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妻

常潤之剛醒來時,遠處金烏西垂,屋外落著小雪。

屋裡的丫鬟正輕手輕腳擺著飯,一旁大丫鬟姚黃聽到動靜,搓著手掀開床幃,見到常潤之坐了起來,忙輕聲道:「姑娘醒了?奴婢正想叫姑娘起身呢,該用飯了。」

姚黃扶著雲裡霧裡的常潤之下了床榻,給她披上外氅。

今年冬天格外冷,聽說燕北之地已經凍死了數十人了。

剛從溫暖被窩出來,常潤之凍得一個哆嗦。

姚黃心疼道:「姑娘身體不好,今年冬天已經病了好幾回。恕奴婢多嘴,姑娘以後別為這些事生氣了,氣壞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常潤之腦袋正疼,感覺有一波波記憶正撞入她的腦海裡,聽了姚黃這話,頓時覺得胸腔裡湧入了一股悲憤,一個人的名字重重落入她心裡。

方朔彰。

另一個大丫鬟魏紫正從屋外進來,聽得常潤之起身,性情比姚黃急躁的魏紫頓時嚷道:「姑娘可算醒了,眉姨娘那邊說人不舒服,姑爺今兒去眉姨娘屋裡了。咱們姑娘也病著呢,今兒還是初一,姑爺本就該來姑娘這邊的。姑娘,要不要叫人請姑爺回來?」

「請什麼?爺們兒晚上要歇哪兒,是爺們兒的事。」

常潤之幾乎是反射性的將這話說了出來,頓時感到一陣怪異。

她這是怎麼了?

這是哪兒?怎麼瞧著四周像是古代的環境?

這些人是什麼人?古人?

為什麼她既覺得陌生,又覺得熟悉?

還不等她明白過來,腦子裡一陣劇痛,常潤之又暈了過去。

周圍頓時一片驚呼。

昏睡中的常潤之總算是理清楚了自己現在的「身份」。

她是安遠侯府的庶出三姑娘,嫁與戶部給事中方朔彰。

方朔彰雖出身寒門,卻相貌堂堂,才識過人。元武十六年科考,方朔彰進士及第,常潤之的父親安遠侯榜下捉婿,嫡母小韓氏請了媒人,向方朔彰之母沈氏提親。

沈氏欣然應允,兩家交換婚書。

那一年常潤之十五歲,風風光光嫁進了方家。

天真無邪的少女以為嫁得了如意郎君,卻不知方朔彰本有個青梅竹馬蘇芫眉。

常潤之性情乖巧靦腆,起初也的確和方朔彰琴瑟和諧了一段時間。

可隨著蘇芫眉來京,她的美好生活,頓時到頭了。

沈氏以她過門半年還未有孕為由,張羅著為方朔彰納了妾。

方朔彰到職後,上司也送了兩個美人兒。方朔彰為表重視,也給了妾的身份。

常潤之本就不是愛招惹事的性子,每每回娘家,都未曾與生母、嫡母提及方家後院之事。

可就是她這樣,沈氏便更覺好拿捏她。再加上方朔彰在戶部得上司賞識,越發如魚得水,眼瞧著高升有望,沈氏在方家便越發不把她當一回事。

而方朔彰,或許是因為鯉魚躍龍門,思想上也有了些變化。

起初對常潤之倒還不錯,漸漸的受了沈氏和蘇芫眉的影響,也有些冷落了這個「沒啥趣味」的原配嫡妻。

常潤之心裡壓的事越來越多,生生把自己氣病了,三不五時的就請郎中大夫開方子抓藥。

她的屋子裡常常縈繞著藥味,導致方朔彰更加不怎麼來她房裡了。

今年夏天,常潤之在太陽下多待了一會兒,便有些中暑。沈氏見了,嗤笑道:「看妳這身子,簡直就是個病秧子,本來還指望著妳給彰兒開枝散葉呢?我看是沒希望了。還是等眉兒以後生了兒子,把孩子記在妳名下。」

就因為這句話,常潤之又氣得暈倒了。

她本就是庶女,家中還有一個嫡姐,一個庶姐,兩個姐姐都是才貌極好的姑娘,她自知比不過,從小便自卑。

本以為嫁了人,以後生有自己的兒女,都是嫡出的,也算是一個欣慰,可沈氏這話似乎是篤定了她生不了似的。

常潤之自然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所以她病得越發重了。

從那件事之後,直到現在,近半年的時間,方朔彰都只是在每月初一、十五象徵性的來她這裡,就跟他去戶部點卯一樣,圖個交代。

常潤之心思越來越重,活活把自己逼死了。

「這姑娘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呢?」

接收了這些記憶後,新生的常潤之在心裡不由得感嘆。

她坐了起來,一時只覺得饑腸轆轆。正要叫人,姚黃已經掀開床幃,臉色不大好看。

她一邊招呼著魏紫去端溫著的茶,一邊輕聲道:「姑娘可算醒了,剛請了大夫瞧過了,說姑娘這是憂思難解,脾胃虛弱。大夫開了藥方,讓奴婢勸解姑娘,還望姑娘放寬心思才是。」

魏紫遞過密瓷茶盞,欲言又止的看著常潤之。

常潤之抿了一口潤潤唇,直覺在她昏過去這段時間,又有事情發生了。

「說吧,什麼事?」

常潤之看向兩個丫鬟。

姚黃和魏紫都是她出嫁時,嫡母給的陪嫁,都是安遠侯府上家生子。姚黃心細,助她打理嫁妝;魏紫略知醫理,性格有些潑辣,嫡母知道她性格有些懦弱,所以讓魏紫隨她入方家,以防她被欺負。

姚黃從不多嘴,魏紫卻是個藏不住話的,聽得常潤之發問,頓時就氣鼓鼓道:「燕歸院那邊傳來消息,說是眉姨娘診出了喜脈。」

常潤之微挑了挑眉。

方朔彰如今不過二十有二,兩年前娶妻,隔半年納妾蘇氏,又在半年之內納了上司所賞的兩個姨娘,後院一共有一妻三妾。

要說子嗣,也合該有了。

蘇芫眉最得寵,她頭一個懷上倒也理所當然。

「哦。」常潤之點點頭,「老太太估計要高興壞了。」

「不過是個庶⋯⋯」魏紫心直口快,頓時又想到常潤之也是庶出,便識趣的閉了嘴。

常潤之扶了姚黃的手,笑了笑道:「妳們不是勸我放寬心嗎?這事我知道了。先用飯吧,我餓了。」

姚黃、魏紫對視一眼,眼裡都有些欣喜,立刻招呼了小丫鬟去廚房傳晚膳。

等了比尋常時候更久些的時間,廚房的人才匆忙的上了晚膳。

「怎麼等了那麼久?」魏紫不滿的問小丫鬟。

小丫鬟垂頭喪氣的道:「廚房的榮嬸說,眉姨娘診出有孕,一會兒想吃這個,一會兒想吃那個,廚房裡的人都忙著做眉姨娘的吃食⋯⋯」

魏紫氣得差點砸了手裡給常潤之布菜的筷子。

常潤之輕嘆一聲,「行了,別嚇著這小丫頭。」

「姑娘⋯⋯」姚黃心憂的望著她。

「我明兒回侯府,待會兒妳派人去前面說一聲。」常潤之一邊用飯,一邊吩咐,算是給兩個丫鬟一個回應。

魏紫頓時驚喜道:「姑娘總算想明白,要去向太太告狀了?」

「告狀?我何必找這樣的罪受,吃力不討好。」常潤之笑了笑,「回去和太太商量,和方家和離。」

姚黃、魏紫愣了一下,有些糾結的對望了一眼。

大魏開國百年,傳到現在的元武帝,正好是第五代。

開國的那些老貴族們經過百年的對峙、互助,用聯姻的方式,形成了一張盤根錯節的大網,在朝堂上幾乎能掣肘皇帝。

元武帝雖然心性仁厚,卻仍想要改變這樣的局面。

所以他幾次三番開恩科,選取民間寒門子弟,委以重用。

這也是方朔彰為什麼才得中進士,還沒有歷練一二,便能在戶部任要職的原因。

當然,他的岳丈安遠侯在其中出的力氣,已被他忽略不計。

這些靠著皇恩,官袍加身的「新貴」,都是天子門生。

元武帝希望在朝廷上,這些自己提拔的人,能夠在某些政見上,幫助他對抗世族大家出身的官員們。

拋開世族與寒族,世族與皇家之間的爭鬥不說,大魏如今的氣象卻是蒸蒸日上,繁榮無比的。加上西域各族紛紛來朝,整個大魏民風開放,對女子的束縛並不重,甚至女子也能在宮中任職。

所以在常潤之提到「和離」時,兩人並沒有太驚訝,只是愣了愣。

畢竟依著常潤之的性子,能提出「和離」兩個字,還是讓她們有些意外。

用過晚膳,常潤之打算休息了。

今日接收到的訊息太多,她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剛洗漱好,散了頭髮躺下,便聽到屋外一陣嘈雜。

常潤之皺了眉頭,撩起床幃,正要開口,卻見姚黃急匆匆行來,「姑娘,姑爺來了!」

常潤之頓覺詫異。

蘇芫眉有了身孕,方朔彰怎麼可能還過來?

難道他還記得今兒是初一?

心中雖有疑惑,反應上卻不慢。常潤之快速起身披了衣裳攏住自己,趿了鞋到門口迎人。

她微微低著頭,耳朵裡清楚的聽到了男人走路強有力的聲音。

隨著腳步聲越近,首先入目的是一雙男子皂靴,靴底沾著些許雪泥,靴跟往上是月白色的長袍下襬。

男子停在了她面前,一股室外的冷香氣撲鼻而來。

大魏男子喜熏香,以「香品」品級高低來顯露身份。方朔彰在科舉前並不熏香,入職之後漸漸學會了這些「上流禮儀」。

常潤之微微翕鼻閉氣,往後略退了一步行禮,「老爺。」

「起來吧!」方朔彰回了一句,徑自走了進去。

男子的聲音很是醇厚好聽,但其中漫不經心的態度卻讓人不大好受。

常潤之隨在他後面,看他坐定,接過魏紫遞來的茶盞。

「眉兒有孕的事,妳聽說了吧?」方朔彰端茶飲了一口便放下,口氣很是理所應當,「妳是主母,府中中饋等事本該是妳的職責所在,只是母親仍在,孝道在前,不好越過她去。如今眉兒有了身子,母親更是上心,畢竟是我方家頭一個子嗣。往後眉兒的衣食⋯⋯」

方朔彰侃侃而談,常潤之的思緒卻飄遠了。

她站著,微微低頭就能看見方朔彰的模樣。

大魏人眼中的美男子,主「陰柔」這種類型。方朔彰可謂是其中翹楚。

可能用「眉目如畫」這樣的詞來形容男人,會讓人覺得這男人多半是個娘炮,但不可否認的是,方朔彰長得真的有些雌雄難辨。

若不是突出的喉結和鶴立雞群的身高,恐怕真的會被人認作是女人。

這是個美人兒啊!

雖然從記憶中知道方朔彰的模樣,但親眼所見,還是讓常潤之有些感嘆。

原主這姑娘得了這麼個比她還美的夫婿,豈不更加自卑了?

怪不得夫婿納妾,她連個屁都不敢放。

甩了甩頭,正好聽到方朔彰最後一句,「不管男女,就記在妳的名下吧!」

常潤之不由得皺起眉頭。

室內突然一陣沉默。

方朔彰說完話,本以為自己這妻子會一如往常的應一聲「好」,可等了片刻,她卻仍舊不說話。

方朔彰不悅的抬頭,見她一副傻呆呆模樣,更加不喜。

「做什麼愣著?」

常潤之也不應,只自顧自的道:「老爺既來了,也省得我讓人再多跑一趟。我這些日子病著,也好久沒回侯府了。明日得了空,我想回去一趟。」

方朔彰頓時擰眉。

他印象裡,妻子可從來不會這樣顧左右而言他,甚至不答他的話。

她要回侯府是何意?知道眉兒有孕,想要跟侯府夫人討主意?

「既不年也不節的,回侯府做什麼?」

常潤之平淡的回道:「老爺孝順,我也該仿效才對。我雖已出嫁,但總歸出自侯府,做人不可忘本。我昨夜夢見母親憂心哭泣,所以決定回去探望一二。」

這話一說,方朔彰也不好反駁了。

畢竟他一向自詡「大孝子」,舉朝無人不知。

那是他得中進士後,參加瓊林宴,因心中著實高興,只覺一身抱負終有施展之地,於是多喝了幾杯,不勝酒力。

他沒想到元武帝會注意到他,召他御前回話。

當元武帝問及他家中境況時,方朔彰回了,藉著酒力多嘴說了一句,「學生由寡母養大,此生除效忠聖上,最大心願便是贍養寡母,為她老人家求個誥命。」

元武帝誇他「仁心孝順」,讓他在百官之前大大露了臉。

畢竟長得好,又得聖上青眼,這樣的年輕人,顯然前途無量。

當時皇親國戚也有人在場,難保這不是安遠侯榜下捉婿的原因。

方朔彰張了幾次嘴,終究覺得常潤之這話說得在理,找不到別的話來反駁,只好冷哼了聲,道:「往常倒不見妳多孝順。」

常潤之在侯府裡向來自卑,若是嫁得順心順意,回侯府倒也無事。可她如今這境地,自是覺得沒臉,哪兒還願意回去?怪不得往常不見她「孝順」了。

常潤之也不惱,蹲身福了福,「多謝老爺。」

方朔彰只覺得被她堵得話都說不出來。

眉兒有身孕,他將做父親,今日他本十分高興。雖然知道這對正妻來說算不上什麼好事,可想著常氏向來溫順不爭的,他也沒什麼心思勸解。

沒想到常氏今日卻這般反常!

難道是心中對眉兒有孕不滿?方朔彰心中一凜。

在燕歸院時,眉兒就擔憂她此番有孕,會令常氏忌憚,言語間多有惴惴。母親也言道,常氏身為世家貴女,恐怕容不得妾室先有身孕,必定有什麼手段。

常氏平常看著頗為柔弱,焉知不是她刻意表現出來,好讓人放鬆心防?

世家之女,最是口蜜腹劍,信不得。

「這段時間妳身體多病,回侯府娘家瞧瞧也好,我讓何嬤嬤跟妳一道回去。」

這一晚雖是初一,方朔彰卻沒有留在正院。

當然,他即便想留下,常潤之也會想辦法把他送走。

都是要和離的人了,何必還要做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妻?

常潤之也懶得去想方朔彰心裡在想什麼,送走他後,回了被窩睡大覺。

倒是讓姚黃、魏紫好一陣擔心。

這兩個丫鬟雖然都是常潤之嫡母,安遠侯夫人特意挑選了給常潤之的陪嫁,但她們二人對常潤之這個主子倒也上心。

以前常潤之對方朔彰後院的事,泰半都隱忍時,她們怕她吃虧難受;現在常潤之說要和方朔彰和離,兩個丫鬟又擔心她不過是心灰意冷。

見她睡著了,都不敢離了太遠,畢竟主子性情柔弱,萬一想不開⋯⋯

兩個丫鬟擔憂心疼的熬了一夜,第二日起來時臉色都不怎麼好。

一大清早就過來的何嬤嬤,居高臨下的看著兩個丫鬟,沒好氣道:「太太老是病著,妳們兩個貼身伺候的丫頭也沒見身子骨好到哪兒去啊!」

姚黃朝何嬤嬤福了福禮,轉身去裡屋伺候常潤之了。

魏紫則是忍得牙癢癢,暗地裡翻了個白眼。

何嬤嬤是原本就在方家伺候老太太沈氏的僕婦,一直陪伴著方家孤兒寡母,自然是沈氏的心腹。

方朔彰遣何嬤嬤陪她回侯府打的是什麼主意,常潤之用腳趾頭想也想得明白。

當然,她也不在意。

等回了侯府,會不會再回方家來還說不一定呢,怕她什麼?

常潤之起了身,何嬤嬤來給她見禮。

往常要是何嬤嬤給常潤之行禮,常潤之不等她蹲身下去就要親手扶她起來。

可今天,何嬤嬤慢悠悠往下蹲,等著常潤之伸手來扶,常潤之卻連手都沒伸一下。

沒人說話,何嬤嬤硬著頭皮敷衍的福了福禮,迅速又站直了。

常潤之便是一笑,「看來方家的規矩的確是不怎麼嚴謹,倒也怪不得何嬤嬤,畢竟是半道出家,需要學的地方,還多得很。」

何嬤嬤的臉色不怎麼好看,凸出的顴骨顯露著她的刻薄。

「太太說的是,太太既起了,是不是該去老太太那兒給老太太請安了?」何嬤嬤斜睨著常潤之,「咱們老爺可是最講孝道的。」

拿孝道來壓她?

常潤之又是一笑,「請安就不必了,老太太冬日最喜歡睡到日頭掛上去,我這會兒要是去了,說不定還擾了老太太晨睡。」

常潤之擺擺手,示意姚黃擺飯,不再理會何嬤嬤。

一個下人,藉著沈氏狐假虎威,在方家作威作福的,理她做什麼。

常潤之用了早膳,姚黃那邊已經讓人準備好了馬車。

常潤之當前出了方家,朝著安遠侯府而去。

安遠侯府之前並沒有接到三姑奶奶要回來的消息,乍一見方家的馬車,忙不迭的通知了侯府夫人。

 

  

第二章 和離

大魏開國時,一共封賞了「四公七侯」,這四位國公爺,七位侯爺,都是協助大魏開朝帝王建立不世之功的開國功臣,史稱「十一君」。魏高祖封賞爵位,承諾世襲罔替,在當時是一段佳話。

只是,開國功臣多半「狡兔死,走狗烹」的詛咒,這十一家也沒能逃脫得了。魏高祖之後,經過三代皇帝的皇位更迭,十一家老權貴漸漸式微,新的權貴不斷崛起。

到現在魏朝第五位皇帝元武皇帝,原來的「四公」還剩下「三公」,「七侯」還剩下「四侯」,另外「一公三侯」已經不復擁有原本世襲罔替的爵位,爵位承襲一代降一代,已不算頂級權貴了。

而安遠侯府,便是開國四公七侯中的一侯。不過在先帝晚年時,已經頒布明旨,自現任安遠侯常景山之後,開始降等襲爵。

安遠侯倒也樂天知命,時常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安遠侯侯爵之位傳承百年,家族興旺,已是對得起祖宗了。

不過他本人雖然這般想,其他人到底有些瞧輕安遠侯常家。

方家少不得也是其中一員。

侯夫人小韓氏姍姍來遲,常潤之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安遠侯府裡現在還有一位老太太韓氏坐鎮,小韓氏是老太太遠房姪女,常、韓兩家親上加親。

常景山和小韓氏夫妻和美,兩人共育有三子一女。

常景山還有兩房妾室,錢氏生有一兒一女,岳氏生有一女。

常潤之便是岳氏的女兒。

比起其他權貴世家來說,常景山的後院可謂是清清靜靜。

在常潤之的記憶裡,父親常景山面相嚴肅,卻是個很好說話之人,心腸很軟,還有些俠士風範;嫡母小韓氏出身世家,為人仁善,對待庶出子女一視同仁,盡心盡責,比起其他慣愛刁難欺壓妾室、庶子女的主母,不知道好哪兒去了。

其實常潤之也覺得匪夷所思。

原主雖是庶女,卻是這個家裡最小的女兒,從小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怎麼長大後性子變成這樣?

難道真的是兩個姐姐光芒四射,讓她一直處在光明下的陰影裡,所以使得人也日漸枯萎了不成?

追根究柢,還是心態問題。

心態要是好,手上這麼一把好牌,隨便亂打,也不至於打成把自己活生生氣死這樣的結局啊!

常潤之暗暗搖了搖頭,臉上揚起笑朝著小韓氏迎了上去。

「母親。」

見了禮後,常潤之扶了小韓氏,一邊替她擦了擦鬢角的汗。

小韓氏有些發福,整個人看上去珠圓玉潤,臉色紅彤彤的,瞧著就知道日子過得舒心。

見庶女孝順,小韓氏欣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尋常也不見妳回來,還道妳是捨不得妳夫君呢!今兒怎麼有空回來了?連個帖子也沒遞來,我還尋思著妳是不是出了事,瞧我這趕的。」

邊說著,小韓氏邊喘了兩口氣,又安慰常潤之道:「妳姨娘那邊離得有些遠,已經讓人去請她過來了。」

常潤之道了聲謝,乖巧的端茶給小韓氏潤喉解渴。

小韓氏正渴了,笑了聲接過抿了口,打量常潤之幾眼,「今兒瞧著倒是氣色挺好的。」

換了個魂兒,可不得好嘛。

常潤之心下嘆了口氣,接過小韓氏手裡的茶盞放下,方才理衣、肅容,果斷的走到小韓氏跟前,鄭重其事的跪了下去,先磕了個頭。

「潤之,妳這是⋯⋯」

小韓氏頓時驚得俯身要去扶她,常潤之攔住,示意姚黃、魏紫也跪下來,才堅定的道:「母親,今日回來,是想求母親替女兒出面,與方家商議女兒與方朔彰和離之事,還請母親成全!」

常潤之這話一出口,小韓氏的臉就白了。

一旁何嬤嬤更是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兩眼發黑的呆怔著。

太太要和離!?

怎麼可能!

何嬤嬤反射性的就想要去拉常潤之起來,想同侯夫人賠笑臉說太太這是魔怔了,可她僵立在一旁,整個身體壓根兒不聽腦子使喚。

小韓氏身邊大丫鬟玉琪扶住她,低喚了聲太太,小韓氏才回過神來,吐了口氣道:「潤之,妳可真是⋯⋯」

小韓氏搖搖頭,坐直身子,臉上也變得嚴肅了起來,「我記得妳對妳夫君本是十分滿意,從不曾聽妳說過他半句不是。怎麼今日妳回來,便是為了和離這事?在方家發生了何事?」

常潤之仍舊跪著,聞言回道:「方家倒也沒有苛待女兒,可冷漠無視,卻更讓女兒難受。女兒無貌無才,不得方朔彰喜愛,成親兩年無子,也怨不得旁人。母親和父親和美恩愛,應當知道,夫妻二字,最珍貴的便是陪伴信任。方朔彰無意陪伴女兒,女兒也從始至終無從信任他。這樁姻緣,到此為止為佳,還望母親成全。」

常潤之這話說得條理清楚,依據充分,小韓氏看著她卻只覺難過。

當初侯爺相中了方朔彰,說此人「大有前途」,其實她是不大看好方朔彰這個人的。

倒不是她瞧不起寒門士子,只是她覺得,方朔彰這個寒族出身的子弟,雖有才學,卻未免有些恃才傲物。加之他由寡母養大,恐怕已經習慣家中一切都聽從他母親安排。

潤之自小乖順,性情懦弱,找個強勢些的夫婿她倒還覺得兩人互補,更好相處些。

可方朔彰此人,瞧著彬彬有禮,卻有些自視甚高。

她雖不是潤之的生母,卻也看著潤之長大,不忍心她嫁得不如意。這些話,她也曾毫無保留的同侯爺說過。

侯爺到底不是女子,看不到那麼細。

當時侯爺是怎麼回她的呢?

年輕士子,哪能要求他老氣橫秋、中規中矩?我瞧著方朔彰這人就很好啊!玉樹臨風,又才識過人,潤之嫁了這麼個人,將來的運道才好。

侯爺對方朔彰很滿意,她沒辦法,只能精心挑選了陪嫁丫鬟,又多送了兩抬嫁妝,盼望方朔彰不是她所想的那樣,希冀方家是潤之的好歸宿。

可沒想到,不過才兩年⋯⋯

小韓氏收回思緒。

能讓一向柔弱,遇事能忍則忍的潤之都跪到她面前,祈求和離,可見那方朔彰是傷透了她的心了。

小韓氏也是世家女兒,骨子裡有世家女的清高孤傲之氣。

潤之是常家女兒,安遠侯么女,豈能讓一寒門子弟欺辱了!?

「起來吧!」小韓氏揉了揉眉頭,看了常潤之一眼,「此事,等妳父親回來,我與他說說。」

「多謝母親。」

常潤之又恭敬的磕了頭,才由姚黃扶著起了身。

她站定後頓了頓,看向呆若木雞的何嬤嬤,微微彎唇道:「今日倒是勞煩何嬤嬤陪我來,眉姨娘有了身孕,老太太顧及著她,恐怕身邊沒什麼貼心人伺候,我這就讓人送何嬤嬤回方家。」

常潤之對魏紫吩咐了兩聲,魏紫喜笑顏開的「請」了何嬤嬤出門。

小韓氏從頭看到尾,等人走了,才嚴肅的問道:「方朔彰的妾有了身孕?」

「昨日大夫診出來的。」常潤之沒想過要瞞著這事,自是點了點頭,「方家老太太的意思是,眉姨娘有孕期間,府裡一切事務,都不用我管,老爺也同意了。」

「她是防著妳算計那妾室!?」小韓氏不可思議道。

常潤之不置可否。

蘇芫眉和方朔彰有多少感情,她倒也沒覺得。真是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哪還會有她什麼事?

不過就是權勢和感情無法兼得罷了。

方老太太沈氏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當初應下婚事倒是高高興興的,轉眼就變了個人。

「寒門子弟,果然沒個規矩!」小韓氏不由得低罵了一句,又問常潤之,「妳就是為了這事,所以想要和離?」

「倒也不全是。」常潤之低下眉眼,「就覺得,在方家待著,也沒什麼盼頭,何苦耗費我往後幾十年光陰。」

這話說出來,小韓氏倒是高看她一眼。

「方朔彰到底是朝廷命官,這件事,等我先和妳父親說說,看看他什麼態度。妳也別多想,哪怕最後和離不了,經此一事,妳強硬起來,那方家也奈何不了妳。」

常潤之低聲應是。

小韓氏嘆了口氣,叮囑道:「待會兒妳姨娘來了,別跟她說這事。她膽子小,別嚇著她。」

常潤之點了點頭。

沒過多會兒,岳氏便歡喜的進了屋來,先給小韓氏見了禮,才看向常潤之,眼睛裡溢著激動。

「潤之,妳和妳姨娘說會兒話,我就先回去了。今兒就留在家裡,旁的事,明兒再打算。」

小韓氏對岳氏點頭示意,帶著丫鬟走了,府裡還有些事務等著她處理。

常潤之目送小韓氏離開,才攜了岳氏的手,和她回了自己出嫁前的閨房。

「三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在路上,岳氏便忍不住發問。

常景山只有兩個妾,錢氏是小官家的女兒,是良妾;岳氏則是從小服侍小韓氏的丫鬟,小韓氏生下嫡長子後,做主給她抬了妾。

岳氏為人本分守己,因為有些木訥,倒也不怎麼討常景山歡心。

可是她對女兒常潤之卻是十分好,方方面面都替她考慮妥當,生怕她受委屈。

迎著岳氏殷殷關切的目光,常潤之低應了一聲,可心裡卻不知道第幾次嘆氣了。

原主啊,這麼好的一副牌,打成這副牌面,妳虧不虧啊?

回到閨房,岳氏攏了常潤之的手說道:「姨娘瞧著妳有心事,可是出了什麼事?自妳嫁出門去,就少有回來⋯⋯是不是和姑爺吵架了?」

常潤之吶吶應了句,「沒什麼事。」

岳氏不禁笑她,「夫妻之間,床頭吵架床尾和,妳這回來,難不成是拿翹,等著姑爺來接妳?」

常潤之只低頭,岳氏便以為她害臊,「年輕夫妻都這般,可等姑爺來接妳,別甩臉子,男人都好面子,知道嗎?」

「哦。」

「妳現在年輕,還會使使性子。等妳以後生了孩子,就懂事了。」

岳氏疼愛的看著她,常潤之心裡不由得有些發慌。

等岳氏知道她要和離,會不會失望傷心?

她不想看到這婦人難過的模樣。

岳氏雖是常潤之的生母,但到底是丫鬟出身,見識淺薄,心裡除了安遠侯和安遠侯夫人之外,就只剩下常潤之,其他事情,她不關心,也不感興趣。

記憶裡,岳氏對常潤之說的最多的話便是「聽太太的」,可見她是個沒什麼主見的人。

常潤之細想之下也覺得,和離之事還未塵埃落定,就別告訴岳氏了。等和離之事辦妥,父親、母親同她一說,岳氏自然也只能聽著。

岳氏陪著常潤之說了半晌話,或許是常潤之本就話少,岳氏也未曾發現一點兒異樣。陪著常潤之用了晚膳,到了酉時末,岳氏便謹守本分,告辭走了。

常潤之鬆了口氣。

這雖是她的親娘,但真的沒太多話可說的。

歇了一晚後起來,常潤之只覺得神清氣爽,洗漱打扮好後,常潤之便趕著去給安遠侯和小韓氏請安。

侯府老太太這幾日去了雲壽山上的普壽庵小住,並不在府裡,倒也免得驚動她老人家。

去時,錢氏和岳氏正伺候著安遠侯夫妻用早膳。

見到常潤之,岳氏便歡喜一笑。

安遠侯擦了擦嘴,讓人撤了膳桌,看了常潤之一眼,神情有些意味深長,顯然昨日已從小韓氏那兒聽說了常潤之的打算。

錢氏不比岳氏木訥少言,見到常潤之便笑道:「三姑奶奶回來了,最近可好啊?」

「謝姨娘關懷,一切都好。」

「等和侯爺、太太說了話,三姑奶奶也去瞧瞧四少爺,他也好久沒見他三姐姐了。」

侯府四少爺是錢氏所出,是安遠侯幼子,今年才十歲年紀。

錢氏另有一女常沁之,比常潤之大一歲,如今跟隨夫君在杭州任上。

常潤之笑著點點頭,「姨娘放心,我一會兒就去。」

錢氏便笑了笑,拉著岳氏給安遠侯二人行了禮告退。

小韓氏遣走了廳裡其他伺候的人,獨留下身邊大丫鬟玉琪、玉瑾。

安遠侯喝了口茶,先打量了常潤之一眼,才道:「妳的事,妳母親已經同我說了。」

常潤之更微微低了頭。

「妳這孩子,在方家受了委屈,怎麼回來從來不說?」

這娃兒是自卑說不出口,生怕被訓斥沒用啊!常潤之心裡暗嘆。

安遠侯皺著眉頭問道:「方家老太太可是在妳面前擺婆婆威風了?」

常潤之細細想了想,倒也沒覺得沈氏有多威風。

她不出聲,魏紫卻是忍不住,嘴巴一張連珠帶炮的便道:「可不是嘛,姑娘剛過門時,那老太太還瞧著慈眉善目的,沒兩個月就變了臉色。等那眉姨娘進京找來,姑爺納了她做妾,更是不把姑娘當兒媳看,不讓姑娘掌家事,倒是和那眉姨娘有商有量的,壓根不把姑娘看在眼裡。如今眉姨娘有了身孕,瞧著像是怕姑娘暗害了眉姨娘似的,把姑娘撇一邊倒也罷了,最可氣的是,老太太竟然說等眉姨娘生了孩子,不管男女都記在姑娘名下,姑爺竟然沒二話⋯⋯」

魏紫說到這兒,小韓氏頓時拍了桌子,「什麼!?」

小韓氏震驚的看著常潤之,昨日常潤之說眉姨娘有孕,老太太只是不讓她管方家諸事,卻沒提要把庶子女記在她名下這事。

正妻除非是生不出孩子,否則怎會把庶子女記在名下?

方家打這種主意,豈不是篤定了潤之生不了一兒半女?

「豈有此理!」小韓氏氣得發抖,「我常家女兒,哪能讓他們這般糟蹋!和離!必須和離!」

安遠侯也是皺著眉頭,聽了小韓氏斬釘截鐵的話後沉默半晌,才嘆息的搖搖頭,「那方朔彰可真是⋯⋯」

「當初我就同您說過,擔心那方朔彰由寡母帶大,一切聽從母親安排,怕以後潤之去了方家會受婆母冷遇,不得夫婿支持,您還不信⋯⋯」

小韓氏忍不住抱怨了兩句,見常景山臉色也不好,這才懨懨的閉了嘴,看向常潤之問道:「和離之事,父親、母親會為妳做主。不過,妳嫁進方家兩年,嫁妝可都還齊整?」

常潤之想了想,倒還真想不出什麼來,只是腦海裡零星記得,沈氏似乎是從她這兒拿去過一些東西。

原主本就是個軟性子,婆母要東西,她還能不給嗎?

現在小韓氏這樣問,常潤之還真是一頭霧水。

魏紫在一邊早忍不住,開口道:「方老太太從姑娘進門起就⋯⋯」

話還沒說完,門外丫鬟便輕輕推開了門扉,「吱呀」一聲,魏紫頓時止了話頭。

玉琪不悅上前,輕斥道:「怎麼回事,沒見侯爺和太太正和三姑奶奶說話嗎?」

小丫鬟立刻賠禮,小聲道:「玉琪姐姐,門房那邊婆子來說,方老太太來了,也不等人通傳,一個勁兒往府裡闖,瞧著面色不好得很⋯⋯」

玉琪頓時會意,揮手讓她出去,才轉回來低聲稟報了安遠侯夫妻。

小韓氏聽了怒極而笑,「當真是小門小戶出身,一點身份臉面都不顧。老爺,這樣的親家,您還要嗎?」

「來的是女眷,妳招呼著就是。」安遠侯猛的站起,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潤之和離之事,妳盡快辦了。」然後甩了袖子,大步走了。

常潤之不由得憂心道:「母親,父親這般,可是生我的氣了?可別連累了母親⋯⋯」

「沒事。」小韓氏擺擺手,「他這是惱羞成怒,氣自己呢!這門親事當初我是不怎麼贊同的,是他定下的。現在瞧妳在婆家不受待見,妳那婆母一點臉面都不給妳留,就這般打上門來,可不是打他的臉嗎?他這是覺得對不住妳,沒臉在這待著。」

小韓氏安慰了常潤之幾句,挺了挺後背,「我倒要會會這個沈氏。玉琪,玉瑾,讓丫頭們都打起精神來,別落了咱們安遠侯府的名聲!」

「是,太太!」

玉琪、玉瑾應了聲,請了常潤之坐在小韓氏身後,等著那沈氏「大駕光臨」。

而沈氏這頭。

昨日何嬤嬤回去告知常潤之提出和離,沈氏又驚又怒。

在沈氏的心裡,只有她兒子嫌棄常潤之的,即便兩人要分開,那也只能是方朔彰休妻,哪兒輪得到常潤之要和離。

常潤之不聲不響的要和離,沈氏篤定,她是因為知道蘇芫眉有孕而拿這件事威脅方家。

沈氏思考過後,還是覺得現在這時候不好和安遠侯府產生嫌隙,少不得要把常氏哄回來。

因此沈氏決定親自跑一趟安遠侯府,一則看看常潤之打什麼主意?有什麼要求?二則還是要呵斥她一番。

女子出嫁從夫,她這樣像什麼話?

這樣打一棒子給一甜棗,還拿捏不了常氏?

基於這樣的打算,沈氏便「怒氣沖沖」的找上門來了。

  

 

第三章 交鋒

沈氏沒有一闖到底,玉琪前來將她勸住了。

擺著親家的架勢,沈氏抬著下巴讓玉琪去請她的兒媳出來。

玉琪對沈氏瞧不上眼,倒也笑咪咪應了,回去稟報了小韓氏後,遵照小韓氏的吩咐,晾了沈氏一會兒,才請了她進來。

小韓氏是侯府夫人,身上誥命加身,衣著華貴,妝容精致,坐在主位上,一個眼神就讓人自覺矮上一頭。

沈氏雖然有個出息的兒子,但她出身不高,又因為守寡後撫養兒子,常年操勞,所以比起小韓氏的珠圓豐滿來,顯得瘦骨嶙峋,臉上沒幾兩肉,加上她本就心胸狹窄,瞧上去就一副刻薄相。

這般一進來,看到主位上的小韓氏,同輩二人看著跟差了輩分似的,沈氏不免生出自慚形穢之感。

但這不過是一瞬間。

沈氏敷衍的行了一禮,對小韓氏笑道:「親家⋯⋯」

剛喊了個稱呼,小韓氏就似笑非笑的打斷了她,「方老太太可真是稀客啊!不過,這稱呼可要喊對了。」

小韓氏微微坐直了身,指了指自己一身首飾衣裳,「我這可是命婦朝服,論禮,方老太太得稱我一聲『侯夫人』才是。」

沈氏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

「要是沒稱呼對,我倒是沒什麼,可我這院裡人多口雜的,保不齊誰嘴巴大就給說出去了。一傳十,十傳百的,傳到宮中貴人耳朵裡,到時候怪罪到方大人頭上,那可就得不償失了。老太太,您說對嗎?」

小韓氏笑咪咪的望著沈氏,沈氏心中氣憤,更有些不知所措。

這怎麼和她設想的不一樣?侯府夫人這是在為常氏立威?

沈氏有些不甘的給小韓氏行了禮,倒也恭敬的稱了聲「侯夫人」。

小韓氏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讓人「賜」了座。

這讓沈氏更加氣惱,心裡暗暗決定,等常潤之回了方家,定要好好整治她一番不可。

沈氏正想著要如何整治常潤之,卻聽小韓氏說道:「方老太太來得正是時候,您若不來,我也要讓人去請了您來。」

小韓氏頓了下,仍舊是笑容滿面的對沈氏,「方老太太想必也已經聽您家那僕婦說了吧?那咱們正好談談和離之事。方大人在朝為官,我府上又是開國封侯,最好別傷了和氣,影響方大人仕途。老太太回去讓人將我兒的嫁妝歸置歸置,我這裡也把當初方家的聘禮打點好,交換回來,再去府衙提交和離書,一別兩寬,往後各自嫁娶,互不相干。老太太看,可還有什麼要注意的?」

小韓氏一番話,將和離之事說了個明明白白。沈氏面上一僵,勉強扯了扯嘴角,道:「親⋯⋯侯夫人,這、這小倆口鬧彆扭⋯⋯」

「哦?老太太是覺得,這不過是小倆口鬧彆扭的事?」小韓氏失笑,扶額搖頭道:「老太太呀,咱們兩家好歹做了一場親,就這點我可要提點您兩句。後宅諸事老太太管著倒也罷了,可妾室什麼時候可以不尊主母了?正妻過門不過兩年,還未有孕也屬正常,妾室在這個時候有了身孕,竟妄想以腹中兒女為嫡子女,詛咒主母今後無嗣⋯⋯老太太,妻妾倒置,後宅不穩,御史要是聽了一耳朵,說到皇上那兒⋯⋯我看,方大人這官,也就做到頭了。」

沈氏聽得後背一身冷汗,忙不迭的道:「那都是玩笑話,潤之要是不同意,自然是不會讓她把孩子記在名下的。」

小韓氏贊同道:「這話說得在理。」

沈氏正要鬆一口氣,小韓氏卻又道:「可誰讓方大人就是寵愛妾室,冷落嫡妻呢?聽我兒說,這兩年,老太太對她冷嘲熱諷可不少。我是個護短的,斷然不會讓我兒在這樣的婆母手下討生活,還是個聽點兒風聲,就打上我兒娘家門的婆母。」

沈氏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小韓氏仍舊笑咪咪道:「聽我兒說,方大人諸事也都是以老太太您的意見為主。為了方大人的前途,老太太回去還是好好和方大人說一聲,趁早清點清楚嫁妝,各歸各家。時候拖長了,御史的耳朵可長著呢!」

沈氏再坐不住,忍著怒氣站了起來,胸口上下起伏,沒掛多少肉的臉上微微顫動著,半晌後才憋出一句話,「一直都是侯夫人在說話,我要聽聽我兒媳的說法。」

小韓氏也不攔著,側頭吩咐玉琪去叫常潤之來。

常潤之就等在廳後耳房,聞言便走了出去,冷淡的對沈氏行了個禮。

沈氏瞧著年輕時也是個美人兒,可如今看來,卻是個比同齡人要老邁些的婦人。常潤之不得不承認,沈氏培養方朔彰確實是下了苦功夫,對沈氏從前那些年的辛苦,常潤之倒也佩服。

可佩服歸佩服,總不能因為佩服,就把自己這輩子給搭進去,她又不欠方家母子的。

「潤之,婆婆知道妳是個好孩子,別置氣了,跟我回去吧!」

沈氏伸手要來拉常潤之,常潤之迅速躲開,低著頭退到小韓氏身後,才道:「我要說的話,方才母親都已經說了,老太太也聽見了,咱們兩家還是趁著未過年,把事情辦了,也好過個好年。」

「妳這是什麼話!?」面對小韓氏,沈氏還有些忌憚,但面對這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生活了兩年的兒媳,沈氏自認為她是不敢忤逆自己的,激動起來,說話的口氣就很是強橫,面上也猙獰了起來。

「女子出嫁從夫,妳嫁到我方家,就要安心相夫教子!妳自己不討彰兒喜歡,現在還藉著娘家身份拿翹⋯⋯」

教訓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護短的小韓氏冷聲截斷,「我兒便是藉著娘家身份拿翹,那又如何?」

小韓氏「咚」的一聲放下茶盞,微瞇了眼睛道:「老太太真是好大的威風,當著我的面就這樣教訓我兒。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還不知道妳怎麼折磨我兒呢!」

「我⋯⋯」

「老太太,我給妳三日時間,清點好我兒嫁妝,準備好和離書,三日之後,帶著妳兒子去府衙提交,我兒今後就不再是妳方家媳婦兒!」

小韓氏緩緩站起身,一字一頓道:「要是我兒的嫁妝和嫁妝單子上有一點兒對不上,你們方家就等著府衙的狀子吧!來人,送客!」

小韓氏怒而甩袖,常潤之機靈的跟在了她後面,身後沈氏的叫嚷聲被她自動屏蔽了。

常潤之不由得感嘆,原主若是知道嫡母能這般維護她,又豈能把自己逼死在那方家宅子裡?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她和原主到底是有些區別的。

她對方朔彰沒感情,唯一看得上的,也不過是他那一身好皮囊。

可原主,從嫁進方家起,一顆心就繫在方朔彰身上了。

當真是情深不壽。

※  ※  ※  ※  ※  ※  ※  ※  ※  ※  ※  ※

小韓氏給了沈氏三天時間,這三天裡,小韓氏讓人點了當初方家送來的聘禮。

「真寒酸。」看著聘禮單子,小韓氏不屑嗤笑。

當時礙於兩家要結親,看到聘禮單子太過單薄,小韓氏是沒有說過一句的。現在看到當初的聘禮單子,小韓氏就忍不住毒舌了。

「潤之嫁過去,陪嫁的嫁妝加起來,少說也有一萬兩吧?」小韓氏側頭問陪同她點帳的玉瑾。

玉瑾點頭道:「大姑娘出嫁時,因為嫁的是皇家,嫁妝幾乎有兩萬兩。二姑娘出嫁時,太太考慮二姑娘嫁後要陪二姑爺外任,笨重的東西不方便帶著,所以多陪嫁了不少金銀,錢姨娘自己也貼了些,總共有一萬五千多兩。三姑娘這邊銀兩要少些,多是田產房舍,打理得好的話,進項倒是源源不斷的。」

安遠侯總共四兒三女,三個女兒是一妻兩妾分別所生。大女兒常沐之是嫡女,嫁給了瑞王,是上了宗牒的瑞王妃;二女兒常沁之嫁給了鎮國公三房庶出子李承學,李承學官拜杭州同知,常沁之如今隨他留在杭州。

小韓氏點了點頭,想了想忽的冷笑一聲,「不知道那方家貪了潤之多少嫁妝?三日之期,能否湊得出來?」

原來沈氏被「送」走之後,魏紫瞅了個空,悄悄來小韓氏跟前回話。

「太太,姑娘嫁到方家後,方老太太就以各種名目,問姑娘要銀子,後來甚至打聽姑娘有幾間鋪子,幾個莊子。姑娘不設防,都一一說了,方老太太說想要瞧瞧鋪子、莊子是怎麼運作的,讓姑娘把帳本和來往蓋條陳的印章給她瞧瞧。老太太拿走之後,就沒還給姑娘。後來姑娘去問,老太太說姑娘不孝,還說姑娘年紀太小不懂,就自作主張說替姑娘管了⋯⋯」

魏紫越說越無奈,「奴婢和姚黃勸姑娘說給太太聽,姑娘不肯,心裡沒把這當回事,估計那時想著要在方家待一輩子,要是因為計較這些和老太太有了隔閡,會讓姑爺難做⋯⋯」

小韓氏聽後自然是怒不可遏,讓人請了常潤之來,恨鐵不成鋼的訓了她一番。

常潤之起先一頭霧水,後來才聽明白,暗地裡翻了個白眼,罵原主腦子少根筋,面上只能低著頭挨訓。

收了聘禮單子,小韓氏喝了口茶,外間丫鬟就來報,說是瑞王妃來了。

瑞王妃常沐之是小韓氏的親女兒,是安遠侯頭一個孩子,自然是掌上明珠。如今擔著皇家媳婦兒的身份,自然注重名聲,娘家有什麼事,都要去她那兒說一聲報個備。

常沐之比常潤之大六歲,性情溫婉堅韌。見到小韓氏,母女二人相互見了禮,小韓氏讓人去請了常潤之過來。

瑞王雖然貴為皇子,但元武帝生性仁厚,為平衡朝堂勢力,納了很多妃嬪,後宮數量龐大,兒子女兒自然也很多。瑞王生母出身低,他又是個跳脫的性子,在這些皇子裡並不顯眼,朝堂上也沒他什麼地位,封王也不過是立太子那年,元武帝酌情封了幾個兒子為王爺,好堵住群臣的嘴。

如今瑞王不過是個閒散王爺,在兵部掛職。

不過,因為瑞王為人豪爽大氣,喜歡結交民間人士,最愛的是刨木頭做一些木匠的活兒。元武帝時常召他進宮說些民間趣事,因此瑞王雖對朝堂之事一知半解,不能為元武帝分憂,卻也能在元武帝跟前討得兩分面子。

見常潤之來了,常沐之忙朝她招手,將她攬在身邊,先細細打量了一番,才嘆了口氣道:「妹妹受苦了。」

常潤之尷尬的笑道:「讓大姐姐擔心了。」

「我是長姐,要是不擔心妳,那才不對。」常沐之拉了常潤之的手,對小韓氏道:「剛聽說此事,我也嚇了一跳。唉,早些知道那方家是這樣的人也好,免得妹妹再多受幾年苦。」

小韓氏頷首,有些擔憂道:「老太太現在還在普壽庵,潤之這事,少不得要遣人去雲壽山和老太太稟報一番。」

常沐之明白小韓氏擔心什麼,笑道:「這事就讓女兒去和老太太說吧!」

「沐之,妳說老太太會不會不同意?」小韓氏有些苦惱,「妳也知道老太太的性子,最是古板。咱們家還從來沒有女子被休、寡婦再嫁這樣的事。和離雖然比被休聽上去好些,就怕老太太⋯⋯」

「母親當著方家老太太的面把話都放出去了,老太太要是不同意,豈不是讓母親自打臉?母親放心吧,老太太那邊就包在我身上了。」

小韓氏鬆了口氣,常沐之想了想又道:「和離雖算不得什麼大事,但說出去,還是要讓人嚼兩句舌的。咱們不能讓人挑咱們的錯處,這兩日,母親還是要讓人散播散播方家寵妾滅妻、以庶子女為嫡子女的事,免得到時候有人說我們常家仗勢欺人。」

小韓氏笑道:「這還用妳教?母親早就讓人去辦了。」

常沐之便笑了笑,又看向常潤之,「等妹妹和離了,母親再費心給妹妹尋一門好親,我到時候也幫著相看相看。」

常潤之頓時黑線,面上卻只能裝作不好意思的樣子,低著頭躲開常沐之的視線。

瑞王府裡事情多,小韓氏也沒留常沐之多久,就催著她回去了。

三日時間一晃而過。

常潤之本以為,這三天方朔彰再怎麼說也會來安遠侯府挽留她一二的,沒想到壓根兒沒見他上門。

這日清早,小韓氏穿戴整齊,等著方家老太太和方朔彰上門。

常潤之陪著說了一上午的話,方家連個人影都沒有。

小韓氏也不急,讓常潤之陪她用了午膳,還小睡了一會兒,才招來玉琪問道:「方家人來了嗎?」

「回太太話,還沒。」

小韓氏哼了一聲,「遣個人去方家給那老太太傳話,就說府衙那邊申時三刻下鑰,過了這個點,三日之期就過了,莫以為我當日說的是戲言。」

玉琪低應了一聲,讓人傳話去了。

果然,這次方家有動作了。

不過方朔彰沒來,只方老太太沈氏來了,攥了條帕子在手裡,坐到廳堂後就開始哭,哭對常潤之的懺悔內疚,哭她豬油蒙了心,哭她錯了。

見常潤之不理,又對著小韓氏哭,說同是做娘的,小韓氏該明白她的心情云云,瞧著好不可憐。

小韓氏就瞇著眼睛看著她哭訴她養兒多麼不易,哭訴方家能出她兒這麼個金榜題名的讀書人多麼不易,耐著性子聽沈氏一哭三停,權當看戲。

待沈氏歇氣的時候,小韓氏問常潤之,「什麼時辰了?」

常潤之心裡好笑,卻恭敬的答道:「申時初了。」

小韓氏可稱得上是和顏悅色的問道:「老太太哭完了嗎?只剩半個多時辰了,算上去府衙的時間,這路上可趕得有點兒緊。」

沈氏剛提起來的氣頓時蔫了,哭喪著臉對常潤之道:「媳婦兒呀,一夜夫妻百日恩,妳就這麼無情要把彰兒給拋下不成?」

常潤之眉眼淡淡,輕輕一笑,「老太太,今兒個咱們不談情,還是談談錢的好。不知道我的嫁妝,老太太可都點好了?」

這天,常、方兩家終究是沒能去府衙提出和離,因為沈氏沒能點出常潤之的嫁妝。

常潤之嫁進方家後,一直都是沈氏在當家。常潤之的嫁妝也被沈氏誆騙去打理了,所得收益她沒有分到一絲一毫不說,其中一些還被沈氏據為己有了。

要讓沈氏三天時間內,將常潤之缺少的嫁妝給補齊,這的確是難為了沈氏。

何況,沈氏還不敢將此事告訴方朔彰,怕方朔彰知道她剋扣兒媳嫁妝,對她心生不滿。

所以這三天時間裡,沈氏焦頭爛額的湊了一部分後就自暴自棄不湊了。她心裡還妄想著,這不過是常家給她的一個下馬威,讓她以後不敢隨意拿捏常潤之。

蘇芫眉也給她出主意,讓她退一步,還是把常潤之給哄回來。

在這對「婆媳」眼裡,常潤之就是個軟骨頭,就算硬能硬幾時?她這麼喜歡方朔彰,不可能真和方朔彰和離。

兩個自以為精明的女人萬萬想不到,這個名叫常潤之的殼裡已經換了芯。

小韓氏將沈氏給扣住了,讓人去方家請方朔彰。

方朔彰站在安遠侯府的正廳,聽小韓氏身邊的丫鬟將事情一一說明清楚,只覺得面皮通紅,羞愧難當。

「方大人是朝廷命官,得聖上看重,前途光明,最好是⋯⋯不要把名聲搞壞了。」小韓氏端著茶,意味深長的瞄了方朔彰一眼,「和離這事,沒有轉圜的餘地。我常家女兒的嫁妝,那些已用了的,收不回來倒也罷了。可有些東西,不是你們方家沾得了手的,方大人明白我的意思嗎?」

方朔彰躬身拱手,張了張嘴,但因為實在是覺得沒臉皮,所以一時之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看得出來方大人和令堂倒不是一類人,至少還懂得廉恥二字。」小韓氏笑得依舊和氣,「就讓令堂在我府上住上幾天,等方大人將我兒的嫁妝送回來,再送令堂回去,方大人覺得可好?」

這分明是扣押人質,方朔彰又豈會不知?他額頭冒了兩根青筋,「岳母,這、這怕是不妥⋯⋯」

「岳母這稱呼,方大人以後還是莫叫了,我承受不起。」小韓氏笑臉頓時一收,「方大人若是個孝順的,今明兩日把我兒嫁妝送回來,令堂不就能回去了嗎?當然,方大人若是不孝順⋯⋯」

若是不孝順,沈氏就得一直待在安遠侯府,傳出去像什麼話?

小韓氏話未盡,對方朔彰的威脅卻是極大。

方朔彰只覺得受了莫大的侮辱,但這侮辱卻又是源於他母親的過錯,這讓他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

方朔彰胡亂的行了禮,算是應承了小韓氏的要求,心亂如麻的告辭。

臨跨出門檻時,方朔彰忽的回頭,對小韓氏道:「岳⋯⋯侯夫人,小婿⋯⋯下官不知能否和潤⋯⋯和貴府三姑娘說兩句話?」

一句話改了三個稱呼,也是難為方朔彰了。

小韓氏看在他沒有是非不分的份兒上,讓人去問了常潤之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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