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傳言

三勻香清雅脫俗的香氣,卻讓夏千翡莫名覺得有些煩躁。

每次同江家大少爺談買賣,都會有這樣的感覺。

雕琢講究的屏風將下人隔絕開來,一旁便是蒙了素紗的窗戶,分明是通風透氣,可夏千翡的心口,卻有些呼吸不上來。

「江少爺,這批香料您究竟打算出個什麼價?貨品我已經親自去看了,雖說都是上品,卻也沒有您說的那樣百年難得,咱們兩家做生意也有些時日了,不如江少說個誠心的價格?」

夏千翡面上鎮定的看著坐在她對面的男子,心裡卻在盤算江離然究竟會報出什麼價,還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渾身透著慵懶儒雅氣息的江離然總算將手裡的杯子放下了,頭稍稍往前伸了一些,眼睛抬起,盯著夏千翡。

夏千翡心中一震,不動聲色的往後退了退。

都說江家大少戀酒迷花、偎紅倚翠,果真是不假,他的眼睛在看人的時候都帶著情意,怪不得已是如此年歲卻還未成親,然而總是不缺他的桃色傳言。

「宋夫人,若是在下記得沒錯,今兒似乎是您的生辰?這樣的日子,您卻在這兒同在下談生意?宋兄莫非也捨得?」

「江少爺逾越了,夫君正是要緊的時候,忙著埋首苦讀,不過是區區的生辰,何足掛齒?」

「哦?」江離然的眼睛裡閃過莫名的光澤,背靠了回去,倚在椅背上,「宋夫人是個聰明人,知道城中的一些風言風語不可信,只是⋯⋯,夫人可信在下說的話?」

夏千翡沒說話,三勻香的香氣似乎更甚,明明是幽淡的清香,為何濃郁到讓她發暈?

「在下只是為夫人叫屈,甜桃胡同裡左數第三間宅子,在下已經不止一次在那裡見過宋兄,莫不是那裡便是宋兄埋首苦讀的地方?」

「⋯⋯」

「今兒一早,在下接到夫人的商談邀約,出門以後無意間又見到了宋兄,那宅子裡似乎迎出了一位女子?在下有些記不清了,興許宋兄打算給夫人一個生辰驚喜呢!」

夏千翡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從指尖開始一路冰冷到胸口,冷得她幾乎想打顫。

這件事情她聽說過不止一兩次了,然而她也不願為了莫須有的事情同夫君鬧,宋文軒也每回都會跟她解釋,那不過是外人見不得他們夫妻恩愛,才會栽贓中傷,他對自己是一片真心的。

宋文軒是自己挑選的夫君,她的眼光怎麼會有錯?那些人說的都不可信,她不相信。

可如今,說出這些話的,居然是江離然!

江家和宋家從來都是對手,雖然也有合作,可更多的,則是商場上的競爭,然而夏千翡知道,江離然說的話,從來都不會空穴來風。

他是個可怕的對手,卻從不屑用下作的手段勝出,他喜歡看著對手一點一點臣服在自己的能力之下,並且樂此不疲。

整個晉西城,沒人喜歡跟他打交道,卻也沒人敢質疑他的能力。

猛的咬住顫抖的下嘴唇,夏千翡一聲不吭的站起身,連招呼都沒有打一聲便匆匆往外走,衣袖勾落了放在桌邊的茶碗,清脆的碎裂聲和濺出的茶水都沒能拉回她絲毫的注意。

江離然掃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幽幽的拿起茶盞,端在手裡好一會兒卻沒有任何舉動,半晌,才洩憤似的抬起茶盞一口氣喝光,重重的將茶盞擱在桌上,迸裂的碎瓷散落在桌上⋯⋯

※  ※  ※  ※  ※  ※  ※  ※  ※  ※  ※  ※  

甜桃胡同,與宋府僅僅隔著三條街,從宋府只要走上一刻鐘便能到的地方,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夏千翡臉色鐵青,胸口憋著的那口氣鬱積得她步伐都沒辦法穩住,掐緊了掌心,去尋那左數第三間的宅子。

劇烈的心跳,令夏千翡眼花,若不是死撐著一口氣,她怕是立刻就能倒下去。

她也不願全城的人都笑話她,她信他的,家裡不是沒給他抬通房,自己最得力的陪嫁丫頭如今已有了身孕。

宋文軒一次次說他不會辜負自己,賭咒發誓那只是一次意外,挖心掏肺說這輩子只對自己是真心的,她通通都相信了!

夏千翡為了他什麼都願意,違背自己的心意去從商都義無反顧,只為了能讓宋文軒專心學問,到時候金榜題名就能光耀門楣。

可若是真如江離然說的,宋文軒根本是把她當傻瓜在耍⋯⋯

「少夫人,不如咱們先回去,跟珍姨娘商量商量也好,您這莽莽撞撞的,少爺若是知道了會不高興的。」百靈低聲勸說,少夫人平日不是這樣的性子,這面色凶惡的駭人,我的天啊,若是讓太太知道了,還不定怎麼說呢!

夏千翡甩開百靈伸過來阻攔的手,她看到了,左數第三間,白日裡便門戶緊閉,方才從還未關緊的門縫裡飄過的,分明是宋家下人穿的靛青色衣角!

胸口陡然騰起一股怒氣,夏千翡的牙齒在打顫,腦子裡轟轟作響,還未多想,卻已經來到了那座宅子前面。

「給我砸開!」

「少夫人⋯⋯」

「給我砸開!」

紅著眼睛怒吼的少夫人是宋家的下人從不曾見過的,少夫人從來都是賢慧溫婉,因為少爺喜歡這樣的女子,可是眼前這個可怕的女子又是怎麼一回事?

「還不砸!沒聽懂我說的話嗎?」

身後的幾個侍從這才有了動作,少夫人的模樣太可怕了,猩紅的眼睛裡泛著森冷的寒光,讓人無法反抗她的命令。

夏千翡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裙角的茶漬已被風吹乾,裙襬被風吹得一波一波的晃動,卻不能撼動她分毫。

她要親眼看看,自己選擇的夫君究竟是什麼模樣?她要親自證實,那些層出不窮的傳言,究竟是謠言,還是只有她一人跟個傻子一樣的被蒙在鼓裡?

砰!

侍從順著被砸開的門跌了進去,趕忙慌亂的站住,抬眼去看少夫人。

只一眼,侍從便全部愣住,這還是他們熟悉的少夫人嗎?怎麼會有如此駭人的眼神?這不會出事吧?

寂靜的宅子悄然無聲,外面這麼大的動靜,竟然沒有人出來瞧瞧!?

夏千翡不知道自己走進去究竟會見到什麼樣的場面,然而,她卻不得不進去。抬腳往裡面走,這是一處只有兩進的院子,雖然不大,卻處處彰顯著精心與華貴。

隨處見到的花草皆是名貴的,雕磚卵石鋪地,院子角落裡放著玲瓏剔透的太湖石⋯⋯這樣一處院子,怕是花費不小吧?

夏千翡只覺得頭一陣陣的發暈,身子冷得打顫,身子裡的血液似乎是冰冷的。

「少夫人,咱們還是出去吧,就這樣闖進來,若是讓太太知曉了⋯⋯」百靈無比焦急,她實在不敢相信,向來知書達禮的少夫人,竟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怎麼能私闖民宅呢?都是那個江離然,若不是他亂說話,少夫人如何會變成這樣?

一旁的侍從也滿臉焦急,方才的動靜已經驚動了胡同裡的人,這會兒從門那裡都能瞅見伸出來看熱鬧的腦袋。

少夫人也真是的,鬧出這般事情,他們宋家的臉面都丟盡了,回頭太太豈會輕饒了她!

「宋文軒,我知道你在裡面!門我就這樣開著,你若是不出來,我保證,明兒這晉西城定然會傳滿宋家的醜聞!」夏千翡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她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整個晉西城的笑話!

什麼禮義廉恥,她還需要那些嗎?莫名的,她就覺得宋文軒一定在這宅子裡,她還有什麼好怕的?

「你再動一步,信不信我讓人將你打死!」夏千翡扭頭盯著想要悄悄將門關上的侍從,眼中的狠戾讓侍從立刻僵住不敢再動。

少夫人這是中邪了吧?這分明不是他們所認識熟悉的少夫人!究竟是怎麼了!?

門口攢動的人頭越來越多,似乎是有人認出了夏千翡的身份──晉西城老字號浮香閣的掌櫃,夏家倖存的千金,宋家少爺娶回去的一尊金娃娃!

「哎喲,這可是有好戲瞧了!要我說,這夏家姑娘可真是個傻的,會賺銀子有什麼用啊?籠絡不好自己的男人那都是瞎忙活!」

「小聲些,別讓人聽見了。」

「聽見又如何?這不明擺著嗎?都找上門了,總算是開竅了。」

「胡說什麼?男人這一有了錢,在外面尋花問柳的多了去了。不過,這宋家少爺也是好命,真給他娶著了,夏家兩老過世的時候,這整個夏家都留給了他的娘子,宋家如今的風光,可都是沾了夏家的光呢!」

夏千翡咬緊了牙就在那站著,身後隨著風飄過來的隻言片語,彷彿一根根棒槌敲在她的頭上,敲得她眼裡有金星閃過。

這些她以前都聽過,可是那會兒她覺得,出嫁從夫,她有的那些,合該是他們夫妻共用的。只要宋文軒能對自己好,能對得起自己爹娘臨終前的託付,她願意為了宋家付出一切。

然而,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宋家侍從的眉毛幾乎能擰出水來,再放任不管,宋家可真要成晉西城的笑話了!少奶奶這麼做未免也太任性了!少爺在不在這裡都兩說呢,回去要如何交代啊!?

就在這時,侍從忽然聽見如同天籟一般的聲音,「愣著做什麼?還不去將門給關上!」

一聲怒吼,讓侍從似是驚醒了一樣,忙不迭的衝向門口,將已經壞了的門栓扔到一旁,用身子將門給抵住。

這聲怒吼,卻將夏千翡心裡最後的一絲期待給擊碎了。

宋文軒緩緩的從側間的屋子裡走出來,月牙白的衣袍,是夏千翡給他選的料子,又一針一線照著時下最流行的款式縫製出來的。

還記得宋文軒見到時,眼眶居然泛紅,說是能娶到自己這麼一個賢良淑德的娘子,是他三生修來的福氣⋯⋯

宋文軒的臉上帶著怒氣,然而他的面容本就溫潤,雖有怒色,也透著一股子文人的氣度。

這曾經是自己多仰慕的面龐,最愛看他低著頭,捧著書卷的模樣,那儒雅的氣質總是能令她陶醉。

夏家世代經商,夏千翡獨獨對文人的儒雅無法抗拒,當初自己待字閨中,上門求親的人,幾乎將夏家的門檻給踩爛了,她卻單單對宋文軒情有獨鍾。

可是如今,宋文軒臉上的怒意是對著她的!

「胡鬧!妳是宋家的少奶奶,懂不懂得禮義廉恥?如同潑婦一樣私闖民宅大吵大鬧,成何體統,還不給我回去!」

夏千翡像是失了魂魄般,面對宋文軒的指責不哭不笑、不惱不怒,宛如一尊木頭人。

「千翡,妳又是聽了什麼人說的混帳話?這裡是宋家的別苑,我尋常在家裡待厭了,就會來這裡坐一坐,沉靜沉靜心緒,沒告訴妳也是怕妳擔心,妳瞧瞧,我就是怕妳這樣才沒對妳說的。」宋文軒嘆了口氣,緩了緩語氣,如同遷就一個不懂事的孩童一樣,「行了,母親那裡我會替妳求情的,還是趕緊回去吧!」

夏千翡忽然抬起頭,亮晶晶的眼睛筆直的看進宋文軒的眼裡,看得他心底一震。

什麼時候,夏千翡居然也會有這樣凌厲的眼神?她不是從來都是溫婉順從的嗎?

「妳⋯⋯」宋文軒的話還沒說完,就見夏千翡大步的朝著他剛剛出來的屋子走過去,一刻停頓都沒有。

「千翡,妳休要胡鬧!」

宋文軒一把拽住夏千翡的衣袖,卻被她甩開,力氣之大讓宋文軒心驚,一個不防居然向後趔趄了兩步,錯過了攔住夏千翡的時機。

碰!

夏千翡抬起腳一腳踹在門上。

側間裡空空如也,夏千翡進去看了一圈,轉身徑直往主屋走過去。

「夏千翡,妳不要太過分!」

宋文軒衝過去擋在夏千翡的身前,兩條眉毛已經擰了起來,對著她怒目而視。

「妳還要胡鬧到什麼時候?今日我宋家的臉都被妳丟光了!給我回去!你們,送少奶奶回府!」說著,侍從丫頭們都想要上前,卻沒想到「匡噹」一聲,地上有什麼給砸碎了。

夏千翡的腳下散落一地碎瓷,是她方才從側間裡隨手拿出來的花瓶。

從地上撿起一片,夏千翡空洞的眼睛冷冷的盯著宋文軒,「讓開!」

「千、千翡!妳別這樣,這裡不過是一處空宅子,妳究竟想要找什麼?妳先把碎片放下,我們有話慢慢說。」

宋文軒慌了起來,這樣的夏千翡是他從不曾見過的,她看著自己的眼睛裡,向來都帶著愛慕,為何此刻卻冰冷得似是能凍結他的靈魂?

「讓開!」夏千翡的手又往上抬了抬,握得太緊,指腹已經出現了紅色的痕跡。

「千⋯⋯」

夏千翡寒著臉從宋文軒的身邊繞過。

哀莫大於心死,此刻的她,怕就是這樣的。

行屍走肉一般的來到主屋的前面,夏千翡冷漠的抬起腳,門應聲而開,伴隨著的,還有一聲女子的尖叫聲。

夏千翡站在門口沒動,荷色的繡鞋上已經染了塵土,腳尖用力過大,這會兒生疼。然而再疼,也疼不過她緊揪的心口。

屋裡的女子驚叫一聲,隨著一陣淡淡的香氣,一道人影從屋子裡衝了出來,撞偏了夏千翡的身子,躲到了宋文軒的身後。

夏千翡雙瞼無神的垂落,胸口凝聚的氣勢全然散亂開來。

若是她沒有瞧錯,那個女子,該是已經懷了身孕了!

「軒郎,軒郎,我肚子有些疼,是不是動了胎氣?我好怕⋯⋯」

柔弱無骨的聲音細細的透著驚恐,夏千翡抬眼望去,鮮嫩嫩的水紅色,淡雅脫俗,弱柳扶風的身姿,便是肚子已經顯懷了,仍舊讓人心生憐意。

宋文軒一手扶著女子的腰肢,面上有些憂色,「這可如何是好?一會兒我去請江郎中來瞧瞧,素素,別怕⋯⋯」

這是當她死了嗎?夏千翡散開的怒氣慢慢的再次凝聚,是當她這個明媒正娶的正妻是死的嗎!?

「宋文軒,你好樣的,孩子都有了!我夏千翡為了宋家拋頭露面,你就是這麼對我的?」沒有大聲的哭鬧,夏千翡的聲音森冷得如同飛雪,從齒間,一個字一個字的咬著說出來。

宋文軒的手一頓,轉頭看向夏千翡,看著她的表情有些發怵,只是他卻也沒退縮。

「千翡,我自然知道妳對宋家的付出,可妳⋯⋯不是總也懷不上嗎?娘同我提過幾次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無所出⋯⋯,這便是女子的大忌。不過妳放心,我同娘說了,我不介意的,妳永遠是我宋家明媒正娶的媳婦,可是,也不能讓我們宋家當真無後吧?我可以向妳保證,誰也不會搶了妳的地位,素素是個可憐的女子,委身於我什麼也不求,妳素來是個明事理懂分寸的,我本打算過兩日便領素素去見妳,真的。」

宋文軒的聲音有著文人特有的儒雅,說起話來一點兒也不慌張,就好像是真的一樣⋯⋯可惜,夏千翡已經本能的不去相信了。

「我無所出,是誰造成的?宋文軒,若不是為了保全宋家,我何以操勞到懷了身子都不自知!落了胎,傷了身子,換得你宋家如今晉西城富甲一方,如今你居然跟我說無所出!?」

紅色的液體從夏千翡緊握的指縫中流出,曾幾何時,她的手指白皙明潤,在陽光下近乎能透光一樣,可為了操持宋家,她再無心思打理妝點自己,從前的天之嬌女,顏色已失大半。

掌心被碎瓷割傷,夏千翡卻一絲一毫都沒有鬆開,只有用別處的疼痛分散,她才能撐得下去。

「千翡,這事我們宋家都記得,誰也沒說什麼不是。可不管如何,我總得有個子嗣傳承香火吧!一事歸一事,素素是個單純的,她說了,她什麼都不要,到時候幫著妳一起打理宋家,有人幫妳分擔辛勞豈不更好!」

夏千翡忽然笑起來,嘴角的弧度仍舊能看出從前的美麗,只是眼睛裡卻是一片冰冷。

這就要替自己分擔了?有沒有人問過她願不願意?她承擔下宋家的家業時,為何沒人想著替她分擔?她用爹娘留給她的錢財保住宋家時,為何沒人開口要來分擔?

也是,活該她被全城的百姓笑話,曾經她還得意那是旁人不明就裡,看不到宋文軒的好,如今卻是狠狠的打了自己一耳光。旁觀者清,旁觀者清啊!天下人都看穿了,她就是一個癡兒!

夏千翡的笑容讓宋文軒下意識的嚥了一口口水,今日的千翡太不對勁了,同往日一點兒也不一樣,不過當務之急是先將人穩住,素素的事情過幾日再提也不遲。

「千翡,咱們有事回去說吧!夫妻之間又有什麼是不能說開的,不如⋯⋯」

「你可知曉今日是什麼日子?」夏千翡忽然抬起頭,神色又恢復了正常,即便臉上操勞的痕跡過甚,那雙眼睛也是極明亮的。

什麼日子?宋文軒的腦子趕緊轉起來,莫非這便是夏千翡失常的緣由?今日⋯⋯,今日她不是說要去見江家少爺,商談那批香料的事情?

不是,定然不是這個,好像是有點重要,又不太重要的,怎麼忽然就⋯⋯

夏千翡一直盯著宋文軒的面容,眼裡的黑沉漸漸凝固。

「啊對了對了,我如何會忘了,今日是妳的生辰,我記得呢!我還讓竹草去金珍樓訂了一套首飾,剛到的款式,一會兒竹草就會去取的。」

宋文軒鬆了一口氣,總算是想起來了,他就說嘛,總是有緣由的。不過是個生辰,前些日子似乎也提過,只是宋家如今不便大張旗鼓,娘便說一切從簡,也就晚上一起吃個飯。

這女人啊,就是會為了一些小事計較。

「千翡,我真的沒忘,家裡也都準備了,妳同我一起回去瞧瞧,也不知那首飾妳喜歡不喜歡?」

「不喜歡。」夏千翡輕輕的搖頭,「宋文軒,我十八年華便嫁給了你,為了讓你能一心一意的念書走仕途,宋家的一切我都心甘情願的扛下了。好,我信你要給我過生辰,不過這個孩子名不正、言不順,不能要,這便是我想要的賀禮。況且府裡的珍姨娘已是有妊,斷不會讓你絕了後,如何?」

「軒郎!」那女子聽了,臉色頓時一白,搖搖欲墜的倒在宋文軒的懷裡,惹得宋文軒趕緊將她抱住,小心的呵護著。

夏千翡冷眼旁觀,看著他們濃情蜜意、卿卿我我,看著他們對自己怒目而視,就好似自己才是拆散人間眷侶的十惡不赦之徒一般。

「千翡,妳怎麼能說出如此惡毒的話來!?素素懷的,可是我的孩子啊!」

「你如何知曉那孩子是你的?一個無名無分就能同男子行苟且之事,還懷了身孕的女子,你怎麼知道在你不在的時候,有沒有旁的男子也如你一樣潛進來?」

「我沒有!軒郎,我的一顆心全繫在你的身上,我怎會做那樣、那樣的事!」

那女子頓時淚如雨下,倒在宋文軒的懷裡,聲聲悲泣的表明心意,梨花帶雨的小模樣讓夏千翡瞧著都覺得不忍。

「這些不過是嘴皮子上下碰一碰的事,當初你也同我說了此生不負我,如今還不是如此!正正經經、守身如玉的好女子,會不要名分委身於人?宋文軒,你何時變得如此愚蠢了?」

「姐姐,素素知曉讓您不痛快了,素素願意服侍您於左右,只求您憐惜素素對軒郎的一片仰慕之情⋯⋯」說著,手捧著肚子,便要往地上跪,顯得無比可憐。

「素素,妳別這樣,身子要緊,我信妳便是。」

「軒郎⋯⋯」

兩人相互依偎的模樣如此催人淚下,夏千翡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卻出奇的冷靜。

她不是應該哭叫著將他們分開,用宋文軒對自己的那點情義換回他的心思嗎?這麼些年,她不就是這樣過來的嗎?

謹小慎微,藏起自己所有可能會被不喜的性子,溫柔嫻淑、良善柔順,可這一切被敲碎之後,原來自己還能如此的冷然?

「我說了,這個孽種不能要!宋文軒,這是你對不住我,娘讓我抬姨娘,我抬了,你要子嗣,珍姨娘已經懷上了。至於這種不明不白的種,你休想要抬進家門!你別忘了,如今宋家,究竟是誰在撐著!」

夏千翡的身子站得筆直,這些年她為了宋家在商場上周旋,一個女子沒有氣勢如何能站得住腳!

只是她從來沒有想過,有這麼一日,她會將這種氣勢用在宋文軒的面前。

「千翡,妳為什麼要這樣?我不是說了,我從未忘記過妳的生辰,也從未想過讓任何人替代妳宋家少奶奶的位置!為何妳會容不下一個還未出世的孩子?妳從前並非如此刁蠻刻薄之人,究竟是為了什麼,讓妳變成這樣的!?」

宋文軒摟著素素不滿的皺眉質問,「宋家的生意都是妳在打理不錯,可難道宋家苛待妳了?妳是宋家的媳婦,這些年的操持我也都看在眼裡,然而妳居然拿這些來要脅我?我是看錯妳了!」

「我又何嘗不是?」夏千翡嘴角勾出一抹笑容,「宋文軒,你不用再多說什麼,今日有我沒她,你自己選吧!宋家的財富,我可以給,也可以隨時拿回去!」

許是夏千翡的眼神太過冷冽,渾身都透著破釜沉舟的森然,宋文軒一時間竟然沒敢往下接話。

「軒郎⋯⋯軒郎⋯⋯」素素的哭聲聲聲悲切,抓著宋文軒的手仰著頭,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滿身的無助和脆弱,「軒郎,這是我們的孩子,是你一直期盼的孩子啊!軒郎,你不是已經給他取好了名字⋯⋯」

懷裡的美人兒幾乎哭得背過氣去,完全的依賴頓時讓宋文軒的保護慾膨脹。

對,這是他的孩子,他怎麼能連自己的骨肉都保護不了!?

宋文軒小心的讓侍女將素素扶到一旁,迎著夏千翡冷然的眼光,堅定的道:「千翡,妳別太過分了!這事不論走到哪裡,妳都不佔理,身為正室卻要謀害夫君的子嗣,就是休了妳,也不為過!」

夏千翡的眼光動了動,手握得越發緊了,只是面色卻一絲不變,仍舊盯著宋文軒不放。

這樣的眼神讓人發怵,宋文軒撐著氣勢繼續道:「不過,我也不是不念恩情的,我答應妳,等素素的孩子生下來,不論男女,都由妳教養著,那便是妳的孩子,如何?」

「不!軒郎,你說過的,無論如何不會讓我同孩子分離,軒郎⋯⋯」

「當家主母教養孩子天經地義,妳不得胡鬧!」宋文軒匆匆轉過身對素素使了個眼色,又轉回面對夏千翡,「千翡,妳也別鬧了成不成?有什麼事,咱們回家慢慢商量,好嗎?」

宋文軒放軟了態度,他其實並不敢真的將夏千翡逼上絕路,正如她說的,宋家現在的富足,完全是靠著夏千翡得來的,她就是宋家的財神。可要他從此只守著一個柔順得膩味的女子,他又不甘心。如今只能先結束這場鬧劇,不然娘那裡又要說什麼了。

「千翡,妳不是最喜歡看我為妳寫詩,咱們回去,我給妳寫幾首好詩。」宋文軒溫柔的看向夏千翡,他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裡,知道夏千翡是為何對他如此深情。

果然,夏千翡的表情變了,變得有些虛無,卻情深意重,「洞房花燭那日,你曾經同我說過的那些話,可還是真的?」

「⋯⋯」這誰還記得?不過宋文軒趕緊認真的點了點頭,先哄好了人再說。

夏千翡的表情越發溫柔,緩緩的朝著宋文軒的方向走去,「你曾說過,能娶到我,是你此生最大的幸運,若是有朝一日你負了我,便是我親手殺了你,你也是願意的。」

輕聲慢語,卻帶著無限的冷意,隨著夏千翡一步步的走近,宋文軒的身子居然一絲一毫都無法動彈。

夏家千金嬌美無雙,性子溫婉,賢良大方,眼神瞧見自己的時候帶著無限的羞怯,如同受驚一般快速的移開,卻忍不住緋紅了臉頰。

那會兒說出的誓言,都該是真心實意的。可有些事情,回不去,便真的回不去了。

夏千翡太過聰慧,一個女子竟然能讓宋家一躍成為晉西有名的富戶,誰提起宋家,都會語帶羨慕,羨慕他宋文軒走了什麼狗屎運,宋家能娶到夏千翡,簡直是祖上積德了!

沒人關注他宋文軒又得了什麼樣的名頭,沒人看到他挑燈夜讀考出了什麼樣的成就,所有人只要提到他的名字,從來後面都跟著的是夏千翡!

夏千翡!夏千翡!因為夏千翡,他宋文軒又成了什麼樣的人!?

「千、千翡⋯⋯」宋文軒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子,臉上溫柔的笑意是他熟悉的,卻又覺得陌生。

嘴邊的笑意漸漸擴大,夏千翡的眼睛裡似是凝著無限柔情,「既然如此,我便隨了你的心意⋯⋯」

「軒郎!」

聽著素素的尖叫聲,宋文軒低頭,看著刺穿自己衣衫的碎瓷,周圍暈染開一些紅色的液體,疼痛瞬間沖上腦袋。

他想將夏千翡推開,可在宋文軒見到夏千翡染濕的睫羽時,卻怔怔的什麼都做不到。

她哭了!為何要哭?想著這些年,自己似乎從未見過她的眼淚。

落胎傷了身子,咬著牙都撐過來了,在自己的面前,夏千翡從來都是笑著的。

「沒⋯⋯」宋文軒想說他沒事,一片碎瓷能刺傷皮膚已經是不得了了,更何況夏千翡並未用什麼力氣。

可是他還沒能說完,就見到因為悲傷失去力氣的夏千翡,如同破布一般被人用力推開,甚至連掙扎都沒有,重重的撞在一旁的石桌角上,軟軟的癱倒在地。

「千翡!」宋文軒推開素素,想將夏千翡抱起來卻不敢,從她頭上的傷口裡溢出了大量的血液,像是噴薄而出,頓時將周圍的地面染成了一片鮮紅。

「我、我不是有心的,她想殺了軒郎,我只是⋯⋯」素素在一旁慌得不知所措,終於也一仰頭,暈了過去。

「千翡,千翡!快去請郎中,快去啊!」

宋文軒跪在夏千翡的身旁,胸口被刺傷的地方疼得厲害,不是只刺穿了一點點嗎?為何會如此的疼痛?

「阿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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