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若有來生

開業八年,入秋,漠北的天空長達一個月都是晴朗,萬里無雲下感覺不到風在吹動,城牆上的旗幟鬆垮垮垂著,周遭異常的安靜。

十月的漠北就是如此,遠眺出去青野之外就是黃沙,到了十一月便臨了風季,沒了草地的束縛,漠北的沙能一直吹到關北門內。

若非沒有城牆外插在地上無數的箭,沒有破敗沒了車輪的戰車,沒有地上斑駁的血跡,關北門城牆上那個佇立一個時辰有餘的統帥,只像是在看風景。

幾個士兵在城牆下撿箭,抬頭往上看時,只看得見統帥大人遠眺的樣子,不忘投注崇拜的神色,他們的統帥大人剛剛帶著他們打了勝仗,是巾幗不讓鬚眉的女英雄!

可他們怎麼都看不到他們的統帥大人此時蒼白的臉,還有那柄從背後沒入,直刺穿了胸口的匕首。

「呵!」

蘇錦繡苦笑,嘴角卻因咧開而滲出血來,腥甜,更多的是苦澀。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胸口,正面看不到傷,血卻已經從後背往下淌,滲到了腳邊。

施正霖,你真的有這麼恨我嗎?

年少時救了他,喜歡他;及笄之後嫁給他,愛著他;十八歲為了他一句話出征漠北。五年了,最後竟要死在他派來,名曰保護的心腹之手。

「夫人,是大人命我這麼做的。」

「夫人,大人根本不愛您,從始至終都是您一廂情願。」

「夫人,大人要娶聘婷郡主,可有先帝旨意在先,所以您不得不死。」

「夫人,大人會這麼做,都是您逼的。」

眼前掠過的是那張俊冷的臉,他不太愛笑,見到她的時候總是皺著眉頭,從他們定下親事開始,他就沒有怎麼搭理她,甚至厭惡她。

可她還是愛他啊!義無反顧。

蘇錦繡張嘴無聲的笑著,忽然眉頭一皺,喉嚨下猛的一陣血腥,克制不住嘔了一口血。

她不會輸,可她站不住了,扶著城牆喘息,可每喘息一次胸口就疼的厲害,眼前的風景變得有些模糊不清,蘇錦繡覺得,自己應該快死了。

「蓁蓁,別睡!來人,快派軍醫過來!」

耳畔傳來急促的叫喊聲,蘇錦繡張了張眼看清來人,「四哥。」

宋司傑握住她的手,眼底滿是焦急,「妳別睡,乖,別睡,軍醫很快就來了,妳別睡。」

「他們才退兵三十里,你不在營裡待著,過來幹什麼?」蘇錦繡想像往日那樣抬手給他一掌,卻發現自己怎麼都抬不起手來。

「是誰動的手?是不是林牧,是不是他?」宋司傑一看她這樣就知道情況不好,軍醫沒到之前他也不敢貿然拔匕首,這城牆內外到處駐守了人,潰敗而去的敵軍怎麼都不可能潛到這裡來動手,更何況以錦繡的身手也不會讓人得逞,除非是在毫無戒備之下被人突襲。

「四哥,你別搖了,我頭暈。」

宋司傑脫下衣服堵在匕首周圍威脅,「蘇錦繡,妳要是敢死,我就把妳養的那一籠彩雀都給烤了吃。」

蘇錦繡卻笑了,「明日他們敢再來犯,四哥用這副臉孔就能嚇退他們。」

「別說話,軍醫很快就來了。」宋司傑示意她閉嘴,看著捂不住,汩汩往下流的鮮血,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宋司傑眼裡,流露出了切切實實的驚恐,看著妹妹的生命在一點一滴的流逝,他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無能為力。

她哪裡還等得到軍醫,大戰剛過,軍醫都在城中的傷兵帳內,距離城牆有足足六里路,一趟來回,怕是人都涼了。

「四哥,你抱我回去吧!他們都還等著你。」蘇錦繡往宋司傑懷裡躲,後背頂到了匕首柄又疼的渾身發抖。

宋司傑騰出手來緊緊抱住她,蘇錦繡瞇了瞇眼,耳畔有再多四哥的威脅她都撐不住了。

「蓁蓁,妳別睡,妳要是出了事,我怎麼向大哥他們交代?怎麼向死去的祖父和妳娘交代?」

「四哥,他呢?」

「妳活著,我這就帶妳去見他。」

「四哥,戰事剛停,我出事的消息千萬不要傳出去。」

蘇錦繡微動了動嘴,頭朝著宋司傑的胳膊上下滑,也好,她也累了。

子凜,今後不會再有人逼你了。

我不恨你。

可若有來生,我不想與你再有任何瓜葛。

※  ※  ※  ※  ※  ※  ※  ※  ※  ※  ※  ※

初夏,略顯悶熱的空氣裡,知了聲此起彼伏的響著,安仁街上行人三三兩兩,街邊的樹下懶洋洋的躺著幾個乘涼的人,一切顯得那樣祥和。

沿河而建的學堂內傳來了朗朗讀書聲,從門口往內,穿過了走廊便能看到書堂內依次而坐的二十來個學生。

這些學生都是十一、二歲的年紀,認真的跟著上座的先生讀書,其中男女皆有,唯獨坐在最後一排靠著柱子的那一位,趴在桌上已經睡了半個時辰有餘。

「蘇錦繡!」

「⋯⋯」

「蘇錦繡!」

趴著的人還是沒動,坐在旁邊的看急了,悄悄伸手往她衣服上扯了扯,拿書遮掩著低聲提醒,「錦繡,先生叫妳呢!錦繡,別睡了!」

「四哥你別煩。」低低的嘟囔聲從相交的手間傳來,「死了都不讓人安生。」

「蘇錦繡!」

停在屋簷上的幾隻鳥雀被驚飛了,此時趴著的人兒才有反應,她迷迷糊糊抬起頭來,看著朝她走來的人,一時半會兒沒有反應過來,眼神呆滯。

「蘇錦繡,妳這是第幾回睡著了?」

她有些聽不大清楚眼前的人說什麼,大概是傷勢太重,死了之後聽力都沒能恢復,連帶著眼神都不太好。

蘇錦繡終於看清楚人了,「李⋯⋯先生?」

教書先生氣極了,「蘇錦繡,妳還記得我是妳的先生,那妳記不記得這是什麼地方?」

「先生,您⋯⋯您是什麼時候死的?」她在關北門這麼多年,沒聽說李先生過世了啊!每年她還派人給他送禮呀!

李先生面色鐵青的看著她,下巴上的山羊鬍都快被氣飛起來,一旁的陳懷瑾已經被蘇錦繡這番驚天之語給震驚到了,她膽子可真夠大的,先生都敢咒!

書堂裡陷入了沉沉的死寂,有人轉過身來看好戲,平日裡和蘇錦繡交好的陳懷瑾他們卻擔心的很,平日裡插科打諢那都不算事,可咒先生死卻是大不敬啊!錦繡今天是怎麼了?

半晌,書堂內傳來了李先生強壓著怒意的聲音,「蘇錦繡!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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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書堂外站了有一刻鐘後,蘇錦繡終於緩過神了,她一遍又一遍的看著自己的手,又一遍遍摸自己的臉,最後,她看著對面牆沿上的幾隻鳥雀開始懷疑。

這是夢吧!?

背後的讀書聲停了下來,課間休息,陳懷瑾從書堂內飛快跑出來,看她規規矩矩站在那兒樂了,「妳剛剛不是很厲害嘛,居然敢跟先生那麼說,就不怕他去妳家告訴妳爹?」

蘇錦繡看著他沒有作聲,陳懷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麼呢!?」

「蘇錦繡,妳完了,詛咒先生這樣的事妳都敢做!」

蘇錦繡向後面聲音的來源看去,看到了一張滿是幸災樂禍的臉,錦繡不由眉頭一皺,在腦海中搜尋著與這張臉相似的人,等他走近之後才想起來,周家小公子!

周令瑜身後跟著兩個相熟的同學,這架勢頗有幾分耀武揚威之勢,那眼神、那語氣,就差腦門上加刻三個大字──死對頭。

「先生讓我來看看妳有沒有偷懶,妳不是會拳腳功夫,乾脆蹲馬步到下學,這樣的話,我還能替妳說兩句好話⋯⋯疼疼疼,妳鬆手!」

這一定是在做夢,蘇錦繡想也沒想就捏住了周令瑜的臉,收回手之後靜靜看著他,「很疼?」

周令瑜瞪著她,臉驀地就紅了,她居然敢輕薄⋯⋯不對,她居然敢碰他!

疼成這樣,臉都紅了,應該不是做夢。

蘇錦繡看著他的反應,心中暗忖,卻不知這樣的神情在周令瑜眼中成了故意,可他一個男的被一個姑娘佔了便宜,說出去還是他更丟人,於是周令瑜指著錦繡,半天才放狠話,「妳等著!」

周令瑜氣沖沖回了書堂,陳懷瑾目瞪口呆的看著蘇錦繡,半晌才讚嘆,「錦繡,妳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

「小子,幫我打個掩護。」蘇錦繡轉身拍了拍他肩膀,一轉眼人就到了學堂的南牆邊上,等陳懷瑾扭頭去找,她已經踩著樹躍身上牆了。

陳懷瑾欲哭無淚,「哎!妳讓我怎麼幫妳。」打掩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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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學堂離開一路向東,那是她在學堂上學那幾年無數次蹺課所走的路,即便是再過二十年都不會忘記。

很快的,錦繡到了蘇家後院的圍牆外。

牆上泛黑的青苔,通往佛堂的石子路,路徑邊上花壇中的椿樹,還有種在亭子周圍,全年綻放的月季花。

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

蘇錦繡來不及欣賞這些,匆匆朝著東北邊的佛堂跑去,一路沒顧著遇見了誰,直奔到了佛堂外才停下腳步,看著半掩的門和裡面傳來的敲木魚聲,眼眶泛紅。

在佛堂內的蘇夫人早就察覺到了外面的腳步聲,她放下木槌頭也不回道:「還不進來。」

蘇錦繡推開門走進佛堂,蘇夫人問都沒問,已經在自己身旁替她擺好了一個蒲團,語氣十分平靜,「跪著吧!」

蘇錦繡忍著眼淚,提了下衣袍跪在蒲團上,努力維持著身形交代道:「我蹺課了,還不小心咒了李先生。」

蘇夫人一下一下敲著木魚,放在木魚邊上的經書才翻第一頁,她顯得很淡定,「我把妳爹的琅闕瓶打破了。」

「爹呢?」

「還沒回來,所以先跪著,等一下好認錯。」

在遍地是官的上都城裡,區區一個中奉大夫算不上什麼,可住在安邑街的蘇家卻時常被人議起,不為別的,就因為蘇大人有個沒少闖禍的媳婦,而且這媳婦來頭還不小,是宋老將軍的女兒。

和平年代武官的地位並不高,但這些年來漠北一直戰事不斷,朝廷缺不了這些武將,邊境百姓也需要,所以像宋老將軍這樣的人惹不起,如若不然,在別人看來,這樣的媳婦早就該被休出門了。

蘇承南剛進家門就聽到了管事的稟報,夫人中午替他打理書房,把工部侍郎衡大人送給他的琅闕瓶給打碎了。

沒等他走到書房看一眼,半道管事又來稟報,說是學堂的李先生上門來訪。

一個時辰後,蘇承南在佛堂裡找到了兩個罪魁禍首。

蘇夫人跪在蒲團上敲著木魚,丈夫進來了都紋絲未動,那神態既虔誠又愧疚。一旁的蘇錦繡就沒這麼從容了,十餘年歷歷在目,父親納妾,娘親病逝,以至於她出嫁之後就沒怎麼回蘇家。

就因為她那時有怨,才會錯過見父親最後一面的機會,到他過世半個月,入殮下葬後才趕回上都。

蘇承南看了眼妻子後,視線落在蘇錦繡身上,「李先生剛走。」

蘇錦繡抬頭和他對視,蘇夫人飛快的伸手在她腿上掐了下,蘇錦繡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如今才十二,不是關北門的統帥大人。

於是她克制著情緒,垂下頭乖乖認錯,「爹我錯了,我做了個噩夢,所以才會說出那樣不敬的話。」

「這麼說,妳在書堂上睡覺還有理了?」

「在書堂上睡覺也是我的錯。」蘇錦繡接著認錯,態度極其誠懇。

蘇承南一下看穿了她的計策,「所以妳蹺課回家跪在這裡,就是為了認錯。」

要是在過去,即便是錯了,她也少不得要爭論上一番,可如今⋯⋯「爹,我知道錯了。」

佛堂內安靜了一會兒,蘇承南的臉色一轉,厲聲道:「蹺課,在書堂上睡覺,對先生大不敬,和同學打架鬥毆,還有什麼妳沒做的!」

蘇錦繡仔細回憶了一下,那些說不上太久遠的事,好像在她認識施正霖後都收斂了許多,那時父親還覺得挺欣慰的。

可真要把那些做過的事認認真真一件件論,她能直接把蒲團給跪穿。於是她繞了個彎,拿娘親來求饒,「爹,娘腿骨的傷剛好沒多久,已經跪了一下午了。」

蘇夫人原本跪的端正的姿勢在蘇錦繡說完之後朝著側邊歪歪一坐,也不吭聲,只伸手摸了摸膝蓋,神情好似在說,我犯了錯,受罰也是應該的。

「女戒三十遍。」

蘇錦繡倏地抬頭,蘇承南眼底滿是通曉之色,「五十遍。」

五十遍就五十遍吧!蘇錦繡忙從蒲團上起來,裝都來不及裝跪麻了的樣子,趁著爹後悔之前趕緊離開。

「沒抄完不許出門。」

看著女兒下臺階時踉蹌的身影,蘇承南回頭,瞥了眼矮桌上只翻了幾頁的經書,隱晦曲折,「這回學聰明了。」

「吃一塹,長一智。」蘇夫人觸及到丈夫的視線後又即刻收斂起了笑意,捏著衣角委屈的輕喚一聲,「相公。」

「那是衡大人從西陲帶回來的,就那麼一個。」

「相公我錯了,我沒想它那麼脆,我就輕輕碰了一下,它就⋯⋯」蘇夫人低下頭去神情有些懊惱,要不是那筆架子擋著,她當時只要抬個腳就接住了。

彷彿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蘇承南淡淡道:「筆架也是衡大人送的。」

蘇夫人立刻緊了神色,「相公我錯了。」

「書房內每日都有人打理,妳不必做這些。」

「可是⋯⋯」她不就是想展現一下她賢慧的一面嘛。

「娘說的話妳不必往心裡去,府裡上下這麼多人,妳就是什麼都不做,也不會缺了活沒人幹。」蘇承南怎麼會猜不到她忽然去書房打理的緣由是什麼,別人家的兒媳婦什麼都會,他的媳婦只會舞刀弄槍。

蘇夫人沒作聲,一雙手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從蒲團上扶了起來,無奈聲傳入耳畔,「腿傷才好,妳也跪的下去,就不怕鬧骨痛。」

蘇夫人仰頭看他,心中的雀躍都浮現到了臉上,一時得意忘形,「早好了,我跪了一下午都沒覺得難受。」

蘇承南無奈的看著她,蘇夫人被他看的有些心虛,馬上去扶腿,「跪的時候不覺得,現在起來覺得有些疼了。」

「筱兒。」

溫沉的聲音傳來,蘇夫人整個人都有些酥麻了,她忙搭住丈夫的手,垂著臉藏著羞紅。

蘇承南拉住她朝外走去,囑咐道:「娘要是問起來,就說是被風吹倒的。」

蘇夫人點點頭,樂得一時間又忘了掩藏好得逞的神色,不過這一回蘇承南沒有揭穿她,嘴邊揚起一抹不經意的笑,帶著她朝主院走去。

※  ※  ※  ※  ※  ※  ※  ※  ※  ※  ※  ※

夕陽西下,夜幕降臨,如沁軒內,蘇錦繡托腮坐在那兒已經有半個多時辰,手中的筆有一晃沒一晃的轉著,視線落在窗外,神色渙散。

一旁伺候的丫鬟清竹看不下去了,把壓在她手肘下的書抽了出來,指著沒抄半頁的紙提醒,「小姐,您這一遍都還沒抄完,明天可出不了門。」

蘇錦繡低頭瞥了眼,沒在意,「明天還要上學。」爹可不會為了這五十遍的女戒讓她缺席李先生的課。

「明天初六。」

「嗯?」

清竹一下一下將書上的褶子抹平,解釋道:「明天休沐。」

蘇錦繡張大了眼。

「您明日不用去學堂,老爺也不用去官署。」

換言之,老爺可以一整天在家監督小姐抄完女戒,別說是出門去,怕是連如沁軒都邁不出。

蘇錦繡終於反應過來,低頭再看才寫了個開頭的紙,嘴角微動,囁嚅出聲,「真像是做夢。」

「小姐您今天回來就不太對勁,神神叨叨的。」清竹替她換了一杯茶,踮起腳關上窗,「這幾天夜裡涼,我給您找個墊子,免得晚了凍著。」

腦袋還亂哄哄的,蘇錦繡一面理著,提起筆往下抄。

這一抄就是一宿,直到天色微白,清竹嘴裡念叨著「小姐今兒是不是魔怔了」,蘇錦繡依舊沒有睡意。

一刻鐘後,在外守著的冬磬忽然聽到屋內傳來「啊」的一聲,緊接著是小姐著急的問話,「今天初幾?」

待清竹回了她初六後,小姐又趕著問,「祖母今天是不是回來了?」

「小姐,您怎麼一驚一乍的,老夫人前些日子就派人送了信,最遲下午能到。」清竹叫了聲冬罄,「備些熱水,叫李媽把粥燉好送過來。」

她當然知道祖母要回來了,她在意的,是跟著祖母一同回來的人。

十二歲那年,回黔城老家快兩個月的祖母返回上都,還帶了個老家蘇氏旁姓的表姑娘,說是來上都見識見識,住一陣子就回去。

可這一住就是兩年,待嫁的年紀都快過去了,一點都沒有要走的意思,直到她成了爹的侍妾。

娘親因此氣的小產,一向健朗的身子都沒能挨過,從此一病不起,沒等到她出嫁就過世了;而她怨恨了幾年的爹,自打娘過世之後就鬱鬱寡歡,三年後跟著撒手人世。

直到過去許多年,她才明白過來一些事,可那時,她和娘都沒看明白。

「我記得,黔城老家的親戚並不多。」蘇錦繡擱下筆,轉過身看清竹,「除了二叔和出嫁的姑母,旁姓的親戚還有誰?」

「還有老夫人那邊的親戚,好像是姓劉。」清竹也記不大清楚了,她從小侍奉小姐,也就跟隨去過黔城一趟,除了老夫人之外,老爺和夫人都甚少回去。

「妳找個人,回去打聽打聽那些親戚,仔細些。」蘇錦繡起身扭了扭脖子,抬起手時才意識到這兒不是在軍營裡,她的房間裡也沒有兵器架,於是她伸展著四肢往門口走去,「拿劍來。」

在家時,她也有打拳練劍的習慣,在軍營中她更是喜歡邊練劍,邊思考,只是牢記在腦海裡的劍法用如今的身軀顯得有些生疏,半套過後「啪」的一聲,劍身打在了栽在牆邊的竹子上,震得虎口微疼。

蘇錦繡抬起頭,看著那幾叢竹子有些失神。

這既熟悉又陌生的幾叢竹子,是她自打有記憶以來就種在院子裡,但在她十四歲那年,因為那人一句話,全都砍盡,種上了一簇簇嬌豔的牡丹。

不免的,心口一陣疼。

李媽從廊內拎著食盒走過來,見她站在院子裡發呆,將食盒給了冬罄,招呼清竹去拿外套給蘇錦繡披上,一面念叨,「這會兒就該好好睡一覺,練什麼劍,天都沒亮。」

「我不累。」蘇錦繡很快回了神,抬手抹了額上的汗,跳上臺階進了屋,跟在後面的李媽拿著外套開始碎碎念,「哎喲我的大小姐,您可是大家閨秀,哪能這般走路,快去抬水來洗洗,等老夫人回來讓她瞧見您這般模樣,又該訓話了。」

李媽進屋後示意清竹取衣服,等蘇錦繡從屏風後出來,她迎了上去,拿著衣裳朝她身上試著,「這身是剛做的,小姐您看如何?」

銅鏡中剛剛沐浴過的臉頰還微微發紅,帶著尚還年少的圓潤,白玉色鏤花短襖搭著逶迤拖地的蔥綠色木蘭裙,手巧的清竹替她綰起了個俏人的髮髻,插上玉簪花步搖,撥了兩縷頭髮到肩前,頗為乖巧淑女。

李媽打開妝匣,從裡面取出一串珊瑚手釧給她戴上,滿意的替她撫了撫衣服上拗起的小褶子,「這才像樣,老夫人瞧見了定會喜歡。」

蘇錦繡看著銅鏡內稚氣未褪的臉,半晌才輕輕答了句,「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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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過半,一家三口在前院等候老夫人回來。

得知蘇錦繡抄女戒一夜沒睡,宋氏心疼不已,拉著蘇錦繡的手仔仔細細的看,翻到右手虎口時見有些紅,便扭頭瞪丈夫,「看把蓁蓁累的,手都抄壞了。」

平日裡握上一天的武器都不見手壞,拿一支筆就能壞,蘇承南看著母女倆,深知她們的德行,淡淡瞥了眼,「一早練劍了。」

「抄了一夜還練劍,妳下回還敢不敢對先生大不敬了!」宋氏佯裝訓斥的往蘇錦繡的手背上一拍,板著臉孔徇私,「既然手傷了,餘下的就不必抄了,明天去學堂好好給李先生道歉,再蹺課娘都不幫妳,看把妳爹氣的!」

說罷,母女二人朝著蘇承南看去。

靜默片刻,蘇承南什麼都沒說朝大門口邁去,宋氏眼底閃過一抹得逞,輕輕撞了一下女兒,低聲道:「可不許頂嘴。」

蘇錦繡點了點頭,沒有忽略剛剛爹眼神的縱容,再看娘望向他時的眼神,不由抓緊了娘握著她的手。她回來的不早不晚偏是這時候,看來老天也覺得蘇家不該變成那樣,爹和娘不該是那樣的結果。

沒多久管事進來稟報,蘇錦繡跟著宋氏到了門口,看著從馬車上下來的熟悉身影,蘇錦繡的視線落到了隨後下來的人身上。

十五、六歲的年紀,身穿黛色中衣,底下著了紋樣的錦裙,還披著一件湖藍的薄煙紗,生的膚白貌美,落落大方,倒不像是黔城蘇家老宅那兒走出來的人。

蘇承南和宋氏自然也注意到了跟著蘇老夫人一同下馬車的年輕姑娘,卻十分默契的都沒開口問,宋氏上前扶住蘇老夫人,笑著搭話,「娘,這一路回來您累壞了吧!」

說罷宋氏朝著蘇錦繡使了個眼色,蘇錦繡從善如流的到了蘇老夫人的另一側,喊了聲祖母。

蘇老夫人淡淡看了眼蘇錦繡,大約對她今兒的裝束是滿意的,眉眼中染了些笑意,「我不在這些日子裡,沒少闖禍吧!」

不好說自己沒闖禍,也不好說自己闖禍了,蘇錦繡便模棱兩可了句,「最近課業重,都沒工夫休息。」

蘇老夫人又怎麼會不清楚孫女的秉性,微提了一下手,邁入大門後道:「年歲也不小了,再去半年學堂就不必去了,留在家中將女紅、掌事好好補補,免得今後嫁了人什麼都不會。」

宋氏聽出了老夫人話裡的意思,卻也只是笑道:「娘說的是,改日為她請個師傅來教。」

蘇老夫人嗯了聲,進了前廳,待人都坐下後奉了茶,見兒子和兒媳婦當沒瞧見人似的不開口問,便招手讓那年輕姑娘到自己身旁來,笑著介紹道:「這是莞兒,承南你知道的,是你二舅公家的姑娘,此次隨我從黔城老家過來,住一陣子再回去。」

說罷蘇老夫人便又給她介紹起人來,按著輩分她要叫蘇老夫人一聲姨母,蘇錦繡便要叫她一聲姨。

這劉莞兒也是大方,朝著蘇承南和宋氏微頓了頓身子,隨即笑靨著看蘇錦繡,「我和錦繡也沒差幾歲,叫我名字也無妨。」

「哪裡能亂了輩分,妳與妳承南大哥平輩,就是比蓁蓁小,她也得叫妳一聲姨。」蘇老夫人不贊同,拍了拍她的手安撫,「讓人給妳收拾出院子來,妳且安心住下。」

宋氏笑著應道:「我這就派人去收拾。」

等宋氏離開前廳,蘇錦繡見狀即刻和蘇老夫人建議,「祖母,我帶表姨出去逛逛府裡吧!妳們趕了這麼久的路也累了,等會兒我直接送她去院子裡休息。」

蘇老夫人正好有事要與兒子說,便點了點頭,「莞兒啊,就讓蓁蓁她先帶妳熟悉熟悉府裡。」

劉莞兒欠了欠身子,又朝蘇承南微欠身子,彼時眉眼微低,正面瞧著,頗有幾分風情。孰知這一幕沒落到蘇承南眼底,倒是讓蘇錦繡瞧了個全,她起身朝劉莞兒笑著,字正腔圓喊道:「表姨,我們走吧!」

 

 

第二章  成為偶像

若是從小熟悉的,年歲差的不多,有輩分在那兒也習慣,可從前廳逛到園子,劉莞兒數十次聽蘇錦繡喊表姨,臉上的神色難免有些微妙。

偏偏蘇錦繡叫的十分高興,指著前邊的亭子道:「表姨,您走累了吧!我們去亭子裡歇歇,過了這園子就是湘菲院,在上都的這陣子,妳就住那兒。」

劉莞兒點了點頭,提著裙子走進亭子,蘇錦繡示意清竹去端東西,笑著將桌上的點心朝劉莞兒方向挪,「表姨是第一回來上都吧?」

「是啊,之前沒出過黔城。」劉莞兒來之前是聽蘇老夫人提起過蘇錦繡,按蘇老夫人的原話來說,脾氣倔,聽不進話又經常闖禍,便就是不太好相處了。如今再看她這般,劉莞兒的心稍放了放,談及黔城老家,話也多了些。

蘇錦繡觸碰著杯子的指尖輕輕彈著,笑道:「早些年隨爹娘回黔城探親,家中十四、五年紀的本家姐姐都已說親,像表姨這般秀外慧中,劉家的門檻一定是被踏破了,想來回去之後就要出嫁了吧!」

「沒呢!」劉莞兒垂眸,令人瞧不清她的神情。

「那看來是家中疼愛,捨不得表姨出嫁了。」蘇錦繡眨了眨眼,笑的幾分狡黠,「所以讓祖母帶您來上都躲一躲那些。」

劉莞兒一怔,有些羞怯,「算⋯⋯算是吧!」

再往下說的,就是一些黔城的趣事,哪裡好玩,蘇錦繡托腮笑著,視線落在她的臉上,精神卻早已走遠。

不多時,宋氏身邊伺候的丫鬟如墨來了,湘菲院那兒收拾妥當,請劉莞兒過去休息。

蘇錦繡送她到了湘菲院,宋氏不在,留下了兩個小丫鬟侍候,屋子裡的東西都換了新的,還另添了些女兒家所用的,如墨辦事乾脆利索,幾句話說明瞭櫃子、架子內放著的東西,笑著對劉莞兒道:「表姑娘的行李已經拿來了,這是翠丹和翠萍,這些日子就在湘菲院裡伺候表姑娘您,有什麼事吩咐她們便是。」

劉莞兒笑著道了謝,如墨前去回稟宋氏,蘇錦繡便也順著告了辭。

出了湘菲院,蘇錦繡回如沁軒,走到迴廊轉身時正好看到湘菲院內那株高出牆頭的槐樹,腳步一緩,問身後的清竹,「妳覺得這表姑娘如何?」

「表姑娘看起來大方得體,一點都不比咱們上都城裡的小姐們差呢!」清竹一早就跟著小姐去了前院,見了黔城來的表姑娘有些時候,模樣生的不差,初初的印象就不錯。

是了,劉莞兒來的那兩年,府裡上下誰人不說她溫婉大方,誰都沒有想到最後她會以那樣的方式成為了爹的侍妾。

清竹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姑娘要打聽黔城老家那些親戚,莫不是知道老夫人這回會帶表姑娘來?」

蘇錦繡淡笑著轉身朝著迴廊深處走去,清竹朝那湘菲院望了一眼後更疑惑了,即便是知道老夫人帶了人來上都,小姐打聽老家那些親戚又是為何呢?

這廂,芳澤院內,將老夫人送回榮園後,宋氏替蘇承南換著官服,正提起劉莞兒。

「不說黔城老家,就是在上都,十四、五歲也到了議親的年紀,也不知她許親了沒有?」

蘇承南握住她忙乎的手,將她扣了半天的扣子繫上,得了她一記嗔目後,輕笑道:「應該尚未許親,否則出這一趟遠門,容易落人口實。」

宋氏轉身給他倒了杯茶,尋思著,「你那表妹出落的婷婷玉立,生的也怪標緻,莫不是娘另有打算,也沒說要在家裡住多久。」

「劉家兄弟幾個裡,沒有在仕途的,年紀小的如今還在念書,就是有打算也幫不上。」

「我說的不是這個。」

蘇承南半晌才意會過來她說的是劉莞兒,婉言道:「怕是不合適。」

「未必要入官家,上都城裡還少富賈人家嗎?劉家也是生意人,不正好。」

蘇承南想了想,大概是覺得妻子的話有些道理,「興許是在黔城沒有尋到如意的,聽娘說,這幾年劉家的生意確實做的不錯。」

「我看啊,娘是想為她在上都城裡謀個親事才帶她來的。有蘇府在,隔著這親戚關係,嫁一戶殷實的人家有什麼難的,這不比在黔城好。」除了這個,宋氏想不出別的理由來。

「娘沒說,我們就不提,倘若真是如此,她該心中有數。」蘇承南也沒往別處想,提醒妻子看住女兒,「不許她出門。」

「你快去忙吧!」宋氏送他出門,看著丈夫出了院子,站了一會兒才問身後的如墨,「小姐呢?」

「昨兒抄了一夜的書,這會兒應該睡下了。」如墨扶著她回屋,將湘菲院的情況稟報了一遍,「表姑娘帶了個丫鬟過來,加上翠丹和翠萍,是不是還要再添個人?」

「不必添了,老夫人派了夏至過去,過兩個時辰妳再去,看看是不是還短缺什麼?」宋氏話一頓,吩咐另外一個丫鬟,「如珠,將膏藥拿來,隨我去如沁軒。」

宋氏到如沁軒的時候蘇錦繡正在看書,瞧見女兒看的是兵書,宋氏有些擔心。

「一夜沒睡,還有精神看書?」宋氏從她手中拿過書放在桌上,翻開她右手,見那被劍柄打出的紅印子,心疼得很,拿起膏藥給她抹上,「讓妳習武是為了強身健體,不是拼命去的,這幾日別練了。」

「過會兒我就睡。」涼涼的舒適感沁入皮膚,蘇錦繡換了個姿勢靠到宋氏懷裡,撒嬌道:「我就是晃了一下神。」

「就是晃了一下神!」宋氏推了一下她的額頭,見她眼下泛著微青,顯然是睡眠不足,抬手又輕輕摸了下她的頭,「蓁蓁啊,妳是不是有心事?」

蘇錦繡笑容一滯,宋氏見此便更加肯定了所想,「平日裡就是在學堂闖了禍妳也不會往佛堂裡來,昨日又沒駁妳爹,還抄了一夜的書!妳說,是不是還闖了別的禍?」換做平時,女兒這乖覺的性子,專想著賴了處罰遁逃,怎麼會乖乖受罰。

「我就不能是懂事了嗎?」蘇錦繡輕輕嘟囔著,「在娘眼裡,我就只會闖禍耍無賴啊!」

宋氏笑了,自己生養的閨女怎麼會不清楚她的脾氣,但語氣卻是護短又寵溺,「我們蓁蓁,一向是懂事的。」

鼻頭發酸的厲害,蘇錦繡往宋氏懷裡藏了藏掩飾情緒,雙手乾脆環抱住了她,宋氏拍了拍她後背,「多大的人了!」

往常她也沒少蹺課,可娘還是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重生之事就是鬼怪神論,說出去指不定就是一碗黃符湯等著伺候她,劉莞兒的事就更不能說了,無憑無據反而會遭訓話。

「我就是⋯⋯」蘇錦繡瞥了一眼桌上的書冊有了主意,「我就是有些擔心外祖父。」

「擔心妳外祖父?」

「就是啊!」蘇錦繡越說越溜,坐起身子正經道:「此次那些塔坨人來勢洶洶,又說有什麼驅獸族幫忙,那些巫邪之術古怪的很,我擔心外祖父他們吃虧。」

蘇錦繡在關北門領戰事時沒少分析,可放在這張年僅十二歲的青稚臉上,老成的模樣直接逗樂了宋氏,「妳外祖父對他們的瞭解豈會比妳淺,再說還有妳舅舅他們,不會有事的!」

「就是有些擔心,沒怎麼睡好,這才在上課的時候讓先生給逮著。」

她自然知道這一次外祖父和舅舅們不會有事,真正出事的是明年那場仗。雖然勉強守住了關北門外曲玉一帶,對宋家來說卻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兩位舅舅戰死,外祖父重傷。

蘇錦繡曾想過,倘若那次外祖父和舅舅們沒有出事,外祖父沒有在一年後病逝,有他們為娘做後盾,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那些事?

宋氏拿起她的手看了看,笑著打趣,「也不知道妳像了誰,妳娘我小的時候習武,那都是眼淚夾著汗,能躲則躲。妳倒好,興致勃勃和妳表哥他們練到了一塊兒,妳外祖父倒是說起過,妳要是個男兒,肯定出息。」

「外祖父還說我比表哥他們厲害呢!四哥說陣法還沒我溜!」

看女兒一臉驕傲,宋氏徹底放下心來,抬手重重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沒好氣道:「將來看誰治得住妳!」

蘇錦繡的眼底閃過一抹落寞,轉瞬誇張的往旁邊躲,揉揉屁股,呲牙反擊,「爹當年是怎麼看上娘的?莫不是拿了繩子綁回了家,逼迫就範的!」

宋氏再想教訓她時,蘇錦繡已經逃到了邊兒上,於是她氣笑道:「猴兒一樣,沒個正經。」

蘇錦繡打著哈欠,「娘,我睏了。」

宋氏無奈搖頭,「妳啊,這些日子老實些,妳祖母剛回來,不許再惹事!」

蘇錦繡眨了眨眼,笑嘻嘻的又黏到了她身邊打探,「爹是不是出去了?」

宋氏看著她眼底精光耀耀,分明就在打著旁的主意,遂毫不客氣的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妳出去試試,這回我可不保妳。」

蘇錦繡低「呲」了聲,怒之,「娘,您回回闖禍,爹可都保著您。」

宋氏不理她,吩咐清竹看好小姐,讓她安分睡上一覺,帶著如珠離開了如沁軒。

※  ※  ※  ※  ※  ※  ※  ※  ※  ※  ※  ※

一覺睡醒天已經暗了,蘇錦繡頭沉沉的懶得起來,清竹將煮好的九絲粥端到她面前,熟悉的香氣一下打開了味蕾。

「知道小姐您愛吃,夫人特地吩咐廚房做的。」清竹看自家小姐這表情就知道她是清醒了,搬了小桌子過來給她布了桌,除了九絲粥之外還有幾道小食,魚肉丸子、炸春酥、肉香釀、山藥雲泥糕。

從昨天到現在,這算是蘇錦繡第一頓真正把味兒嚐到嘴裡的飯,之前心緒亂的很,吃下的是什麼都不記得。

吃過飯後蘇錦繡開始想之後的事,劉莞兒的事重要,外祖父和舅舅他們也重要,眼下最最要緊的,是說服爹讓她去一趟雲山。

因為來去少說也得三、四日,以她現在所創下的光輝「業績」,怕是只能在蘇府和學堂之間來去了。

正想時榮園的關媽媽來了,手裡捧著兩個錦盒,笑著進了屋。

「今年老宅那兒收了不少好東西,老夫人就帶了些回來,入了秋正好給小姐添件裘衣。」李媽接過關媽媽手中遞過來的狐皮,瞧著雪白的毛色靈活光潤,摸上去細柔豐厚,直誇道:「真是不錯的料子!」

「可不是呢!」關媽媽又拿起另外一個小錦盒,「這是表姑娘送給大小姐的見面禮。」

錦盒內兩個格子,左邊是一副珍珠耳環,右邊則放著一條繡帕,繡著幾簇牡丹,瞧著就覺得女紅不錯。

蘇錦繡朝錦盒看了一眼,笑了,「表姑娘的見面禮怎麼勞煩關媽媽送過來?」

「這不是表姑娘她不熟悉這裡。」關媽媽很快意識到這話不對,便又笑著補了一句,「我也是順道去湘菲院,表姑娘想早點送,我就幫著帶了。」

「放著吧!」蘇錦繡沒有要拿出來看的意思,關媽媽放下錦盒,見大小姐興意闌珊,原本存著要誇表姑娘女紅好的話便說不出口了,只輕搓了下手,「大小姐早些歇息,我就先回去了。」

蘇錦繡淡淡嗯了聲,「天黑了,李媽,去送送關媽媽。」

李媽送了關媽媽到如沁軒門口,兩個人寒暄了幾句,李媽往她手裡塞了個碎銀。昏黃路燈下,關媽媽的臉都笑出了褶子,一面說著客氣,一面將那二錢銀子納入了袖中,最後道了聲不用送,腳步匆匆回了榮園。

半個時辰後,榮園這兒將要歇下的蘇老夫人得知了此事。

貼身伺候的何媽將關媽媽去幾個院子的事大致說了一遍,扶了蘇老夫人躺下,在她身後加了個靠墊,轉身將安神湯端來給蘇老夫人喝。

「秀姑,妳看今天的情形如何?」

「老爺和夫人的反應自在您的預料之中,倒是大小姐,看起來也挺喜歡表姑娘的。」

「莞兒那脾氣,誰見了都會喜歡的。」蘇老夫人聽何媽這麼說,心中越發確定這件事做對了,「劉家裡面我看這孩子生的最標緻,言行舉止也上得了檯面,她的性子,倒是和芸兒很像。」

何媽知道老夫人又念想起那個命薄的姪女,便安慰道:「表小姐那般心善的人,定是早早投了好人家,我還記得,老爺他小的時候很喜歡和表小姐玩一處。」

「是啊,芸兒生的模樣俊俏,性子又溫和大方,小的時候承南還說過將來長大了要娶她。」蘇老夫人說著臉色忽然一變,「也不知道為什麼,長大了竟會娶了個那樣的!」

服侍了老夫人幾十年,此時老夫人心裡想的是什麼,何媽又怎麼會不知道,可說到底是表小姐沒那福分,等不到老爺長大成人。

蘇老夫人又想到了別處,神色緩和了些,「溫柔的性子啊都討人喜歡,那天在劉家,我一眼看著就喜歡那孩子。」

「老爺若是知道您的打算,怕是不肯。」

「他當然不肯,我這些年來替他安排的,他又有哪個肯了,他這香火都要斷了!」提起這個蘇老夫人又來氣了,親事不是她中意的也就算了,娶進門後生了個女兒就再沒所出,這都十幾年了,她要給兒子安排個通房、侍妾有什麼錯,就是生下了兒子也是養在主母膝下。

可那宋家霸道的很,自己女兒生不出兒子,連通房、侍妾都不讓安排,說宋家就沒有納妾的規矩,偏偏她那好兒子還要替兒媳婦說話,不是生不出,而是生蓁蓁的時候折損了身子,他擔心有風險,不想讓她再要孩子。

若按著善妒和無所出這兩樣,休了她蘇家也有理。

何媽忙給蘇老夫人順氣,「夫人這些年來收斂了許多,那些個東西也都鎖起來了。」

「她倒是用不著了,可妳看看她把蓁蓁教成什麼樣了!」蘇老夫人越說越氣,喉嚨一癢咳嗽了起來。

何媽取了藥丸給她服下,撫著她胸口安撫,「老爺最是孝順,倘若您定是要他納妾,他也不會不從,左右您也是怕傷了老爺和夫人之間的和氣,是他們不曉得您的苦心。」

「我也不是存心難為他們,他那是沒瞧見黔城那些事,家中無子,百年之後這棺材都沒抬出門,家裡就已經爭成了一團。」蘇老夫人也是下定了決定,既然她提的不肯,那就要他心甘情願的納。

蘇府的日子並沒有因為劉莞兒的到來產生變化,湘菲院和主院有些距離,蘇承南這陣子又忙,別說是說上話,面都見不到。

正努力想辦法去雲山的蘇錦繡,扮乖了些日子,好不容易說服了娘替她在爹身旁敲敲邊鼓,趕巧迎來了盛夏,學堂號召學生去外郊狩獵,給了她正當出行的機會。

於是在十八這天,大清早蘇錦繡就帶著清竹出發去學堂集合。

七月中的天,大清早也有些悶,學堂的大院中等候著許多學生,人擠人就更顯得熱,蘇錦繡找了一處樹下打著扇驅熱,沒多久陳懷瑾找到了她。

見她身穿胡服,陳懷瑾揶揄道:「這大半個月每天下了學妳就乖乖回家,看來表現良好,妳爹肯讓妳來參加狩獵了。」

蘇錦繡收了扇子,不客氣敲在了他腦門上,「多嘴!」

兩個人相處慣了,陳懷瑾也不介意,朝著另一邊兒努了努嘴,「妳看那兒!」

蘇錦繡轉頭看去,書堂外屋簷下站著幾個身穿白色藍條衣服的少年,還有幾個姑娘,年紀要比學堂裡的學生大上幾歲。

她記得那身衣服來自哪裡,眉頭微皺,「崧澤書院的學生怎麼會來這裡?」

「妳忘了嗎?咱們這兒考過試後去的就是崧澤書院,關係自然不錯,這回老先生不只請了書院裡的學生,還請了武學院裡的老師來帶我們狩獵。」

安邑巷中的學堂是上都城中唯一一所女子可以去的學堂,還是當年太皇太后給開的先例,縱使如此,裡面的女學生依舊不多。

按著各個書院的規定,這些學堂裡的學生在十一、二歲的時候可以參加考試,考入歸屬下的書院繼續念書,蘇錦繡所在的學堂就是崧澤書院下的。

只不過姑娘是沒有機會參加考試,況且一般送去學堂的姑娘到了十歲的時候,家中就不會再讓她們去,像蘇錦繡這樣到了十二歲還在學堂的少之又少。

雖說其中有蘇承南和宋氏縱容的成分,但論及考試,再有本事蘇錦繡身為女子也沒有這資格。

蘇錦繡再看了眼那幾個姑娘,那行頭也來打獵?也不知道是誰帶來的,吶喊助威還差不錯。

陳懷瑾瞧出了她眼底的意思,嘲笑她,「要是天下女子都像妳這樣,誰敢娶啊!」

說完後怕蘇錦繡反擊,陳懷瑾飛快閃躲開去,這一幕落入不遠處周令瑜的眼中,倒像是玩鬧,越發讓他覺得行為輕浮。

「看什麼呢?」一旁的同學拍了他一下,周令瑜扭頭看他,暗沉的神色還沒褪去,「東西準備好了沒有?」

「我辦事,你放心。」

一刻鐘後眾人出發去外郊,蘇錦繡與學堂的兩個女學生同坐一輛馬車,出了城後她們就開始聊天。

蘇錦繡委實不太記得她們了,一來她過去在學堂裡插科打諢,下了課就不見人影,沒那工夫熟絡;二來時間過去太久。

不過對她們而言蘇錦繡卻是學堂裡鼎鼎有名的人物,蹺課、課堂睡覺、不按時完成先生佈置的課業,和同學打架,還從來沒輸過,總之是比男孩子還混。

但同坐一輛馬車,總不能光她們兩個聊天吧,在蘇錦繡眼底,兩個姑娘悄悄互相推搡了一下,其中一個圓臉的小聲開口,「蘇同學,妳今天是不是要和他們一起狩獵?」

蘇錦繡看她們有些拘謹,笑了笑道:「往年妳們沒去過?」

「我這是第一回去。」另一個也點點頭,「前兩年我爹不讓,今年才同意的。」

難怪了,蘇錦繡自打八歲到書院,每年的狩獵都沒落下,她們若是有參加就會知道,於是她解釋道:「每年我都會去參加。」

「和他們一塊兒狩獵,妳會贏對不對?」

蘇錦繡一愣,對上了那雙撲閃閃的大眼睛,裡面還閃爍著崇拜的神色,就像是在看偶像,令她一下沒能反應過來,遲半晌才道:「是⋯⋯是吧?」

兩個姑娘的神情頓時都雀躍了起來,「妳一定會贏的,平時他們都打不過妳。」

「對啊!我聽說妳從小就開始習武,宋老將軍還是妳外祖父,妳的射術一定比他們厲害!」

連著幾個一定,蘇錦繡有些受寵若驚,這就像是她做了多麼偉大的一件事,引來了崇拜者,可她平時幹的事,不是打架,就是蹺課,委實沒有值得誇讚的地方,於是,蘇錦繡臉紅了。

「可是今天還有崧澤書院的學生,他們比我們年長好幾歲。」

圓臉小姑娘可不這麼看,「不會的,蘇同學一定會贏,她那麼厲害!」

蘇錦繡快被她那熠熠閃爍的眼神看得羞愧了,結巴道:「是、是吧?」

在她那些年裡不是沒有崇拜者,但那都是打贏了仗,百姓的歡呼推崇,比起此時此刻半件事都拿不出手的她來說,這等誇獎和崇拜實在令她羞愧不已,可眼前兩個姑娘不這麼想,男子都不如她,簡直是偶像!

直到下馬車,她們那眼神都還伴隨著她,蘇錦繡渾身繃緊著,也怕自己一個洩氣,把這「光輝燦爛」的形象給洩沒了,一旁的清竹看得直憋笑。

「蘇同學,我可以叫妳錦繡嗎?」

蘇錦繡扭頭看她,在腦海中使勁搜尋了一圈,末了有些尷尬,她不記得她叫什麼。

圓臉的姑娘十分的善解人意,「妳可以叫我玉雎,我是翰林院侍講學士家的姑娘,這位是舜英,她爹與我爹是同僚。」

舜英,舜華,蘇錦繡一怔,轉眸看李舜英,「你是不是有個姐姐,叫舜華?」

李舜英點點頭,「是啊,妳認識我姐姐?」

錦繡,他知道妳的好,他一定知道的,妳別灰心,也別難過,他那樣的人,若非無意不會如此。

錦繡,我是沒有機會再陪著他了,可我捨不得,孤王之路那樣難,為什麼老天爺不多留我幾年性命,讓我陪著他走過去?

蘇錦繡猛的回了神,「我不認識,只是聽聞過,李家大小姐秀外慧中,溫柔嫻淑,是個不可多得的女子。」

「我娘常說,我要是有姐姐一半好她就滿足了。」李舜英話語間對姐姐有幾分羡慕,一旁孫玉雎等不及又問,「蘇同學,我們可以叫妳錦繡嗎?」

「可以。」

※  ※  ※  ※  ※  ※  ※  ※  ※  ※  ※  ※

當陳懷瑾看到蘇錦繡後面跟著的兩個人,再看蘇錦繡一臉無奈時,他樂壞了,「妳還打算帶著她們一塊兒狩獵?」

蘇錦繡轉身看孫玉雎,詢問她們的意思,孫玉雎忙擺手,「我們不去,我們就是來看看。」末了,眼底帶著羨煞和崇拜,「錦繡,妳可要贏他們啊!」

因為這句話,前去林子途中,陳懷瑾笑了一路。

「學堂內的女學生本就不多,都要和她們一樣崇拜妳,今後娶她們的人恐怕日子難過嘍!」

蘇錦繡瞥了他一眼,「等會兒你走我前面試試。」

陳懷瑾連忙打哈哈,「別啊!贏了他們先。」

到了林子前分好組,共八組,每組六人,由一個崧澤書院的學生帶隊,三個時辰的比賽,哪組的獵物最多就算贏。

蘇錦繡這組帶隊的叫陸雲琪,比他們年長三歲,閱歷自然豐富些,見隊伍中有女子,就叫其他人多照顧些,講了下比賽中最基本的規則,「不可越過河去,不可與別的組打架鬥毆,更不可搶別人所獵之物。」

大家的臉色很輕鬆,在聽到說照顧時,表情都有些微妙,陳懷瑾給他們使了個眼色,朝著陸雲琪毛遂自薦,「師兄你放心,我會照看好蘇同學的。」

蘇錦繡沒理他,走到馬匹旁檢查了一下裝備,試了試馬蹬,一躍而上進了林子,陳懷瑾趕忙上馬追上,「妳知道今天為什麼請那些人來嗎?」

「為什麼?」

陳懷瑾神秘兮兮道:「今天勝出的人,說不定有機會免了考試去崧澤書院。」

蘇錦繡這才看他,「你想去?」

「我爹說,今年要再考不上,他就把我吊起來打,可妳說我這水準能通得過考試嗎?咱們這一組勝出,要是被他們看中,去裡面的武學院也不錯。」說到考去崧澤書院,陳懷瑾有一肚子的苦水,本來就不是做學問的料,幹嘛非要他往文縐縐堆裡湊。

「駕!」蘇錦繡雙腿夾了下馬身,馬加快了速度朝裡奔去,半晌才悠悠傳來了一句話,「光是勝出哪夠,今天打的,一半算你頭上。」

有些事就算是重來一次也不會變。

比如說毫無懸念的,蘇錦繡這組贏得了第一,又比如說,從蘇錦繡這兒分走一半獵物的陳懷瑾,得償所願入了武學院那幾位老師的眼。

陸雲琪對自己所帶的隊伍能勝出也倍感意外,畢竟有個女同學在,正當他想開口時,不遠處周令瑜帶人走了過來,到了蘇錦繡面前,口吻囂張道:「敢不敢單獨比一場?」

周令瑜渾身上下無不散發著挑釁的氣息,一個隊贏了算什麼,有本事單挑。

話音剛落大家就開始起鬨,本來兩個人在學堂內就是死對頭,就沒見和和平平的說過話,今天蘇錦繡狀況不好,打到的獵物都沒有陳懷瑾的一半,周令瑜這是要藉此壓她氣焰,趁機奚落她一番了。

這樣的突發狀況過去並沒有發生過,當時狩獵結束他們就回去了,蘇錦繡思來想去,難道是那天掐了他一下,他想伺機報復。

見蘇錦繡不作聲,周令瑜冷哼,「怎麼,怕了?」

蘇錦繡樂了,「怎麼比。」

「進去一個時辰,看誰打的多。」

「賭注呢?」

「隨贏的人提。」

「好!」

見這兒鬧哄哄,大家都圍過來了,孫玉雎見蘇錦繡答應下來了,有些擔心,天色不早,一個時辰後天都黑了,還打什麼獵!

陳懷瑾低聲提醒,「林子裡更暗,小心他使詐。」

「就怕他不使詐。」蘇錦繡微瞇了瞇眼,抬手搭了陳懷瑾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末了吩咐,「你在外面等我。」

 

小說house系列《重振妻綱》全五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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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佑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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