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雨夜被逐

三月三的宣州,春雨綿綿沒個休停。

夜晚的李府彷彿被罩上一層細密的紗,朦朦朧朧猶如仙臺幻境一般。

若是往日看到這景象,卓嬤嬤定然又要讚嘆一番。

可是今日,她卻是越看越慌。

「卓嬤嬤!卓嬤嬤!」

正當卓嬤嬤心神不定,來回踱步時,轉角亭子邊探出一張清麗的臉龐,一個小丫頭朝卓嬤嬤低低喊了幾聲。

聽到這呼喚,卓嬤嬤大喜過望,忙奔了過去。

「他們怎麼樣了?妳通知安叔了沒?蓮芝那丫頭可有跟著去?沒有別人發現吧?」

小丫頭被連問了一串問題,也不惱,眼睛滴溜溜的往四周掃了掃,然後謹慎的湊到卓嬤嬤耳旁。

「放心吧嬤嬤,他們都出城了,蓮芝姐姐也跟著。只是我離開時,五小姐和六少爺都還沒清醒,只怕⋯⋯」

卓嬤嬤心裡咯答一下,嘴巴動了動,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話沒說完,兩人卻都懂其中的意思。

五小姐李玉嫻和六少爺李子漁是龍鳳胎,他們原本是府裡最受寵的嫡子、嫡女,生母是杭州富商柳家千金。

三年前,李老爺出外行商返家,才剛踏進府,就被丟了顆震撼彈,朱姨娘撞見正妻柳氏與人通姦,連李老夫人都驚動了。

李老爺顧念舊情,將醜聞壓下,卻逼柳氏自行了斷性命,李玉嫻、李子漁也被牽連,自此成了府裡人人私下議論的「野種」。

一年不到,李老爺就將有些背景的朱姨娘扶正,有她壓在上頭,兩姐弟的日子比府裡最下等的奴才都要難熬。

去年三月,李老爺同樣出外行商返家,這次卻換他丟給朱姨娘一顆震撼彈,不僅帶回一位新收的姨娘,那模樣竟與已逝的柳氏有著七、八分相似!

朱氏恨得咬牙切齒,兩姐弟再次受到牽連,承受了朱氏的所有怒氣。

朱氏不動聲色的隱忍一年,最後用計將那名姨娘除去,又宣稱尋到人證,以及幾封柳氏「親筆」所寫的信件,在李家祠堂裡把兩姐弟「野種」的名頭坐實,狠狠打了一頓趕出了李家。

李老爺雖心有不忍,卻無法違逆自己的母親,老夫人一句「李家再富有,也絕不養野種」,徹底斬斷了兩姐弟與李家的關係。

「嬤嬤,咱們已經盡力了。一會兒老夫人該起了,我就先走一步了。」說罷,小丫頭左右張望了下,輕手輕腳的拐進不遠處的一扇月門消失了。

卓嬤嬤緩緩直了身子,心頭一嘆,搖搖頭自言自語道:「罷了,往後如何,只能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與此同時,宣州城外一輛破舊的馬車正搖搖晃晃朝東南方向奔去,駕馬車的是個精瘦的老漢。

他神情肅穆,目光幽深,方正的左額上有塊猙獰的傷疤,令人望而生畏。

安叔原名許安,十年前柳家救下他的命,改姓為柳,成了柳家的總管。

當年接獲柳氏的死訊,柳家兩老悲痛萬分,不甘唯一的女兒死的不明不白,便出面討回柳氏的所有嫁妝,這也是為什麼柳氏死後朱氏連她的半分嫁妝都沒撈到的原因。

一年前,柳氏父母雙雙病逝,柳安便依照柳父的遺囑,遣散柳府,變賣了柳家的產業,將銀錢全留給李玉嫻姐弟,並吩咐柳安,找機會將姐弟倆帶離李家,帶離宣州。

只可惜他一個外人,別說帶走李玉嫻姐弟,就連想幫他們一把都相當困難,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兩個孩子受盡欺凌與折磨。

直到現在,看著兩個才八歲大的孩子被打得半死不活扔了出來,他才有機會將兩人帶走。

柳安心中五味雜陳,既高興兩人離開了地獄一般的李府,又心疼兩人小小年紀一身是傷。

馬車裡,蓮芝跪坐在兩個孩子身旁,臉上滿是焦慮,時不時伸手扶住兩人隨著馬車而搖晃的身體。

「芝丫頭,他們兩個怎麼樣了?」

擔心朱氏再下毒手,柳安只能趁夜將兩人帶離宣州,不過才出城門不久,外頭的雨就越下越大,柳安只能將馬車停在一座破廟前,決定先在破廟裡休息一晚,明早再做打算。

「安叔⋯⋯」柳安剛開口,蓮芝便哭了出來,「小姐和少爺一路上半點生氣也無,他們會不會、會不會⋯⋯」

柳安將兩個孩子抱下馬車,探了探鼻息,臉色也不由得凝重了。

雨聲滴答,彷彿落在心頭,蓮芝更加焦急了。

她是在李玉嫻與李子漁尚未失寵前,鬧著買回李府的,雖然當時兩人不免有些嬌縱,常愛捉弄她,可是他們從來不像府裡其他小姐、少爺,地位不如兩人,脾氣架子卻大得很,動不動就打罵下人。

即使後來兩人身處劣勢,還將賣身契還給她,要她離開,可是她又能去哪兒呢?況且她也不忍心丟下他們獨自離去。

「他們不會有事的!」

許久,柳安才篤定的說出這句話。

蓮芝愣了愣,只見柳安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白淨瓷瓶,倒出一粒鮮紅的小丸子。

「安叔,這是什麼?」

「引魂丹。」

蓮芝一聽,就算不知道是什麼,光聽名字也明白這東西一定能救兩人。

「可是⋯⋯只有一顆。」

只有一顆!?那就表示只能救一人嗎?

蓮芝還在怔愣間,柳安已果斷的將引魂丹塞入李子漁的口中。

蓮芝張了張嘴,最終將即將出口的話嚥回了肚子裡。

「我去找些乾柴,妳守著他們。」柳安低低說了聲,起身出去了。

望著那蕭瑟的背影,蓮芝悲從中來卻欲哭無淚。

就在她沒有注意的時候,李玉嫻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第一章  李氏玉妝

最近,魏家長孫魏文強很是春風得意,因為就在三個月前,魏老爺子開始放手讓他掌管魏府家業了。

杭州柳興路的魏府,是江南有名的大戶人家,當家的是魏老太爺的嫡長子魏清。

魏氏世代經商,江南道商會會長已穩坐四年,而主營的玉石首飾是江南最有名的,有「江南美飾,魏府首屈」之稱。

魏文強及冠後,跟在魏老爺子身邊理事五年,如今才算真正掌家,而他面對的頭個難題就是準備今年的玉面大賽。

玉面大賽開辦六年,魏家只有兩次未奪魁,一次是敗在一西洋人手裡,一次是敗給了一年前突然冒出的李氏玉妝樓。

魏文強要坐熱屁股下的位置,今年的魁首他志在必得!

「自從爺接手生意後,春煙姐姐可真是揚眉吐氣了!」

魏府西邊院子裡,丫鬟雲朝一邊理著繡線,一邊感嘆。

雲婧瞥了眼滿目憧憬的雲朝,嗤笑一聲,搖搖頭道:「再揚眉吐氣那也只是個通房,就是生下孩子了,最多也不過是個姨娘,妳有什麼好羡慕的?」

「姨娘什麼的我不羡慕,我羡慕的是下個月的玉面大賽啊!聽說爺已經發話了,這次的首飾就賞給她,若是咱們能弄到其中的一件首飾戴戴,這腰桿子都能直起來了,往後也不用再為奴為婢了!」

雲婧放下手中針線,見四下無人,才湊近雲朝低斥道:「妳這小妮子,奪了魁首的首飾向來是用來鎮店的,爺再寵她也不可能送給她,何況老爺也不會同意的,去年的事妳忘了嗎?」

雲朝聞言,想起去年的情形打了個寒噤,連連擺手迭聲道:「算了算了,我不稀罕了!」

「只是,也不知今年能不能奪魁?只剩一個月了,爺那邊也沒點動靜。」

雲朝雙眼晶亮,繼續八卦著。

「雲婧姐,我記得去年奪魁的是李氏玉妝樓,他們真有那麼厲害嗎?他們出賽的那套嵌玉鳳冠枕函香,我是沒瞧過,不過能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裡,在杭州城內站穩腳步,並奪了魁首,成為人人爭相吹捧的玉面首飾店,肯定不簡單,我瞧著,爺今年也險著呢!」

「噓!」雲婧忙捂住她的嘴,「這話妳也敢說!要是讓別人聽見,妳這條小命就別想要了!」

話音剛落,不遠處便有個身影分花拂柳而來,她雙目含春,嫋嫋婷婷,頭上一支翠銀含珠髮釵熠熠生輝,襯得那身杏色襦裙越加明媚起來。

雲婧忙拉著雲朝站起,打著招呼,「春煙姐姐這是要找大少爺嗎?」

春煙睨了兩人一眼,鼻尖輕哼應了一聲,穩了穩手中籃子,扭著腰肢朝書房去了。

看著遠去的背影,雲朝忍不住的「呸」了一聲,「至於用那臉孔對著咱們嗎?」

雲婧沒有說話,安靜的繼續手裡的針線活。

沒過一會兒,院門那頭急匆匆跑進一個人,滿臉喜色,剛跨進院子,就瞥見兩人。

他湊到雲婧身旁,沒個正經的調笑了兩句才問道:「少爺呢?」

「在書房。」雲婧依舊不慍不火。

魏二腳下一拐,往東廂書房去了。可沒等他挨上門邊,魏一就像個鬼影似的冒出來擋在門口。

「你急什麼?爺正在裡面辦事呢!」魏一低斥一聲,扯著魏二往外走了幾步。

仔細一聽,幾句曖昧的聲音果然從虛掩的門縫裡鑽出。

魏二腆著臉,湊近魏一低聲問道:「是春煙那小妮子吧!」

魏一斜了他一眼,挑挑眉沒說話。

未幾,書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春煙雙眼水波蕩漾,春情無限,她抬手有意無意的扶了扶髮髻上的翠銀含珠釵,整了整有些皺褶的衣衫,昂首走了出來。

「哎呀,春煙姐好,春煙姐真是越來越漂亮了,怪不得爺那麼疼妳!」魏二哈腰奉承著。

春煙腳步稍頓,蘭花指撚起一撮鬢邊垂髮,嬌笑一聲得意的扭著腰離去了。

魏文強尚未娶正妻,後宅一直是魏老夫人在管著,給他配的丫頭,個個都是漂亮水靈的,最得勢的當屬春煙,連書房重地也只有她能進入。

「你小子傻愣在這兒幹什麼?還不快進去!」魏一皺眉拍了一下他後腦杓。

魏二頓時回過神來,連忙閃身進書房。

書房裡的旖旎氣息若有似無,書案旁坐著一個鳳目細眼,神情陰冷的錦衣男子。

「爺,小的回來了!」

魏文強將手中摺扇收起,懶洋洋的問道:「怎麼樣了?」

魏二臉上掩不住的興奮,「小的不負重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弄到了玉妝樓今年的圖樣,爺請看!」

魏文強雙眼一亮,一掃懶意直起身子扯過魏二手中圖紙,迅速掃了眼。

書房中很靜,魏二有些忐忑。

去年的玉面大賽他們魏家原本是可以穩穩當當的坐等魁首入袋,沒想到被那玉妝樓以一套嵌玉鳳冠枕函香給壓了下去,不過那鳳冠也確實精妙絕倫,生生把個長相普通的人變得華美豔麗起來,真是神乎其技!

據說那套首飾之名──枕函香,是來自一首詞:

枕函香,花徑漏。依約相逢,絮語黃昏後。時節薄寒人病酒,鏟地梨花,徹夜東風瘦。

詞他是不懂,可看著那麼多文人墨客都因為這闋詞而嘖嘖讚嘆,想來是真的不錯的,也難怪玉妝樓能在一年之內聲名鵲起,人家那是要技術有技術,要文化有文化,大俗大雅,怎麼會不受歡迎呢?

他家老爺去年氣得跳腳,連忙安插了個人進玉妝樓,原本是想要探聽點消息,可誰知大半年過去,連後院都沒能踏進一步!

如今好不容易尋到機會,從負責打造的工匠手裡盜得了他們的圖紙,他就急急忙忙的跑來報喜了。

「好好好,做得好!」魏文強緩緩抬起頭,眼神狠厲,「他們的確有幾分本事,但如果我搶在他們之前將它亮出來,我看他們還敢不敢再比!」

「爺真是機智!如果他們還堅持比,咱們就反咬他們一口,讓那玉妝樓再無翻身之地,到那時,他們還不都得乖乖聽爺的話嘛!」

「呵呵,魏二,看不出來你這腦袋瓜子還有點用啊!」

「嘿嘿,都是爺教導得好。」

「行了,誇你一句還得意上了!那件翡翠如意就賞你了,還有你讓那人繼續在玉妝樓好好待著,別露出什麼馬腳來,說不定爺還要用他!」

「是,小的這就去叮囑他。」魏二連忙應了。

「還有,你去庫房領完賞,再備份禮去拜訪拜訪周刺史。」魏文強輕搖手中摺扇,瞇起細長的鳳眼,望著窗外春光,慢悠悠道:「說不定馬上就要借用他的手使使了。」

※  ※  ※  ※  ※  ※  ※  ※  ※  ※  ※  ※

與柳興路隔著兩條街的復富路盡頭,有段青石鋪就的小路,小路兩旁楊柳依依。

沿著青石路走到盡頭,是一座三進的宅院,紅木牌匾上龍飛鳳舞的刻著「李宅」二字。站在屋外,只能瞥見隱在高大茂樹後的一角飛簷,無法窺見它的全貌,更別說清楚知道裡面住著哪些人了。

不過,整個杭州城裡,像李宅這樣的宅院比比皆是,倒是一點都不顯眼。

其實李宅的院落格局,跟一般人家毫無二致,最大不同就是宅院四周種著許多樹,後院還圈著一大片的荷花園,園中有座三層水榭凌駕於湖面上。

水榭的一樓,四面沒有牆壁,只有幾根大圓紅柱,掛著蘆葦編織而成的捲簾。二樓則一分為三,有書房、會客室,還有間臥室。三樓則是四面開窗,站在那裡能閱盡半個杭州城。水榭不大,小巧玲瓏,可卻費了三年時間才落成,而且有個雅致的名字──映月閣。

想要踏入映月閣,沒有輕功就只能划船,為此從建成到現在,文硯就一直在抱怨。

「文知姐,妳看見我哥沒?」

文知頭也不抬的回道:「妳哥這時間應該在店裡,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他不在店裡,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安叔有急事四處在找他呢!主子呢?今日不是出關的日子嗎?怎麼這會兒還不見人影?也不知道主子為何非要住在那湖中央?而且還不讓咱們過去陪她,上去還得划船,也不嫌麻煩!」

文知無奈的放下手裡的花剪,伸出手指戳著她的額頭,「就妳這張聒噪的嘴,還怎麼讓主子靜心養身子?」

「我哪裡聒噪了?」文硯不服的反駁。

文知懶得理她,賞她一記白眼,繼續操起花剪,修剪著一盆新進宅的迎客松。

六年前唯一的一顆引魂丹給了少爺,而主子就算得到了及時的醫治,仍是落下病根,總是體弱氣虛,不見好轉。

萬幸安叔的師父炎老收了主子為徒,又聽他的建議在後湖之上建了水榭,遠離紛擾,每日在裡頭運功調養身子。

「主子身體不好的事,妳可別到處亂說,如今咱們的店被人盯著呢!雖說他們並不知道主子才是背後的東家,可難保不被人發現。少爺又不在,小姐再怎麼說也是個姑娘,到時候若是有心人那麼一利用,只怕會氣著她。」

文硯連連點頭保證,「這我懂,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她晶亮的眼眸骨碌一轉,嘿嘿一笑,「文知姐,妳現在和我哥可真是越來越像了,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難道這就是主子說的夫妻相嗎?」

想起文墨那張俊逸的臉,文知不由得羞紅了臉,卻故作鎮定道:「別胡說八道!」

「嘿嘿!我是不是胡說,妳自己心裡最清楚了!」文硯挑了挑眉,完全一副看戲的模樣。

正當文知無奈之際,一道清亮的聲音傳了過來,「妳們在說什麼呢?」

文知、文硯一喜,忙回頭看去,「主子您出來了!」

李嫻棄船踏上岸,十四歲的年紀,雖然仍顯青澀,但已是個初具佳人氣質的小美女了。

青色的紗羅廣袖衣衫,裙襬輕盈的滑過地面,腳下蹬著雙白色繡花軟鞋,一頭烏黑閃亮的秀髮自然的披落下來,像黑色的錦緞一樣光滑柔軟,緩緩朝她們走來。

見文知和文硯有些呆愣,李嫻不禁揚了揚眉,「怎麼不說話了?剛剛我在映月閣裡都聽到文硯喳喳呼呼的聲音了。」

文硯回神迅速躥了過去,高興的攬著李嫻的手臂嘟囔道:「主子,我哪有您說的那麼吵,我不過是太久沒見您,想您了嘛!」

李嫻微微笑著,沒有說話,眼神定定的望著文知。

文知知道剛剛兩人的談話,主子肯定都聽見了,有些不自在的說道:「瞧小姐氣色紅潤的,身子可是大好了?」

「主子,您的身子真的好了嗎?」文硯瞪圓著雙眼,滿臉驚奇。

一個月前,主子再次進映月閣閉關,她還記得主子當時的臉色還是蒼白的,不曾想,這次出來,臉色竟白裡透紅了!不過還是太瘦了,她手下的胳臂丁點兒肉感都沒有。

李嫻點了點頭,「應該是好了。」

一年前映月閣落成之後,她便按照炎老所傳授的養生功法,閉關潛心修練,每個月裡只出閣兩日,一直到現在才算真正的結束了。

自己的身子如何,她十分清楚,只不過是不是真的徹底好了,還是要請個大夫來看看才行。

「小姐,炎老帶著少爺出門雲遊,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不如我們先請其他大夫來看看可好?」

「對對對,一個大夫不行,咱們就把城裡的大夫全請來!我立刻去找我哥,讓他去張羅!」

李嫻皺了皺眉,「不必如此大張旗鼓,請個大夫回來就行了。」

「小姐,還是多請幾個吧!」素日裡最聽話乖巧的文知,此時卻和文硯站在同一陣線。

「罷了,隨妳們吧!」知道她們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身體狀況,李嫻也不忍拂了她們的好意,只不過,她偏頭掃了眼興奮的文硯,「妳來這兒難道就是為了討論給我請幾個大夫嗎?」

文硯一拍腦門,跳了起來,「差點把正事給忘了!主子,安叔正在四下尋我哥,看樣子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李嫻應了聲,抬腳便向前院走去。

柳安為了不引人注意,又換回之前的姓名許安,蓮芝則改為文知。至於李玉嫻與李子漁兩兄妹,也改成了李嫻與李宇。

六年前從宣州出來後,偶然救下奄奄一息的文墨、文硯兩兄妹,後來幾人一直住在西子湖畔。炎老一邊幫李嫻調養身體,一邊教導她和李宇學文習武。

一年前,炎老帶著李宇出外歷練,李嫻就著手籌辦玉妝樓。

外人一直認為,安叔是玉妝樓的大掌櫃,文墨則是背後的東家。

誰能想到,真正的玉妝樓東家,其實只不過是一個十四歲的小丫頭呢!

當安叔一臉愁容的坐在前院裡深思時,人未到,聲先至的文硯,就將他的思緒給打斷了。

「安叔,安叔,您看看誰來了!」

「姑娘,您出來了!身子好些了嗎?」

「已經好多了,就聽說您在府裡,就過來看看。」李嫻見他起身,忙安撫他坐著,「想來這一次出關,以後都不用再閉關了。」

「當真!?」安叔驚喜的看向李嫻,才發現全然不見她以往的蒼白倦容,小臉嫣然,透著健康的紅潤,帶著一絲嬌衿,正是豆蔻好年華。

「小姐的氣色當真是大好了!如此我就放心了。」

「對啊對啊,安叔,自從主子住進映月閣,不僅沒有再發過病了,臉上也有了血色,不像以前,白得跟紙一樣!」

「文硯,妳就別再嘮嘮叨叨的了!」李嫻打斷她的話,「趕緊去找找妳哥現在在哪兒?」

文硯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朝安叔做了個鬼臉便躥了出去。她現在是越來越怕小姐了,明明自己比她大兩歲啊!

「唉,這丫頭真是一刻不得閒啊!」李嫻暖暖一笑,提起茶壺倒了杯茶遞給安叔,這才不疾不徐的問,「有他們的消息嗎?」

「昨天收到的信,說是剛到京城。」

李嫻嗯了一聲,炎老頭雖然有時不大靠譜,但對她和宇兒的事倒是上心,有他帶著宇兒,她其實是放心的。

「那麼,您回來是因為店裡出事了?」

安叔放下杯盞,神情肅穆,「咱們的圖樣被盜了!」

「怎麼回事?」

安叔從懷中拿出一張紙遞給她,「店裡出了內賊,如今這圖樣已經洩漏出去,不再是唯一了。」

「查出是什麼誰盜的,哪一家派的嗎?」

「店裡的人就那麼幾個,是誰我都瞭若指掌,只是沒想到他竟是個忘恩負義的人!至於他背後的人⋯⋯哼,是柳興路的魏家!」

「真是好手段!」李嫻雙眼微瞇,「現在離玉面大賽只剩二十天了,就算今晚將新的圖樣設計出來,也沒有時間打造出太過複雜的飾品了。」

※  ※  ※  ※  ※  ※  ※  ※  ※  ※  ※  ※

位在李宅左手邊的一座大宅院內,臨湖處也建了一座水榭,只不過前往水榭不必划船,也不用先練輕功,木造的九曲蜿蜒在湖面上,讓人能輕輕鬆鬆到達水榭。不過因為地理位置的關係,即使站在水榭上,也看不到外頭的景致,只能看到一片湖光粼粼。

此刻,水榭上有兩個錦衣男子,一個斜倚在紅木柱上,烏黑深邃的眼眸,泛著迷人的光澤,濃密的眉,高挺的鼻,絕美的唇形,無一不在張揚著高貴與優雅。修長潔淨的手裡玩轉著一只瓷白玉杯,一派恣意閒適。

「再過三天就是玉面大賽了,也不知道今年的魁首將花落哪家?」

站在紅木柱旁的李音白,面如冠玉,儀表堂堂,身上那一套深藍色綢緞長袍,領口及袖口都用銀絲鑲繡著流雲紋,襯得他愈發溫潤雅致。

他悠然的看了眼旁邊的人,「你希望是哪家?」

「魏家如今正風光,何況昨兒柯亮說,周景明收了他家的禮,看樣子是不會出意外了。」

「呵,你最喜歡的不就是讓不出意外的事情,變得意外連連嗎?否則你又何以拉著我跑到這兒來看熱鬧?只是我很好奇你選擇哪一家?」

「知我者莫若音白也!」謝珞一樂,懶懶的直起身,重重的拍了拍李音白的肩膀,「那個玉妝樓有些能力,他們背後的東家李文墨⋯⋯看樣子也不像是個池中物。」

說罷,不知想起什麼,他瞥了眼旁邊的人,重嘆一聲,手指無意識的敲著木欄,「這些事不過是給我們玩玩罷了,有便是錦上添花,無⋯⋯那個人又能如何?」

他的神情有些冷酷,雖未點出「那個人」的名字,兩人卻心知肚明。

李音白眉間冷意微凝,神情也隨著謝珞的不屑而變得漠然。

「不管怎麼樣,至少,我是站你這邊的。」

李音白輕輕點了點頭,眉間依舊未曾鬆開。

謝珞轉眼望向旁邊的右邊園子,只見飛簷下掛著的鈴鐺隨風輕搖,清脆的鈴聲令人的心情不禁輕快些許。

經過冬雪洗禮後的殘荷已恢復生機,夕陽下,餘暉倒映在湖面上,金光閃耀。

岸邊依依綠柳攏著湖中翩翩荷葉,以及護在其中正孕育著花苞的荷,真是一派盎然,如詩如畫。

「旁邊那園子倒有些意思。」李音白收起心中苦悶,順著他的視線,也注意到隔壁的宅子,「孤樓休獨倚,憑欄隔岸香,沒想到這意境竟然被人給生生造了出來。」

「柯亮。」謝珞提高聲音朝外面喊了一聲。

門外立即閃進一個人,恭敬的立在兩人跟前,「爺。」

「旁邊那戶住著什麼人?」

柯亮抬頭迅速的張望了一眼,低頭道:「回爺,是一戶李姓人氏,五年前搬進來的,家中只有兩姐弟,不常出門。那座水榭是四年前開始動工,花三年落成。」

李音白笑得溫雅,「築了三年!呵,看來那座水榭造價當真不凡,這不出門的兩姐弟身價不菲啊!」

柯亮沒有說話,心想:杭州城裡這樣的人家其實不少,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何況有他們這些黑鷹衛存在,不論是誰,都休想翻出什麼風浪來!想罷,他挺了挺胸膛。

謝珞瞥了李音白一眼,涼涼道:「要過去瞧瞧嗎?」

「有何不可?」

而在李宅荷園內。

「主子,您看,那兒有枝全開的,我去採下來!」文硯興奮的抓著李嫻的手臂,小船頓時搖晃起來,看得一旁的文知心驚膽顫。

「老實坐著!」李嫻穩住身子,皺眉斥責,「好好的,妳採下來做什麼?」

文硯最怕李嫻黑臉了,扁扁嘴,委屈的道:「我只是想摘回去養在書房,主子累了的時候瞧上一眼,心情會好些嘛!」

「小姐,文硯這建議挺好的。荷香沁心,顏色淡雅,看著也可人。」

李嫻搖搖頭,「書上有言,花中百態,獨蓮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然而再美、再好,也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否則我們豈不是負了它的君子之意了嗎?」

文知和文硯對視一眼,有些發懵,自從住進這裡,她們也都跟著讀書學字,雖說不上博覽群書,但書房裡的書好歹也囫圇吞棗看了個遍,卻並未聽說過這樣一句。

「小姐,我只看過《三寶敬佛》裡的『佛愛我亦愛,清香蝶不偷。一般清意味,不上美人頭。』卻從不知道還有誰曾作出這般高潔不凡之說。」

李嫻聞言怔了怔,半晌沒有再吭聲了。

躲在不遠處的謝珞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李音白,低低問道:「誒,你聽說過這句話沒有?」

李音白緊緊盯著不遠處的淡色身影,眉頭擰起,緩緩搖搖頭。他暗自搜索著自己記憶中看過的書籍,卻發現一無所獲。

「你都沒看過!」謝珞挑了挑眉,「那那個小丫頭在哪兒看到如此精妙絕倫的句子?」

他這一驚訝,聲音略高,李嫻學武數年,耳聰目明立即覺察出兩人的藏身之處,拍起身旁一支船槳朝他們的藏身之處飛踢而去。

謝珞更是驚訝了,卻絲毫不敢大意,長袖捲起舞了一圈,船槳立即被彈回,李嫻借力後翻,順手抓住槳尾,挽轉一圈後復又插入水中恢復原樣,彷彿之前什麼也沒有發生。

一切不過是眨眼間的動作,文知早就驚呆了。

文硯柳眉倒豎,擼起袖子怒喝,「什麼人?給姑奶奶滾出來!」

「呵呵呵⋯⋯」一串輕笑傳了出來。

李嫻面無表情的看著一艘小船從荷葉叢中鑽出,她還是太弱了,估計他們已藏了許久,自己才察覺出來。

「你們是什麼人?」文硯沒想到是兩個俊美男子,一時看得有些呆愣。

文知悄悄移身將李嫻掩在身後,不悅道:「兩位公子,你們擅闖他人住宅就不怕王法嗎?」

李音白微微笑著,聲音清潤溫雅,「我們並無惡意,只是誤入,不小心驚擾了小姐的雅興而已,還請各位見諒則個。」

李嫻眼神銳利的掃過遠處的圍牆,冷笑一聲,「那麼請問二位,不知你們是如何從牆外駕著我家的船誤入的呢?」

李音白語氣一滯,半晌說不出話來。

「哼,主子,別跟他們廢話了,我看他們肯定不是什麼好人,不經主人允許擅闖他人私宅,什麼誤入,我看他們明明就是蓄意偷盜!」

「且慢!」見文硯就要動手,謝珞忙擺手,「在下謝珞,是住你們隔壁的鄰居。我是因為瞧這園子挺精緻的,就和朋友進來瞧瞧,偷盜什麼的簡直是無稽之談。如果妳們不信,儘管去隔壁問問。」

李嫻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直盯到謝珞渾身都快寒毛直豎了才淡淡開口,「既然要賞園子,就該正經的遞上帖子。」

謝珞連連點頭,摸摸鼻子,嘿嘿一笑,「一定一定,不會有下次了。」

「你們還不快走!?」文硯秀氣的臉上薄怒未消,瞪著嘻皮笑臉的謝珞揚揚拳頭。

「姑娘家真是粗魯!」謝珞沒想到他和李音白會這麼不受歡迎,暗自嘀咕著。

要知道在長安城裡,只要他倆出現,就別想靜靜。謝珞撇撇嘴,還真是第一次碰到急著趕他們走的姑娘呢!

「我們這就走,只是⋯⋯」李音白望著面無表情的李嫻,猶豫道:「剛才聽到小姐關於蓮之君子的說法,在下頗為欣賞,不知小姐是從哪本書裡看到?又是何人所說?」

李嫻聞言垂下眼望著身旁一株搖曳的碧荷,沉默不語。

謝珞挑著眉,目光灼灼的望著她,等著答案。

荷園裡頓時安靜下來,夕陽緩緩下沉,天色將黑未黑,映在李嫻的臉色,忽明忽暗。

良久,李嫻嘆了口氣,輕吐出聲,「那是很久以前看過的書了,是哪一本早就忘了,只依稀記得那麼幾句而已。」

 

小說house系列《市井斂財妻》全四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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