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家子的醜陋嘴臉

一頭撞死在靈堂之上,陶氏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去地府見見她苦命的長子和早夭的小女兒了,誰知一睜開眼看到的卻是她的奶娘齊婆子的圓臉,在陰間見到故人,陶氏並不驚慌,反而很高興,笑道:「奶娘,妳也在這裡啊!」

「三奶奶,您醒了!」齊婆子也露出笑容,伸手扶她坐起,「三奶奶,喝口水潤潤喉吧!」

陶氏喝了口溫熱適中的水,感覺一身舒爽,目光一掃四周,才發現情況有些不對,開啟的木窗,斜斜照射進來幾縷陽光,燦爛明媚。

陽光能照進陰間地府嗎?陶氏疑惑的皺眉。

「三奶奶,您可有哪裡覺得不舒服嗎?」

陶氏這時候才注意到,齊婆子比印象中年輕許多,臉上沒有深深的皺紋,頭髮也是烏黑的!人死了會變年輕嗎?

陶氏百思不得其解,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奶娘,現在是哪一年?」

齊婆子愣了愣,「現在是永豐二十三年。」

永豐二十三年!宮變的前一年!

陶氏看著齊婆子,滿眼的難以置信,她明明在正統二年死了,怎麼不是去地府,而是回到過去!?

陶氏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把齊婆子嚇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三奶奶,您這是做什麼呀!?您別嚇老奴啊!」

三奶奶?她叫她三奶奶。

這是個很久遠的稱呼,久遠到她都快要不記得了。

疼痛感讓陶氏更加疑惑了,「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一場夢嗎?可是,她的感覺卻很真實啊!

「三奶奶,您在說什麼呀?」齊婆子沒聽清楚。

陶氏猛然意識到了什麼,一下抱住了肚子,「奶娘,我這是怎麼了?」

「三奶奶您不記得了?您去給太太請安,明明沒有遲了,二奶奶卻在太太面前搬弄是非,害得您被太太罰站在院子裡。這種大熱天,誰受得了呀!您站了小半個時辰後就暈倒了,二奶奶還說您是裝的!後來請大夫來給您診脈,才知道您有喜了!」齊婆子先是憤恨,轉而又歡喜。

是的,這件事她不該忘的,就是在這天,她知道自己再次有了身孕,八個多月後,生下了她的乖女兒。

那場噩夢,是上天給她的預警嗎?

陶氏低頭看著還沒顯懷的肚子,目光堅毅,上天憐憫,讓她從夢中得知後事,那麼這一次她絕不會讓沈穆軻抱走女兒,絕不讓女兒一出生,就命喪枯井之中,絕不讓大哥出事,絕不讓清兒被逼著嫁給一個糟老頭子。

這時,外面傳來婢女給沈穆軻請安的聲音。陶氏抬起頭,目光晶亮的盯著門口。

沈穆軻大步走了進來,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齊婆子只能暗嘆了一口氣,姑娘實在是太在意姑爺了,給沈穆軻行了禮,便退了出去。

沈穆軻冷淡的看著面色慘白的陶氏,微皺了下眉,「感覺怎麼樣?」

陶氏看著他毫無溫度的眸子,自嘲的笑了笑,她一直以為她的柔情會令他感動,夫妻和諧。現在方知是她的一廂情願,這個男人就是個無情無義的混帳東西。

陶氏垂下眼瞼,掩藏住眸底的怨恨,「我沒事了。」

「妳身體不適就該跟母親實說,為什麼不說?妳跟母親犯什麼倔?妳要是出什麼事,讓母親如何自處?」

「我知道了,我會照顧好自己身體的,不會讓太太難做的。」陶氏咬住了唇角,夢裡他就是這麼說的,一字不差。

沈穆軻沒有注意到陶氏改了對沈母的稱呼,仍然不悅的道:「妳現在是雙身子,好好養著,柏密和柏寓已經滿六歲了,讓他們移到外院去住,妳不要一味的嬌養他們。」

「依照家裡的規矩,年滿七歲才要分院自立,等明年一月,他們滿七歲了再移到外院去也不遲。」陶氏提議異議,她不會再讓兒子離開她身邊。

沈穆軻眼中閃過一抹詫異,成親八年,陶氏一直是柔順聽話的,從來沒有違背過他的意思,這次居然敢不聽他的話!不過沈穆軻轉念又想,陶氏十分看重兩個兒子的,捨不得兒子也屬正常。

「妳現在懷有身孕,沒有多少精力照顧他們,就讓他們搬去外院,交給父親和二哥管教。妳要知道慈母多敗兒,為了孩子們好,妳得學著鬆手。他們是男孩,怎麼能長於婦人之手?」沈穆軻語帶不耐了。

「我知道三爺是為他們好,可還是依著規矩辦吧!免得大嫂、二嫂不快,又惹出不必要的事端來。」陶氏隨便找個理由,都能合理地駁回沈穆軻。

沈穆軻皺緊了眉,起身拂袖道:「妳總是這樣的沒用,就知道退縮,妳不願意就算了。」

陶氏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勾唇冷笑。

齊婆子帶著招財、進寶進來,看到陶氏面色平靜,沒有往日哀怨憂傷的神情,三人都鬆了口氣。

「奶娘,讓她們把柏密和柏寓帶過來。」陶氏急切的想見到兒子。

齊婆子應聲出去,讓人去把兩個少爺帶過來。

不一會兒,兩個穿著同款寶藍色福字團花紋衣衫,容貌相似,眉清目秀的小美男走了進來。

「娘。」兩個小男孩奶聲奶氣的行禮。

「柏密、柏寓,快到娘身邊來!」陶氏激動的朝兩個孩子展開雙手,兒子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真是太好了!

齊婆子見沈柏密和沈柏寓要撲過去,趕忙將兩人抱住,「哥兒慢點,別撞著三奶奶的肚子喲!」

兩兄弟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齊婆子,沈柏寓天真的問道:「奶婆婆,娘的肚子怎麼了?是不是吃多了瓜?和寓兒一樣,肚子痛,拉臭臭了?」

「娘肚子不痛,娘是要給你們生個小妹妹了。」

「妹妹?」兩兄弟一個往左邊偏著腦袋,一個向右邊偏著腦袋,「是像芙妹妹、迼妹妹和迢妹妹一樣的妹妹嗎?」

陶氏讓齊婆子將兩兄弟抱上床,認真的道:「不一樣,她們是外人,這個是你們嫡親的妹妹,是娘親生的。」

兩兄弟年紀還小,似懂非懂。

陶氏並不著急,次日就讓下人去買了一堆寫兄弟姐妹守望相助的話本子,以及描寫兄弟情、姐妹情的詩詞回來,讀給兩兄弟聽。

陶氏表面擺出一副百事不管,安心養胎的模樣,私底下則讓齊婆子把她的奶兄和奶弟悄悄的叫了進來,做了一番安排,因為她沒有忘記那場噩夢。

陶氏在院子裡養了十天,沈家大奶奶林氏和二奶奶周氏來訪。陶氏聽到通報,冷冷一笑,果然來了,一如夢中那樣。她的兩個妯娌,一個是笑面虎,一個臭嘴巴,若是可以,她還真想拒見,可惜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進寶,一會兒不必上茶,送白水就行了。」陶氏低聲吩咐。

進寶微愕,「不上茶,二奶奶會生氣的。」

齊婆子扯了她一下,「三奶奶怎麼吩咐,妳怎麼做,哪來那麼多話?」

「哦。」進寶不明,但仍聽話的去準備白水。

「招財,去請大奶奶、二奶奶進來吧!」

林氏和周氏進來時,陶氏斜躺在榻上,但頭上整套的金頭面讓兩人的目光變得複雜,既羡慕她的富貴,又嫌棄她的俗氣。

「大嫂,二嫂,妳們來了。」陶氏做出要起身的姿態。

林氏快走了幾步,按住她的肩膀,「妳有身孕,躺著休息,別亂動,都是一家人,用不著講這些虛禮。」

「那我就聽大嫂的。」陶氏又躺了回去,裝模作樣,她也會,「大嫂,二嫂,妳們請坐。」

林氏和周氏在椅子上坐下,進寶送上茶水後,就拿著托盤,退站到陶氏身邊,怕周氏發脾氣傷著陶氏。

周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立刻皺起眉頭,「怎麼是白水?妳這丫頭怎麼做事的?不知道我喜歡喝茗眉嗎?還不快泡杯進來。三弟妹要是沒有得用的婢女,我可以送妳幾個的。」

「二嫂請息怒,我身懷有孕,聞不得茶味,只能請二嫂喝白水了。」陶氏當沒聽到周氏的後半句話,她瘋了,才會用周氏送來的人。

周氏不悅的哼了一聲,將杯子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林氏皺了皺眉,警告的睨了她一眼,笑道:「三弟妹,我們這次來找妳,是有件好事要跟妳說。」

「有什麼好事啊?」陶氏唇邊帶笑,眼中卻閃過一抹譏諷,讓她拿十萬兩銀子給她們花,這叫好事?

「箴繡布莊的付老闆年紀大了,想把鋪子賣了回鄉養老。箴繡布莊是我們錦都城裡最大的布莊,生意好得很,若能把鋪子頂下來,一定能賺到錢的。」

「大嫂說得是,衣食住行,衣為首,人總是要穿衣裳的,大戶人家一年四季三十六套衣裳是少不了的。我在這裡預祝大嫂、二嫂生意興隆,一本萬利。」

「頂鋪子要十萬兩銀子,三弟妹,就由妳出錢,我和大嫂出力,派人打理生意,賺了錢,我們三家平分。」周氏不是詢問,而是決定。

陶氏依舊一臉平靜,摸著還沒顯懷的肚子道:「這是門好生意,多謝大嫂、二嫂惦記著我,只是我如今懷著身孕,精神不濟,只能心領兩位嫂嫂的好意,以後有機會,我再和嫂嫂們一起做生意,一起賺銀子吧!」

「那勞神勞力的事,自然有我和大嫂呢!不需妳操勞,妳只要拿銀子出來,坐等收錢就行了。」

「我知道大嫂、二嫂是在提攜我,可我不能佔了兩位嫂嫂那麼大的便宜,還理所當然的收錢,這實在太厚顏無恥了。我如今什麼都不想,只想安安穩穩的把孩子生下來。」

周氏不死心的繼續勸道:「三弟妹,咱們妯娌之間⋯⋯」

林氏卻覺察到陶氏有些不對,輕咳了一聲,使了個眼色給周氏,「二弟妹,我看三弟妹的氣色還是不怎麼好,我們就別打擾三弟妹休息了,這件事稍後再說吧!」

周氏雖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暫時偃旗息鼓,跟著林氏起身告辭了。

陶氏則以身子不適為由,讓齊婆子代為送客。

看兩人離去,進寶才擔憂的說道:「三奶奶,只怕大奶奶和二奶奶不會就此甘休的。」

「放心,我知道。」陶氏冷冷一笑,頂個布莊,根本不需要十萬兩銀子,可夢裡她縱然知道她們在算計她,但為了討好她們,她爽快的拿出了十萬兩銀子,最後落得血本無歸。這次她才不會那麼傻,她不出銀子,任誰來說,她都不出,她倒要看看她們能耍出什麼手段來?

林氏和周氏耍的第一個手段,就是讓沈穆軻逼陶氏出銀子。沈穆軻傍晚時分進了三房的正院,這是十天前離開後,他第一次踏進正院,這些日子,他都睡在小妾房裡。

「妳趕緊把銀子拿出來,送去給大嫂。」沈穆軻直接下令。

陶氏靠在引枕上,目光無波的看著他,「我說過了,這門生意我不做。」

「妳是不是糊塗了?穩賺不賠的生意為什麼不做?」

「我不求大富大貴,爹娘給我的嫁妝已經足夠我吃喝一輩子了,我又何必費那份心思呢?」陶氏把目光移開,不想看這個長得一表人才,內心卻卑鄙齷齪的男人。

當年沈家上門提親,父母只當他們是真心求娶,而她也被他的俊美表相所迷惑,帶著十里紅妝歡歡喜喜的嫁入沈家。本以為嫁得良人,能幸福一生,而今方知,她是誤嫁中山狼。沈家看中的是陶家的萬貫家財,而給沈家出這主意的人,正是沈穆軻癡戀的太子妃趙晴柔。

「陶氏,沒想到妳的目光竟如此短淺!妳怎麼也該為孩子們打算一番吧?如今除了密兒及寓兒,還有兩個庶女,再加上妳肚子裡這個,往後要花銀子的地方多了去,妳不能這麼坐吃山空的。」

陶氏捂住了嘴,她已經出現害喜的症狀了,被沈穆軻的話噁心得更想吐了,不耐煩與他多言,冷聲道:「三爺,養家糊口是爺們的事,拿妻室的嫁妝養小妾、庶女,你不覺得羞恥嗎?」

沈穆軻還年輕,臉皮還沒有二十年後那麼厚,被她嘲諷的下不了臺,鬧了個大紅臉,撂下一句「不可理喻」,怒氣衝衝的拂袖而去。

陶氏淡定的挑了挑眉,將玉製的竹夫人拿過來抱在懷裡。齊婆子和招財、進寶憂心的走了進來,看到陶氏一派悠閒的模樣,心中十分的歡喜,主子總算恢復了做姑娘時的本色了。

沈穆軻鎩羽而歸,第二天就輪到沈母上陣了,她打發婢女珍珠來傳喚陶氏。陶氏早就預料到了,囑咐了齊婆子幾句,就帶著柏密兄弟、兩個庶女和下人們,去了沈母的萱姿院。

陶氏走進到抱廈,就看到幾個小丫鬟,低眉斂目的站在那裡,隱約可聽到裡面細碎的聲音。陶氏嘴角淺勾,哼,又玩這一招,可她如今早已不在意被人冷落了。

陶氏沒有像以前那樣,傻傻的、不安的站著等沈母「起來」,她就近找了張椅子,堂而皇之的坐下了,看得幾個丫鬟都瞪大了眼睛,三奶奶膽肥了,她就不怕被太太訓斥嗎?

沒有人給陶氏上茶,沈母瞧不上這個商賈出身的三兒媳,婢女們自然也就跟著怠慢這位三奶奶。

沈柏密兄弟年紀雖小,很多事不太懂,但小孩子能敏感的覺察到周邊人對他們的好壞。他們能感受到萱姿院的下人對他們母子的輕視,因而每次來萱姿院,他們都會以一種保護的姿態,站在陶氏身邊,這也是陶氏之所以對沈家還有所留戀的原因,她無法捨棄這兩個懂事的兒子和離歸宗。

大約等了一炷香的時間,沈家的大姑娘沈丹瑤、二姑娘沈丹琦、三姑娘沈丹芠、四姑娘沈丹芙在下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沈母自恃出身名門,會教養,家中姑娘年滿六歲後,就會住進萱姿院後面的小樓裡,由她親自教養,全然忘記她放在身邊教養長大的小女兒沈妧妧,閨中失貞,與有婦之夫勾搭成奸,出嫁後七個月產女的事實。

四位姑娘中,只有沈丹瑤對陶氏微微頷首為禮,另外三個對陶氏視而不見,態度倨傲。陶氏神色淡然,不打算與她們計較,在夢裡,這四個姑娘過得也不怎麼好,都是可憐又可悲的人。

四位姑娘進到裡間,林氏和周氏帶著各自的孩子,隨後就來請安。

周氏一看到陶氏,便故意扯開嗓子,驚訝的說道:「哎喲喂,今天太陽是打西邊出來嗎?我竟能在這裡瞧見三弟妹!我還以為三弟妹要等到生了,才出來見人呢!」

「二嫂,不是我不想出來見人,只是記得二嫂說過,為沈家添丁增口是大事,其他的都是小事。我懷這孩子有些辛苦,之前還無故昏倒,太太體諒我的不易,免了我的請安。太太的話,我自當聽從,也就不敢隨意走動了。」

周氏語噎,畢竟上次陶氏暈倒是由她引起的。

林氏笑著打起圓場,「母親說的話,三弟妹肯聽從就好。」

陶氏扯扯嘴角,似笑非笑。

這時,沈母身邊的瑪瑙出來請她們進去,沈母已歪靠在羅漢榻上,三個嫡出的孫女圍繞在她身邊,庶出的沈丹芙拿著美人捶,在給她捶腿。

林氏領頭,其他人隨後,給沈母行禮請安。沈母看了眼陶氏,目光微冷。丫鬟捧著各色的食盒進來,都是今早新做的。陶氏輕嗤一聲,沈家看似家大業大,可實際已經日暮西山,出得多,進得少,可沈母不知節儉,依舊講究排場,一個早飯,也要八葷八素,三種麵食,兩種羹湯。夢裡,她拿著嫁妝貼補,維持著沈家所謂的榮光,現在她一錢銀子都不會多出。

姑娘們陪著沈母一起用餐,林氏和周氏上前伺候,一個安箸,一個盛羹,陶氏眸光閃了閃,捂住嘴,發出嘔吐的聲音。

「妳這是什麼意思?」沈母捏著筷子怒問。

「太太,對不起,我聞不得這味。」陶氏一副難受的樣子,「請太太恕罪,容兒媳先行告退。」

沈母還沒應允,招財已會意,扶著陶氏往外走。陶氏這麼一走,沈母想用婆母身分逼迫陶氏拿銀子的事就不成了。林氏和周氏不願就此甘休,她們已預先打頭面、製新衣,等著銀子付帳。

打發走姑娘,屏退下人,林氏一臉愁容的道:「這事要說起來,也不怪三弟妹,那畢竟是她的嫁妝銀子,她不願拿出來公用,我們不能強人所難,現在也只能就這麼錯失這門好生意了。」

「商女就是商女,眼皮子淺,只知私利,不顧全大局。」周氏嫌棄的撇嘴。

林氏嘆了一聲,「就是不知道箴繡布莊最後會落到誰的手上?」

「母親,我們不能白白放棄這個好機會,箴繡布莊不說日進斗金,但賺的銀子,絕對能解除府裡的困境。」周氏是三個妯娌中,嫁妝最單薄的,沈穆軾又是沈家兄弟中,最沒出息的。公中的錢入不敷出,二房的日子過得捉襟見肘。頂下箴繡布莊不需要十萬兩銀子,多出來的銀子,大房、二房就可以分掉,周氏急切的盼著這事能成。

沈母臉色微沉,不悅的斜了周氏一眼。周氏知道說錯話了,忙用手掩住嘴。沈家是魯泰沈氏一族的旁支,沈老爺的祖父高中探花,移居錦都,可惜英年早逝,庇蔭不了子孫。沈老爺的父親只做到正五品的工部郎中。幸好沈老爺自己爭氣,高中狀元,又取了名門貴女為妻,想把沈家這一支給撐起來。可惜的是,他是獨子,無兄弟幫襯,緊接沈母娘家又犯了事,落了罪,也給不了他幫助。

沈老爺憑著一己之力,爬到了從一品太子太師,奈何根基太淺,沈母又不懂經營,一味奢侈,沈家早已外強中乾。如今太子被皇上猜忌,沈老爺這個太子太師亦受到牽連。沈家不過是表面風光,可是沈母不願承認這一點。

「好了,妳們的意思我聽懂了,妳們不必再說了,這個箴繡布莊必須頂下來。」沈母一錘定音,林氏和周氏相視一笑。

夏日炎炎,陽光炙熱,把大地烘烤得跟蒸籠似的,這樣的天氣沒人願意出門,都躲陰涼處歇息,可是沈母卻派小婢女,再次喚陶氏去萱姿院。

進寶氣憤的道:「大熱的天,這麼折騰孕婦,太過分了!」

齊婆子瞪她一眼,「快住口。」

陶氏淡淡的笑道:「招財,出去告訴來人,我一會兒就過去。」

「三奶奶!」進寶急聲喊道。

陶氏抬手阻止她說話,招財張張嘴,欲言又止,嘆了口氣,還是皺著眉出去了。

陶氏摸著肚子,吩咐道:「奶娘,讓人去請大夫,就說我吐得厲害,有些不舒服。」

「是。」齊婆子爽快的應聲。

陶氏端起小几上的碗,緩緩的向後靠在引枕上,悠閒的喝著羊奶羹。沈母佔著身分上的便宜,一個孝字壓下來,她沒法反抗,不能與之正面衝突,只能採取這種迂迴,卻有效的法子。

陶氏以孕吐為由,請大夫進府診脈,沈母就是再想逼迫陶氏拿銀子出來,也不能不顧及她的身子,真要把陶氏給折騰小產了,陶家肯定不依。

沒有銀子,箴繡布莊就頂不下來,林氏和周氏恨得牙癢癢的。隨後,得知箴繡布莊被人用兩萬八千兩銀子給頂走了,林氏和周氏氣得肝痛,派人打聽了一圈,也沒打聽到是誰頂下,只能在家裡暗暗咒罵陶氏,怪她壞了她們的好事。

與此同時,齊婆子的小兒子錢來,把箴繡布莊的地契、房契送到了陶氏面前。

「今後這個布莊交由你來打理,你能打理好嗎?」

「能,小的一定替三奶奶打理好布莊。」錢來以前是跟著陶氏長兄陶侃走南闖北的,打理一個布莊於他不是什麼難事。

「我現在不方便出面,大小事情你可以自行作主。」陶氏看著容貌尚且還透著幾分青澀的奶弟,心中一暖。想起夢中的事,若不是這個奶弟耗盡心血替她經營生意,她的嫁妝早就被沈家人和沈穆軻給敗光了。

錢來跪在地上,重重的給陶氏磕了頭,感謝主子對他的信任。齊婆子站在旁邊看著,開心的笑了,送他離開時,再三囑咐,要他認真做事,切不可辜負了主子的信任。

清晨,陶氏剛剛睡醒,就聽到外面傳來喧鬧,似乎有什麼事情發生。陶氏正要打發招財出去看看,齊婆子一臉憤慨的從外面走了進來。

「外面怎麼回事?」

「二奶奶的一對蝦須鐲不見了,在到處找,還找到咱們院子來了!」齊婆子氣呼呼的解釋。

陶氏眼中閃過一抹詫異,夢裡倒是沒有發生這件事。不過也是,夢裡她把銀子給她們,周氏自然不會攪出這件事來,周氏最喜歡玩這些小伎倆。

「奶娘,妳讓人盯著,別讓她們把我們的好東西順了去,像蝦須鐲這麼輕飄飄的東西,就是我們院裡的小丫頭都嫌棄不願戴,也只有那沒見識的人才拿它當成寶貝。」陶氏故意揚聲道。

屋外二房的下人聽到這話,表情各異。如今在沈家能寬裕過日子的,就只有三房了。有個嫁妝豐厚,出手大方的主母,實在令人羡慕。

周氏派下人到三房的院子鬧騰了一場,沒有任何收穫。陶氏已不是以前那個委曲求全的陶氏了,次日就讓周氏丟了個大臉,箴繡布莊的掌櫃和寶銀坊的掌櫃,拿著帳單來向周氏討要銀子。

四套衣裙七百兩,兩個女兒的衣裳二百兩,兩套頭面三千七百兩。周氏付不出來,急得抓耳撓腮,卻又無計可施。

林氏得知後,不屑的冷笑道:「就知道擺排場,這下丟臉了吧!」可惜的是,她想冷眼旁觀看周氏笑話,但沈母不同意。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丟的不是她的臉,她丟的是沈家的臉,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沈母讓林氏從公裡出了這筆銀子,把林氏氣得咬牙切齒,四千六百兩銀子,可不是什麼小數目。

周氏也沒討到好,被沈母臭罵了一頓,罰一年的月錢,去祠堂裡跪了兩個時辰,禁足三個月。但林氏覺得這樣的懲罰太輕了,一年只有十二個月,她的月錢才二十兩,罰一年也不過二百四十兩,連零頭都沒能填補上。

林氏對周氏的不滿又添了幾分,若不是周氏攪和,她這房不會庶子先出生。再說了,日後沈老太爺和沈母故去後,沈家的產業大部分是長房的。周氏多用一分,那就是侵佔長房的利益,偏偏現在不能分家,眼睜睜看著二房多用多佔。

過幾日,到了秋社日,依習俗,婦人歸外家。陶氏的父母半年前回了祖籍掃墓,現住在錦都城是她兄嫂一家。陶氏從馬車上下來,看到身體健康的大哥陶侃,滿面紅光的大嫂金氏,真正是宛若隔世。

「大嫂,大嫂!」陶氏緊緊抱住金氏,激動的喚道。

金氏比陶氏大了十一歲,她嫁進陶家時,陶氏才五歲,姑嫂感情深厚。金氏回抱她,「哎哎,大嫂在呢!有什麼事慢慢說,別急,小心妳的肚子。」

陶氏稍微鬆開了點,看著金氏,「大嫂,我好想妳。」

金氏唇角上揚,笑得開懷,嘴上卻嫌棄道:「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妳就不怕密兒他們笑話妳啊?」

「大嫂,人家是真想妳了嘛!」陶氏不依的嬌聲道。

「好好好,大嫂也想妳。」金氏笑扶著她往屋裡走去。

陶侃和金氏膝下有三子兩女,長女陶清和次子陶潤陪兩老回祖籍了,陪著沈柏密兄弟的是他們的大表哥陶澤和小表弟陶深。沈丹迼和沈丹迢姐妹,則由陶潔招呼。

陶氏和金氏說了一會兒話,陶侃就來了,怕嚇著金氏,陶氏找了個藉口支開金氏,把她的夢,擇擇撿撿的告訴了陶侃。陶氏擔心憑她一己之力,不能扭轉乾坤,她必須尋求她最為信任的大哥陶侃幫忙。

「妹妹,夢當不得真。」陶侃不是不相信自己妹妹,但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妹妹的言辭太大逆不道,宮變也是能掛在嘴邊上說的嗎?

「大哥,我也不想相信,可是這些天,夢裡發生的事一一得到了驗證。大哥,你是不是與一個叫秦坡的人在合夥做木材生意?」

陶侃點了點頭,「妳聽澤兒說了?」

「我最近都沒見過澤兒,這是我夢裡夢到的,我夢到你和他做生意,可是他不是木材商,他將木頭挖空,往裡面灌私鹽。最近,你們又有一批木材要運到錦都來,五個月後,事情就會敗露,他聞風先逃走了,大哥卻被抓住了。為了救你,清兒不得不委身於瑞王妃的父親,可是你還是被用了刑,奄奄一息的被抬回家。娘受不了打擊,很快就走了。」陶氏說起夢裡的事,眼眶都紅了。

陶侃的神情,隨著她的訴說,變得凝重。

陶氏抓住陶侃的衣袖,「大哥,這是上天給我的預警,我若是不做點什麼,那就是坐以待斃。大哥,我不想我的女兒,一出生就命喪枯井,我不想你和清兒落到那種地步,我不想密兒和深兒無辜枉死。大哥,你一定要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啊!」

那個夢真實的讓人害怕,夢雖醒了,可椎心之痛依舊還在。若不是孩子們太小,還撐不起門庭,陶氏一點不想再和沈穆軻糾纏,她會想法子毒死他。

「妹妹,妳別這麼激動,大哥相信妳。妳安心的養胎,一切有大哥在,大哥會把事情處理好的。」

「大哥,我⋯⋯」陶氏咬了下唇角,「我想幫太子。」

這個決定,陶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夢中,瑞王是個薄情寡義的人,在他奪位成功後,誅殺功臣,毫不手軟,錦都城,血雨腥風,人人自危,幫瑞王,陶氏擔心噩夢成真。太子要比瑞王仁慈、念舊情,而且她想看看那個毀了她一輩子的女人趙晴柔,最終會落得什麼下場。讓她那樣痛快的死去,活在太子等人的心中,太便宜她了。

「當然得幫太子,太子才是嫡出正統,瑞王是竊國賊。」

申時正,陶氏帶著孩子們回沈家,沈穆軻沒有來接她,他從來就沒看重過這個嫡妻。陶侃看著遠去的馬車,重重的嘆了口氣。

陶氏從陶家回來,負責管著沈穆軻那些妾室、通房的貴婆子來了。

「妳過來有什麼事?」

貴婆子舔了舔嘴唇,不安的道:「三奶奶,饒姨娘有一個月沒有換洗了。」

陶氏淡然一笑,沒錯,饒氏生的女兒沈丹迅,比她那苦命的女兒小一個多月,就因為這個原因,在失去女兒後,她把沈丹迅抱過來養。可惜,人心隔肚皮,不是親生的,就不是親生的。沈丹迅對她只是表面恭順,實際上偏向生母,總在背後搗鬼。

「請大夫給她看看,若是有了,就讓她在房裡好好養著,不必來給我請安了。確定後,去給三爺報個喜。」陶氏接過進寶遞過來的杯子,抿了一口牛乳。

貴婆子愕然的看向齊婆子,見齊婆子笑著對她輕輕點了下頭,心中也歡喜起來。姑娘想通了,不再為那些玩意兒生悶氣,實在是太好了。

陶氏何止是想通了,她對沈穆軻已然寒心,除了腹中的孩子,她已經決定不會再為沈穆軻生孩子了。若是可以,她根本不願沈穆軻再近她的身,也不願意再和沈穆軻同床共枕。

沈穆軻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因他的心從來都沒在陶氏身上。兩人雖然是結髮夫妻,卻早已離心離德、貌合神離。

中秋節過後的第三天是瑞王長子的百日宴,沈母帶著林氏以及沈丹瑤、沈丹琦去了。周氏要禁足,沈母不願意帶陶氏去,「妳就在家裡好生歇著吧!免得動了動,肚裡的金疙瘩掉出來,倒成了我這老婆子的罪過了。」

陶氏樂得不去,跟那些註定要被太子殺掉的人應酬,沒有必要。

同日,太子府傳來喜訊,太子妃趙晴柔在嫁給太子七年後,總算懷上了孩子,已有三個月了。

陶氏聽到消息時,悠悠的長嘆了口氣,那個夢由不得她不信,又一件事得到驗證,趙晴柔生下的孩子,叫了她十八年的母親。世上除了她這個蠢人,只怕沒有人會替仇人養大孩子吧?

 

 

第二章  一穿越,一重生

九月初七是沈母五十四歲的生辰,雖不是整壽,但講究排場的沈母一向都要大辦。不過今年,宮裡有位太妃身體欠安,各嬪妃都減膳謝妝,所以沈母也不好大肆操辦,決定自家人辦幾桌壽席。

林氏照舊打發心腹婆子去三房的正院找陶氏,自從陶氏嫁進沈家後,沈老爺和沈母的生辰宴,就由陶氏出銀子。

陶氏在夢裡是爽快的掏了一千兩銀子,但現在呢?

「一千兩銀子,三房平分,那就是三百三十多兩。招財,去取三百五十兩紋銀交給孫婆子。」

「三奶奶,這銀子數給的不對吧?」孫婆子挑眉質問。

「多出來的,就打賞妳們這些辛苦跑腳的。」陶氏言罷,不再理會她,扶著腰往內室走去。

「三奶奶⋯⋯」

齊婆子毫不客氣的打斷她的話,「我說老姐姐,拿了銀子就趕緊走吧,別在這裡打擾我家三奶奶休息。」

孫婆子仗著是林氏的心腹,在府裡橫行霸道的,她也不怎麼瞧得上商賈出身的陶氏,可沒想到一向軟弱可欺的三房,突然硬氣起來了!

孫婆子愣了愣,撇撇嘴,「婆母過生辰,當兒媳的捨不得出銀子,真是不孝。」

「孫姐姐這話說得不對,這府上可不只有我家三奶奶是兒媳,要孝順都得孝順,若我家三奶奶都孝順完了,不是顯得別的兒媳不孝了嗎?」齊婆子把話懟了回去,如今姑娘已立了起來,當下人的自然不能扯後腿。

孫婆子拿了三百五十兩銀子忿然離去,回稟時,在林氏面前告了陶氏一狀。林氏聽完她的話後,若有所思,陶氏自從那次暈迷醒來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這是怎麼回事?

林氏雖不清楚陶氏為什麼會改變,但她聰明的決定,暫時不去招惹陶氏,讓人去找周氏要銀子。

周氏本來就手頭緊,又被罰了月錢銀子,可她若不出這筆銀子,林氏必然會去沈母面前告狀,說她不孝。她剛惹惱沈母,不敢再觸怒沈母,只得把新製的一套頭面拿回寶銀坊換銀子,只是打製時用了一千五百兩,換回來卻只有一千兩。

「奸商,奸商。」周氏氣憤的不停咒罵。這吃虧的事,她還不敢對人說,只能默默吃下這暗虧。

陶氏看著那套頭面,略想了一下,將它賞給了饒姨娘,「她為三爺孕育子嗣辛苦了,就賞給她吧!」

饒氏看到那嶄新的頭面,得意的笑了,對心腹婢女道:「正室又如何,攏不住男人的心,也是白費。」

沈穆軻得知此事,覺得陶氏是在向他服軟討好,這天晚上,進了陶氏的院子。陶氏看著沈穆軻,眼中閃過一抹厭惡,坐在榻上,一動不動的問道:「三爺怎麼來了?」

「來看看妳,身子怎麼樣了?」

「勞三爺掛念了。」陶氏語氣平淡的回了一句。

之後兩人就對坐無語,陶氏再也不會因為他來而高興,也不會再殷勤的討好他。

過了一會兒,沈柏密兄弟過來陪母親吃飯,看到沈穆軻也在,小臉上流露意外的表情。

沈穆軻雖不喜歡陶氏,但膝下如今就只有這兩個嫡子,還是會多問一句半句的,「先生教了你們什麼?」沈家的子孫,都是三歲啟蒙。

「在學《百孝經》。」沈柏密拘謹的回答。

「學得如何?是否能背誦了?」

「能。」兄弟齊聲答道。

「背來聽聽。」沈穆軻指了指沈柏寓。

沈柏寓張口就背誦起來,「天地重孝孝當先,一個孝字全家安⋯⋯」

後來吃過晚飯,陶氏藉口身子不便,請他去妾室那兒。沈穆軻詫異的看著她,以前他來,她都會想盡辦法留住他,這次居然主動讓他走,「妳倒是越發的賢慧起來了!」

陶氏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以前是我心胸太狹窄了,妾室、通房不過是逗樂的玩意兒,我去與她們計較,反而失了我做嫡妻的氣派。」

沈穆軻對她的回答很滿意,「妳能這麼想就對了,好好養身子,過兩日,我再來看妳。」

「恭送三爺。」陶氏帶著兩兒子,笑著送他出去,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斂去那抹假笑。

次日,周氏無意間在花園裡看到饒姨娘戴著那套頭面,勃然大怒,跑來找陶氏興師問罪,「陶佩,妳什麼意思?為什麼要買回那套頭面,賞給姓饒的小賤人?」

「二嫂,那套頭面是⋯⋯」陶氏嘆了口氣,「我是真不知道那套頭面是怎麼回事?」

「妳會不知道?妳別給我裝模作樣了!」

「二嫂,妳知道我是個沒用的人,攏不住夫君的心,管不住妾室,她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不過是白擔著正妻名分罷了。」

周氏知道陶氏是不得沈穆軻歡心的,對她的話絲毫沒有懷疑。再者,她敢找陶氏發火,卻不敢尋沈穆軻晦氣,只能忿然的拂袖離去。

陶氏雙眼微瞇,在夢中,周氏就是用類似的法子來羞辱她的,而今她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陶氏唇角勾起一道快意的笑,周氏,好好承受吧!

日子一天天過去,陶氏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離孩子出生越近,陶氏就越覺得事情沒有安排好,夜裡常常會夢到沈穆軻抱走孩子的那一幕。

沈穆軻,把女兒還給我,把女兒還給我⋯⋯你若非要讓我女兒去送死,我就讓這個孽障為我女兒陪葬。

我不需要世人稱頌⋯⋯我只要我的女兒⋯⋯程嬰偉大,得了好名聲,趙氏孤兒是活了,可那個代替趙氏孤兒死去的孩子,是何等無辜啊?趙氏孤兒的命是命,那孩子的命就不是命嗎?

陶氏常從夢中驚醒,因為太過憂心,影響到了肚子裡的孩子,見紅了。大夫給她開了保胎藥,一向怕苦的陶氏,大口大口喝著藥,就怕孩子保不住。

齊婆子怕她鬱結於心,打發小丫鬟去了趟陶家,請金氏過來探望陶氏。

金氏第二天就帶著一堆補藥來沈府看陶氏,見陶氏容顏憔悴的躺在床上,心疼不已,屏退下人,低聲說道:「妹妹,妳哥都有了佈置,夢裡的事不會發生的。等妳生孩子那天,我會過來親自坐鎮,我要看誰敢動我的妹妹和外甥女。」

「大嫂!」陶氏感動的鼻子發酸,娘家人一直維護著她,在夢裡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別哭別哭,妳這麼愛哭,小心生出個小哭包來。」金氏邊打趣她,邊拿著帕子,給她擦去淚水。

有了娘家大嫂的安慰,陶氏稍稍開懷了些,儘量不去想夢裡的事,安心養胎。

臘月十六這天,沈穆軻在府門口,將一個昏倒的遠房表妹抱進來。這個遠房表妹姓董,正是夢裡那個,裝可憐、裝柔弱、裝善良,哄去陶氏全部信任,而後協同外人害死沈柏密,為沈穆軻生下庶子沈柏定的董姨娘董其秀。

「董其秀,這一次我不會給妳機會來哄騙我,來害我的密兒,我也不會讓妳有機會生下沈柏定那個野心小子的。」

次日下午,陶氏小睡起來,正在喝保胎藥。丫鬟進來稟報道:「三奶奶,那位董表姑娘過來給三奶奶請安。」

陶氏眼中閃過一抹恨意,當年她就是被董其秀的這種小情小意給哄騙住的,還真當董其秀是那種不看重門第,不在意她商賈出身,願意與她結交的好姑娘。可實際上,董其秀結交她,是想要取她而代之。

「看來這位董表姑娘還算懂規矩。」齊婆子做出評論。

陶氏不動聲色的吩咐,「請她去小西廳吧!」

董其秀手裡輕搖著繪著蘭花的團扇,用挑剔的目光看著小西廳內的擺設。臨窗的大炕上,鋪著用金線串就的玉石片坐墊,正中擺著大紅色金絲繡花靠枕,右左各放著一個大紅色繡五蝠引枕。在花梨木炕桌上,擺著玉雕小桌屏、銀製雕花香熏爐等物。

廳內的佈置,不是金銀就是玉,看得出身書香之家的董其秀直皺眉,真是俗不可耐,滿屋的銅臭味。董其秀並不想來走這一趟,可是這女人偏偏是昨天抱她進來的那個男子的正妻。

那麼器宇不凡的俊俏公子,怎麼會娶個低賤商女為妻?董其秀無法理解,就想來看看陶氏這個耍了不光彩的手段,才進得沈家大門的女人是個什麼德行?董其秀還沒見到陶氏,心裡就已認定陶氏是個品行低下的壞女人。

董其秀看到一個身穿粉藍色繡八寶百花紋的婦人,在婢女的攙扶下,緩緩的走了進來,眼中閃過一抹意外。陶氏的容貌在她的預料之中,眉眼如畫、唇紅齒白,算得上傾國傾城,而且未因懷孕影響她的容貌。但氣質與她想像中的不一樣,不輕浮亦不俗豔,給人一種雍容華貴的感覺。

在董其秀打量陶氏的同時,陶氏也在打量董其秀。夢裡董其秀就是這副嬌弱的模樣,清秀的小臉帶著一抹輕愁,惹人憐愛。身上穿著月白色繡瑞草寶鼎紋的衣裙,那時她不認識這種花紋,好奇的問了,董其秀就藉著刺繡一事接近她,這一次她不問,她要看看董其秀會找什麼藉口。

「董表妹是吧?聽說妳昨兒在門前暈倒,現在身子沒什麼事了吧?」夢裡,她還讓兩個兒子和兩個庶女來給董其秀這個表姑行見面禮,這次就沒必要了。一個將來要當小妾的女人,沒資格受主子的禮。

「謝表嫂關懷,我是因為一路長途跋涉,體力不支才暈倒的,歇了一夜已經好多了。」

「董表妹就是著急趕路,也要顧著身子,以後切不可如此了。」

董其秀眼皮一跳,這話是要趕她走的意思?

「我身上帶著孝,本不該出門來投奔表姨的,可家中叔父卻⋯⋯」董其秀扯著帕子,捂臉垂淚。

陶氏目光冷淡的看著她,漫不經心的勸道:「表妹別難過,事情已經過去了,妳要想開點。」

董其秀聽得出是真情還是假意,正暗自揣測陶氏為何是這種態度,沈穆軻從外面走了進來。

自沈穆軻和陶氏成親後,這是他第一次這麼早進陶氏的院子,他是為誰而來,不言而喻。齊婆子等人心中氣憤,看董其秀的目光帶著審視。

陶氏笑盈盈的起身,「勞三爺陪董表妹坐會兒,我先去趟淨房。」言罷,陶氏帶著下人走了出去,把空間留給那對懷著別樣心思,想要勾搭成奸的狗男女,省得兩人找各種噁心的藉口趕她走。

齊婆子不贊同的道:「三奶奶,您這不是給那姓董的賤人機會嗎?」

陶氏笑而不語。

※  ※  ※  ※  ※  ※  ※  ※  ※  ※  ※  ※

寒冬來臨,北風凜冽,滿城寂靜。

時近新年,錦都城卻沒多少新年的氣氛,臘月二十六,皇上突然昏厥,引起滿朝文武的驚慌。雖說皇上立了太子,但近幾年來,皇上對太子頗為忌憚,反而寵信宜貴妃之子瑞王。瑞王趁機拉攏了不少大臣,在朝中權勢頗大,他的外祖父和兩個舅舅都是領軍的大將軍,勢力不容小覷。

陶氏一點都不擔心會有國喪,她從夢裡知道,皇上這次不會駕崩,瑞王篡位成功後,他還做了六年的太上皇才賓天的。

因為皇上的事,這個新年過得很是壓抑,沒多少喜氣,太醫院的太醫被遷怒,已經有四個被問罪。正月初七,皇上終於甦醒過來,為了添喜,原本取消的上元節節慶照舊舉辦,陶氏讓陶侃將事先準備好的節慶貨物拿出來賣,大賺一筆。

正月十九上午,陶氏靠坐在暖炕的引枕上,滿眼慈愛的看兩個兒子擺棋子,進寶匆匆走了進來,「三奶奶,出⋯⋯」看到兩個少爺也在,趕緊把話吞了回去。

等奶娘把沈柏密兄弟帶下去,陶氏轉眸看著進寶,「說吧,什麼事?」

「昨兒夜裡,有人看到三爺進了董表姑娘的房裡,今兒早上才出來。」進寶低著頭不敢看陶氏的臉色。

陶氏先是一愣,轉而笑了起來,一個月,才一個月而已,兩人就勾搭上了。夢裡,他們沒這麼快,是在二月十二,花朝節那天才滾在一起,被她當場捉住,一時激憤險些小產,而後明明受了委屈的她,卻被沈母送去別莊待產。

「奶娘,讓貴嬤嬤帶人把桂香園收拾出來。」陶氏淡笑吩咐。

齊婆子不樂意的道:「三奶奶,那是三房裡第二大的院子,那種人不配住那麼好的院子。」

「她可是三爺的新寵,不住那個院子,住哪呀?」

齊婆子不得不領命,鼓著腮幫子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沈母的婢女珍珠來了,請陶氏過去。陶氏抱著暖手爐,慢悠悠的去了萱姿院。進到萱姿院的東暖閣,陶氏就看到董其秀跪在沈母面前。

「給太太請安。」陶氏微屈了下膝。

沈母抬起眼皮看著她,「妳大著肚子,就不必這麼多禮了,坐下吧,我有事情要跟妳說。」

陶氏依言在旁邊坐下,低眉斂目,一臉柔順。饒是沈母向來獨裁,此時也難以啟齒,這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沒想到陶氏卻主動開了口。

「太太喚我來,可是為了董表妹和三爺的事?」

「妳已經知道了!」沈母尷尬的笑道。

「三爺的秉性,太太是知道的,三爺不是那麼⋯⋯的人。」陶氏故意把「急色」二字含糊了過去,在沈母面前說沈穆軻不好,會引起沈母的反感。

表外甥女的名聲和兒子的名聲,沈母知道該怎麼選的,陶氏嘆氣問道:「但不管怎麼樣,事情既然發生了,總歸要解決,董表妹是太太的外甥女,與三爺是表兄妹,跟從外面抬進來的不同,就讓董表妹做個良妾吧!在眾妾之上,太太覺得可好?」

董其秀驚了一下,陶氏太冷靜了,不吵不鬧,就這麼輕描淡寫的把事情解決了。

沈母沒想到陶氏突然變得這麼「懂事」了,先前想的威迫之言就派不上用場了,陶氏這麼大度,沈母自然不會掃她面子,順著陶氏的意思,讓董其秀做了沈穆軻的妾室。

不過,不管怎麼說沈母自己也是嫡妻,她太抬舉妾室,也是貶低她自己的身分,因此便沒有了夢裡那場令陶氏倍感羞辱的酒宴,董其秀穿著一身粉衣,跪在陶氏的面前,給她敬茶。

陶氏沒有為難董其秀,接過茶杯,抿了一口,「董姨娘,以後要好好服侍三爺。」

「是。」董其秀低著頭,滿眼的不甘。

董其秀住進了桂香園,引起了其他妾室的不滿,尤其是前寵妾饒姨娘。她們的爭鬥,陶氏只做不知,安心的養胎。

時間很快就進入到了三月,錦都城的氣氛看似平靜,可實際上暗潮洶湧,沈老爺和沈穆軻變得異常的忙碌,早出晚歸。

三月二十這天,陶侃找了個藉口,把沈柏密兄弟接去了陶家。二十六日一大早,金氏就帶著人進了沈府。陶氏看到金氏,鬆了口氣,現在跟夢裡不同了,陶家沒有陷入困境,她沒有被送去別莊,這次她一定可以順利的生下孩子,她的女兒也不會被沈穆軻抱走,她的女兒不會枉死了。

傍晚時分,陶氏的陣痛越發的密集起來,金氏親自扶她進了早已準備好的產房。

不知道是不是保胎藥喝太多,還是補得太過,生了許久都沒生出來,而陶氏卻有點力竭,滿頭大汗,大張著嘴在喘氣,像是隻脫水的魚。

「三奶奶,快出來了,您再加把勁兒啊!」

「啊!」陶氏大喊一聲,感覺有東西從體內滑了出來。

看著血淋淋的嬰孩,穩婆卻是一驚,在孩子細細的脖子上纏著三圈臍帶,她趕緊把臍帶解開,發現孩子氣息微弱,清洗乾淨後,孩子的氣息仍時斷時續。

金氏見穩婆半天不把孩子抱過來,皺眉問道:「怎麼了?」

「把孩子抱來給我。」陶氏的聲音透著無限的焦急,她硬撐著不昏睡過去,就是想親眼看看她的寶貝女兒。

穩婆臉色發白,將孩子包進襁褓,雙手顫抖著將孩子遞給陶氏。

陶氏接過孩子,笑容還沒綻放,就發現孩子不對勁,「我的女兒怎麼了?」

「三、三奶奶,姑娘一出生⋯⋯,就走了。」穩婆結結巴巴的道。

「不,不可能!」陶氏失聲尖叫,她的女兒怎麼可能一出生就死了!?她明明記得女兒出生後,還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她,被沈穆軻抱走時,還哭了幾聲的,怎麼可能會一出生就死了!?

陶氏被打擊的一下暈厥了過去,但她的手沒鬆開,還是緊緊的抱著孩子。

「三奶奶!」齊婆子和屋裡伺候的人都驚呼道。

金氏生養了四個孩子,有經驗也比較鎮定,將孩子抱開,掐著陶氏的人中,吩咐道:「招財,去把參湯端過來。齊奶娘,掐妳家三奶奶的虎口。」

※  ※  ※  ※  ※  ※  ※  ※  ※  ※  ※  ※

沈丹遐躺在搖籃,睜著視線模糊的雙眼,盯著粉紅色的帳幔發呆。昨天晚上,她再次出生了。

準確說來,她不是出生,她是穿越到一個剛生下來就死掉的小嬰孩身上,她還記得她昏迷之前的事,她外出搶險,卻在回程途中遭遇車禍,不幸罹難了。她迷迷糊糊的被哭聲吵醒後,從那些人的對話中得到一個結論──她穿越了。

沈丹遐還從她們的對話中判斷出,她的運氣不錯,穿到了富裕人家,有下人伺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是她期盼多年的事,這是上天補償她英年早逝嗎?

金氏守了陶氏大半夜,直到天亮了,沈家都沒人過來詢問,氣得肝痛,怕影響到陶氏的心情,沒敢告訴她。

其實陶氏根本不在意沈家人,她守著沈丹遐,就如同守著稀世珍寶,寸步不移,還不顧金氏等人的反對,執意要親自給女兒餵奶。

沈丹遐看著自己的小手小腳,努力說服自己接受現實,做為一個奶娃娃,必須隨遇而安,於是認命的吸吮著奶汁,繼續聽她們的對話。

「昨兒夜裡宮變,太子擒住了造反的瑞王,已順利登基稱帝了。」金氏收到了外面的消息,小聲告訴陶氏。

陶氏面露喜色,提著的心完全放下了。背著人,她摟著沈丹遐,激動的道:「小九兒,娘成功了,娘改變了夢境,那些不好的事,不會發生了。上天憐憫,讓娘在夢裡過了一世,娘⋯⋯」

沈丹遐震驚了,她穿越已夠離奇了,沒想到這世的娘親竟是重生的!那她表現的要是跟上一世不同,她娘會懷疑嗎?會不會燒死她?沈丹遐深感不安。這種不安,影響到了她的食慾,吸了幾口奶就不肯吸了,把陶氏急得不行。

「小九兒,妳多吸兩口啊!小九兒,妳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陶氏的手在沈丹遐的小身體上到處摸。沈丹遐的名字還沒取,陶氏依著排行喚她。

沈丹遐看她慌張失措的樣子,於心不忍,她把那當成夢,還將夢改變了,那麼女兒有所改變也是正常的。沈丹遐又開始吸奶了,但陶氏仍然決定拿筆銀子來,在城門口施粥,為女兒積善德。金氏深覺這個外甥女來之不易,也拿了筆銀子出來施粥,為外甥女兒祈福,希望上天能保佑這個剛出生,就險些沒命的小女娃。

施粥的事還沒有開始,喜訊就傳來了,陶家在新帝奪位上出了大力,得到了新帝的嘉獎,陶侃被封為了仁義伯。

陶氏從富商之妹,搖身一變成了伯爺之妹。可是沈母依舊嫌棄她,不屑的冷哼道:「名頭改了又如何?還是掩飾不了一身的銅臭味。」

伺候在旁的珍珠無聲的嘆息,看了眼手上戴的纏絲金鐲子,那是陶家太太賞給她的,比起兩袖清風,她更喜歡銅臭味,當然這話她可不敢在沈母面前提。

沈家在這次的改朝換代中,也得到了好處,沈老爺由從一品太子太師,晉升為正一品太師;沈丹遐這世的大伯沈穆載做了正六品禮部主事,父親沈穆軻做了從五品戶部員外郎,就是一向遊手好閒的二伯沈穆軾也撈了個正七品工部所正。

沈家眾人的稱呼也隨著沈老爺的官職而改了,沈老爺成了老太爺,沈母是老太太,陶氏是三太太。

沈丹遐在洗三這天,見到了她的雙生哥哥、兩個庶姐、外祖父、外祖母、舅舅以及她母親這邊的表兄姐。直到滿月,她才見到同住一府,卻一直沒過來看過她母女的沈家人,還有她的四姑姑和四姑姑的兒女們。

沈家之所以會為沈丹遐辦滿月宴,完全是沈老太爺想藉機討好新帝和新后,因為大皇子高榳也是在這天出生的。

「誰要沾他的光,辦什麼滿月宴,我的女兒帶著福氣出生,不愛哭、不愛鬧,眉眼可愛,叫人看著就心喜。」陶氏邊給沈丹遐穿衣裳,邊嘀咕。

沈丹遐吐出一個泡泡,類似的話,這一個月她聽得多了,說得粗俗一點,就是她放個屁,她娘都會覺得是香的,旁人要是敢說臭,那絕對是那人的嗅覺出了問題。

陶氏給沈丹遐穿好新做的大紅色金線繡五蝠捧壽的外裳,戴上陶母準備的純金長命鎖,抱著她去前廳,廳裡賓客滿座,沈母伸手笑道:「來,把我的乖孫女抱過來給我。」

陶氏抱沈丹遐的手微微收緊,她不放心將女兒交給沈母,沈丹遐倒是不擔心沈母會當眾傷害她。

剛滿月的嬰孩,看不清東西,不過沈丹遐敏銳的感覺到,沈母看她的目光裡,沒有慈祥和善意,這表明沈母要抱她,完全是做樣子給眾人看。

嫁給徐奎做繼室的沈妧妧,用戴著長長護甲的手,去撫摸沈丹遐白嫩嫩的小臉,「母親,我這個小姪女長得粉雕玉琢的,和我的紋兒一樣惹人喜愛呢!」七個月前,沈妧妧亦產下一女,取名徐紋。

陶氏生怕她的護甲劃傷沈丹遐,心都提了起來,恨不能上前把女兒搶過來。

沈丹遐亦被嚇得閉上了眼睛。

「嗯,這丫頭的眼睛長得還不錯,烏黑清亮。」這是沈母對沈丹遐唯一的稱讚。

「外祖母,我也要看看小表妹。」說這話的是沈妧妧的兒子徐朝。

沈母素來疼愛這個外孫,放下些給他看。

徐朝湊過來就伸手去摸沈丹遐的臉,「外祖母,小表妹的臉好嫩、好滑,像是蛋羹似的。」說著,張嘴就要去咬沈丹遐,彷彿想嚐嚐味道是不是也跟蛋羹一樣。

沈丹遐的手被緊緊的包裹在襁褓裡,就算沒有,滿月的小嬰孩也抵擋不住一個四、五歲孩子的攻擊呀!沈丹遐正打算用哭聲嚇住他,陶氏及時出手解救了女兒。

「朝哥兒,老太爺喚你過去。」陶氏拉住徐朝的胳膊。

「外祖父有叫我嗎?我沒聽到。」徐朝懷疑著,但還是往沈老太爺那邊去了。

沈母和沈妧妧同時冷哼一聲,顯示不滿意陶氏騙徐朝,陶氏假裝沒聽到。

不管沈母是否真心疼愛沈丹遐,就衝著她祖父是太師,舅舅是富足的伯爺,父親的官職現在雖不高,但前程無量的情況,賓客們一大堆不要錢的恭維話砸向她。

沈丹遐聽著厭煩,瞇著眼打了呵欠。陶氏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上前道:「老太太,姐兒睏了,讓我抱她下去吧,省得她吵鬧,擾了大家的興致。」

沈母不是真心喜歡這個孫女,也嫌抱著她累,剛才陶氏又攔著不讓徐朝親沈丹遐,本就不快,立刻就把她還給了陶氏,陶氏趕緊抱著女兒往外走。

沈丹遐並不是真睏,只是不想聽那些言不由衷的話而已,出了門,就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陶氏,還是娘的懷裡舒適溫暖。

陶氏抱著沈丹遐轉了個彎,看到一個小小少年坐在廊下看書,停下了腳步,柔聲問道:「朗哥兒,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外面冷,快到屋裡去吧!」

沈丹遐費力的扭頭看去,雖然視線不是太清晰,可是仍然能看得出他容貌精緻,唇紅齒白,是個美得能入畫的絕色少年。沈丹遐是個顏控,看人就看臉,面對如此美色,頓時兩眼發亮,口水直流。

「朗哥兒,你這麼喜歡讀書,何不進昭文館呢?若是能得到蔡學究的青睞,就可以做他的學生,這樣就沒有人敢再怠慢你,欺凌你了。」

少年抿著唇,目光清冷的看著陶氏。

「朗哥兒若是想去,我可以幫你。」

「妳為什麼要幫我?」

陶氏示意下人退開一些,「因為我不恥徐奎和沈妧妧的作為,我也是母親,只要想到我若是不在了,我愛若珍寶的兒女被人視如草芥,我就心如刀割。令堂在天有靈,看到你的日子過得如此艱難,她在九泉之下肯定不得安寧。」

「我憑什麼信妳?」

陶氏眼中閃過一抹心疼,若這孩子有親娘護著,何至於對人如此防備?「我會把進出昭文館的玉牌送給你。」

「然後藉此誣陷我?」

陶氏暗嘆了口氣,「朗哥兒,你要學著分辨,誰是好心,誰是惡意?你不能把所有人摒除在外,拒絕別人對你的幫助。我對天發誓,我不會害你,我是真心想要幫你。」

沈丹遐轉動眼珠,看著她娘,她娘為什麼要幫這少年?她娘不會跟她一樣,也被美色所迷吧?

少年沉默低下了頭,雖然還是沒對陶氏完全卸下心防,但他很清楚陶氏所言有理。

「朗哥兒,五日後,我會把玉牌放在箴繡布莊,你可以去取,你也可以不去,但我希望你能去。」言罷,陶氏抱著沈丹遐離開,低頭見女兒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她,笑道:「妳這小丫頭,又不睏了呀!」

母女眼神交流失敗,沈丹遐只能哇哇兩聲,抒發她鬱悶的心情。

下午,微醺的沈穆軻來了,陶氏正在餵沈丹遐喝奶,看到這一幕,沈穆軻不悅的大聲訓斥,「陶氏,妳在做什麼?妳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麼身分了?一身的市井之氣,狗肉就是上不了席面。」

沈丹遐正吸得爽快,沒有提防,被他嚇得嗆了奶,暴發出急促的咳嗽聲。陶氏臉色微變,趕緊拍她的背,幫她順氣。等沈丹遐緩過來,陶氏這才有空理會沈穆軻,冷淡的問道:「老爺過來有什麼事嗎?」

沈穆軻皺了皺眉,「父親給小九兒取好了名字。」

陶氏有些詫異,沈家這麼多孫子輩,沈老太爺就只給長孫沈柏寬取了名字,其他孫兒都沒有親自取名,更別說孫女了,沒想到他會為小九兒取名字!

「丹遐,沈丹遐。」沈穆軻在椅子上坐下。

「是哪個字?」丹字是沈家這一輩女孩兒的輩分用字,不能更改,能取的字只有第三個字。

沈穆軻接過婢女遞過來的茶杯,抿了一口道:「遐齡的遐。」

沈丹遐輕舒了口氣,太好了,不用改名字。

遐有長久之意,陶氏覺得這名字還不錯,「感謝老太爺了。」

「遐兒是我的嫡女,是父親的嫡親孫女,身分尊貴,妳做事不要那麼小家子氣,趕緊給遐兒請兩個奶娘。」沈穆軻撂下話,抬腿走了。

陶氏輕哼一聲,對他的話不予理會。沈丹遐噘噘小嘴,她才不樂意喝別人的奶呢!

沈穆軻走後沒多久,沈柏密兄弟就來了,沈柏密規矩的給陶氏行禮請安,「母親,妹妹今天乖嗎?」

陶氏笑盈盈的道:「乖,你妹妹最乖了。」

沈柏寓已踢掉鞋子,爬上了炕,撲過去親妹妹的小臉蛋。沈丹遐手腳被綁著,沒辦法推開他,只能任他在她的臉上塗滿口水,在心裡默默的記下這一筆,決定等日後手腳靈活了,定要在她小哥哥的臉上塗上更多的口水做回報。

陶氏願意看到他們兄妹親近,幫沈柏密脫了鞋子,托他上炕。沈柏密湊到沈丹遐面前,笑瞇著眼喚道:「妹妹!」

三房這邊其樂融融,二房裡,周氏忍不住跟沈穆軾抱怨,「老太爺太偏心了,都是嫡出的孫女兒,丹芠出生時,他不管不問的,現在三房一樣生個丫頭,不但給她辦滿月宴,還親自給她取名字!」

「父親有父親的考量,妳別在這裡瞎嚷嚷。」沈穆軾多少還是猜到了沈老太爺的用意。

「我哪有瞎嚷嚷,明明就是事實!把三房的當寶,把我們二房的當草。」

「多大點事,值得妳這樣。行了行了,拿點銀子給我,我看中一隻鸚鵡,要買回來。」沈穆軾不耐煩與她多言。

「銀子銀子,你就知道跟我要銀子,我哪來的銀子?」二房進帳不多,偏偏不事生產的沈穆軾還耗費千金去買鳥!在他院子的廊下,掛著數十個鳥籠,嘈雜的鳥叫聲令人心煩,周氏都恨不能將那些鳥全丟油鍋裡炸了。

「沒銀子就沒銀子,妳吼什麼吼?潑婦樣。」沈穆軾起身拂袖而去。

周氏氣得雙手緊拽著衣襟。

第二天,又一件讓周氏氣得渾身發抖的事發生了,陶家送來了四個婆子和十六個三歲到十二歲,經過調教的婢女,說是送過來伺候沈丹遐的。

一個才一個月大的奶娃娃,需要這麼多人伺候嗎?

周氏覺得不需要,沈丹遐也覺得她不需要這麼多人伺候,尤其是看著那兩個三歲的小姑娘,似模似樣的伺候她時,她就有一種虐待兒童的罪惡感。

奈何,她人小言輕,不對,沒有言,她一個月大的小奶娃娃,還不會說話,於是她娘的意思,也就等同於她的意思了。

但是沈家主子身邊伺候的下人是有定數的,沈母身邊伺候的人是最多的,四個婆子、四個一等丫鬟,四個二等丫鬟,六個三等丫鬟,以及十二個粗使婆子和婢女。和沈丹遐一樣的沈家幾位嫡出姑娘,身邊配備的是一個奶娘、一個管事嬤嬤、兩個二等丫鬟,四個三等丫鬟。陶家送這麼多人來伺候沈丹遐,顯然是不合規矩的。

如果讓這麼多人伺候沈丹遐,勢必也要給其他嫡出姑娘添人,要不然這事過不去,可這樣就是很大一筆開銷了,林氏可不願意,攛掇周氏去向沈母告狀。

沈母本就對陶家擅自送人過來不滿,周氏的狀一告就準,她把陶氏叫來質問。

 

小說house系列《商門高枝》全六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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