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死攸關

這是顧華菁第三次在這張雕花大床上睜開眼睛。

第一次,她是被疼痛活生生疼醒的,嗓子像是被人用刀割成一絲絲的,跟著了火一樣,火辣辣的痛。

可是當她張開眼睛看清楚周圍的景象時,卻顧不上疼痛了。

頭頂是一張藕荷色的床幔,細膩的褶皺圓潤秀美,上面還繡著數朵八瓣的青蓮,栩栩如生。

自己身上蓋著一床水紅色的錦被,大團大團雲紋纏枝花繡,像從被子上開出花兒來一樣。

顧華菁忍著疼痛努力的側過頭,離床榻不遠擺著一座屏風,上面繡著青竹山石,端的是風雅精緻。

不管她去看哪個角落,入目的東西都能讓她驚呼連連,雖然疼得連呼吸都是折磨的喉嚨裡,根本已經發不出什麼聲音。

這些,看著似乎都是好東西,可也都是她完全不熟悉的東西!

一個奇異的念頭讓顧華菁心頭大震,控制不住內心的驚異,又厥過去了。

第二次醒來,顧華菁瞬間分清楚輕重,不是她熟悉的又如何?現在最要命的是疼啊!

撕心裂肺的灼疼,連呼出去的氣都是滾燙的!顧華菁震驚的發現,她似乎還是上一次暈過去的姿勢,難道這麼久了,都沒個人進屋看看她?

看自己身處的環境,似乎家境不錯,怎麼屋子裡也沒個伺候的人?

她要是死了,到底有沒有人來管一管?

已經有過一次經驗的顧華菁,堅持著想等個人喝口水,只是一直也沒等到有動靜,暈暈呼呼的又厥了過去⋯⋯

現在,這是第三次。

顧華菁腦子是清醒的,因為太清醒了,所以她更加害怕。

她已經死過一次了,因為病症,彌留之際似乎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這樣痛苦的煎熬實在太難受,就在她想著,要不還是再暈過去的時候,忽然聽見外面有了聲響!是一個沙啞中透著精明的口吻,試探的在門口對著屋裡說話。

「顧四小姐,您還是去認個錯吧!老夫人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是顧四小姐那樣不顧白家的規矩衝撞老夫人,到現在還執迷不悟,老夫人心裡定然是有氣的。」

顧華菁頓時點頭如搗蒜,什麼錯,她都可以認的啊!只要趕緊來個人給她喝口水,甭管什麼錯,她會二話不說的全認了!

求生的本能讓顧華菁想開口說話,只是喉嚨實在太乾了,只能發出「呵呵」的聲響來,已是極限。

外面的人沒等到回應,似是有些不耐煩了。

「田嬤嬤,顧四小姐這脾氣再不改改,以後少不得還要吃苦頭的!如今老夫人有令,任何人不准施予援手,這說明老夫人還是有心想要教一教她規矩的,妳就別再為難我了。」

這時,另一個聲音帶著哭腔出現,「錢嬤嬤,不是我要為難妳,而是我家小姐還病著呢,沒人進去照顧,她會死的!我求求妳,妳讓她們放開我,讓我進去看一眼就好!」

「哎呀,田嬤嬤,瞧妳這話說的,太不吉利了吧!妳瞧瞧,到這會兒她都不肯低頭呢!單憑她那倔脾氣,哪兒就那麼容易死啊活的?」

「妳們、妳們別欺人太甚!」

「喲喲喲,難不成妳還想去搬救兵啊?去哪兒?莫非是顧家?」錢嬤嬤陰陽怪氣的冷笑出聲,「妳可想好了,是顧四小姐不讓妳去顧家送信,可不是我們,若是到時候妳家小姐因為這個一時想不開,真有個三長兩短,妳可擔得起嗎?」

「妳!」田嬤嬤被堵得啞口無言,乾脆不管不顧了,死命想掙脫禁錮,「放開我,妳們放開我,讓我進去啊!」

顧華菁聽得頭疼無比,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幾乎快要炸裂開來。

外面還越吵越起勁,就是沒人進來看看她這個「當事人」是不是還有氣?這具身子的正主,那個顧四小姐已經香消玉殞了!她們再吵下去,連她也快魂飛魄散了。

顧華菁不想再一個人默默的等死,她扭頭見到自己床邊的小几上放著一只香爐,裡面雖然沒有在熏香,可是瞧著就沉甸甸的,這才是最重要的。

顧華菁下定決心一般的深深吸了一口氣,忍著疼痛,竭盡所能的將手往香爐的方向伸過去⋯⋯

咚!

成功將香爐推下小几後,顧華菁徹底沒了力氣,然而她覺得還是挺值得的,因為這香爐果然夠分量,聲音甚大,驚得外面的爭執聲都停住了。

「顧四小姐?顧四小姐?」

趕緊進來一個人吧!

顧華菁苟延殘喘的趴在床邊,跟一坨爛泥一樣只剩下出氣的勁了。若是再沒人來管她,顧華菁覺得自己大概真的要交代在這裡了!也好,左右這裡也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

這時,門總算是有了動靜,「吱呀」一聲開了一道小縫。

顧華菁艱難的抬了抬頭,隔著屏風看不清來人的樣子,只能聽見她幾不可聞的聲音,「顧四小姐?」

顧華菁連答話的力氣都沒有,香爐裡散落出來的香灰讓屋子裡的味道變得十分怪異。

那人見屋裡半天沒動靜,居然又想要將頭收回去,卻不料忽然被外面衝進來的人一把推開,跌跌撞撞的往前撲了兩步,撞在了桌子上。

「小姐!小姐!」

這應該是剛剛帶著哭腔,拚死都要進來看她的田嬤嬤吧?顧華菁心裡終於安穩下來,放任自己又暈厥了過去。

再次甦醒過來,喉嚨裡的疼痛已是緩解了不少,只是身子仍舊死沉死沉的,全身的骨頭都隱隱作痛。

頭頂上依然是藕荷色的床幔,身下也仍舊是那張雕著繁複花樣的大床。

顧華菁直直的望著上方,眼神似乎沒有焦距,怎麼還是這個陌生的地方呢?

「小姐,您醒了!?」

進屋的田嬤嬤看到顧華菁的樣子無比驚喜,忙將手裡的藥碗放到一旁,眼淚汪汪的走到床邊來。

「可還有哪裡疼?小姐,您可嚇壞老奴了,老奴差點以為⋯⋯以為⋯⋯」

年歲已大的田嬤嬤不斷的用衣角擦著眼淚,心有餘悸的樣子讓顧華菁空落落的心裡舒服了一點。

還能有個人惦記自己倒是不錯,只不過她惦記的人,這會兒已經物是人非了⋯⋯

哭了一會兒,田嬤嬤似乎覺得這樣也不好,沒得引起小姐的傷感來,加重病情就壞了,於是趕緊將眼淚擦掉,轉身又將藥碗拿在了手裡。

「小姐喝藥了,大夫說,幸虧小姐平日裡身子還算強健,如若不然⋯⋯」說著田嬤嬤看著很慈祥的臉上流瀉出一抹怨恨,「白家那些人就是想將您往死裡逼!」

顧華菁這會兒頭腦裡一片空白,田嬤嬤說什麼她也沒辦法同仇敵愾,不過既然活下來了,她也沒打算浪費這樣的機會。

「嬤嬤⋯⋯」

顧華菁想要試著藉口自己正虛弱,看看能不能從田嬤嬤的口中套出什麼,只是她才剛開口就被自己給驚呆了,這副嗓子是自己的!?

她曾經引以為傲的低沉嗓音怎麼變成這樣了!?雖然大病未癒還帶著沙啞,可也太軟糯嬌氣了吧?

「小姐您別怕,老奴就是死也不會讓那些人汙衊了您!您先將藥喝了吧!」

顧華菁低頭看了一眼漆黑的藥汁,感覺跟墨水似的,並且更濃稠詭異,只是散發出來的藥味,熟悉得讓她心安。

乖巧的接過藥碗,顧華菁屏著氣抱著碗一口氣喝下去,氣味太重,沖得她鼻尖發酸,生理性反胃,正怕自己會不會吐出來的時候,田嬤嬤眼疾手快的塞了一顆甜甜的東西進她嘴裡。

那是一顆蜜餞,滋味並不出眾,除了甜味嚐不出別的味道,但聊勝於無,將口中的噁心給壓制住了。

田嬤嬤將空碗拿在手裡,臉上帶著一抹神奇,「小姐這病了一回,似乎明事理許多,先前非得老奴說破了嘴,來回溫個兩、三次才肯喝一點點呢!」

田嬤嬤居然滿臉欣慰,顧華菁覺得詫異,怎麼以前的顧華菁那麼任性嗎?可這身體看著也不像是小孩子了,不是說古代人都早慧的嗎?

「嬤嬤,我這病了一場,頭疼得厲害,許多事情想一想就會刺痛,嬤嬤若是沒什麼事,不如跟我說說之前發生的事吧!」

顧華菁努力適應自己新的聲音,想像著大家閨秀該有的態度,不勝嬌弱的靠在床頭,打算先刺探軍情。

田嬤嬤並未覺出什麼,之前大夫說得實在凶險,也說了興許會落下什麼毛病。

於是田嬤嬤拿了個繡墩坐在床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跟顧華菁說起話來。

顧華菁半躺在床上聽了個故事,似乎,還是個恐怖故事!

她居然成親了!之前聽人叫自己「顧四小姐」,她還以為自己仍舊待字閨中,卻沒想到已經嫁人了!

說起這個稱呼,田嬤嬤不禁掬了一把心酸淚。

她顧華菁是京城顧家的嫡長女,也是唯一一個閨女,從小受著嬌寵長大,上面有三個哥哥,她排行第四,是最小的女兒。

因為稀罕,顧華菁從小就被捧在手心裡,難免心高氣傲一些,顧家是文臣世家,她的爹顧源裴又是戶部尚書,官拜一品,按說她就算任性驕縱了點,也不該落得如今這個田地的。

怪就怪顧華菁在及笄之後,居然相中了白家的二公子白凌天!

白家是武將世家,白家老爺寧遠將軍的品級雖不及顧家,但他們骨子裡的傲氣卻絲毫不輸給文縐縐的文官。

更重要的是,白凌天根本看不上嬌氣任性的顧華菁,當然,這一段田嬤嬤沒有明說,是顧華菁自行領會的。

顧華菁得不到心上人的垂青,花了不少心思,為了不使自己顯得嬌氣,甚至開始習武強身健體,希望白凌天能被她打動。

結果卻並不盡如人意。

顧華菁讓父親拒絕了一切上門議親的人家,卻等到了白家為白凌天相看親事的消息。

小姑娘著急上火,為了心上人一時間入了心魔,讓顧家仗著權勢相逼,最終成功的讓自己成為了白凌天的妻子。

至於顧家到底是怎麼威逼的?田嬤嬤說得含糊,但顧華菁卻心知肚明,肯定是不光彩,所以才會讓白家對她是這個態度。

只可惜,顧華菁雖然如願嫁進白家,白凌天卻是個硬脾氣的,在成親當晚請命去了邊關駐防,連新房都沒踏入一步,直接一走了之,到如今已經有三年了。

顧華菁心沉得更厲害,田嬤嬤說白家老夫人最是疼愛白凌天這個孫兒的,結果白凌天因為厭惡自己離家三年不歸,怪不得老太太心生怨懟,恨不得將自己往死裡整。

「可是咱們顧家哪裡對不住白家了?您成親之後,顧家事事幫襯著白家,就希望白家能對您好一點,可他們都做了什麼!」田嬤嬤憤慨起來,「白家就是仗著您好欺負,才使勁的怠慢糟蹋您,他們真的是欺人太甚了!」

「嬤嬤妳先等等⋯⋯」顧華菁耳朵一動,忽然聽到了重點,訝異問道:「難道顧家都不知曉嗎?」

剛剛她就想問了,顧華菁不是被嬌寵著長大的嗎?那為何落到這般淒慘的境地,顧家卻沒有任何舉動,還繼續幫襯著白家?

田嬤嬤比顧華菁更詫異了,「不是小姐不讓的嗎?說若是讓顧家人知道了,萬一弄出什麼事來,等姑爺從邊關回來會更加不喜您。」

顧華菁無語了。

所以才說,這是個恐怖故事。

堂堂一品官員的掌上明珠,為了一個男人委曲求全成這樣,還有沒有點出息啊!?

白凌天到底是有多勾魂?還是給原主顧華菁下了蠱了,讓她這麼作踐自己?

那邊田嬤嬤仍舊在喋喋不休的抱怨,「老奴求過您多少回了,可您就是咬死了不准,老奴看著那些人怠慢欺負您,真的好想替您討個公道啊!」

顧華菁也挺想幫自己討個公道,上一世她沒做過什麼壞事,死的時候也很平靜,心裡沒有什麼怨念,為什麼再次獲得一次生命,卻是要代替別人而活呢?

唉,看樣子,她成為顧華菁已是既定的事實了。

好吧!既然無法改變,那她就好好把握,認認真真的活下去!

「嬤嬤您別哭了,經過這次,我算是明白了,從前那些⋯⋯,是我想錯了⋯⋯」

顧華菁的話讓田嬤嬤的眼淚立刻收住,睜圓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她。

「從前我總想著苦盡甘來,只是這一次險些病死在床上,我就想通了,有些事情是改變不了,無法勉強的⋯⋯」

顧華菁儘量挑著模稜兩可的話表達自己的決心,之前那位顧華菁的心願她並不在意,因為她都已經將她自己給害死了,她又何必要代替她!所以從今以後,她的目的就只有一個,擺脫這種委曲求全的鬼日子,為自己好好活著!

顧華菁的變化讓田嬤嬤一時間沒敢相信,生怕她又是心血來潮,只要等一陣子又會故態復萌。

如此患得患失的等了兩日,田嬤嬤發現這天終於是要放光了!

佛祖保佑,小姐竟然是真的想明白了!

「小姐,您說的,是真的嗎?您真的想明白了?真的同意老奴去顧家報消息了?」

同樣的問題,田嬤嬤問了已經不下數十次了,由此可見她心裡有多麼的震撼。

顧華菁暗嘆一口氣,卻不得不再次裝出一副大澈大悟的樣子來。

「嬤嬤,您在我身邊那麼久了,我是不是當真您還看不出來嗎?躺在那張床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我便想著,別的都不重要了,人若是死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再這麼耗著,這次救回來了,下回呢?」

「小姐⋯⋯」

眼看著田嬤嬤又開始欣慰的抹眼淚,顧華菁無奈的用筷子撥了撥面前的粥菜。

她現在是病人,是需要補充營養才能恢復得快的病人,能不能不要這麼敷衍,就給些稀粥小菜?

不是說白家是什麼將軍府嗎?這會不會太小氣了?

「嬤嬤,沒別的東西可以吃了嗎?」

不是顧華菁矯情,只要是能填飽肚子的東西,她都願意吃,只是現在她想儘快把身子養好,整日臥病在床也不行,她怕白家趁機又弄出什麼事情,身子太弱只能任人宰割。

田嬤嬤想起白家以吃齋養生為名,對小姐行苛刻之實,臉上的淚水才剛剛擦乾,眼眶又濕了。

「小姐別擔心,既然小姐有這個意思,老奴會儘快知會顧家的,到時候,您就不用再忍氣吞聲了!」

問題是,顧華菁現在就忍受不了了!三餐都只有稀粥小菜,別說養好身體,她每天都餓得兩眼昏花啊!

「嬤嬤,我現在病著,有藥材可用吧?」

「小姐的意思是?」

「不知道可有黃耆和紅參?」

「黃耆是有的,紅參就不多了。」

「無妨,之前妳說過咱們院子裡是有一個小灶臺的吧?」

說到這個田嬤嬤又想發牢騷,小灶臺是有,可問題是沒有食材,光有個灶臺能做什麼?

白家對外還說他們對小姐多好多好,單獨配了個小灶臺,一應調料也全著,好像將小姐捧在手心裡似的,真是居心叵測!

「嬤嬤先稍安勿躁,即便真想跟白家決裂,怎麼著也得先將我的身子養好才行。那兩樣藥材,妳先用冷水浸泡二刻鐘,入砂鍋煮沸後,改文火煎成濃汁,取汁加冷水再煎煮一次,然後去渣。將兩種藥汁合併,分成兩份,每日早晚用藥汁煮粥,粥成後加入少許的糖。」

田嬤嬤聽得發愣,眼睛直直的看著顧華菁,似是不知道她為何會說這些。

顧華菁也知道自己說這些是詭異了點,可她沒別的招了。

若說前世自己有什麼謀生能力能運用在這古代,她絞盡腦汁能想起來的,也只有陪伴了她職業生涯的藥膳,不管田嬤嬤如何想,先讓身體恢復起來才是關鍵。

顧華菁看著田嬤嬤有些呆滯的面容,面上不動聲色,腦子裡卻在飛快的運轉,要怎麼樣才能將這件事蒙混過去?田嬤嬤懷疑起來的話,裝頭疼可行嗎?

顧華菁正想喊頭疼時,田嬤嬤卻動了,一言不發的站起身,似乎是真的打算遵照自己的吩咐行事。

這⋯⋯,她真的不問一聲嗎?

這回輪到顧華菁呆若木雞,甚至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

 

 

第二章  逃過一劫

白家這兩日居然沒有任何一個人過來,顧華菁蔥瑩如玉的手指捏著青花瓷湯勺攪動著碗裡的藥粥,耐心的等熱氣散一散。

田嬤嬤好本事,自己就那麼一說,她真的給做出來了。

味道雖然略欠些火候,不過能這樣顧華菁已是十分滿意了。

幾日休養,這最簡單的補虛正氣粥讓顧華菁的身子有了喜人的變化,如今已是能下地走幾步,她還挺感謝白家沒人來打擾的。

她心裡正慶幸著,田嬤嬤忽然從屋外走了進來,神色有些異常。

「小姐,白家大少奶奶來了,就在外面。」

她話音剛落,一陣香風帶著嬌聲的嫌棄便進了屋子。

「喲,這瞧著氣色不錯啊!不是說病得快死了?哪個下人這麼大驚小怪往老夫人面前遞話呢?」

顧華菁手裡還捏著湯勺,緩緩抬起眼來。

走進來的女子身上穿著一襲淺紅色的衣裙,袖口和領口繡著華麗的紋路,腰間明晃晃一塊羊脂玉的墜子,煞是招眼。

女子生得還行,打扮得也中規中矩,就是頭上插的東西太多了,又是玉簪子,又是金步搖,髮鬢上還壓著一朵珠花,在這略顯陰暗的屋子裡都能顯得格外金燦燦。

方才田嬤嬤說是白家大少奶奶?

「大嫂⋯⋯」

顧華菁算著輩分有禮貌的打招呼,沒想到似乎踩著她的尾巴了。

「哎喲喲可不敢當,我哪敢做顧四小姐的大嫂啊!妳可別亂攀這關係,沒得讓我也得了老夫人的不喜。」

面對這樣的冷嘲熱諷,顧華菁只能保持沉默。

白家大少奶奶似乎也料到顧華菁不會回答,自顧自的繼續道:「嘖嘖嘖,要說顧四小姐的手段了得,用了骯髒的手法進了白家門,怎麼仍舊不安分呢?為了博取注意,竟謊稱病重了,真是讓人佩服啊!」

「大嫂說的是哪裡的話,有大夫的診斷,怎麼就是我謊稱了?」

「說了別亂攀關係,誰知道那大夫是從哪裡找來的?咱們可不敢小看妳,威逼利誘什麼手段妳使不出來?更何況買通個大夫作假。」

顧華菁暗暗嘆了口氣,這是鐵了心要來潑自己髒水,她可不想多做糾纏。

「大嫂若是執意這麼認為我無話可說,不知妳可還有別的事?」

白家大少奶奶輕蔑的笑了一下,「我可是奉了老夫人之意過來瞧瞧的,老夫人近來忙著為二弟念佛祈福,沒空管妳的事,因此妳之前的事情就都交由我來處理了,顧四小姐才是,可有什麼想說的?」

「沒有。」顧華菁覺得藥粥的溫度差不多可以入口了,再涼的話會削減藥效的,於是十分乾脆的回答,希望這人能趕緊離開。

白家大少奶奶愣了一下,似是沒聽清楚。

「顧四小姐當真沒有什麼要申辯的?妳之前在老夫人面前又哭又鬧,有悖孝道的頂撞老夫人,這會兒又不想解釋了?」

「我解釋了,大嫂會相信嗎?」

「自然是不信的,不過妳若是⋯⋯」

白家大少奶奶剛想語帶嘲諷的說話,就聽見顧華菁悠悠的說道:「那不就得了,我也省得浪費那個口舌,大嫂請回吧!」

被打斷話的白家大少奶奶臉皮僵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陰狠。

「顧四小姐莫非這場病還沒好?不過,妳既然沒什麼要申辯的,可別怪我不近人情了,這事說到哪裡去都是白家佔理,我便照規矩辦就是!」

丟下狠話,白家大少奶奶甩著充滿香氣的帕子轉身就走,這種陰暗晦氣的地方她是一刻都不想待。

屋子裡又恢復了安靜,顧華菁慢悠悠的舀著粥往嘴裡送。

站在一旁的田嬤嬤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出了一口氣,眼裡滿是憤恨。

顧華菁是因為什麼事情連病重臥床都沒人管,原因田嬤嬤已經跟她說過了。

嫁入白家三年了,顧華菁仍舊是完璧之身,這對所有出嫁女來說其實是種恥辱。

白家本就對顧華菁不喜,特別是老夫人,若不是怕得罪了顧家,早在白凌天去往邊關的時候她就想將顧華菁給弄死了!

顧華菁在白家委曲求全、小心翼翼,卻仍舊得不到任何笑臉。然而她仍舊寄希望於白凌天,希望他回來以後可以跟她和和美美的,因此咬著牙受著白家的苛待。

白家見她如此做派,更加變本加厲,竟然誣陷她與人有染,說她耐不住寂寞,同府中的小廝暗通款曲!

被白家抓住的小廝居然「心存懊悔」承認了,於是白老夫人盛怒之下要將顧華菁給休了。

顧華菁抵死不從,這才有了頂撞長輩這一齣。

真是沒眼看!這種手段也拿出來用,很明顯是顧華菁的妥協讓她們有恃無恐。

「小姐,您看這事?大少奶奶之前就對您多番看不順眼,這回全權交給她來處理,怕是⋯⋯」

顧華菁將粥喝完,慢條斯理的擦了擦嘴,才道:「怕是要將我休出去?」

田嬤嬤雖沒應聲,但臉上的擔憂正是這個意思。

「嬤嬤,我說了,以前是我不懂事,可是這人一旦想開了,便會少了許多瞻前顧後的軟弱,我連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還在乎能不能繼續做白家的媳婦嗎?」

「可是小姐,被休棄的女子⋯⋯,往後的日子可如何是好?」

「所以只能仰仗嬤嬤了。」

田嬤嬤滿臉詫異,只見顧華菁的臉上一點一點揚起笑容來,「若是能早些讓顧家人得知我的處境,這休妻怕是就休不起來的,不是嬤嬤說的嗎?咱們顧家可不是好欺負的。」

田嬤嬤忽然間充滿了幹勁,事關小姐往後的處境,她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得為小姐做成這事才行!

顧華菁對此喜聞樂見,田嬤嬤瞧著是真心對她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顧華菁太讓人失望的緣故,田嬤嬤一直沒什麼衝勁。

這會兒雖然她們仍舊在這個破院子裡,可顧華菁卻覺得嬤嬤變得精神煥發了,真是一件好事。

白家大少奶奶來了那一回之後連著兩日都沒有動靜,第三日的時候才來了人,要請顧華菁去主屋一趟。

顧華菁身上是有禁足令的,哪怕是病好了也不能出這個院子。

於是她雖然覺得有些麻煩,能走出去還是挺讓顧華菁開心的。

跟著主屋的丫頭,顧華菁沿著抄手迴廊慢慢走,石磚漆柱,青瓦白牆,白府裡的佈置擺設都可圈可點,讓顧華菁這個沒什麼古典底蘊的人由衷的驚嘆。

而田嬤嬤又說了他們顧家更是了不得,顧華菁心裡暗暗咋舌,難不成顧家比這還要更華貴不成?

「顧四小姐還請稍候,容奴婢進去通報老夫人一聲。」

綠衣粉袖的丫頭有些敷衍的行了一禮,晾著顧華菁和田嬤嬤兩人在院子門口等著,她進門一轉身走遠了。

白家從上至下,除了嘲諷顧華菁的時候會陰陽怪氣的稱呼她「二少奶奶」,其餘時候都一律喊她「顧四小姐」。

想來應該是白老夫人的意思,並不承認她是白家的人。

顧華菁可一點兒不覺得彆扭,她也不願意無端的冠上別家的姓氏。

「老夫人,顧四小姐在外面候著了。」

「讓她等著!佩佩說她不過是在裝病,真是太可恨了,她怎麼就沒有病死呢?」

白老夫人靠坐在主屋正中的椅子上,身上穿一件蜜色繡萬佛文的衣衫,穩重華貴,頭上戴一塊同色的抹額,用了金線繡出繁複的紋路,中間嵌著一顆碧綠的玉石,低調華美。

不過白老夫人這會兒臉色可不好看,抖著臉皮用不堪入耳的話表達對顧華菁的唾棄。

一旁的白家大少奶奶楊佩佩在一旁幫腔,極盡所能的描述自己那日在顧華菁那裡遭到的待遇。

「老夫人您是不知道,那個顧華菁一臉不耐煩的將孫媳趕出來,還說什麼她沒什麼話好辯解的,她當然不能辯解,那可是實情!」

在她們二人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名婦人,煙霞銀羅裳,頭上戴著累絲珠釵,脖子上掛著一串嵌金珠白玉珠鏈,滿是雍容貴氣。

這會兒這位夫人眉間輕輕的皺了皺,「娘,您當真要將顧華菁休出門去嗎?」

罵得正順口的白老夫人眉頭一蹙,「怎麼著?妳還挺滿意這個兒媳婦不成!?若不是她,天兒能離家三年也不回來看看嗎?」

「媳婦自然不是這個意思,只不過⋯⋯這被休的女子,往後的日子⋯⋯」

「呵呵呵⋯⋯」白老夫人指著婦人扭頭對楊佩佩冷笑,「妳瞧瞧,這就是我為何將這事交給妳的緣故!看看妳這婆婆心裡多慈軟?當初顧家非要將那不要臉皮的賤人塞進來的時候,可顧著咱們白家往後的日子了?」

楊佩佩趕忙笑著安撫,「老夫人息怒,娘向來是性子軟和之人,只不過連孫媳也心疼遠在邊關的二弟呢!吃苦受罪是肯定的,只是不知道有沒有因為這事跟自己嘔氣,二弟的性子可是最像老爺子的呢!」

白老夫人一聽這話眼睛裡立刻蓄上了淚,抓著楊佩佩的手背重重的拍了兩下,「還是妳這丫頭明白!我呀,一想起天兒當初寧死不屈的樣子,我就恨不得趕緊把那個喪門星給趕出去,若是她一直在府中,我興許到死都見不到我的天兒了!」

白夫人趕忙站起身,在老夫人的面前跪下,「娘,媳婦並沒有那個意思,只是老爺前兩日曾提起,最近顧家那幾個兒子似是要得了重用,媳婦是怕將人休出去之後,顧家不會輕易饒了咱們!」

「我管他受不受重用!反正那個賤人現在是不會抹黑咱們家的,她怕天兒不要她。不過如煙啊,妳大可不必擔心,我本就沒想著放她回去⋯⋯」

白夫人眼瞳猛的一縮,不安的抬頭去看白老夫人,卻見她終於揮了揮手,讓人去將顧華菁請進來。

白夫人忐忑不安的坐了回去,只是臉上蒼白一片,額上竟能看出起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老夫人究竟是什麼意思?不是說只是打算趁此機會將顧華菁休出門的嗎?只要顧華菁不在白府了,天兒應該就肯回來了。

可是老夫人剛剛說,沒想著讓她回去⋯⋯

白夫人突然感覺一股寒意從後背升起,垂著眼睛不敢去看自己的婆婆。

去請顧華菁的小丫頭出去之後很快又回來了,後面卻沒有跟著顧華菁。

「回老夫人,顧四小姐在外面候了一會兒就暈了過去,已經讓人送回院子了。」

「什麼!?她莫不是裝的?不是說身子好了嗎?」老夫人皺著眉看向楊佩佩,「妳不是說她已經大好了?」

「這個⋯⋯,老夫人,孫媳那日瞧著確實如此,不過⋯⋯」楊佩佩急忙陪著笑臉,「之前她病得險些救不回來也是真的,孫媳想著,是不是那日她是故意在我面前做出已經無礙的樣子來?」

「真是個慣會惺惺作態的賤皮子!」

白老夫人很是鬱悶的又罵了兩聲,人暈倒了又不能強行抬上來,畢竟她們可是請了官府的人想要做個見證,若是不省人事要如何讓她認罪?

瞧著今日是不成了,老夫人遷怒的狠狠瞪了楊佩佩一眼,起身由小丫頭扶著慢慢去了後屋。

楊佩佩咬著牙,陪笑的臉慢慢的沉了下來,表情陰鬱憎惡。

她本想藉著這次的事討好老太太,順便一併接下白家所有的庶務,沒想到在這兒居然出了岔子!

顧華菁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賤人,之前不是還敢在自己面前強作鎮定的嗎?今兒不過是多站了一會兒就暈了!

一旁的白夫人梁如煙也慢慢的起身,她心裡倒是鬆了口氣。

梁如煙知道今兒楊佩佩是請了官府的人,等顧華菁進來問話的時候,便會請他們在屏風後面聽著,以便做個見證。

若是顧華菁抵死不認,那按著老夫人的性子,她興許真的要在白家「病故」了,而若是她認了,在官府那裡備了案,到時候他們白家休妻就是名正言順的,顧家過後就是想鬧,有了顧華菁的認罪也是鬧不成的。

梁如煙確實是個性子軟的,這三年來她也細細的觀察過顧華菁,心裡覺得她除了用了手段嫁進來讓人不喜以外,自己還是挺滿意的。

可是老夫人不喜歡,打從心眼裡對她怨恨,自己也只能夠跟著一道不聞不問。

今日原本想著,若是將顧華菁休了也好,至少她能保住一條命。然而梁如煙這會兒牙齒還在怕得打架呢!聽老夫人的口氣,她是打算逼著顧華菁認了之後,也同樣不留人了!

被抬回院子裡的顧華菁雙眼緊閉,嘴唇泛出青白,一副死人的模樣,卻在那些下人都出去了之後,猛然張開了眼睛。

頭頂仍舊是藕荷色的床幔,淡淡柔和的顏色卻讓顧華菁的眼睛發疼。

她的後背已是微濕,牙齒冷得在打顫,自己太大意了!

顧華菁知道她的性子並不適合後宅裡的彎彎繞繞,曾經也自嘲過她只能在電視劇裡活一個片頭曲,她今天怎麼就敢這麼毫無防備的去主院呢?

屋子裡沒人,田嬤嬤在外面招呼,顧華菁坐起來,走到桌子邊喝了口水,冰涼的茶水泛著苦澀,她們這個院子裡也就這種待遇了。

白家是盼著自己死的,之前沒讓自己成功病死,她們會甘心嗎?會只滿足於把自己趕出白家嗎?他們就不怕自己回去跟顧家哭訴之後報復白家嗎?

自己都能想得到,白家那些常年混跡在後宅中的人精能想不到?她們必然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那麼,靠著自己對白凌天的愛慕已經不足以讓自己緘默,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人再也張不開嘴⋯⋯

 

小說house系列《絕妃膳類》全六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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