樣的吧?

令狐團圓因要走人,心存幾分慚愧,看潘微之的目光便很柔和。

「我怎麼了?」

「妳的臂傷又出血了!」

「啊!」

潘微之示意婦人在艙外等候,令狐團圓既然不要她伺候,那意味就更深了,無論不慣或不屑,都說明令狐團圓難以伺候。

潘微之上前取出一方絲帕,本想要遞與令狐團圓,最終卻是無奈的幫其綁上。

「妳的手不方便。」顯然這是一句廢話。

「多番勞你相助了。」回應廢話的自然是一句客套語。

綁好之後,潘微之退後道:「一直未請教姑娘芳名?」

令狐團圓哪裡會回答他,「萍水相逢一場又遭禍事,徒留名姓日後只會感悲逝者。」

「說的也是,死了那麼多人,究竟為何?」潘微之將疑問拋給了她。

令狐團圓凝視著他道:「琴師瘋了。」

潘微之眉間更憂,她分明知情,為了潘家,為了水坊那些死者,他怎能放她下船?

船停在江心,潘家下人打撈起水中的屍身,並排置於水坊前,一十四條性命,第十五個人躲在船上垂淚。

卻聽潘平忽在船頭嚷道:「妳是何人?」

「只有十四人呢!」

令狐團圓一聽到這聲音,頓時疾步而出,潘微之急忙跟上,掃眼見婦人已如篩糠。

一襲藍裳的葉琴師立於船舷,豔光射人,凶光更懾人。她殺人後巡走望舒岸口不見令狐團圓,回轉水坊數人頭還少一人。見潘微之的船停靠,她斷定第十五個人就躲在船上,不料再見令狐團圓。

「呵呵,原來妳也在這裡!」見到仇人之女,葉琴師大笑,「不愧是妳娘的孽種,連這身女扮男裝的衣裳都是一個調子。」

潘微之眉頭深鎖,似乎琴師為少女而來,潘家水坊做了陪葬。

「這些人與妳無冤無仇,妳為何要趕盡殺絕?」

葉琴師冷眼掃過船上所有人,極其鄙夷的道:「這就是得罪過我的下場。」

令狐團圓一怔,又聽她道:「我等妳數年,數年之中他們沒一個伺候好我,現在我等到了妳,這些人自是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言語間,潘微之的人盡數圍在主子身邊,船頭只剩令狐團圓與葉琴師對峙。潘微之注視著少女的背影,她究竟是誰?因何惹了一個不可理喻的魔頭?

葉琴師雖然瘋了,卻只對令狐團圓瘋狂,眾目睽睽之下,她才不會道出令狐團圓的名字,單憑令狐的姓氏,香江之人必定全力相助。

令狐團圓此刻暗想,睚眥必報的人嘴中的言辭不能盡信,關於她母親的往事未必是真。

見葉琴師再次捲袖,令狐團圓大喝一聲,「休再傷人!」她掠身抄起早瞄好的船槳,直衝上前。

潘微之在後看得心神一蕩,一位窈窕少女手持巨大木槳直揮橫掃,颯颯英姿難以言表。

葉琴師的機栝金鏢或許全用在了水坊的人身上,此次未再發鏢,卻將假肢做了刀劍,施展得亦是嫻熟。她依仗金器之利,對上令狐團圓的巨木敦厚,自然不落下風,很快令狐團圓的船槳便傷痕累累。潘微之想上前,卻被周遭的人死死拉住。

「公子不能去,去了反會壞事。」潘平說辭堂皇,其實是怕主子傷到。

令狐團圓耳靈,揮動船槳之間喝道:「別上來,這是我同瘋婆子之間的事。」

打鬥之間,船頭木片破裂彈射,幾個潘家下人躲避不及哎喲倒地,潘平乘機又將自家公子拉後。

令狐團圓憋氣,她分明技高一籌,卻兩次受制於人。上次葉琴師趁她不備射出毒鏢打她落水,這回葉琴師熟於兵器打她用槳不順手,而她的身法一流卻被臂傷抵消,真是憋屈死了。倘若梨迦穆在場,還會指出她另一個不足,她沒有葉琴師的破釜沉舟之心,葉琴師在拼命,而她卻沒有。

潘微之總算瞧出端倪,他回船艙取了寶劍投擲過去,「接住!」

此時,令狐團圓手中的船槳已被擊斷,她乾脆將另半截砸向葉琴師,然後身形一轉,恰好接住潘微之拋來的劍。戰局就此扭轉,那把劍順手得令狐團圓劍光凌厲,逼得葉琴師步步後退。葉琴師很快紅眼,再無一分美態,伴隨著鏗鏘劍擊之聲,葉琴師髮冠落地,面容更加猙獰,她尖叫道:「誰教妳的劍法?妳不會彈琴反會劍術?」

令狐團圓凝眉,「妳會彈琴也會劍術,彈的是什麼琴?使的是什麼劍?」

「死丫頭!」葉琴師揉身上前,全身空門,似孤注一擲,直衝令狐團圓而來。令狐團圓接招,忽然葉琴師的假肢離體,令狐團圓以劍尖挑開,說時遲那時快,假肢的尾端爆出金光。

不好!潘微之暗道。

糟糕,又中這毒婦奸計!令狐團圓心駭,在水坊葉琴師就以言辭誘她近身而後發鏢,現在又故伎重施。危急關頭,令狐團圓掌中旋劍,劍影團團,籠罩在面前抵擋金光。可她哪裡躲得過去,這是葉琴師設計多年,在夢裡演繹過無數次的招數──兩敗俱傷。數道密集的撞擊聲後,葉琴師一掌血淋淋的打在令狐團圓右胸上方,與此同時,令狐團圓一劍洞穿了葉琴師的胸膛。

「呵呵⋯⋯」葉琴師口吐鮮血,緊接著她的單手也丟了。為了穿過令狐團圓的劍光,她性命都不要了,還留著殘手做什麼?斷臂撲通一聲斜飛入水,「我死⋯⋯」葉琴師又咳出幾口血,含恨望著令狐團圓,「妳也休想⋯⋯好!」

令狐團圓半跪在船板上,以劍撐地,一手捂在胸口和肩胛之間。真狠啊,只差一點兒就正中胸口。

望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葉琴師,令狐團圓勉強道:「我很好⋯⋯我會更好的。」

葉琴師瞪眼,而後直挺挺的倒下。

潘微之急步上前,低身彎腰剛喚了聲「姑娘⋯⋯」令狐團圓就胸口一悶,昏倒在他懷中。

 

小說house系列《世家明珠》全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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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佑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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