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法分家

深秋,長樂鎮的銀杏樹落盡最後一片葉子的時候,天氣已然變得十分寒冷,蕭蕭的北風似是一下子颳了起來,打在人的臉上,如鈍刀子刮過,辣辣的刺痛。

天還沒大亮,街上的鋪子尚未全開,卻也並非全部緊閉,賣早點的鋪子更是早早就打開門做生意了。

「黃大娘,您今兒起得真早啊?」賣雜貨的鄭大娘子看著對面挎著籃子要出門的黃大娘笑問。

「甭提了,昨兒夜裡我那媳婦貪涼多喝了兩口冷水,今天就喊著身上不爽,病懨懨的下不了床了,讓我去張屠戶那兒拿肉呢!」

「難怪了,素日我瞧著都是您媳婦去拿肉呢!要說這天啊,說冷就冷,可不能貪涼了。雖說年輕人身子骨好,但謹慎點還是有好無壞的。」鄭大娘子走近兩步,嘆息著道:「別的不說,就拿鎮東頭那王大來說,這才多大的年紀,也就三十好幾吧,還是大男人一個,說走就走了,丟下那一窩子孤兒寡母的,您說,這家裡頭沒了當家的,可就受罪咯!」

「可不是這話嘛,最最可憐的,是王大娘子肚子裡還有一個沒蹦出來呢!王大倒是走得自在了,難為了大的小的,王家那老婆子又是個心偏到胳肢窩裡的,妳瞧著吧,王大娘子那家子,有的是要遭罪的時候了!」黃大娘也跟著嘆了一口氣。

兩人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憐憫,又是搖了搖頭。

「俗話說,寡婦門前是非多,這又是孤兒寡母的,唉,日子怕是不好過嘍!王大也是個頂好的人,怎麼就這麼短命呢?」

「可不就是這個理,如今就盼著王大娘子肚子裡那個是帶把的,要是再蹦個賠錢貨出來,王婆子還能容她嗎?」

別說這世家大戶,但凡是個婆婆,都想媳婦生個帶把的孫子,更別說王大娘子已經生了四個閨女,如今這丈夫又死了,要是再生個閨女的話,那王大那一房,將來算是絕戶了。

古語有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傳宗接代是最為要緊的事,這丈夫在,就算生的都是閨女,也還能再生,可丈夫沒了,便是王大娘子想生,也是無能為力的事,所以王大娘子這一胎是至為緊要的。

「王大娘子平素也是個菩薩心腸的人,偏偏就⋯⋯如今也只能盼菩薩保佑了。」黃大娘嘮嘮叨叨說了一堆,直到天色要大亮,才腳步匆匆的往豬肉鋪子的方向去了。

鄭大娘子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轉過身,卻看到一個面容憔悴,卻笑意融融的姑娘,忙堆起笑容來,「哎喲,元姐兒,這一大早的,要上哪兒去呀?」心裡卻犯嘀咕,這王家大丫頭怎麼在這裡,也不知道有沒有將她和黃大娘的話給聽了去。

王元兒拍了拍身後的柴禾,道:「今兒有大集市,我砍了些柴去賣。」

「哎哎,那妳快去吧!」鄭大娘子擺了擺手。

「那我先走了。」王元兒笑應一聲,後又補了句,「回頭要是做了鞋子,再拿過來寄賣。」說完就往集市去了。

到了集市,王元兒找了個小角落,放下身後的柴禾,就坐在地上撩起褲腿,看到膝蓋上快乾涸的傷口,原本呆滯的目光突然清靈起來。

她還記得,十五歲那年,爹去了不到一個月,娘幾乎是天天哭,都快把眼睛哭瞎了,她作為長女,不得不扛起了養家的擔子。

和前世一樣,今兒她天沒亮就去山上砍柴,打算趁著大集市賣點錢好添補一下家裡。沒想到剛下過秋雨的山路濕滑,她重重的摔了一跤,暈了一刻才醒來。

前世,她醒來後就發現腿傷了,農家孩子,哪個不是摔著長大的,她自然不當回事,背著柴禾就走。

那時候,她也是這般賣了柴禾,得來的錢卻被二嬸攛掇著讓阿奶強收了去,她不忿,娘勸著她,本來沒分家,錢都是阿奶收的,這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她向來是聽話的,也就算了,可後來,也正因為手裡沒錢,娘才會在難產後無法好好調理,月子都沒坐完就去了,剩下嗷嗷待哺的幼弟和她們姐妹幾個,真正的成了沒爹沒娘的孩子。

再後來,她又被二叔、二嬸和阿奶做主,嫁給李地主那老頭子做沖喜填房。她性子軟善,被他們哄得昏頭轉向,以為嫁了那樣的人家,弟妹就能得到贍養,可事實卻不是如此。

李地主有財,卻也吝嗇,防她防得跟賊子似的,平素就不讓她管家,給她的月錢也少得可憐,她偷偷存起讓二嬸他們拿回去給姐妹,可直到死才知道,那些錢一個銅板都沒到她們的手裡。

小弟吃不到好的,瘦骨嶙峋,三歲就因為無人看管不小心掉進井裡淹死了。二妹嫁了個脾氣差的夫君,公婆不善,日子過得極苦。三妹、四妹,後來不知所蹤。

而自己呢,嫁給李地主後,雖不缺吃穿,但過得也是豬狗不如,李地主是個防心重的,當她只是個泄慾工具,一心想讓她再生個兒子,可偏偏他自己年輕時荒唐多了,卻怎麼也生不出來。而他本來的傻兒子,也沒人肯嫁,為了給家裡留個種,他竟然讓他那傻兒子和她同房,她自然是寧死不從,恰好那時從下人口中聽得長樂鎮被突如其來的山洪給淹了,家人也全沒了,一時萬念俱灰,乾脆拿剪刀殺了那傻兒子,然後自盡。

卻不料,再睜開眼時,卻是自己摔下山的那一幕,疼痛的感覺讓她清楚這是真的,又怎麼不叫她激動莫名?

這定然是菩薩不忍她前世孤苦,特意給了她重生的機會。

王元兒壓抑著心裡的激動,看著人來人往的街上,雙手緊捏著,前輩子她溫善賢淑,可換來的卻是孤苦身死,就連弟妹也是淒涼不得善終。

這再重活一世,她定要拼盡一切,護著弟妹,把以前的不幸全部推翻。

既然賢良和善不得善終,那麼她寧願做個自私冷漠的人,只要能護著弟妹,護著她所在乎的人就好。

「姑娘,這柴禾怎麼賣?」有個穿著長衣的男人低著身子問。

「大叔,我趕著回家去,就隨便賣您了,這一大捆,您給個十二文就成。」她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家去見娘親和妹妹她們了。

王家的屋子依河邊而建,蓋成了四方大合院式樣,分了東西廂,正房在正宮位,王元兒一家屬大房就佔了東廂,一共三個屋子,西廂則是二房在住。

遠遠的瞧見家門在即,王元兒心裡就如揣了一隻小鹿似的,激動得活蹦亂跳,腳步忍不住加快。

前世,她嫁給李地主後,因了李地主看管得嚴,不准她回娘家,這也算是她六年來頭一回再見家門了。

才走近門口,就聽得裡頭一陣吵鬧,夾雜著低沉的哭聲,還有鬧騰聲。

王元兒身子微僵,這是她娘在哭。

急急的走進家門,果然,梁氏正站在自家屋簷下扯著袖子抹眼淚,那尖尖的大肚子高高挺著,顯得有些突兀。

自爹去了之後,娘天天以淚洗面,身子骨越見瘦弱,如今看著,就更顯得弱不禁風了。

而在娘的腳邊,五歲的小妹蘭兒正抱著她的腿跟著一塊哭,三妹清兒則是雙手叉腰氣勢洶洶的站在院中怒視著西廂前面的二嬸張氏,像一頭發怒的小牛犢子。

「娘。」王元兒忍不住喊了一聲,看著跟前的情形,不免又問,「這鬧的是哪齣?」

梁氏搖了搖頭,眼圈紅腫。

「大姐,妳回來得正好,娘要被人欺負死了。」梁氏不說,王清兒那爆性子可忍不住,指著張氏尖聲道:「是她,二嬸說娘、說娘是⋯⋯喪門星,剋夫。」說著說著,王清兒的眼圈也慢慢的紅了。

王元兒的臉頓時沉了下來,張氏的嘴有多惡毒,有多口無遮攔,她如何不知?趕上沒遇著好事的時候,什麼話說不出來?

仔細想想,這會兒張氏是遇了啥事?

她想起來了,張氏平素好打馬吊,得空沒事就愛鑽去鎮上的館子湊合。前世,有一回她拿了賣豬的銀子去打馬吊,結果全輸光了,還欠了高利貸,把阿奶氣得嚷著要把她休回張家坳去,那事還鬧得挺大的。

想來,這次也是輸了銀子吧!

「難道我還說錯了不成?」張氏顯然沒出完火氣,尖著嗓子叫,「天天的哭喪,家裡的好運氣都給哭沒了,妳說人都死了一個月了,還見天哭喪,還讓不讓人耳根清淨了?」

梁氏被說得臉色煞白。

「妳⋯⋯」王清兒氣得握起拳頭就要衝過去。

王元兒攔在她跟前,瞪著張氏道:「二嬸,我爹沒了,我娘是他娘子,又是新喪,難道連哭他一場都不能了?妳這作妯娌的不諒解,反倒在館子裡頭輸了銀子回來朝我娘撒氣,這又是哪門子的道理?」

提起輸銀子,張氏的臉色就變了一變,緊張的往正房看了一眼,有些不自在的辯駁,「誰、誰輸銀子了?妳別胡說!」

「是不是胡說,咱們心裡都有數。」王元兒瞪著她,眼刀子像淬了毒似的,一刀一刀的往張氏身上招呼,刮得她心裡發寒,一時沒了話。

「吵什麼呢?這日頭都要掛邊了,還是冷灶冷鍋的,這早飯難道還要我這個老婆子來做不成?」王婆子這時從屋裡走了出來,眼刀先是朝著王元兒她們這邊掃過來,又狠刮了張氏一眼。

「娘,我這就去做。」梁氏忙擦了淚,就往灶房走去。

見梁氏去了灶房,張氏也說了一聲去菜園子摘菜,腳底抹油的溜了。

吃過早飯,梁氏就回到東屋裡納起鞋底來,時不時咳嗽兩聲,聽得人心裡直犯怵。

王元兒掀起簾子進了內屋,就見梁氏盤腿坐在炕上,拿著一面鞋底在拉線。

因是新喪,她穿著一襲灰撲撲的素色衣裳,頭髮攥成小髻,髻上別著一朵小白花,陽光打進來落在她身上,越顯得有些朦朧和單薄,王元兒禁不住眼圈發紅。

前世,娘早產生下小弟,因為爹的逝去,抑鬱不已,連月子都沒坐完就去了。自己也不過十五歲,底下還有三個妹妹,帶著剛出生的小弟度日,甚是艱難,以至於後來⋯⋯

王元兒思及過去,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擦一下眼角的淚。

梁氏抬起頭,見了大女兒,不免問道:「這孩子,站在門口做什麼?」

「娘。」王元兒忍不住撲了過去,摟住她的腰身,嗚嗚的哭了起來。

梁氏是王家的長媳,雖也是農婦,但外家卻是有些書香氣的,所以人長得也娟秀嫻雅,自有一股子寧靜馨然的味道。

王元兒想起過去,再嗅著親娘的味道,內心百感交集,如同在夢裡一般。

再見娘親和妹妹們,實在是菩薩開恩保佑啊!

梁氏見她哭,心裡有些急,「怎麼了?可是妳阿奶說什麼了?」

王元兒搖了搖頭,梁氏又問了幾句,她硬是一個字不說,自己想起亡夫,便也有些淒淒,鼻子一酸,眼淚也如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的落了下來,「是娘沒用,是娘沒用。」

見她又哭起來,王元兒忙取了一旁的面巾替她擦淚,「娘,您別哭了!」

梁氏點點頭,卻還是抽抽噎噎哭了一場才停了。

王元兒無奈的搖頭嘆氣,自家娘就是太軟弱了,難怪二嬸都能踩到她頭上來。

看著梁氏高挺的肚子,王元兒心頭又是一緊,忍不住抓住她的手,勸道:「娘,爹也去了有些日子了,死者已矣,您也別總惦念著了。您肚子裡,還懷著小弟呢!您總要顧著他,他可是爹的遺腹子,也是最後一個孩子了。」

像是要感應王元兒的話一般,梁氏的肚子動了一下,梁氏抿了抿唇,摸著肚子,「妳說的娘如何不知,我、我只是忍不住。」

她的性子王元兒自然知道,最是溫善軟糯,想了想便道:「娘只要多想想我們姐兒幾個,爹已經沒了,您若再棄我們而去,我們姐妹幾個,還有您肚子裡的,就真的成了沒爹沒娘的孩子了。」

聽了這話,梁氏心頭一震,扭頭看向大女兒。

只見她面容憔悴,眼圈泛紅,若自己真的也走了,幾個孩子怎麼辦?公婆一個不怎麼管事,一個性子要強,二房不落井下石就要謝天謝地,根本別指望幫襯。

想到此,梁氏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緊緊的揪了起來,疼得她喘不過氣,她差點就鑄成了大錯呀!

這邊,王元兒在勸說娘親放開心,那邊,張氏在屋裡頭罵罵咧咧的。

「娘,您都罵了小半個時辰了,也該氣消了吧!」王敏兒終於憋不住放下手中的小鏡子,皺著眉表達不滿。

「怎麼消?」張氏一屁股坐在炕上,「妳是沒瞧見妳大姐那眼神,就跟張屠戶慣用的那把殺豬刀似的,閃著森森寒意,可嚇人了!」

「她那性子就和她那哭包娘一樣,軟柿子似的,能多嚇人,娘別是光天化日見鬼了吧?」王敏兒輕嗤一聲,不以為然的撇撇嘴。

王元兒是怎麼樣的德性她還不知?軟綿綿的,很好拿捏的。

張氏呸了兩聲,掐了王敏兒的耳朵一把,「妳這說的什麼渾話!」

「哎喲,您這是要把我耳朵給扯下來啊!」王敏兒揮開她的手,連忙重新拿起鏡子照了照,嘟起了嘴,「都紅了啦!」

她王敏兒可是這長樂鎮裡的一朵花兒,平素最是在意自己的容貌,可容不得有半點差錯,瞧這白玉耳垂跟珠兒似的。

王敏兒勾了勾嘴角,想到昨兒那張屠戶家的醜閨女戴的一對珍珠耳墜子來她跟前顯擺,便啪的把鏡子往桌子上一放,纖細的腰身一扭,手便拉著張氏的手,嬌嗔道:「娘,人家也想要一對新耳墜子。」

張氏打開她的手,「前兒才給妳買了一對耳墜子,如今又要,哪來的銀子?妳當妳娘是金山銀山不成?」

王敏兒又嘟起了嘴,「我都快及笄了,也沒幾件首飾裝身,將來可怎麼給您說個好姑爺,怎麼讓您享福?」

「沒臉沒皮的丫頭,這話也是妳說得的,羞不羞了?」張氏噴笑一聲,輕掐了她的臉一把。

自家女兒長得一副好模樣,將來註定是要去那富貴人家當少奶奶的,是該有些首飾裝身。

張氏想到王元兒可是一早就去山上砍柴了,那銀錢好像還沒交出來呢!思及自己在館子裡輸的銀子,張氏就心疼得很,眼珠子一轉,就往正房裡去。

這沒分家,誰賺了銀錢,自然要交到主家婆手裡去的。

王家雖也是農家,但上一輩的祖爺是個木匠,手藝不差,這木工自也傳到兒子手上,兩代下來,家底也有一間木工鋪子,雖比不得那大戶,卻也比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戶強。

所以雖是農家,王家的媳婦卻不用辛苦的下田勞作。

而在王家,王婆子偏心是出了名的,么子嘛,誰不疼,連帶著王敏兒這個孫女,也是疼愛得很。

只要和婆婆說了,她還能不給敏兒添兩件首飾嗎?若將來嫁得好人家,也能提攜王家不是嗎?

「大姐,阿奶叫妳過去呢!」王元兒正和梁氏說得起勁,二房的小子福多跑進來叫了一聲。

王元兒皺起眉,心想叫她做什麼,手碰到袖子裡的小錢袋,心裡登時明瞭,前世不也是這樣,回回自己砍柴賣了銀錢,都要被阿奶收去。

王元兒還真沒想錯,進得正房,王婆子連眼角餘光都沒瞥向她,只淡淡的問了句,「今天賣柴的錢呢?」

按著從前,王元兒就老老實實交上去了,可重生一回,她卻不想那麼笨了。

前世,她們姐妹幾個,但凡掙了點小錢,都是一子不剩的交上去,可卻沒用著幾個,就連她出嫁那會兒,二嬸說了一句嫁去地主家什麼沒有,所以連基本的箱籠也沒備全,就配了百子千孫桶之類的吉利物,再就是兩床被褥。

而二房的敏兒,自小就沒有做什麼活計,更別說去砍柴掙錢這麼辛苦的活了,可該有的一分也沒少,穿的戴的,比起她們姐兒幾個,就是小姐跟丫鬟比。

憑什麼啊?一樣都是孫女,她什麼都不用付出,卻要什麼有什麼,而她們辛苦幹活掙來的銀錢,卻連邊都摸不著!

王元兒心中忿忿,便道:「阿奶,今天賣柴的錢能不能讓我自個兒留著?」

王婆子扯線的手一頓,利眼頓時掃射過來,王元兒下意識一縮,可想到娘親那瘦弱的身子,便又挺直了腰桿。

張氏這一聽,瞧著婆母的眼神,便呵了一聲,「妳是鬼上身了不成?這樣的話也說得出來,娘才是正兒八經的當家婆,妳這是要造反不成?」

王元兒看也不看張氏,只看著王婆子道:「阿奶,孫女自然知道您才是當家婆,更知道咱們王家不是那等眼皮子淺的人家,總是瞪著孫女自己掙的私房錢。咱們王記木匠鋪子在這長樂鎮誰人不知,一年的出息豈是那一般種田人家能比得的?孫女砍柴賣的銀兩,總共也就十來個銅板,阿奶又怎會瞧得上這點錢?平素收著也就是幫我們存著罷了。」

她這一番話,說得王婆子嘴角直抽,硬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王元兒說的是實話,王家不富貴,可好歹也有個木匠鋪子在,一年也有個幾十兩的收入,比起那一年賺不了幾兩銀錢的農戶強了不止一丁半點,王元兒賣柴禾的十幾個銅板,她還真是看不上眼的。

但沒有人嫌銀子多的,這個家是她在當,理應也是她管錢,所以一如既往的,她便要收了銀錢去,也省得這些個不知事的胡亂揮霍。

可如今王元兒不肯了,又抬了這麼一番話出來,尤其那句「瞪著孫女掙的私房錢」,更讓她臊得老臉發熱,而後面又說幫她們存著,這一收一放的,讓人沒法挑刺。

王婆子不禁瞇眼看著眼前的大孫女,王元兒肖似梁氏,身姿纖細,性子也隨了去,軟軟糯糯的跟隻鵪鶉似的,忒不像王家人的性子,可今兒瞧著,卻又有些不同,尤其那眼睛,隱隱透著倔強。

「哎喲,不得了了,這才多大的閨女,就想著攥私房錢了!莫不是心大了,想要勾漢子攥嫁妝了吧?」王婆子看不上那點銀錢,張氏可不能看不上,要知道,積少成多,便是拿過來給小福多買兩顆糖也是好的。

「妳給我閉嘴!」

冷不丁的一聲呵斥,讓張氏和還沒反應過來的王元兒都嚇了一跳,卻是王婆子啪的放下手中的鞋底,精明的雙眼狠瞪著張氏。

「娘,這⋯⋯」張氏心中惴惴,手腳有些無處安放。

「阿奶,我也恭恭敬敬的叫二嬸一聲二嬸,可您看二嬸這做長輩的,怎麼說得出這樣的話來?這話傳出去,叫孫女如何做人?阿奶您的臉面又要往哪兒擱?這不是讓人說阿奶您這當家婆治家不嚴,才鬧得孫女沒臉沒皮的?」王元兒很快就反應過來,想也不想的就跪了下來一番哭訴,光明正大的給張氏穿一回小鞋,噁心她一把。

果然,這話一出,張氏的臉色就變了,「妳這丫頭,怎麼能這般誣枉人呢?」

「是二嬸誣枉姪女。」王元兒抹了一把眼角虛無的眼淚,「我爹沒了,娘身上又不便,這些天又念爹吃不香,姪女天不亮就上山去砍柴,賣得了銀錢,只是想著買點什麼來哄哄她,也好叫她放開心來,能平平安安的生下小弟來,給爹留個後。斷然不是二嬸想的那樣,想什麼漢子攥嫁妝!」

「我,我⋯⋯」張氏氣得牙癢癢,這丫頭的口齒怎麼變得這般伶俐了?

「姪女身上有孝,絕不敢去做那不孝之事,更不敢和敏兒比,穿紅戴綠的像個小姐,前兩天,街上的嬸子還說敏兒是大姑娘了,嚷著要給她說媒呢!」王元兒不等張氏說完,又加了一句,「阿奶,孫女對天發誓,斷然沒有那等沒臉沒皮的心思,留個銀錢,也就想給阿娘買點什麼補補身子。如今孫女也不敢留這十來個銅板了,也省得二嬸拐著彎誣衊姪女,只望阿奶給我做主!」

話落,王元兒就雙手捧著那錢袋子高舉頭頂,跪行兩步,那挺得筆直的腰身,就跟竹子似的。

張氏被這話氣得跳了起來,「誰誣衊誰了?我壓根不是這個意思,我⋯⋯」

「住嘴!」王婆子厲聲一喝,「我還沒有說話,這裡有妳說話的餘地嗎?」

「娘⋯⋯」張氏在她的目光下悻悻的閉上嘴。

「大丫頭,妳也別說了,妳自個兒掙的銀錢,就自個兒收著,老婆子也懶得替妳管,省得被人說我昧了妳的私房去,拿著回去吧,愛怎麼花怎麼花。」王婆子看著王元兒冷聲說道。

「孫女不敢。」王元兒頭也不抬。

「得了,妳也甭裝樣子了,被人瞧見了,以為我苛待妳呢!」王婆子揉了揉額角,語氣有些不耐煩。

王元兒這才站了起來,試探的看著她,「那日後我們掙的銀子?」

「自個兒掙的,就自個兒收著吧!」

「娘,這怎麼可以⋯⋯」張氏大驚,連忙阻止,又在王婆子犀利的目光下訕訕的閉了嘴。

出了正房,王元兒聽到王婆子訓斥張氏的話,心裡著實歡喜得很,她不過是不想交出銀錢,便是要交上去,也要教訓一下張氏,想不到還有這樣意外的收穫,那麼以後,她可以自己存下掙來的銀錢了!想到這,她的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王婆子滿臉不悅的瞪著張氏,讓張氏如坐針氈。

「娘⋯⋯」

「妳腦子是長歪了嗎?虧妳還是人家的嬸子,什麼亂七八糟的話都說得出來!」

「娘,您也知道,我就是個直腸子,有口無心,是元兒那丫頭想岔了而已。」張氏訕訕的辯駁,心裡卻是將王元兒好一頓腹誹。

那死丫頭往日裡就跟鵪鶉似的,能用一個字應的話絕不說兩個字,今兒那張嘴跟長了針似的,每一個字都刺人得很。

「妳甭當我老婆子是瞎眼盲心,妳那點子花花腸子我心裡頭清楚得很。」王婆子冷哼一聲,「妳也不想想,一筆寫不出兩個王字,敏兒也是王家女,妳說她,也就是說妳自個兒的閨女,都是王家女,這話傳出去好聽嗎?」

「娘,都是我這張嘴不好。」張氏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做小伏低的道:「我也就在家裡說說,在外頭我定然是說她好的,媳婦知道輕重的。」

王婆子又哼了一聲,拿起納了一半的鞋底重新做起來。

張氏便靠了過去,賣乖的幫她拉線,「娘,撇開這事不說了,剛剛您怎麼讓元姐兒自個兒存著銀錢呢?她一個姑娘家,哪知道好歹?媳婦覺得還是娘您掌著的好。」

王婆子似笑非笑的睨著她,「是我掌著還是妳掌著?別以為我不知道妳想什麼,就是想從我這裡掏好處。元姐兒她們幾個得空就上山砍柴去賣,都是她們自個兒勤勞得來的,從前就不說了,如今她們的爹沒了,那幾個錢捏著就算是傍身吧!」

提起死去的大兒子,王婆子眼圈微紅,吸了一下鼻子,用力扯著手中的線。

不等張氏說話,王婆子又道:「妳做人家嬸子的,也別那般眼皮子淺,瞪著姪女的幾個小錢,傳出去,丟臉的是妳自己。」

張氏張了張嘴,知道這事是沒法轉圜了,便笑道:「娘,我這不也是怕她們不知事,亂花嗎?」

「人啊,總要經了大事才會長起來,妳大伯沒了,梁氏是個經不了事的,成日裡只曉得哭,我瞧著大丫頭,到底是長女,卻比她能成事,大房那一家,只怕也要她扛了。」王婆子嘆了一口氣,再沒有什麼話。

張氏本想著來撈點好處,卻沒想到反而吃了一頓排頭,哪還有什麼心思在正屋待著,只陪著說了兩句話,便藉故走了。

王婆子瞧著她消失的背影,搖了搖頭。

兩個媳婦,大媳婦外家是個秀才出身,小時就識字,是個識禮知書的,但性子卻是懦弱好欺的,老實說,這樣的女子不適合當農家長媳,但她那呆兒子一門心思要娶,也便罷了。而老二家的,雖不是個大奸大惡的,卻是個慣會算計的,心裡的小算盤比誰都多,免不了要常敲打著才是。

大房沒了男人,眼看著就是盤散沙,二房又只顧著自己,如今她和老頭子還在,若是不在了,那王家⋯⋯

王婆子向來冷硬的嘴抿成了一條直線,支著頭若有所思起來。

王元兒回到東屋,就被一臉急色和擔憂的梁氏拉著好一場問,還上上下下的看著她,生怕她受了什麼委屈似的。

「娘,我沒事,阿奶就是問我賣柴的銀錢。」王元兒心情極好,拿著錢袋子搖了搖,笑著道:「娘,阿奶說日後我們姐妹掙來的銀子都可以自己存著呢!」

梁氏鬆了口氣,「妳們也就幾個小姑娘,能掙來什麼錢?」

「娘,您的女紅做得極好,我們除了砍柴,平素也跟著您做女紅,也一樣能賣錢。」

梁氏沒有什麼長處,但女紅卻是做得十分好,還會畫花樣。她的性子和善,跟這鎮子裡的人都能說上幾句話,哪家娘子來跟她討花樣什麼的,她都會大方的給,很多姑娘出嫁要做嫁妝,更是都會來向她討教。

而家裡的姐妹都跟著梁氏學女紅,學得最好的是二妹春兒,她的性子和梁氏有得一比,也正因為如此,前世嫁了一個脾氣差的夫君,三天兩頭被打,也不敢反抗,沒過上一天好日子。

想及此,王元兒的嘴又抿了一下。

「哪有妳說的那般好。」梁氏溫柔一笑,「再說,娘這邊做出去的女紅,都是有數的,那銀子要交給妳阿奶的。」

「這也太不公平了,二嬸他們就沒做什麼女紅或者掙了銀子交上去,憑什麼咱們這一房就要給!」

王家有個木工鋪子,管事的是王家二叔,要說沒有暗中昧下點銀子,她是打死不信的,不然的話,王敏兒那穿的戴的是打哪來的?二嬸可不像娘那樣會做什麼女紅掙錢。

「妳爹這些年一直侍弄田地,卻沒掙來什麼錢。說實話,妳爹心裡一直是有些不開懷的,我這邊給出去,算是咱們這房孝敬的。」提起亡夫,梁氏的眼神又暗了下來。

「娘,侍弄田地可是勞力活,咱們家的地要比旁人家多收一成的糧,那是爹的功勞,賣糧的銀錢就是爹賺的。」王元兒迭聲反駁,捏起拳頭,「正因為侍弄田地辛苦,爹才會⋯⋯」

王大是個憨厚誠懇的農家漢子,算得上是農耕好手,他還寫有一本《農耕心得》。按說耕田種地的人身子骨都要強些,王大也是,可誰都沒想到,他會毫無徵兆的突然栽倒在田裡,再也沒有醒過來。

聽到輕輕的啜泣聲,王元兒一怔,看過去,梁氏又哭了起來,忙道:「娘,是我不對,不該提阿爹的,您快別哭了!」

「妳爹他怎麼就這麼突然的撇下咱們娘兒幾個呢?他的身子骨向來很好的。」梁氏是怎麼也想不透。

王元兒聽著,也流了眼淚,是啊,怎麼就這麼突然呢?

好不容易,母女倆止了淚,王元兒突然道:「娘,要是咱們能分家單獨另過就好了。」

乍然聽到這樣的話,梁氏一驚,「妳這孩子說什麼渾話呢?老人在,不分家,這話萬不可讓妳阿爺他們聽到了。」

王元兒自然知道老人在,不分家這個理,可經了前世,她是清楚知道二叔他們那一房是靠不住的,尤其是二嬸,算計她們姐妹幾個,那真叫令人髮指。

可她該怎麼跟娘說,難道要說,娘,您會死掉的,我們姐妹幾個會被二叔、二嬸他們賣了?

便是自己,都覺得這是荒謬的事,哪裡說得出口,誰又會相信?

王元兒心中發急,她想分家,只是為了不讓姐妹幾人的命運被二房捏在手裡,不想重蹈覆轍罷了。分了家,自己能當家作主,二房就不能擺布她們。

可她卻沒想到,即使分家了,沒有二房,也還有爺爺、奶奶。若真如前世一樣,梁氏去了,他們幾個孤兒,就只能依附著祖父母,所有的事自然也就祖父母做主。

而且最重要的是,現在爹沒了,祖父母是絕不會同意分家的,若是分家,別人會把祖父母的脊梁骨給戳斷,畢竟大房的男人不在了,你這會兒說分家,不是逼人家孤兒寡母去死嗎?

「便是為了名聲著想,妳阿奶他們也不會同意分家的,不然光是口水沫子都能把他們和二房淹死。」梁氏分析著此時分家的利害,而且依她看,婆婆固然偏心,但也不會真看著他們大房沒有半點依靠的。

王元兒也想到這層了,眼神頹然黯然下來,後背也發涼,難道真沒法子了?

「元兒,妳發什麼愣呢?」梁氏見王元兒不出聲,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好好兒的竟然提分家,這閨女莫不是失心瘋了吧?

王元兒偏過頭,入目的是梁氏瘦削發黃的臉,不過一個月,自打爹沒了後,娘就跟老了十歲似的,哪有往日溫雅嫻靜的模樣。

她心頭一酸,把頭靠上去,「娘,女兒也是沒法子,女兒心裡害怕呀!」

梁氏一怔。

「娘,女兒也不瞞您,早些天我做了一個噩夢,夢見娘您也跟著爹去了,剩了我們姐妹幾個,被二叔、二嬸他們賣去當丫頭、當填房,下場淒涼。女兒就是怕,娘要是您有個好歹,我們姐妹幾個可怎麼活?」

梁氏聽了心中大慟,想及這幾天,自己確實讓幾個娃兒擔驚受怕了,「是娘沒用,只顧著自個兒傷心,也沒念著妳們幾個,放心,娘斷不會拋下妳們的。」

王元兒聽了心中著實鬆了一口氣,這些話雖不吉利,但好歹能敲打娘一場,正所謂為母則強,娘活得好好的,她們總有出路的。

「只是,妳那些話也別再提了,萬一被妳阿奶聽到了,少不得又是一頓排頭。妳二叔、二嬸,雖然有些小心思,但也不是大奸大惡之人,妳莫要想得太多,有娘在呢,怎麼也不會委屈妳們!」

王元兒心中嗤聲,臉上卻是點了點頭,「人性自私,女兒也是多想一步,要為咱們打算,畢竟咱們這房沒了當家的,只有孤兒寡母,怎麼都弱了一分。娘不喜聽,以後我不說便是了。」

梁氏點頭,雙眉卻是擰了起來。

 

小說house系列《長女》全八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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