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浮華等閒度 
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玉京繁華無限,笑語如歌,風光盈綺陌。 
攝政王府的熱鬧,因著大燕銜鳳公主皇甫棲情的頻頻造訪而愈顯喧囂。 
玉輦彩仗,雙鸞和鳴,一路香風從御道大街飄灑而過時,我似聽到百姓指點時的細語,那些平凡臉孔上的笑意,分不清是豔羨還是譏嘲。 
「公主,攝政王府到了。」 
奶娘夕姑姑清秀的面龐上揚起溫柔的微笑,小心地來扶我。 
我連忙放鬆緊繃的臉龐,堆起清淺純稚的笑容,在侍女的扶持下走出寬大奢華的車輦。 
近衛顏遠風一如既往地站在華麗的百花穿蝶錦簾旁,安靜地看著我,然後不遠不近地隨侍在我身邊。 
「公主可來了,王爺可盼著呢!」 
「可不是嘛,念了好幾回了!」 
「哎,不過是十幾天沒見,公主又長高了些,越發標緻了!」 
「是啊,才十二三歲的孩子呢,便出落成了這樣,長成後再不知是怎樣的傾國傾城!」 
「可不是嘛,這是銜著鳳玉出世的小公主啊……」 
鶯燕環繞,珠翠飄香,綺羅粉黛的貴夫人們笑臉相迎,行了禮,便是各色的讚譽之辭迎面撲來。 
我一如父親在世那般明朗歡快地笑著,略帶任性地敷衍幾句,沿著五彩卵石拼成各色花紋的石徑,徑直走入前廳,向著迎上前來的中年男子行了禮,歡歡喜喜地喚道:「宇文叔叔!」 
這位身著金蟒紫袍的男子,身材魁梧,面目雄武,本是我父親順安皇帝的股肱愛將,封武威侯,如今卻已是輔佐我那皇帝弟弟的攝政王了。 
天下無人不知,如今攝政王宇文昭才是真正的大燕之主,手握軍政大權,權傾朝野,連先帝的骨肉血親,除了分封在外的,已被他屠戮殆盡。 
當然,我還好端端地活著,和我當太后的母親蕭婉意、當皇帝的九歲弟弟皇甫君羽一樣,必須被烘托在大燕皇朝的至高點,維持著大燕最後的驕傲。 
「棲情,妳可來了,冷嗎?」宇文昭握一握我的手,粗糙的繭子摩擦在我柔白的皮膚上,忽然讓我想起,那麼多個日夜,同樣的大手,也曾伴著快活的笑意,放肆地游移在母親光潔如玉的身體上。 
「不冷!」我笑嘻嘻地抽出手,去抓夕姑姑的袖子,問道:「我的暖手爐呢?」 
夕姑姑溫和地笑著說:「公主,到了王爺府上,就和到了家裡一般,還用帶暖爐嗎?」 
我臉一紅,向宇文昭做了一個鬼臉,跑到珠簾後為我專設的座位上,果然銀質鳳紋的手爐腳爐,白狐皮的墊褥薄毯,樣樣俱全,連案上的瓜果點心,都是我最愛吃的。 
「我就知道宇文叔叔對我最好了!」我拈著桌上的松子,喜笑顏開。 
「妳開心便好。」宇文昭坐在主位,笑道:「看看今天他們備了什麼好的歌舞吧!」 
我安坐不久,宇文昭的長子宇文弘、次子宇文頡以及一些相邀來的王公貴族也在外面坐下,等著欣賞歌舞。 
貼身保護我的顏遠風依舊保持一貫的沉默,扶著劍坐在我身後。 
我側過頭時,又看到了他額際一絲兩絲的白髮,心裡一陣揪疼,悄悄地抓了一把核桃仁,塞到他懷裡,低聲道:「顏叔叔,吃點兒這個吧!」 
聽說,核桃仁能讓白髮轉黑,延緩衰老。但顏遠風的年齡與母親相若,也不過三十上下,並不能算是老吧?他的頭髮似乎是從秋天那場重傷之後才開始變得斑白,連眉宇間的憂鬱也越發如夜色般深濃得化不開。 
顏遠風接過核桃仁,卻只是攏在手中,淡淡一笑。很虛緲的笑容,連煙籠霧罩般的瞳仁,映著我的笑容,也變得虛緲而憂傷起來。 
我正要纏著他說話,耳邊已傳來女子細細的吟唱,琵琶錯落,如珠落玉盤,錚鏦悅耳。 
抬眼看時,一歌妓正獨抱琵琶,安坐繡墩,款款彈唱。她雖是風塵中人,穿著卻極是素淨,只一根雙蝶展翅的長長銀簪便將滿頭青絲綰起,別無裝飾,而一身銀灰錦緞暗紫牡丹紋理的長裳,亦是毫不起眼。但她膚白如玉,意態安閒,如一枝寒青梅,向隅而開,不求聞達,卻清芬自散。 
別說那些男子們,便是我,看慣了錦羅纏身的貴婦人,驟然見了這般風致清絕的女子,也一時失神。 
「晚蝶……這女子叫晚蝶。」有人已在出神的宇文昭耳畔獻媚,「來京未久,已是頭等的紅牌了,還是個清倌人呢!」 
宇文弘、宇文頡等人也都看著晚蝶,那種兩眼放光的貪婪醜態,與當日攻破宮城後見到父親那些美麗宮妃時並無二致。 
或者,母親和我,在他們眼裡和這等絕色美妓,也沒什麼分別吧?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我們有著人世間最高貴的出身,征服我們,遠比征服平民百姓的女子更能滿足男人們的虛榮心。 
我眨巴著眼睛,拿了竹籤挑我喜愛的果子吃,只當作沒看見這些我不該看到的場景。 
我是順安帝和蕭皇后最寵愛的女兒,母親一直都捨不得讓我去別宮另住,讓我始終與她同住在中宮昭陽殿內。但自從我秋天大病一場之後,我學會了如何視而不見,絕對不讓自己在最高貴無垢的昭陽殿中,看到不該看到的醜陋和骯髒,即便那些醜陋和骯髒,日日在我跟前上演。 
已有王公們在起鬨,讓晚蝶給攝政王敬酒。 
晚蝶眸光楚楚,如山間岫煙回縈,慢慢地紅了臉,提步舉觴,送到宇文昭唇邊,嬌怯含情地說:「王爺,飲了此杯,晚蝶再為王爺獻舞一支。」 
「哦,妳還會跳舞?」 
宇文昭大笑,方才握過我手的大掌揉上晚蝶的肩,果然伸出脖頸,就著晚蝶的手,去飲那沾了胭脂香的美酒。 
我將一枚腰果拋起,將注意力放在那上升和下落的弧度上,唇齒相接,不去看近乎狎褻的一幕。 
腰果落在齒間,嘎喀一聲方才咬斷,變故陡生,差點害我將腰果嗆入氣管。 
一道冰涼寒光從晚蝶袖中飛出,仿若游龍騰起,帶了錚然顫音,嗖地飛向宇文昭的脖頸。 
宇文昭正伸脖飲酒,那姿態如同將自己的脖頸送到鋒刃之上。 
風流歌妓,脫俗美人,竟是身手絕佳的女刺客! 
下一刻,宇文昭雙拳齊出,一拳將晚蝶持匕的左手拍開,另一拳擊向晚蝶胸口,拳如巨錘,又快又狠。 
含著腰果的口忽然乾涸,我瞪大眼睛,吸著氣,不由得站起來,盯住眼前的一幕。 
但見晚蝶左手利匕落空,已衣袂翩飛,如一隻偌大的灰色蝴蝶,凌空而起,本送向宇文昭唇邊的美酒一下倒在宇文昭的臉上,另有一把利匕飛快地從袖中彈出,刺向他的眼睛。 
給晚蝶伴奏的樂師們也突然從腰間抽出軟劍,絢亮如電芒,刺向宇文昭要害。 
下一刻,廳中混亂一片。 
宇文弘、宇文頡紛紛拔出佩劍,挺身相護,其他文官連連退避,武官各執兵器,或相助,或掠陣,忙亂不堪,女子和侍僕們驚恐的尖叫不斷被刀鋒掠過的聲音割斷。 
外面侍衛聽到動靜正往廳內湧來時,忽又有人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又有人在叫:「刺客有內應,小心!小心!」 
珠簾晃動,打鬥的人不時飛起,摔落階前。鮮血不知從何處濺出,激射到珠簾之上。潔白的珠簾立刻掛上大片紅光,火焰般簇燒在跟前。紅光中,但見人影幢幢,殺機縱橫,凜冽鋒芒如流星四散,再也看不清廳中亂成何等模樣。 
好端端的一場歌舞盛宴,才剛剛開始,便迅速在血如霰粒四散中化為閻羅殿的招魂陣。 
「公主,我們走吧!」見慣了人間血腥,顏遠風並不慌亂,淡淡說著,已執劍在手,領了夕姑姑和宮女帶著我從後方偏門撤離險地。 
我雖然一心想看這場動亂的最終結果,怎奈顏遠風嫌我走得太慢了,恐我被誤傷,臂腕一收,已將我抱起,迅速離了險地。 
我抱住他的後頸,嗅了嗅他身上的氣息。 
周圍的血腥味奇蹟般地淡了,只有顏遠風那熟悉的淡淡憂傷氣息,總在鼻尖縈繞,即便他將我帶入二門內王府後院,那種憂傷的氣息,還是驅之不散。 
夕姑姑只怕我受驚了,顏遠風一放下我,便將我摟到懷裡,低聲撫慰。 
宇文府已是前所未有的混亂。 
足有四五處一起冒出青煙,直沖而上,隱見火苗吞吐,人影奔忙,呼喝聲一片。有侍衛不斷奔向前廳,又不斷退出來,看來是打鬥得兇狠了,再插不上手去。 
我定一定神,掙開夕姑姑的手,走到顏遠風身邊,拉一拉他的手,悄聲問道:「顏叔叔,你覺得……這些刺客能得手嗎?」 
冬日午後明亮的陽光投在顏遠風的眼眸中,卻未能將他眼中的霧氣破開半分,只耀出隱約的星芒,依舊黯淡疏離,讓人說不出的揪心。 
「如果他們能得手……那麼,我早就動手了……」 
他的聲音極低,隔了堵牆般喑啞沉悶,我疑心除了我,連在一旁的夕姑姑也聽不到。我留心想聽他說下去時,他卻已轉開了話頭,唇齒翕動間,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從容,「先去攝政王妃那裡暫避片刻,等前面安定了,再回宮去吧!」 
我來攝政王府的次數雖然不少,可與攝政王妃卻不曾說過幾句話,幾乎是下意識地,我離宇文昭的那些妻妾遠遠的──即便有一天,我也可能會成為他們宇文家的一員。 
「我們就在園子裡走走吧,刺客針對的只是攝政王而已,想來這二門內應該還算安全吧。」 
我若無其事地笑著,拖著粉藍色的織錦纏枝碧蓮長裙,沿著青石拼就的石徑,折了一枝臘梅,欣賞著王府內不同於皇宮的冬日景致,逕自在園中行走著。 
兩名侍女見我匆匆逃出,穿得甚是單薄,結了伴回車輿上去取我的斗篷,夕姑姑要將自己的外袍脫下時,我忙攔住了她,笑道:「不用了,陽光正好,一路多走幾步,不冷的。」 
攝政王府剛修葺過,屋宇整飭一新,琉璃瓦碧欲生煙,畫樓飄香凝春華,其實與隨處可見的臘梅並不和諧。梅花冰肌玉骨,自然標格,別樣清幽,不該繁茂於這等繁華富貴之地。 
若有一日,宇文家的府邸能由我處置,我必定斬盡梅花,挖盡松柏,留下茅蒿野藤,掩盡這一府的富麗堂皇,風流綺靡。 
腳下越奔越急時,前方的一叢灌木後傳來隱約的女子低語,嗓音有些熟悉。 
此時有刺客之事已經傳遍全府,二門女眷早就約束著下人,個個閉門不出,免得招惹禍端,誰還敢出現在園中的偏僻一隅? 
我忙放慢腳步,問道:「誰?」 
身邊人影一閃,顏遠風已飄到我前面,寶劍無聲出鞘。 
灌木叢中,一名鵝黃衣衫的華衣女子慢慢被推出來,雪白的脖子上赫然架了一把鋼刀。刀的主人,是個二十來歲的男子,一身黑色勁裝,挺鼻凹眼,眸光凌厲。 
這女子,我認識。她比我大不了幾歲,原是父親捧在手心的愛妃,叫杜茉兒,封貴嬪。只是如今,她已成了攝政王的大公子宇文弘的愛妾了。 
「公主救我!」杜茉兒已嚇得面無人色,再不見宮中相識時那伶伶俐俐的模樣。 
「退開!」黑衣男子冷冷喝道,手中鋼刀更是往前推進了一分。 
顏遠風輕輕吸了一口氣,忽然轉頭向我微笑道:「公主,那邊梅花開得更好,我們去那邊吧。」 
我遲疑了一下,朝那黑衣男子揮揮手,妍媚一笑,「這杜姐姐是被宇文家強搶來的,你們和宇文家作對,會幫著宇文家欺負這麼個弱女子嗎?」 
黑衣男子神情森冷,站立不動。 
而杜茉兒,眼看顏遠風欲要帶我離去,驚悸的眸子居然有種鬆了口氣般的輕鬆。 
我的心裡一鬆,拉了夕姑姑撒腿跑開。 
這世間我管不了的事情太多了,各人有各人活下去的手段,我也懶得尋根究底。 
我們在一處向陽的小亭子裡休憩不到半個時辰,各處的煙氣漸散,喧囂聲也漸漸止歇,宇文昭親自過來,臉色雖不太好,依舊對我笑臉相迎,「棲情,今天沒讓妳玩好,改天叔叔再找些好玩意兒給妳逗樂子。」 
我點點頭,笑道:「那些不長眼的刺客,一定全抓住了吧?」 
宇文昭笑得有些詭異,「都在前院校場裡,妳要去看看嗎?」 
我拍手道:「好啊,好啊!正想看看這些壞人的下場呢!連我們大燕的攝政王都敢刺殺!」 
宇文昭想讓我看看他的反對者的下場,那麼,我便去看吧。 
雖然曾經見過一夜間的風雲變幻,血流成河,屍積成山,但看到晚蝶等人時,我還是瞬間白了臉。 
樂師和晚蝶都被曝在廣場之上,衣衫染滿了凝固發黑的血,已經死了。 
另外還有幾個不相識的,多半是二人的內應,也是遍體的血窟窿,甚至有兩個人的腦袋都給割了下來,扔在一邊。幾隻獵犬正圍著屍體嗅來嗅去,叫我懷疑過了今天晚上,這些人會不會屍骨無存。 
看著笑意盈盈的宇文昭,我忍了噁心冷笑道:「宇文叔叔,你不想叫我來玩就早說。叫我看這些做什麼?以後叫我一想你家府邸,就會先想起這些髒東西來!」 
「夕姑姑!」我揚了臉,怒氣沖沖道:「我們回宮!」 
宇文昭見我發怒,忙拉住我的手,笑道:「妳說要看我才帶妳來看的啊,不過逗逗妳而已!別生氣了!」 
「反正今天也玩不痛快了,回宮再說吧。」我轉了轉眼珠,這才稍露喜色,伸手抓了抓他的鬍子,道:「記好了,如果下次再有宴席,可別再讓壞人給混進來了。」 
「好,我先派人送妳回宮,然後再仔細清查清查,別再混些叛賊來,驚擾了公主鳳駕可就不好了。」 
我點頭笑了,而顏遠風已扭頭讓人備車回宮。 
臨行前,宇文昭沒忘記再親親熱熱地叮囑我:「今晚我不去昭陽殿了,讓妳母后早點兒休息。有妳宇文叔叔在,讓她凡事儘管放心。」 
我乖巧地應了,最後又看了一眼那些屍體。 
曾經婉轉風流的晚蝶,就那樣仰面躺在陽光之下,烏髮流離閃亮,容貌精緻蒼白,如同一隻折翼的蝴蝶,風乾成觸目驚心的絕美風景。 
而一眾刺客屍體中,居然沒有那個挾持杜茉兒的黑衣男子。 
難道他成功逃脫了? 
還是潛在宇文府中的哪個角落,伺機給宇文昭致命一擊? 

※  ※  ※  ※  ※  ※  ※  ※  ※  ※  ※  ※

在皇宮護衛加上宇文昭另外派的大隊人馬的保護下,我的車輿浩浩蕩蕩地奔回皇宮。 
但我坐在舒服寬敞的車廂裡,總覺得哪裡不對。 
「顏叔叔,夕姑姑,你們有沒有聞到什麼味兒?」我問道,不停地在車廂裡嗅來嗅去。 
「沒什麼味兒啊。」顏遠風皺眉道:「夕顏,妳是不是換了香爐裡的香料?」 
「沒換呀。」夕姑姑站起來,嗅著鼻子,「不過,是有股怪味。」 
我卻想起那是什麼味兒了。那是方才在宇文府中聞到的血腥味,只是此刻在薰香的遮掩下已經淡薄了許多。 
這時我忽然覺得身下那鋪了厚厚狐狸皮的坐椅似乎微微震了一下,裡面彷彿有什麼活物在動彈一般。 
我頓時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猛地從座位上跳起來,瞪向長椅。 
坐椅下是中空的,本來是用來放椅墊、衣物以及冬天錦被的,因我在路上常會打盹,故而錦被早被取出,放在車廂一側。 
以目前椅下的空間,藏上一個大活人是綽綽有餘的。 
顏遠風立刻發覺了我的異常,將我輕輕一拉,推到一旁的夕姑姑懷裡,掀開狐狸皮墊子,閃電般出手,拉開坐椅。 
一道寒光從椅下飛出,卻被另一道更炫目的劍光迅捷壓住。 
顏遠風的寶劍,已經指在椅下那人的脖子上。 
竟是挾持過杜茉兒的那個黑衣男子! 
他慢慢垂下刀,面色蒼白,另一隻手捂著前胸,汩汩鮮血正從指縫中溢出。一雙深凹的眼,墨藍如風雨將至前的大海。他緊咬的唇,已經泛起青紫。 
顏遠風吸了一口氣,迅速回頭看了我一眼。 
車輿中有了這麼大的動靜,想必車夫多半也聽到了一些。 
我克制住自己的驚駭,大聲道:「夕姑姑妳也真是的,端杯茶也能弄翻,難道是被那些刺客嚇壞了?顏叔叔,快來幫忙收拾收拾。」 
「來了。」顏遠風答道,迅捷將椅面蓋上,彷彿什麼也沒有看到,當真只是誰打翻了一壺茶。 
刺殺宇文昭的人……我自然是要救的。 
我咬住唇,笑了笑。 
回到昭陽殿時,母親正站在牆角,仰著那張質如冰雪的絕美面龐,凝望盛展於一隅的臘梅,眸光若遠若近,飄忽不定。 
梅花甚美,疏影橫斜,暗香浮動,瓣若輕綢,幽幽散著出塵之氣,卻在母親啟唇低嘆一聲時,失了所有的神采,連一旁捧著青花長頸瓶的侍女,都只將眼睛關切地望向大燕年輕的太后。 
我接過青花瓶,將侍女趕走,看著母親剪著梅枝。 
母親將梅枝插入瓶中時,才注意到抱著青花瓶的人已經換了。 
「怎麼這麼早便回來了?」 
母親的嗓音和悅而婉約,令人聞之如一道清泉潺潺自心頭流過,連骨肉都清澈通透起來。而母親的眼波流轉時,更是顧眄含情,水光瀲灩,以銷魂噬骨來形容也不為過。 
父親在世時,她穩居中宮,十餘年盛寵不衰。父親駕崩後,攝政王在昭陽殿流連忘返,把我弟弟捧上了大燕的皇位,把我許給了他病弱隱居的第三子宇文清,讓我們繼續過著至高無上的奢靡生活,也只是因為昭陽殿攻破之時,母親面臨劍戟如雲時的回眸一笑。 
我見周圍已無旁人,低聲笑道:「母親,現在有多少人想要宇文昭死?」 
母親細白的手指又挑中了一枝梅花,穩穩拈住,銀剪輕微地咯吱一聲,梅花顫了一下,完好無損地落在她白玉般的手掌中。 
「很多人吧!」母親將花枝插入青花瓶,淡淡地說:「晉州的安氏,瀏州的瀏王,滄州、明州那些反軍,還有我們肅州的蕭氏,哪一路……都想著宇文昭死。」 
母親說得很平靜,彷彿陳述著與己無關的瑣碎小事。 
我也曾覺得這些都是小事,就和宇文昭這幾年漸漸在國勢動盪中逐漸坐大一般,離我這個不理朝政的公主,隔了山隔了海般遙遠著。直到宮傾,直到父喪,直到宇文昭公然夜宿昭陽殿,直到陪我在皇宮中長大的二表哥蕭采繹在我被許配給宇文清後含恨離去,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當我們站在大燕的至高處,所有在亂世稱雄的豪傑或強盜,都與我們息息相關。 
京城瑞都附近,宇文昭以攝政王之尊,攜十餘萬兵馬,挾天子以令諸侯。 
北方的晉州、青州,晉國公安世遠,因不滿宇文昭獨掌朝政,父親在世時便打出了「清君側」的口號,於晉州起兵。 
東方的瀏州,瀏王皇甫君卓本是父親的長子,見宇文昭弒君在前,挾持幼帝在後,已在瀏州起兵。 
南方的滄州、明州,有賈峒、白甫尉這些起於白丁的反軍,因朝廷內亂,一時顧不到他們,勢力越來越大,漸漸已威脅到京畿附近城池。 
遠在西南的肅州,則有我的外祖父靖遠侯蕭融、舅舅蕭況,坐擁兵馬數萬,無聲地關注著太后和新君的一切動向。 
極北的黑赫國欽利可汗,娶的是我的大皇姐雅情公主,多次在暗中向帝后表明關切之意。 
即便被天下人視為與攝政王沆瀣一氣的太后與幼帝,何嘗不想宇文昭死? 
可母親聽我描述完那段驚心動魄的刺殺事件後,又剪下了一枝妍秀清麗的花枝,才蹙著眉,輕輕地道:「棲情,不要輕舉妄動,置身事外吧!」 
置身事外…… 
那便置身事外,做我無憂無慮、無心無肝的銜鳳公主吧! 
我出世時口銜鳳紋寶玉,欽天監說是天降鳳瑞,可興邦國,如今卻國祚傾頹,欲振無力,連我銜鳳公主的封號,也快要成為天下人的笑柄了吧? 

※  ※  ※  ※  ※  ※  ※  ※  ※  ※  ※  ※

第二日我去見顏遠風時,那個受傷的黑衣男子,已被悄然無聲地送走了。 
「宇文弘對那個杜茉兒不錯,他以杜茉兒為脅,僥倖逃了出來。他說他姓仇,倒讓我想起,安世遠身邊有名能將叫仇瀾,帶些安夏血統,雙瞳深藍,用一把鋼刀,身手不凡。」 
「安世遠的人……」我驚嘆,想問更多時,顏遠風已轉身離去。 
他居然拋下了和母親相同的話語,「公主,時勢不明,不要輕舉妄動!」 
真不愧是跟了母親二十多年的侍從,兩人的想法都一樣。 
接下來的日子更不太平。 
瀏王從東發起攻擊,而京畿之南又有李雙淮舉義之事,據說與明州的白甫尉有些牽扯,而西北方向,安世遠「清君側」的口號呼得更響了,並有大舉用兵的跡象。攝政王宇文昭四處奔走調兵,連昭陽殿也來得少了。 
轉眼便是除夕,皇宮中照舊要張燈結綵,熱鬧一番的,可惜經歷了秋天那場宮變,再多的紅燈籠也映不出喜慶的心情來。和母親、弟弟用了晚膳,懶得再堆起笑容去應付誰,我便一頭鑽入自己金雕玉砌的臥房,早早蒙頭而睡。 
傳說大年三十陰氣最重,我有些疑心那晚是不是有很多冤魂回過皇宮,才讓我在睡夢中,又見到了許多我不願再想起的人和事── 
冷冷中秋日,銀桂飄灑如雪的時節,瑞都城內外,無休止的鼓噪之聲…… 
父親被賜白綾時的明黃身影,楊淑妃懸樑時慘澹的面容,二皇姐雪情被宇文頡蹂躪後空洞的眼神…… 
昭陽殿外將士們的血流成河,昭陽殿內母親的悽楚無助…… 
自然還有顏遠風,從小到大不斷出現在夢境中的顏遠風。聽說宇文昭進入母親寢宮後瘋了般掙扎著,褪去戰甲後的素白衣袍鮮血淋漓,在偏殿的蓮花泥金磚上汪洋一片,步步生蓮的泥金磚,終於成了朵朵血蓮,倒映著每個人恐慌驚懼的臉…… 
生怕我被欺凌,淪落為另一個雪情公主,表哥蕭采繹日日夜夜將我護在身後,最後卻在我的睡夢中流了我一臉的淚水,然後悄然而去…… 
「繹哥哥,繹哥哥……」 
我喃喃地念著,只覺得宮外還是那般喧鬧,似有千軍萬馬揚著刀戟,隨時要衝進宮裡來,對準我,對準母親,對準君羽弟弟…… 
我猛地坐起,頓時夢散,人去,往事無蹤。只是那種曾經撕心裂肺的痛苦,我以為經過長久的壓抑已經麻木的痛苦,忽然又被一刀破開般銳痛起來,連喉中都憋著哽咽。 
抹去一頭的冷汗,我暗自笑了一聲。 
何必自尋煩惱? 
至少目前,母親還是太后,君羽還是皇帝。縱然群逆並起,依舊有很多大燕臣子,只認我皇甫氏的大燕王朝。 


第二章 西風吹羅幕 
風淡蕩,薄紗鮫綃的帷帳飄拂著,起夜用的小燭也明滅不定,倒是房中各處陳設鑲嵌的緬甸寶玉、東海珊瑚、和氏之璧、隋氏之珠等物越發明亮了,如父親寵溺而笑的慈和眼眸。 
如果他不曾被宇文昭殺害,今天這樣的日子,不知會送怎樣的寶物給我。 
披了件折枝紅梅的粉色小襖,我將頭探出敞開的窗外,只覺樹木搖曳處寒風陣陣,冷氣逼人,天上是深鉛色,濃雲低壓,透不出一絲月色來。宮牆之外,隱有火光四處閃爍,竟真的有隱約的人群呼喝聲傳來。 
想來宮中有了什麼變故,但昭陽殿如此安靜,應該不是針對我們的。這樣的大冷天,我也懶得理會,只覺得風吹在才從被窩裡爬出來的身子上,冷澈入骨,難以忍受,忙將窗戶關了,轉身看炭爐時,卻是滿滿的銀霜炭,正耀著溫暖的橙紅。看來夕姑姑不知啥時候進來為我添過炭了。 
在炭爐前不過待了片刻,被吹涼的胸口已回復暖和,讓我覺得特別舒暢。 
我正準備回床時,只見暖色的淡金燈光搖曳而來,夕姑姑已提了盞八寶琉璃燈從外間推門進來,一眼看到我縮在炭爐邊,忙過來握我的手,道:「這樣的大冷天,怎麼不回床上睡呢?」 
我打了個哈欠道:「聽到外面亂糟糟的,所以起來瞧瞧。」 
夕姑姑將我披在肩上的長髮向後攏了攏,憐愛道:「他們鬧他們的,這半夜三更的,妳可別凍壞了,快回床上去。」 
我嗯了一聲,跑回床邊鑽進被子中,道:「我總想著會不會又是叛兵圍了我們昭陽殿?」 
夕姑姑幫我將被子蓋好,才道:「別亂想了,只不過是幾個刺客,卻不是要對付咱們的,公主放心睡吧。」 
我應了。 
夕姑姑提起琉璃燈來,將屋中的窗戶都一一檢查了,方才退出房去,自到外間她的床鋪上去睡。 
我聽著外面隱隱的喧鬧,看著桌上那盞小小的燭火突突地跳動,胸口忽然也突突地跳了起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叫回夕姑姑的衝動。 
夕姑姑那麼細心的人,會將我的窗戶留一扇不關嗎?並且,是在除夕這樣的大冷天。 
我咬住唇感到絲絲向外冒的冷意,又披起襖子來,起身四處查看衣櫃帷幕等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 
那樣清冷的夜裡,偌大陳設華麗的臥房,彷彿被厚厚的門窗完全隔絕了與外界的聯絡,只有偶爾霜炭的聲音,打破那怪異的寧靜。 
我將燭火提起,又走向我的床,手心裡已攥出了冷汗。 
通天落地的半透明鮫紗帷幕,質地輕軟的雲紋蠶絲床帷,以及四周細細垂下的嵌金絲如意飛鳥流蘇,在一點兒淡黃燭光的輝映下,形成了一層層詭秘變幻的薄素淡影。 
小心將垂到天藍織錦地毯上的雲紋蠶絲帷拉開,我還未來得及探頭向床下瞧,一道黑影猛地躥出,一道冷光撲面,已壓在我的肩頸上。 
竟是一柄鋒芒畢露的寶劍。 
我一驚,手一顫,燭火已掉了下來。 
那人眼明手快,只一撈,已將燭火穩穩地拿在手中。 
「這裡都是容易著火的紗錦絲毯,公主,想把我們一起燒死嗎?」那人輕笑,非常清秀的面龐看起來極是年輕,十六七歲的模樣,即便執劍而立,依然顯得雍容儒雅,很是貴氣。只是眉宇間依稀還可見未曾脫盡的稚氣,居然有幾分可愛。那樣黯淡的燭光下,他的面色有些蒼白,可一雙眼睛亮如明星,看來說不出的熟悉。 
可是我確定自己一定沒見過他。我認識的少年中,絕不會有人拿了寶劍半夜躲到我的床下。 
但我居然也輕鬆下來。不知為何,我似乎有種篤定,覺得這樣好看的少年,一定不會傷害我。 
我坐到地上,瞪著那少年,朝著他齜牙咧嘴地道:「做啥用劍指著我?還不收回去!」 
那少年果然乖乖聽話,立刻將寶劍插回鞘中,收勢之俐落,不在蕭采繹之下。 
我喘了口氣,道:「去把那炭盆往我們這裡挪挪,我冷死了。」 
少年撓了撓頭,將炭盆挪近了,然後自己縮在炭盆邊,笑道:「其實我也快被凍死了,凍得連疼都感覺不出來了。」 
他解開厚厚的黑色錦緞外袍,大團紅色正在腰部慢慢擴散。 
「你受傷了?那還敢來劫持我?找死嗎?」 
少年一邊用衣帶將傷口束緊,一邊窘笑道:「在下不敢!試試公主膽量而已,果然名不虛傳!」 
「你認識我?」我的膽大妄為很有名嗎?這事可有點兒不妙。 
「謝謝妳上次救了仇瀾,銜鳳公主。」少年忽然收了笑容,很鄭重地向我說道。 
仇瀾的同黨?想起零碎聽來的關於安氏的一些消息,我忽然之間便有了個大膽的推測,「你是,安世遠的兒子──安亦辰?」 
安世遠的第二個兒子,應該就是他這個年齡,何況這人的氣質,絕非屈居人下者。據說,安亦辰年紀雖輕,卻爽朗仗義,有儒將之風。 
「妳認識我?」這下,輪到那少年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我猜的。」我見自己居然猜中,十分得意,伸手從床上拉了條錦被拖到地上,裹了自己,好奇地問他:「你跑到皇宮來做啥?不知道宇文昭正想捉你嗎?」 
安亦辰繼續撓頭,「妳還真會猜!沒錯,宇文昭一定想捉我,可我知道公主一定不會讓他捉到我。」 
「你……你還真的很自信!」我驚嘆道:「只可惜,宇文昭待我不薄,你們安家卻待我們皇甫家不怎麼樣,這事,我還得權衡權衡。」 
安亦辰星光般的眸子有一瞬的幽深,那樣深得似乎要扎到我心中一般。然後他再說話時眉宇間已然沒有了稚氣,「我不信,我才不信妳們母女會甘心淪為宇文昭的玩物。」 
玩物? 
我和母親是宇文昭的玩物? 
我想也不想,一巴掌甩過去,清脆響亮地拍在他的臉上,頓時浮起五根淡紅的指印。 
「難道不是?」安亦辰顯然沒想到我的反應這麼大,一時怔住,緊緊地盯著我,而我已忍不住想要掉淚了。 
我和母親目前的確得仰人鼻息度日,但我一直相信這只是暫時的忍辱負重,大燕還有好些忠臣,肅州蕭氏、北方的黑赫國都會支持我們,君羽也會長大,憑著他的聰穎,必定會恢復我們曾經的大燕盛世。 
可是突然之間,我們就這麼赤裸地被人稱作玩物,那種屈辱,把我薄而高的自尊如紙片般撕碎,碾於腳底。 
「對不起。」許久,安亦辰垂了頭,輕輕地道:「我說話唐突了。」 
我覺得這天更加冷了,裹緊被子,倚在炭爐邊,還是凍得瑟瑟發抖。 
「是不是,天下人都認為我們母女是宇文昭的玩物,認為我們是用自己的身體維繫了我弟弟名存實亡的皇位?」雖然難以啟齒,但是我依舊問出了口。如果天下人都如此認為,打他的耳光有什麼用?也許天下人認為,該被打耳光的,是我們母女。 
「不是。」安亦辰靜靜地望著我,眸光已經溫暖,夾雜了同情和憐惜,「我只是聽仇瀾說,妳肯暗中安排人救他出去,想著妳們必定也過得委屈了。」 
我眼皮不抬地道:「我只不過是不想讓宇文昭認為我和你們這些叛賊有牽扯而已,誰想救你們?你等著,天亮了我就叫人把你捉走。沒事往我們昭陽殿闖,以為我們母女很好欺負嗎?」 
安亦辰笑了笑,拿了銀夾子將炭火撥了撥,也不理會我話語中的挑釁之意,緩緩道:「上次入宇文府刺殺宇文昭的人,的確是我們晉州的。我並不同意他們如此冒險,可他們一意如此……除了已經遇害的,還有兩名兄弟被生擒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道:「一個叫安亦思,是我堂兄,一個叫杜子瑞,是我的好兄弟。我們好多次派人暗入宇文府查探,都沒有消息。近日才知道,宇文昭把他們關押在皇宮的某處密室了。」 
「原來還有活著的!」我的眼前總是浮現著晚蝶死後,那如夜蝶折翅般仆倒於地的壯烈與決絕,喃喃道:「今晚是除夕,皇宮防守最弱,所以你親自跑來救人?待部下這樣有心,也就難怪有那麼多賣命的死士了。只可惜你枉費了一番心思,還是沒得手吧?」 
安亦辰的眼睛明亮得出奇,笑道:「他們已經被我的弟兄們救出去了,我是斷後的。」 
「你?斷後?」明明以他為尊,卻要他來斷後? 
「宇文昭的許多部下都認識我,自然知道我比安亦思和杜子瑞有價值,所以我斷後最合適。」他簡短地說。 
他其實是用自己為誘餌引開了對手,換得了同伴的脫身。 
我不由得對這少年刮目相看。 
這樣肯為兄弟、為部下捨生忘死的人,自然對燕趙俠士有著致命的誘惑,甚至遠比黃金台、招賢樓更有吸引力。 
小小年紀就如此了得,那麼十年之後,將會有多少死士對他誓死效忠? 
即便君羽有朝一日能重掌朝政大權,有這樣的一方領袖存在,也休想安枕於席。 
我不由得沉下了臉,抱了被子走回床邊,道:「離天亮還有好一會兒,等待會兒安靜些了,你就走吧,別在這裡連累我。現在我可要睡了,倦得很。」 
安亦辰有些訝異,看了我一眼,繼續烤著火,透過鮫紗望著那緊閉的窗戶,默然無語。 
而宮外的吵嚷聲在一段時間的沉寂後忽然又開始了,甚至開始有凌亂的腳步聲在宮中奔跑。 
這絕對不是宮中太監、宮女們小心翼翼的步伐! 
我一驚,忙又坐了起來。 
而安亦辰已執了劍,有些緊張地看著門外的火把光線越來越近,然後凝住,光線透過幾重窗戶透了進來。接著,是很謹慎的敲門聲。 
「這是銜鳳公主的臥房,你們有什麼事?」我聽到夕姑姑在外間說著,接著燃起燭火來,清瘦的影子清晰地映在窗紗上。 
「這人,就睡在公主外面的房中?」安亦辰猶豫著低聲問,「那麼我們方才在這裡談話,她會不會已經聽到?」 
夕姑姑睡覺一向警醒,與我這間屋僅隔一層板壁,就是為了方便照顧我。尋常我在床上咳嗽一聲,她都會輕手輕腳地過來瞧一瞧,此刻我在屋裡又是打耳光又是罵人,她聽不到才是怪事。我白了安亦辰一眼,道:「怎麼,想殺她滅口?」 
安亦辰輕笑道:「妳對她都放心,何況是我。」 
袒護逆賊,自然我也有罪責,可他竟如此篤定,我不會一轉身出賣他嗎? 
「宮裡來了刺客,屬下奉攝政王之命全宮搜索,請姑姑行個方便。」來人措詞很是客氣,卻已將事情說得很明白,連我房裡也要搜了。 
「可是公主已經睡了。」夕姑姑已打開了門,在外面道:「這大冷天的,又是除夕,吵著她就不好了。何況公主臥房,怎麼會有刺客?」 
來人措詞越加客氣,「姑姑,屬下也是奉命行事。公主畢竟一人獨處一室,若是刺客混入傷了公主,咱們的罪責,可就大了。」 
「這……」夕姑姑一時猶豫不語。 
我坐在錦被之中,冷眼看向安亦辰。 
他只站在床前,靜靜地望向我,雖是十六七歲的少年,居然不見一絲慌亂。 
我打了個哈欠,叫道:「夕姑姑,你們在外面做什麼?這麼吵!」 
夕姑姑走到我房門前,稟道:「公主,有侍衛大人過來搜查刺客,說可能已經混入宮中,怕傷著公主呢!」 
我故作猶疑道:「有刺客啊?今天不是除夕嗎?他們不過年嗎?」 
外面傳來隱忍的笑意。 
然後有人更恭敬地回答:「公主,那些壞人哪懂什麼天理人情?可否讓屬下入內清查一下?說不準此刻還躲在公主房間的某個角落裡準備伺機傷害公主呢!」 
「啊!」我有些害怕地驚叫,拖了長長的尾音,然後一掀錦被,示意安亦辰躲過來。 
安亦辰居然臉一紅,猶豫了一下。 
我更是促狹,叫道:「那快進來幫我找找吧,別真叫壞人躲到我屋裡來。」 
「是!」有人恭聲應著,已開始推門。 
安亦辰再無選擇,和衣躍到我內側身畔,屏息靜氣,一動不動。 
我將被子扯平了,半敞寢衣,將雪白的肩膀露了大半出來,再抱了個睡枕在懷裡擋了前胸,眼看四名侍衛踏進房來,越發叫道:「夕姑姑,幫我把簾子拉開,燈全點亮,好好找找。真是怪了,宇文叔叔那麼賢明,怎麼會把刺客放進宮裡來?母后那裡查了嗎?她的膽子比我還小呢,可別讓壞人嚇壞了她!」 
當前那領頭的已連連賠笑,終究不敢抬頭細看我,「太后那邊,也有人去查了,一定力保娘娘和公主的安全!」 
我哈欠連連,「別囉唆了,快找找,到底有刺客躲在哪兒沒有?我可睏死了。」 
我半靠著床背,耷拉下抱枕橫在半撐的腿上,只作倦極欲睡,凌亂著小衣,東倒西歪地打著瞌睡。 
夕姑姑忙走近前,幫我拉著被子道:「公主,您先躺下,小心著涼啊!」 
我嘟囔道:「這麼吵,就算躺下也沒法睡呀!」 
那些侍衛檢查了窗戶及四壁角落,為首那人又走到我床前,向我磕頭賠禮,「公主請安睡,屬下們這就離開。公主若有事,只需一聲吩咐,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他說得多麼好聽,我卻用眼睛餘光留意到他囉唆了那麼一大段,不過是為俯下身時能看清床上情形而已。 
而這大冷的冬日,床上本就錦被成堆,加之夕姑姑坐在床邊東拉西扯,他能看得清才是怪事。 
何況,我衣衫不整,既是公主,又是他們頂頭主子的未來兒媳,就是借他個膽,他敢細看嗎? 
夕姑姑好脾氣地安撫我躺下,垂下帷幕,才回頭笑道:「大人客氣了,太后和攝政王若知道大人如此盡心盡責,必定開心得很。」 
為首的侍衛連道不敢,帶了其他侍衛匆匆退下,重新掩起房門,而我開始在床上抱怨著被吵著了,一會兒要茶,一會兒要點心。 
一時人走光了,周圍恢復了安靜,夕姑姑將門緊緊閂好,燈火都滅了,只留帷幕內一盞,才走過來,一邊為我披衣裳,一邊輕聲問:「那人是誰?」 
安亦辰掀開錦被,迅速跳下床來,極低極快地說:「失禮了!」臉上卻是通紅,幾乎不敢抬頭看我,全不見方才的雍容自若。 
我與一個陌生少年這樣共處一被貼身緊靠著,心裡也不自在,跟他隔了衣物觸碰著的肌膚如被小蟲子爬過般怪怪的,但見他那樣又忍不住覺得好笑,伸出腳丫子來在他身上踹了一下,道:「還杵在這裡做啥,離我遠一點兒。」 
安亦辰居然沒躲,被我結結實實地踹在膝蓋骨上,繼續紅著臉摸了摸痛處,也不說話,看來竟有些呆傻。 
夕姑姑忙捉住我光光的腳,塞到被子裡,道:「公主,小心凍著!」 
她話還沒說完,我鼻子裡一陣酸癢,張嘴就是兩個噴嚏,想來這一晚我也被折騰夠了,真被凍病了可就糟了,忙老老實實地鑽入被窩,道:「夕姑姑,幫我把這人趕走吧,他是誰跟咱們都沒關係。」 
「哦,他是……」夕姑姑將安亦辰細一打量,微笑道:「是世家子弟吧?外面正鬧得很,這會兒出去,只怕不方便。索性再在這裡藏個一兩天,等風頭過了再走吧?」 
安亦辰躬身為禮,道:「多謝夕姑姑!」 
這少年還真會做人,不論親疏,也跟著我稱起夕姑姑來了,且溫文有禮,爾雅得體,並不覺得唐突。 
我將夕姑姑的手抱來枕著,嘀咕道:「夕姑姑,難道一直把他藏在我屋子裡?我不喜歡睡覺時有個人偷窺。」 
夕姑姑溫柔地撫著我的長髮,笑道:「傻公主,那孩子看來不像是壞人,咱們用帷幕隔著,他不會偷看妳的。便是有些不便,也忍耐幾日吧。外面風聲緊得很,這時候讓他出去,只怕是送死啊。要知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們已經搜查過這裡,暫時不會再來,尋常人也不敢到這來,算是很安全的了。公主啊,妳就……」 
夕姑姑的聲音溫柔輕軟,像舒緩的歌謠一般。我聽她說著說著,越來越睏,慢慢耷拉下眼皮。從小,夕姑姑便是用這樣溫軟的聲音,一次次催我入眠。 

※  ※  ※  ※  ※  ※  ※  ※  ※  ※  ※  ※

再次醒來時,已是天大亮了。我只覺得頭暈目眩,渾身乏力,必定是因為晚上沒睡好。 
聽到有窸窣之聲,我一抬頭,隔了紗帷,便見安亦辰正在往炭爐裡添著炭,身上緊緊地裹著他的棉袍子,似冷得受不住一般。 
我便有些不屑。 
我這屋子已經夠暖和了,他的衣服也不單薄,卻冷成這樣,可見平時必然嬌貴。 
女孩子嬌貴些那是應該的,母親一向說,千金小姐就該嬌嬌弱弱,在男人的精心呵護下成長生活。而男孩子這般嬌貴就可笑了,沒有一個堅實的身體,如何去創業開拓,支撐起自己的一片天地? 
我一邊懶懶地爬起來披了衣裳,一邊叫夕姑姑進來,無意扭頭看了看床褥,忽然失聲驚叫起來。 
雪白的床褥之上,綻開了大朵暗紅的花朵,觸目驚心。 
安亦辰聽到驚叫,立刻撩起帷幕衝了過來,然後望著我驚疑不定,一張面孔蒼白得發青,連眸子都亮得怪異。 
我顧不得別的,指了床褥就責斥,「你看你,把你傷口上的血都弄到我床上了!髒死了!早知半夜應該把床褥換一下!」 
安亦辰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囁嚅道:「我的傷口包得很緊,應該……不是我的血。」 
「不是你的血難道是我的血?」我怒氣沖沖,差不多要指著他的鼻子罵了。 
安亦辰疑惑地將目光在我身上掃來掃去,突然發現了什麼,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便紅了臉。 
「像個女孩子似的,見人就臉紅,做錯事也臉紅,撒謊也臉紅。」我嗤笑道。 
這時夕姑姑已匆匆進來,急急問著:「什麼事?」 
我指指床間,委屈道:「妳看,這人把髒血都弄到我床上了。」 
夕姑姑掀開被子瞧了瞧,又將我一打量,忽然恍然大悟般笑道:「公主啊,妳知不知道,是妳長大了?」 
「我長大了?」我還是有些莫名其妙。 
這時,又是一股熱流從體內湧出。 
我一驚,忙低頭看時,分明見一抹嫣紅慢慢透過寢衣滲出。我扭頭一看身後裙襬,亦是一片狼藉殘紅。 
那些血,是從我身體裡流出來的? 
我差點兒暈過去,一把扯住夕姑姑,叫道:「夕姑姑,我怎麼了?怎麼了?」 
夕姑姑扶了我坐下,溫和道:「不用怕,不用怕,是喜事,喜事。癸水來了,證明公主長大了呀!」 
長大了,不再是小女孩,而算是女人?我恍惚記得曾見宮女在背地裡用過一些物事,也曾聽過一些談論,臉上驟然燒起,嗓門頓時變作蚊蚋,「也就是說,女孩長大了都會有這個,是不是?」 
「是啊,有了這個,女孩子就可以結婚生養了。」夕姑姑含著笑,抱住我,身上的氣息溫暖地透衣而入。「夕姑姑應該早點兒教妳些事,就不會讓妳今日虛驚一場了。」 
我安了心,伏在她懷裡咯咯地笑。 
忽然我一眼瞥到安亦辰,他臉上也是潮紅一片,似笑非笑。 
想起方才他待說不說的神情,看來他是懂得的。 
連他都是懂得的,我卻不懂,鬧出這麼糗的笑話來!我又是一陣怒氣往上沖。 
我推開夕姑姑,一把拽起枕頭,就朝他扔去,「早說了不許你到這帷幕裡來,為什麼又進來?不要臉!不要臉!」 
安亦辰倉皇地退去,狼狽不堪。 
「夕姑姑,把他趕走!」我任性地叫道:「我不想再見到這個人。」 
讓我這麼糗的人,天天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提醒著我的糗事,不是想讓我窘死嗎? 
「公主,妳這個時候趕他走,怎麼向人解釋他大白天從妳屋裡走出去?而且公主真想讓他死嗎?他應該是宇文昭一心想殺的人,妳也幫宇文昭殺他嗎?」夕姑姑語調依舊溫和,卻是一連串的反問。 
我瞪著那個顯然已經懂事──至少比我久經人事的少年,很想衝過去殺了他。 
可惜目光終究無法殺人。 
夕姑姑已拉著我道:「我們出去換衣服吧。公主既然覺得不便,這幾天就跟我睡在外間吧,這屋子先讓給他好了。便是覺得髒,改日我們叫人多打些水來沖洗一下不就行了?」 
我實在不想再見到這個人了。只可惜了父親給我留下的奢華陳設,居然留給了這麼個叛臣之子住,真讓我不甘心。 

※  ※  ※  ※  ※  ※  ※  ※  ※  ※  ※  ※

母親知道我來了癸水,又憂又喜,只悄悄地和夕姑姑道:「嗯,先悄悄地吧,不要讓人知道了。」 
癸水來了,便是女人,而不是小女孩了。 
宇文昭父子若是知道,看我的眼神想必會有些變化了吧? 
宇文家這些渾蛋,早在破宮之初便對我不懷好意,只是我年紀尚小,我那傾國傾城的母親又多次提醒宇文昭約束家人部將,蕭采繹又看護得緊,才能一時無事。 
饒是如此,母親後來還是答應宇文昭,把我許給了他的第三子宇文清,確定了我未來的名分,如此宇文昭看我的眼神看起來才有點兒像個長者,宇文頡也不來騷擾我了。 
對此我倒沒什麼意見。據說這個宇文清從小孱弱,不得不在佛門隱居療養,十多年都不曾返家,大概病得不輕,等我到及笄之年,他能不能活著和我成親都是個問題。何況天下正亂,天知道幾年後會是怎樣的情形!真到萬不得已時,讓他和父親一般「暴病」而亡,也不是太難的事。 
那個素未謀面的宇文清,比安亦辰還可惡。和他的親事才定下來,便氣跑了一直保護著我的蕭采繹。 
至於安亦辰的事,我並不敢讓母親知道。她的心事本來就重,不想再讓她操心了。 
宇文昭顯然有心事,上午和母親、君羽一起受了眾人朝拜後便匆匆離去。我因身上不自在,中午和母親吃了飯,便回屋去睡覺。 
夕姑姑一面用暖爐焐著被子,一面道:「我雖然換了新被褥,可床小了些,也不知道公主睡不睡得慣。」 
我不懷好意地向自己的內室探頭看著,笑道:「也許我們可以睡到內室去,另外找個平常用不著的黑屋子把那人給扔進去關上幾天。」 
安亦辰居然還守在炭爐旁邊,盤膝坐著,面色更加委頓蒼白。 
桌上放了夕姑姑為他準備的清粥和包子,依舊整整齊齊,看來一口也沒動過。 
「真嬌氣,那麼熱的屋子,還只守著火爐。」我嗤之以鼻。

傾城紅顏系列《和月折梨花》全四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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