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永遠捂不熱的石頭

「死丫頭,都什麼時辰了啊?真是個懶骨頭,快起來,去把雞舍給掃乾淨!」

蔣小秋頭痛欲裂了,死亡的滋味,椎心蝕骨,讓她難受的皺起眉頭,完全沒聽清楚身旁的人說了什麼。

忽然,身體被重重的扇了兩巴掌,她想提出抗議,結果卻只能發出輕微的哼唧聲。

「幹嘛?還想裝病躲懶啊?我看妳就是苦頭吃少了,妳等著,我去跟妳奶奶說,妳今兒就甭吃飯了。」

門被甩得砰然作響,喳喳呼呼的聲音漸行漸遠。

蔣小秋的意識,這才慢慢回籠。

她記得,她已經死了。

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牢,在那個得意洋洋的女人面前,艱難痛苦的斷了氣。

可這裡,是哪裡?

蔣小秋慢慢睜開眼睛,黑呼呼的屋頂,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鼻尖嗅聞到的潮濕霉味中隱隱夾雜著雞屎的臭味是那麼的熟悉!

一種令人驚慌的奇異感,從蔣小秋的骨頭裡爭先恐後的鑽出來。

她想起來了!

這裡,是她十六歲之前一直住的地方──秀雲村蔣家!

蒼天有眼!

蔣小秋的眼睛睜到最大,眼淚不由自主的溢了出來。

老天也覺得,她前世活得太痛苦,所以又給了她一次機會嗎?

蔣小秋無聲的哭到抽搐,此生,她一定不會再重蹈覆轍,那些害過她、負過她的人,都等著吧!她既然能從地獄裡爬出來,當然要為自己討回公道!

「居然還哭了!以為自己是家裡的嬌小姐呀?」

剛剛那人又回來了,看到蔣小秋滿臉的淚水,不屑的翻了個白眼,往旁邊讓開,「娘,您瞅瞅,她就是不想幹活,好吃懶做,怪不得弟妹都不要她。」

蔣小秋努力撐起身子,說話的人是她的大伯母,羅秀玉,蔣家的大兒媳婦,她的大伯娘。

蔣家一共三兄弟,大兒子蔣和,二兒子蔣樂,三兒子蔣仁。

三兄弟都已經娶妻,大房,有一兒一女,二房蔣樂和媳婦田金蓮,也有一兒一女,老三蔣仁,只有兩個女兒。

蔣小秋就是蔣仁的大女兒。

不過,她的爹娘這會兒都不在秀雲村裡。

蔣老娘可不會跟她這種賠錢貨客氣,隨手抄起一旁的笤帚,舉過頭,就要往蔣小秋身上招呼。

「天生懶骨頭!妳娘那個賠錢貨,生不出個屁來,盡生妳們這種小賠錢貨,不好好幹活還敢裝病?看我不打死妳!」

蔣小秋眼疾手快,撐著身子險險避過打下來的笤帚,跳下床遠離兩人。

「妳個小畜生還敢躲!?裝病躲懶,跟妳那個賤骨頭娘一模一樣!養了妳這樣的米蟲,還不如打死算了!」

蔣老娘見一下沒打到,火冒三丈,提著笤帚就要追過去。

「奶奶,我得去掃雞舍了,您打死我,還有誰去做這些事。」

蔣小秋身形靈活,從羅秀玉胳膊底下鑽出門去,拋下一句話。

蔣老娘腳下一頓,這家裡的事,還真是蔣小秋做得最多,可她還是刻薄的罵罵咧咧。

「狗東西,吃我的,穿我的,做點事卻磨磨蹭蹭的,早知道是這麼個賠錢貨,剛生下來那會兒,就該掐死算了!」

羅秀玉唯恐天下不亂的在一旁幫腔,「誰說不是,還非要去什麼鎮子上生產,結果就生出這麼個賠錢貨,娘,您可別為了一個賤丫頭氣壞了身子啊!」

蔣小秋這會兒,早跑到了雞舍。

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她一時有點恍惚,卻也不敢放慢動作。

畢竟,她現在還沒有脫離蔣家。

清掃了雞舍,蔣小秋又去了廚房,看到灶臺上那少得可憐的米,心裡一陣唏噓。

生火、洗鍋、淘米,蔣小秋將粥煮上,又手腳麻利的洗了野菜,用水燙過,切段,放了一丁點調料拌勻。

這就是蔣家一家的飯食。

蔣小秋給灶上添火,看著火苗舔著鍋底,她看得出神。

她居然回來了!

上一世,自己是怎麼死的?

蔣小秋出神的想著,在蔣家每天辛苦幹活,卻吃不飽,穿不暖,即使從早忙到晚,都不能讓他們對自己哪怕好一丁點。

就為了那十兩銀子,把她賣給一個癆病的藥罐子沖喜,剛過門那人就死了。

她被婆家視為剋夫,想打就打,想罵就罵,不給飯吃更是稀鬆平常之事。

但她沒有被折磨死,她忍過來了。

蔣家人來接她回去的時候,她還以為,是她的親人良心發現,捨不得她受到作踐。

可結果卻是,因為她其實並非蔣家人,她是另一個蔣家的女兒,當初卻弄錯了。

蔣小秋以為自己從此能脫胎換骨,卻沒想到,只是換了一個火坑而已。

秀雲村的蔣家,如蛆附骨要榨乾她的價值,天天趾高氣昂的要求她給錢養家,而她真正的家,卻壓根兒不在乎她這個人。

她最後被當成禮物,送給人為妾,以此來疏通關係⋯⋯

蔣小秋往火裡添了一把柴,火苗頓時旺了起來,在蔣小秋的眼睛裡,出現了紅豔豔的光芒。

她上輩子,從不曾做對過一件事,是她活該,識人不清,被那些人玩弄在鼓掌之間。

幸好,老天有眼,又給了她一次機會。

「飯煮好了沒?沒用的東西,要是讓我發現妳敢偷吃,我非打死妳不可!」

蔣老娘嘴裡不乾不淨的過來罵了兩句,蔣小秋壓根兒沒理她。

她這個奶奶,重男輕女,從來不把蔣小秋當人看待,她也已經習慣了。

粥差不多好了,蔣小秋拿了碗盛上,三碗米粒稍微多一些的,是蔣家老爺子和大伯、二伯的。

剩下的,蔣小秋努力撈了撈,將僅剩不多的米粒用小碗盛了,等稍微不那麼燙了,一口氣喝到了肚子裡,又舀了些稀薄的米湯進碗裡。

蔣家人早等著吃飯了,蔣小秋將東西端上桌,羅秀玉立刻賞了她一記白眼,「這都什麼時候了,家裡的人還等著去田裡,小秋啊,不是大伯娘說妳,妳這閒在家裡白吃糧食的,怎麼連做個飯都做不好呢?」

要是換了前世的蔣小秋,一定會急著辯解,然後惹了一家人不喜歡,被狠打一頓不說,飯也是沒得吃的。

不過現在,蔣小秋一聲不吭,就好像沒聽見一樣。

「大伯娘,小秋妹妹也不是故意的,她怎麼會因為早上生您和奶奶的氣,就故意餓著大家呢!您就別說她了。」

說話的人,是蔣家二房的女兒,蔣小夏。

蔣小秋心裡冷笑一聲,這話乍一聽,還以為是在替她說話,可實際上,卻是給自己在挖坑。

前世她一直以為,小夏姐姐是對她好的,不像小春姐姐那麼刻薄,每一次都會替她解圍。

可等她想明白了以後才發現,有時候,暗地裡的刀子,比明面上的更傷人,更能讓人疼!

果然,蔣小夏剛說完,蔣老娘「啪」的一聲,怒拍桌上,「妳這賤種竟敢故意餓著大家,狼心狗肺的東西,滾出去,今天沒有妳吃的份!」

蔣小夏眼睛裡,劃過一抹不明顯的笑意,跟她對比起來,蔣小春臉上的笑容就太顯眼了。

「小秋啊,妳怎麼能記恨奶奶呢!奶奶罰妳也是應該的。」

根本沒人會替她求情,她少吃一口,其他人就能多吃一口。

蔣小春和蔣小夏都等著蔣小秋鬧騰,好讓爺爺、奶奶能多罰她一點,結果蔣小秋只是低著頭,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轉身就走。

呵呵,還好她剛剛吃過了。

「娘,您瞅瞅,那死丫頭什麼態度!?」羅秀玉大著嗓門,攬過自己的女兒蔣小春,「咱們小春說得沒錯,您看看她,連一句道歉都沒有,真是沒教養。」

蔣和用肩膀碰了自己媳婦一下,示意她少說兩句,看看人家二弟媳田金蓮,一句話都不說,自家媳婦怎麼盡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羅秀玉還想說什麼,被蔣和一攔,也就算了。

蔣老爺子動了筷,其他人也才跟著吃起來,吃了一會兒,羅秀玉又皺起了眉。

「娘,今兒這粥比起平日怎麼稀了不少?不會是小秋那丫頭偷吃了吧?」

「她敢,我不撕爛她的嘴!」

幾人看向蔣小秋的碗,裡面是薄薄的稀湯,連米粒都沒幾顆。

蔣老娘嘴上罵罵咧咧,可心裡卻也是不相信蔣小秋敢偷吃的。

在她心裡,蔣小秋可沒這個膽子,那個死丫頭隨便嚇唬兩句,就能害怕得抽抽噎噎,讓人看了就討厭。

「行了行了,許是今兒水擱多了,那個沒用的東西!金蓮啊,這碗米湯,妳也喝了,可不能餓著我的寶貝金孫。」

田金蓮笑吟吟的接過蔣小秋的那碗米湯,「娘放心,媳婦一定會再給您生一個大胖孫子。」

田金蓮跟蔣樂已經有了一兒一女,這會兒又懷上了。

村裡的大娘看了她的肚子,都說是個兒子,讓她在蔣家的地位頓時提高,什麼農活雜事都不用她做。

羅秀玉暗暗翻了個白眼,小聲的低估,「有什麼大不了的,生下來若是個女兒可就丟人了。」

說完,她一巴掌拍在蔣小春的背後,「快點吃,吃完去看看妳三妹,是不是又去偷懶了!」

蔣小秋這會兒,真的在偷懶。

蔣家的女兒都是勞碌命,村子裡別家的女兒可能還能玩一會兒,在蔣家是不可能的。

一早起來就要打掃雞舍、豬圈,然後做飯。吃完飯之後,就要上山撿柴,或者割豬草。

春天要挖野菜,夏天上山摘果子,秋天農忙,冬天寒冬臘月的,都還要每天去找柴火。

蔣家的孫女、孫子不少,可是做事的,永遠只有孫女,因為大房、二房的男孩子,都在鎮子裡念書。

這事得從蔣小秋的娘秦美華說起。

當初蔣仁要娶她的時候,蔣老娘就一萬個不同意,說是秦美華一看就是個不能生的,屁股太小,沒有福氣。

奈何蔣仁一意孤行,非要娶進家門,蔣老娘為此就恨上了秦美華,覺得她是個狐狸精帶壞了她兒子。

過門後,秦美華還真的沒有生出兒子來。

蔣老娘對秦美華的嫌棄更加不加遮掩,什麼難聽的話都能說得出來。

那會兒,蔣小秋才剛出生,於是她就成了蔣家最不受歡迎的人。

不過秦美華也有辦法,蔣小秋剛滿月,就進了鎮子裡一家大戶人家做活,每月的月錢還不低。

就因為這個,蔣老娘才沒有繼續攛掇蔣仁將她給休了。

後來,秦美華又提出讓家裡兩個男孩去鎮子裡念書,她和蔣仁來照顧。

蔣老娘一邊覺得,秦美華離不開男人,將她的兒子給拐跑了,一邊又希望兩個孫子能有出息。

於是不能折騰秦美華,就將氣都撒在了蔣小秋的身上。

前世,蔣小秋為了讓家裡的人重視她,為了想要改變在家裡的地位,一直不辭辛勞的做事。

撿柴她撿的是最多的,割草她也是割的最快的,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爭著搶著去做。

就為了想要讓爹娘多看她一眼,想要讓自己的日子好過一點。

可是那會兒她不知道,無論她多努力,家裡的那些人都是,永遠捂不熱的石頭。

所以這會兒,蔣小秋正在「不務正業」。

早上那點東西哪兒能吃飽?再說,中午蔣家是不開飯的,得一直餓到晚上。

蔣小秋去了後山,前世的時候,她後來才發現了一塊「寶地」,能挖到野生的淮山。

數量雖然不算多,但是對蔣小秋來說,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蔣小秋果然挖到了,用火摺子生了火堆,將淮山埋進去,然後她就開始發呆。

反正這輩子她是不會再犯傻了,蔣家的那些人,她也絕對不會去討好。不僅如此,她還得想想法子,怎麼能讓自己從火坑裡出來。

等那小堆火滅了,蔣小秋將淮山扒拉出來,撕掉皮咬了一口,燙得直吐舌頭,卻也心滿意足。

吃飽了之後,蔣小秋象徵性的開始撿柴。

前世她會很快的撿好一大捆,然後趕回去做飯,但做飯其實不是她的活,因此蔣小秋一點兒都不著急,慢吞吞的一邊消食,一邊撿柴。

看差不多了,天色也晚了,蔣小秋才慢慢的拖著木柴往家走。

這個月,負責做飯的人是羅秀玉,在蔣家基本上是一個月輪一次。

不過,大家都習慣了蔣小秋去做,因此等蔣家勞作的男人都回家之後,羅秀玉就傻眼了。

冷鍋冷灶,別說菜了,飯都沒有煮上!

「快些開飯,累了一整日了,趕緊吃完要歇著去。」

蔣樂揉著肩膀扯著嗓子喊,已經坐到了桌子前面。

蔣老爺子看著大兒媳婦,「還愣著做什麼?飯呢?沒看到大老爺們都回來了嗎?」

羅秀玉慌了,「爹,那個、那個⋯⋯」

蔣老娘一看她這樣,立刻往廚房跑過去,隨後罵罵咧咧的過來,「飯怎麼還沒做?妳這殺千刀的,在家裡一整日都幹了什麼?啊?懶骨頭一堆,就知道混吃等死了是吧!」

「娘,我沒有,我就是⋯⋯」

一旁的蔣小春眼睛一轉,立刻替她說下去,「娘,您不是讓小秋做了嗎?她難道是記恨妳早上罵了她,所以故意不做的?」

羅秀玉眼睛一亮,「對對對,是小秋那個死丫頭偷懶,娘,您看,平日這個時候她早回來了,今兒到現在都沒見到人,她一定是故意的!」

「大伯娘,您說我什麼是故意的?」

蔣小秋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她拖的柴不少,故意一口氣沒歇就過來了,頭髮上都是汗水。

蔣小春一手插著腰,一手直指著她,「妳怎麼現在才回來?為什麼不做飯?」

蔣小秋一臉無辜的回道:「做飯?這個月不是輪大伯娘嗎?我才回來,是因為去撿柴了啊!」

她往旁邊一挪,好讓大家看到院子裡她拖回來的柴。

比起蔣小春和蔣小夏帶回來的柴,明顯多了不少,誰也不能說她是在偷懶。

「大伯娘,您不會沒做飯吧?爺爺和大伯、二伯工作了一整天,不會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吧?」

蔣小秋心疼的語氣,讓羅秀玉氣得牙癢癢的,她怎麼忽然就變了一個人似的?

要放從前,面對小春的質問,這丫頭一定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會趕緊道歉,然後去廚房忙活,大家就會認定是她的錯。

可她這會兒,居然敢指責自己的不是!?

羅秀玉想要發火,卻聽到「啪」的一聲,桌子被重重的拍了一下,「三丫頭,妳怎麼跟妳大伯娘說話的?」

說話的人是蔣和,他眼睛一瞪,蔣小秋從前最怕他這樣了。

不過這會兒,蔣小秋像是沒看懂似的,「大伯,我說錯什麼了嗎?您難道不餓?就算您不餓,爺爺也該餓了,奶奶常說,爺爺胃不好,經不住餓,我都記著呢!對吧奶奶?」

蔣小秋一點兒也不怕的看向蔣老娘,蔣老娘雖然不喜歡她,但是事關蔣老爺子,她破天荒的點了頭。

「看看,看看,小秋都記得!妳個懶豬托世的東西,在家一整日居然連飯都不做!妳是斷手斷腳,還是存心的?晚上妳也不用吃飯了!小秋,妳去做飯。」

「是。」蔣小秋脆生生的應下,一閃身去了廚房。

羅秀玉的臉青一陣白一陣,這麼大的人了,又是家裡的大兒媳婦,居然被罰不准吃飯!

這不是蔣小秋專屬的待遇嗎?

她再也在這裡待不下去,扭頭轉身回屋裡去了,反正女兒會偷偷給她拿點吃的,就是太丟人了!

廚房裡,蔣小秋心情很好。

做飯這種事,她早就習慣了,手腳麻利得很,關鍵是,能讓羅秀玉吃癟,這對蔣小秋來說,才是讓她開心的。

將飯煮上,蔣小秋把幾樣菜洗了切好,用油布在鍋底擦了擦,有點油花之後,將蔥段下鍋翻炒爆香,再加水,將切好的土豆放進去燉煮。

另一口鍋,蔣小秋調好了一碗麵糊,加了一些野菜碎末,攪勻了開始攤餅。

這種菜餅其實並不好吃,如果能放幾顆雞蛋,滋味肯定就不一樣了。

蔣小秋遺憾的想著,蔣家的雞蛋都是要攢著賣錢的。等她自個兒出去了,一定要每日都能吃上雞蛋才行。

雖然沒有雞蛋,蔣小秋做出來的菜餅還是香氣撲鼻,等她將東西端到桌上,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的蔣家人眼睛都睜大了。

一鍋簡單的燉土豆,一盤菜餅,粗糧米飯,和簡單的野菜湯,香味卻勾得人口水直流。

「喲!小秋的手藝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田金蓮不陰不陽的稱讚。

蔣老爺子已經動了筷子,其他人也不客氣的開始吃起來。

「嗯,確實不錯。」

蔣樂咬了一口餅也點點頭,軟硬適口,居然很是香甜,燉土豆也恰到好處,蔣老爺子牙口不好,蔣小秋把土豆燉得軟軟的,他吃起來很方便。

蔣和冷哼一聲,卻也沒說什麼,就連一向看蔣小秋不順眼的蔣老娘,這次也沒挑出什麼毛病來。

蔣小秋安分守己的吃著自己的東西,心裡卻沒有半點得意。

廚藝這種東西,靠的是經驗的累積,由此可見,她曾經做過多少次飯食。

一次次用心做飯,卻換不到一個真心的讚賞,對蔣小秋來說,廚藝並不是一項值得她開心的手藝。

不過,有也不錯,至少在她離開蔣家前,蔣小秋打算讓自己的日子好過點。

吃過了飯,男人們都回屋休息了,今兒輪到蔣小春洗碗。

她卻將碗往水槽裡一堆,頤指氣使的看向蔣小秋,「洗乾淨一點。」

「嗯。」蔣小秋點點頭,重複了一遍,「洗乾淨一點。」

只是說完,她轉身就走。

蔣小春沒想到她竟敢不聽自己的話,「妳站住!我是讓妳洗碗!」

「不是該小春姐姐洗碗的嗎?小春姐姐是想跟大伯娘一樣,也想被罰不准吃飯嗎?」

蔣小春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著她。

這個蔣小秋,怎麼敢這麼跟自己說話?她是瘋了嗎?她不是應該自己讓她做什麼,她就二話不說的去做嗎?

蔣小秋不理她,轉頭就走,她可不信蔣小春敢再驚動爺爺、奶奶,那個對她們言聽計從的蔣小秋,已經死了。

蔣小春不情不願的將碗洗了,才滿臉委屈的去找羅秀玉。

羅秀玉早餓得不耐煩了,見人進來,一把將她拉過去,「有沒有給我帶吃的?」

蔣小春哪兒記得這事,她還在心裡罵著蔣小秋呢!

「娘,廚房都空了,您也知道奶奶的,糧食都在她那兒鎖著,多一點都沒有留。」

「沒用的東西!」羅秀玉的指甲戳在蔣小春的額頭上,生生戳出一個印子來。

蔣小春不敢喊疼,咬著嘴唇忍著,「娘,那個小秋是怎麼回事?她今天都不幫我洗碗,如果她幫我的話,我就有時間能去廚房裡再找找了。」

「別提那個死丫頭!跟中了邪似的。妳沒瞧見嗎?她今天竟然說了那麼多話,平日裡當著妳爺爺、奶奶的面,連個屁都不敢放!」

羅秀玉將氣都歸到了蔣小秋的身上。

要不是她,自己也不會那麼丟人;要不是她,她也不至於到現在都餓著!

「她不會是覺得,三叔、三嬸過陣子要回來,所以有底氣了吧?三叔、三嬸可一點兒都不待見她。」

提到這個,羅秀玉的臉色才好看一點,「到時候,妳哥也要一起回來,我的阿遠,我都多久沒見到他了?」

蔣小春不作聲了,哥哥不在的時候,她娘眼裡還能看見她,哥哥一回來,娘就完全看不見自己了。

不過,再怎麼樣,也比蔣小秋好,三嬸可是恨透了她那個女兒呢!

而晚上吃了東西,蔣小秋躺在床上,也不那麼難受了。

她想著,再過不久,她名義上的爹、娘就要回到秀雲村,並且會給她帶回來一個妹妹,蔣小冬。

這個妹妹,是秦美華和蔣仁在鎮子裡懷上,在鎮子裡生下來的,跟自己不一樣,他們對蔣小冬還算疼愛。

不過這次回來,他們還是把蔣小冬給留在了鎮子上,畢竟只是女兒,能疼愛到哪兒去。

蔣小秋冷笑了一下,她這個妹妹⋯⋯,早被她的兩個堂哥給洗腦了,把自己這個姐姐當做是蔣家不祥的人。

自己再怎麼對她好,再怎麼護著她,都沒有任何回報。甚至後來家裡要將她賣掉,她還幫著那些人騙自己,讓她連逃走的機會都沒有。

蔣小秋蜷了蜷身子,蔣家,她是真的,連一個親人都沒有。

一覺睡到天濛濛亮,蔣小秋從床上起來。

早飯一向是她負責,因為誰都不想早起,蔣小秋現在也不排斥,因為沒人願意早起,所以她偷吃一點東西也沒人會發現。

前世的蔣小秋就是特別傻,做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飯,生生把自己弄得營養不良,皮膚蠟黃、頭髮稀疏,手上全是繭子和傷口,無比淒慘。

她現在不傻了,她不會再委屈自己了。

等到天完全亮了,蔣家人也大都起身。

村裡的生活很簡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日面朝黃土背朝天,靠著田裡過活。

羅秀玉因為昨個兒的事,壓根兒沒給蔣小秋好臉色。

「我說小秋,妳今天是水又放多了,還是真的偷吃了?」

蔣老娘的目光尖銳的掃過來。

蔣小秋平靜的反駁道:「大伯娘若是不放心,不如早飯大伯娘來做吧!」

她一點兒沒像從前那樣,哭哭啼啼、抽抽噎噎,反而讓人覺得有底氣。

羅秀玉氣結,這個該死的丫頭怎麼忽然就跟開了竅一樣?但她是決計不想早起做飯的,於是悶著頭不說話了。

蔣老爺子敲了敲桌子,「廢話真多,吃飯,吃完了都去幹活!」

蔣小秋沒有得寸進尺,乖乖的低頭吃飯,倒是讓蔣老爺子心裡有些滿意,知道見好就收。

吃完飯,男人下地,女人幹活,丫頭們去撿柴、割草、挑水。

蔣小秋身後背著筐子,才走出家門,就聽見有人叫自己。

「小秋,咱們一塊兒吧!」

她轉身一看,是蔣小夏,笑吟吟的也背著一個筐子快步朝她走過來。

對於這個人,蔣小秋的防備心陡然提高。

 

 

第二章  拒絕再當傻子了

「小夏姐,奶奶不是讓妳在家裡照顧二伯娘的嗎?」

田金蓮懷了身子,蔣小夏也就可以不去山上,在家裡做事情。

「我娘這會兒沒事,我跟妳一起去山裡吧!」蔣小夏走到小秋的身邊,笑的特別和氣,「小秋啊,我怎麼覺得,妳近來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蔣小秋口氣不變,「是嗎?哪兒不一樣了?」

現在就很不一樣!

蔣小夏在心裡暗想,從前自己只要笑一笑跟她說說話,小秋是什麼話都願意告訴她的,而不是現在這樣隨口敷衍。

她僵硬的笑了一下,「小秋,其實妳也別怪爺爺、奶奶不喜歡妳,三叔、三嬸在鎮子裡過好日子,不在爺爺、奶奶身邊照顧,那妳不就得多替他們孝敬老人家。不過妳放心,爺爺、奶奶喜歡用心幹活的人,一定會發現妳的好的。」

蔣小秋勾了勾嘴角,又是這一套。

她從前可是很信蔣小夏說的這種話,現在想想,蔣小夏是真的厲害,一番話讓自己對蔣家爺爺、奶奶生了嫌隙,又告訴她一個錯誤的方法。

這種人會發現她的好?做夢吧!

不過蔣小秋也沒說什麼,隨意的點點頭,「小夏姐,我去割草,妳也要去嗎?」

割草需要一直在一個地方彎著腰,她寧可選擇去撿柴,只是這次她就是想來看看,蔣小秋為什麼會突然變聰明了?

「好啊,一塊兒去。」

走了不遠,蔣小秋姐妹就遇見了同村的女孩子。

「茉莉,妳也去山裡割草嗎?」

蔣小夏慣會做人,跟誰都笑嘻嘻的,因此蔣家的三個姑娘裡,她在同齡人中的人緣最好。

許茉莉背著筐過來,先不屑的瞥了一眼蔣小秋,才親親熱熱的挽著蔣小夏的胳膊,「小夏姐姐,我們一起去吧!對了,小秋妹妹割草不是很利索,我的手昨個兒扭到了,讓小秋妹妹幫我割一點唄。」

許茉莉一邊說,一邊朝著蔣小夏眨眨眼睛。

蔣小夏有些為難,「小秋啊,茉莉的手不方便,要不,妳順手幫她一下,往後咱們一起去玩的時候,也叫上妳好不好?」

她篤定蔣小秋是不會拒絕的,她可是知道,蔣小秋有多想跟她們一起玩,不過嘛,這當然只是騙她的。

蔣小秋並沒有露出蔣小夏預料中的欣喜若狂,甚至在心裡還冷笑了一下。

她懷疑自己從前是個傻子,實在是夠蠢的,竟然會被蔣小夏這一點點可憐的施捨騙得團團轉!

不過蔣小秋也沒明著拒絕,她就好像沒聽見一樣,背著筐,低著頭,悶不吭聲的往前走。

到了後山,蔣小秋連招呼都沒跟她們打,自顧自的往山裡去,她得烤個淮山給自己加餐呢!

等到日頭西落,蔣小秋的豬草早割好了,但她沒有立刻下山,而是算好了時間,順利的在路上遇見了同村的許大牛。

許大牛雖然也姓許,但是他跟許茉莉並沒有什麼關係,秀雲村裡大半的人都姓許。

「小秋,割了這麼多豬草,妳可真能幹!」

許大牛只比蔣小秋大一點,卻長得人高馬大,同村的小夥伴都不敢惹他,但是其實,他的性子很是憨厚。

前世蔣小秋見著這人就害怕,總想辦法躲著他,後來在自己被蔣家賣掉沖喜的時候,只有許大牛為她抱過不平。

「大牛哥,你下山嗎?那我們一塊兒走吧!」

蔣小秋甜甜的跟他打招呼,臉上的笑容讓許大牛嚇了一跳。

他以為這丫頭又會悶不吭聲的掉頭就走呢!

許大牛黝黑的臉上,不著痕跡的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紅色,小秋妹妹笑起來,可真好看!

小山村裡沒啥祕密,蔣小秋在蔣家的處境,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但知道歸知道,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也不好多說什麼。

不過許大牛生性仁善,一直很同情這個小妹妹。

於是他乾脆伸手,將蔣小秋的筐子背到了自己的身上,憨厚的笑了笑,「這個妳背有些沉,我力氣大,幫妳背回去吧!」

蔣小秋本想推辭,但許大牛一根筋,那筐子就不還給她了,於是只能空著手跟著他下山。

山腳下,蔣小夏和許茉莉還在等著。

她們倆說著悄悄話,嬉笑打鬧,等著蔣小秋分豬草給她們,這在從前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只是,等她們看到蔣小秋跟許大牛一塊兒出現的時候,兩人都愣了一下。

特別是許茉莉,小臉都僵硬了。

「大牛哥,你怎麼跟小秋一塊兒下來?」許茉莉聲音怯怯的問,目光都不敢落在許大牛壯實的身上。

「小秋妹子割了豬草,我順便幫她提,妳們這是也要回去了嗎?」許大牛在兩人空蕩蕩的筐子裡掃了一眼,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

「呀!小夏姐和茉莉姐怎麼都還沒割草?一會兒天都要黑了,妳們不回去嗎?」蔣小秋疑惑的問,語氣裡還有些擔心,「回去遲了,爺爺、奶奶會擔心的。」

她絲毫沒有任何要分草給她們的意思,蔣小夏頓時白了臉,「小秋,妳不是、不是⋯⋯」

「我不是什麼?」蔣小秋完全聽不懂的樣子,心情很好的跟她們擺擺手,「那我就先回去了,小夏姐也要抓緊時間唷,奶奶生起氣來,可是很嚇人的!」

蔣小夏的身體抖了一下,她當然知道!

在奶奶的眼裡,她也不過只比蔣小秋好一些,但也是個女孩,是個女孩,在蔣家就是要嫁出去的外人,是沒有什麼地位的。

看著蔣小秋和許大牛越走越遠,許茉莉都要急哭了。

「小夏姐,這是怎麼回事啊!?妳妹妹怎麼一點兒都不聽妳的話了?這下好了,我娘一定也會罵我的!」

許茉莉恨恨的瞪了蔣小夏一眼,拿起筐子,補救般的趕緊去隨便割一點好交差。

蔣小夏死死的咬著嘴唇,盯著蔣小秋離開的方向。

以前不管自己說什麼,蔣小秋都會聽她的,哪怕她自己挨罵,也會把割的豬草給自己交差,現在怎麼突然就變了呢?

不過,想到奶奶慣用的木棍,蔣小夏還是忍著憤怒,也趕緊割草去了。

※  ※  ※  ※  ※  ※  ※  ※  ※  ※  ※  ※

「小秋,筐子就給妳放這兒了。」

許大牛將肩上的筐子放在蔣家門前,蔣小秋還沒說話,裡面就出來一個人。

羅秀玉薄薄的嘴唇吐著瓜子皮,「喲,這不是許大牛嘛!小秋的筐子怎麼是你背回來的?你跟她什麼關係啊?」

口無遮攔的話,讓許大牛的臉頓時漲紅。

「我只是順手,小秋妹妹割了這麼多草,她背不動的。」

「嘖嘖嘖,還憐香惜玉起來了,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子!大牛啊,你娘也該給你張羅媳婦了吧!」

許大牛手背上的青筋爆出,他不過是幫個小忙,蔣家的長輩至於說這種話嗎?

蔣小秋在一旁心裡冷笑,蔣家的人就是這麼刻薄,所以誰也不敢對自己好,生怕沾上一身腥。

「大牛哥,今天謝謝你。」

蔣小秋不管許大牛怎麼想,誠懇的跟他道謝,然後吃力的背起那筐豬草進了門。

進去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筐子差點甩到羅秀玉的臉上。

「妳這個不長眼睛的臭丫頭,故意找事是吧?」

羅秀玉罵罵咧咧的跟著進去,罵人的聲音隔著牆都能聽見。

許大牛撓了撓頭,轉身離開。

天色黑下來,田金蓮從自己的屋裡出來,「小秋啊,妳小夏姐怎麼還沒回來?」

「不知道,我回來的時候,她和茉莉姐姐在山腳下一塊兒玩呢!」

田金蓮眼神一厲,一旁蔣老娘卻已經聽見了,「眼皮子淺的賤東西,割個草都能玩上,我看是皮癢了,這都什麼時辰了?大夥兒還要等她吃飯呀?不回來乾脆不要吃了!」

田金蓮連忙賠笑,「娘,小夏那孩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沒準是想多割些草回來呢!她向來是個懂事的。」

田金蓮說得好聽,無奈蔣小夏又不是個男孩,蔣老娘根本不當一回事。

於是田金蓮看向蔣小秋的目光,就更加不善了。

這時,蔣小夏剛好回來,將手裡的筐子放到旁邊就想過來。

蔣老娘走過去,一腳踢翻了她的筐子,裡面只有小半筐豬草,稀稀拉拉的掉出來。

蔣小秋揚了揚嘴角,蔣小夏本就不喜歡做這些事,能偷懶就偷懶,從前幾乎都是從自己這裡拿去的,讓她自己割,她能割多少?

「出去一整日就弄了這麼點草回來,妳這個死丫頭,糊弄誰啊?讓妳出去玩耍,晚上別想吃飯了!」

蔣小夏頭一次被罵成這樣,又被罰沒飯吃,整個人都懵了,不過她也知道哭了更慘,於是硬生生忍住。

「奶奶說得對,是小夏不好,幸好還有小秋妹妹,割了那麼多草,還是許大牛幫她背回來。」

蔣小秋心裡頓時咯答一下,目光冰寒起來,蔣小夏這是打算拖她下水!

蔣小夏一點兒不頂嘴,蔣老娘說什麼她就順著認錯,態度十分好,這讓蔣老娘心裡舒服了一點。

一旁的田金蓮趕緊趁機岔開話題,「娘,許大牛無緣無故的幫秋丫頭,萬一被人說道什麼可就難聽了,他也到該說媳婦的時候了吧!」

蔣老娘的臉色立刻又難看了起來,眼神毒辣的轉向蔣小秋。

「妳個不要臉的東西,才多大就去招惹男人?沒臉沒皮的賤皮子,跟妳那個不要臉的娘一模一樣!」

蔣小秋的嘴唇緊緊的抿著,心底壓抑不住一陣陣往上冒的怒意來。

「大牛哥只是順手幫我一下,二伯娘,您哪隻眼睛看到有人說道什麼了?您好歹也是懷著身子的人,為您肚子裡的女兒積點德吧!」

田金蓮一直以為這一胎是個兒子,只有蔣小秋知道,她肚子裡懷的其實是個丫頭,並且往後她還會再懷上兩次,兩次也都是丫頭。

蔣小秋原本還想,等自己有能力獨立出去之後再跟蔣家翻臉,不過她現在認識到,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蔣家時刻在刷新她對無恥的底線,自己連跟她們虛與委蛇都做不到!

田金蓮聽見她的話瞬間炸了,一直以來八面玲瓏的賢慧模樣也破碎掉,她的眼睛瞪得幾乎裂開,「妳個死丫頭,妳敢詛咒我的兒子!娘啊,您看看她,我還是她長輩呢!她就這麼詛咒您的孫子啊!」

田金蓮立刻哭哭啼啼起來,蔣小夏衝過去抱著她的手臂,「娘,您別氣壞了身子,別氣著我的弟弟。小秋,妳太過分了!妳怎麼能說這種話?被人拆穿齷齪的事情,也不能詛咒蔣家的男丁啊!」

她這話是說給蔣老娘聽的,蔣老娘已經轉身去拿棍子了,一邊拿,一邊歇斯底里的罵,「看我不打死妳這個狗東西!」

蔣小秋的心冷成一片,她都心疼自己,從前她就在這樣一個家裡熬著,還帶著希望的熬著。

這些人,哪裡還值得她有什麼期待?

蔣老娘已經抓著棍子衝過來了,田金蓮和蔣小夏恨恨的盯著她。

蔣小秋看向一旁,蔣小春聽見動靜從屋子裡出來,與羅秀玉站在門邊,樂呵呵的看熱鬧。

每一個人都希望她能被毒打一頓,每一個人都帶著笑容欣賞,恨不得她被打死才好。

蔣小秋冷笑一聲,轉身就往外跑,她才不會像傻子一樣站著被打。

「妳這個狗東西還敢跑?傷風敗俗的賤胚子,我今天非打死妳不可!」

蔣老娘沒想到蔣小秋還敢跑,反應過來之後,怒氣更甚,舉著棍子就追了出去。

「打人啦!老太太要殺人啦!」

蔣小秋一邊跑一邊喊,村子裡不少人都出來看熱鬧,指指點點的。

「蔣老娘妳也真是的,小秋幹活勤快又懂事,妳卻三天兩頭不是打就是罵,人家爹娘不在村裡,妳也不能這麼折騰她啊!」

「就是,我家丫頭要是有小秋一半勤快我就滿足了。」

「秋丫頭平日被打了也不吭聲,這次居然受不了的跑出來,蔣老娘定是下了狠手了!」

村裡人將人攔住,一個個都勸著,蔣小秋哆嗦著身子縮在後面,淚眼汪汪,格外招人憐惜。

「你們都給我讓開!這是我家的事情,跟你們有什麼關係?還敢跑?今兒看我不打斷妳的腿!」

蔣老娘喘著粗氣,舉著棍子就要衝過去,蔣小秋卻一改平日唯唯諾諾的樣子,面露勇敢的站出來,「我沒有錯!我上山辛辛苦苦割草,別人幫我提一下筐子,您就汙衊我傷風敗俗!我年紀雖小,卻也知道禮義廉恥,您怎麼能把汙水往自己的孫女身上潑?」

蔣小秋像是氣急了,忍無可忍的大聲吼出來,頓時,周圍的人看蔣老娘的眼光都不對勁了。

「我說蔣老娘,妳是年紀大了昏頭了吧?哪兒有把這種事硬扣在自家孫女身上的?」

「就是,秋丫頭才多大,她懂什麼啊!說她傷風敗俗,這不是瞎胡鬧嗎?」

「里正來了,快讓讓。」

人群分開,一位上了年紀的中年男子皺著眉走過來,氣勢跟旁邊的人都不一樣。

「蔣老娘,妳這次又鬧什麼?」

里正許賢英看著氣勢洶洶的蔣老娘,又看了一眼臉上還掛著眼淚的蔣小秋,心裡已是先入為主有了判斷。

蔣家的事,村裡人多多少少都知道,這會兒鬧出來,怕是小秋是真受不了了。

蔣老娘棍子一扔,坐在地上哭嚎起來,「我真命苦啊!教訓自家不聽話的孫女礙著誰了?生出這麼個不孝兒孫,我早該直接掐死她的!」

蔣小秋面色發白,一看就是被嚇著了,可她就是不認錯,看起來可憐極了。

里正從旁人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對蔣老娘這種奇葩,也是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蔣老娘,小秋這孩子什麼性子,村裡的人都知道。妳平日裡苛待她,我們也不好說什麼,可妳這次汙衊她的貞潔,實在太過分了,也怪不得小秋會這樣了。」

「英伯,我雖然沒有爹娘教養,可該知道的我都知道,奶奶怎麼罵我,怎麼打我,我從來不反抗,可她這麼說我,是要逼死我啊!」

不少家裡有女兒的人都心疼的附和,「是啊是啊,真是個不容易的。」

蔣老娘看居然沒人幫她說話,急了,一下子從地上蹦起來,「她就是賤胚子,老娘罵她怎麼了?這點大就知道勾著男人幫她做事,這要再大點,就是往樓子裡的貨!」

樓子,就是男人花天酒地的地方,蔣老娘這話連里正都聽不下去,剛想呵斥,一旁站出一個人來。

許大牛黑著臉,仍有些稚嫩的臉上繃得緊緊的,「是我看小秋妹子不容易,才順手幫了一把,小秋那筐都要把她給壓垮了,你們也太欺負人了!」

「好啊!你們大夥兒看看,這還不是被勾住了嗎?這個不要臉的東西,我蔣家的臉都要被她給丟光了!」

蔣老娘嚎天喊地的拍著大腿,一副蔣小秋就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情。

「夠了,像什麼樣子!」

一聲怒吼,蔣老爺子和蔣家的男人們從田裡回來了,蔣老爺子黑著臉走過來,先朝著里正打了招呼,才惡狠狠的瞪了蔣小秋一眼。

「丟人的東西,還不給我回家去!還嫌鬧得不夠嗎?」

蔣小秋都要笑出來了,不過她還是忍住,做出膽怯卻堅決的樣子,「我不回去,回去之後奶奶會打死我的,我沒有做過丟人的事情。」

蔣老娘立刻跳起來,「老頭子你看看,看看這個狗東西,連你的話都不聽了!」

蔣老爺子瞇起了眼睛,一臉冷漠,「妳不回去,成,妳有種以後都不要進我蔣家!」

這話說得太絕,蔣小秋心頭一顫,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之前一直心疼她的村民,這會兒聞言又勸了起來,「何必這樣呢?小秋啊,妳還是先認個錯吧!別讓妳爺爺生這麼大的氣了。」

「是啊是啊,這是要將妳逐出蔣家,妳一個小丫頭,沒了家能怎麼辦?」

蔣小秋目光平靜的掃過她名義上的爺爺、奶奶。

蔣老娘一臉得意,看得出來已經在算計著,等自己回去了她該怎麼收拾自己。

蔣老爺子則是滿臉的高傲,像是施捨一般,等著蔣小秋認錯。

蔣和、蔣樂,她的大伯和二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絲毫不記得他們的兒子,現在是蔣小秋的爹娘養著。

或許,蔣小秋現在一無所有,離開了蔣家會活得很艱難,甚至活不下去。

可是,在蔣家自己過的日子,又好到哪裡呢?只會更加沒有尊嚴,更加可悲可嘆。

離開了,就算餓死,至少她可以有尊嚴的死!

蔣小秋幾乎是瞬間,就在心裡做好了決定。

她揚著倔強的小臉,直視蔣老爺子的眼睛,「爺爺,您是要將我趕出蔣家嗎?」

「哼,像妳這樣的不孝孫女,誰家能容忍?不過,看在妳爹娘的份上,妳馬上回去跪在地上給妳奶奶道歉賠罪,我就勉強答應讓妳繼續待在蔣家,否則就別怪爺爺狠心了。」

跪在地上道歉⋯⋯蔣小秋的眼瞳驟然收縮,前世,她真的這麼做過。

在知道要被送去沖喜的時候,她就跪在地上求蔣家的所有人,求他們幫幫自己,她會努力幹活,求他們不要送自己過去。

可是那時候,沒有一個人正眼看她一眼,他們毫不在意的拿自己當笑話看,說讓她認命吧!她命該如此!

蔣老爺子等著蔣小秋妥協,這在他看來是理所當然的,他要讓這個不聽話的孫女受到教訓,省得帶壞了蔣家其他的孫女。

「爺爺,您要趕我出蔣家,得讓里正作個見證,把我的戶籍也從蔣家移除吧?」

蔣老爺子冷哼一聲,「這是當然,從此以後,妳就不再是我蔣家的人了!」

他將話說得毫無轉圜的餘地,蔣小秋心裡才鬆了口氣,那就好,省了她不少事情。

蔣小秋臉上膽怯的表情倏地一變,「爺爺如果要這麼絕情,那就這樣吧!讓我道歉,沒門!」

所有人都哄然,沒想到蔣小秋會說出這種話來。

「秋丫頭,妳可別犯傻啊!妳一個小姑娘要怎麼討生活?」

他們可不會認為,蔣家會好心的分給她什麼!

蔣小秋昂著頭,義正詞嚴的說道:「反正,我就是沒有做錯,沒有做過的事情,誰也不能冤枉我!」

她倔強的表情,果然刺激到了蔣老娘,她抖著臉上的肉,惡狠狠的道:「好好好,跟妳那個賤皮子娘一個德行!老頭子,現在就將她趕出去,我們家不要這樣的東西!」

蔣小秋故意露出不屑的表情,蔣老爺子本還有一絲顧慮,這會兒也被她的樣子給氣到了。

「成!」蔣老爺子二話不說,將目光轉向里正,「里正,就請你作個見證,從今往後,蔣小秋就不再是我蔣家的人了!」

里正許賢英皺著眉,勸道:「蔣老爺子,這是不是不妥啊?小秋才多大,小孩子一時性子拗⋯⋯」

「英伯,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我奶奶今天能汙衊我德行操守,往後還不知道會怎麼糟蹋我,我就是在蔣家也活不了的!」

蔣小秋的話,讓蔣家二老的臉都黑了,蔣老爺子的脾氣也執拗起來,「你們聽聽,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蔣家會害了孩子呢!這種不孝的東西,我們不要了!」

蔣小秋心裡呵呵,蔣家可不就是會害了孩子嗎?

里正有心調停,奈何蔣老爺子執意如此,蔣小秋也死不悔改,再加上她剛剛還故意提起了戶籍的事情,老爺子直接就要去把蔣小秋的戶籍給遷出去。

周圍人不時的勸,蔣小秋就不著痕跡的讓情況惡化,反正都這樣了,如果脫離不了蔣家,那才可惜呢!

等到在里正的見證下,蔣小秋的名字從蔣家被遷了出來,圍觀的人還在勸著,「小秋啊,妳爺爺、奶奶也只是一時衝動,等過些日子妳再去求求他們,哪兒能這麼絕情?」

蔣小秋卻無動於衷,自己現在是不是再也不用受到蔣家的擺佈了?他們不能再像賣畜生一樣,將自己以十兩銀子隨賣出便,任由她自生自滅了吧?

蔣小秋很高興,特別的高興,蔣家那種地方,那些敲骨吸髓的人,跟她再也沒什麼關係了!

「還想回來?做夢!大夥兒都聽著,蔣小秋這個死丫頭,往後就是餓死在蔣家的門口,我們也不會給她一口吃的!」

蔣老娘憋著的一口氣總算舒暢了,話裡狠絕的氣勢,讓在場為其見證的所有人都心裡寒涼。

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還是蔣家的親孫女兒,蔣家卻能如此絕情的對待,可想而知,小秋從前過的是什麼日子。

「她已經跟咱們沒有關係了,還說那麼多廢話做什麼?走,回家去!」

蔣老爺子發號施令,里正卻喊住了他們,「蔣老爺子,你把小秋分出去了,多多少少也給她留些東西吧?小秋身上好歹流著你們蔣家的血啊!」

「我呸!」蔣老娘唾了一口,「什麼分出去?是趕出去!這種下三濫、不聽話的狗東西,蔣家一個子兒都不會分給她的!」

蔣小秋早猜到了,她瘦弱的身子安靜的站在那裡,不爭不辯,反而博得了不少同情。

里正被蔣家這番作態也惹得十分不喜,「秀雲村本是許家村,那會兒村裡一人有難,眾人幫忙,從來也沒有你們這樣對待自己家人的。行!既然你們這麼決定了,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

他轉過頭,看向蔣小秋,「小秋啊,村東口有一戶閒置的空屋,雖然極小,卻也能容妳遮風避雨,那屋子我這個里正還是能做得了主的,就讓妳先住著。」

蔣小秋冰涼的心感受到了一絲暖意,「多謝英伯,等小秋往後有能耐了,定當報答您。」

蔣老娘嗤笑一聲,想說什麼,卻被蔣老爺子給拉走,「還嫌不夠丟人嗎?回家!」

村東口的小屋是一個老寡婦留下的,無兒無女,最後孤零零的死去,還是村裡人給她送的終。

蔣小秋決定要離開蔣家的時候,也就想到了那個屋子,想著能不能先求著里正讓她住些日子,沒想到里正卻比她先想到了。

前腳進了那屋子,許大牛後腳就跟了過來。

「小秋妹妹,這個是我娘讓我送來給妳的。」許大牛手裡拎了個大包袱,憨厚的臉上寫滿歉意,「對不住,都是因為我,害妳被蔣家趕出來。」

許大牛愧疚不已,早知道,他就不該幫小秋拎那個筐子。

蔣小秋卻笑著搖搖頭,「大牛哥,這跟你沒關係,他們不喜歡我,早就想把我趕出來了。對了大牛哥,你送這些來,沒關係嗎?」

雖然自己被趕出來,跟許大牛幫她沒關係,可蔣家發作的原因,就是汙衊她和許大牛,他送這些過來,他家裡不會擔心別人說閒話嗎?

「沒關係沒關係,我娘說了,妳小小年紀也不容易,她還說,若是不行的話⋯⋯,那個⋯⋯」

許大牛忽然結巴了起來,黝黑的臉漲紅,顯得更加黑了,有些話他實在不好意思自己開口啊!

「那個⋯⋯我先回去了,妳若是有什麼需要,只管說一聲。」

說完,許大牛放下包袱,轉身匆匆離開。

他腦子裡還想著娘跟他說的話,娘說,他也該娶媳婦了,小秋妹妹是個好的,就是給他娶回去也成。

蔣小秋卻沒想到那些,她將包袱打開來,是一條薄被和一床墊被,雖然連半新都算不上,卻幫了她大忙。

蔣小秋心裡感激,這世上也不全是蔣家那種人,也是有好人的。

小屋子常年沒人清掃,地上佈滿灰塵,牆上掛了蜘蛛網,蔣小秋做事本就勤快,在天全黑之前,大致清掃了一下。

等到日頭完全落下,有人敲響了她的門。

 

小說house系列《首輔的榮妻路》全六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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