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地獄開局

游錦頭疼得要死,耳邊一直聽見有人在大聲叫嚷著什麼,只是嗡嗡嗡的聽不清楚。

她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人抱在懷裡,嘈雜的聲音一下像撕開一層薄膜,變得清晰起來。

「游硯,你是不是瘋了?我可是你伯娘,你竟敢跟我動手!錦丫頭是送養,又不是賣掉,是送她去好人家裡享福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哦,一片好心還被當成了驢肝肺!三弟啊,你睜開眼看看你們養出的白眼狼啊!」

抱著游錦的手臂細細的,一看年紀就不大,隱隱在發抖,卻將她抱得很緊。

她抬頭往上看,果然是個半大孩子,怒氣將眼睛熏紅,狼崽子一般防備著說話的人。

還挺好看的!游錦心想,但她渾身無力,動也動不了,只能又把眼睛閉上聽熱鬧。

大嗓門翻來覆去地叫罵咒怨,讓游錦聽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這人想將自己送養,抱著她的是她大哥,不同意這件事。

「哥,村長來了,別讓她把錦寶帶走!」

游錦抬了抬眼皮,這會兒天色已經暗了,又一個半大的孩子邊叫嚷邊朝他們跑過來,身後跟著不少大人。

大嗓門的聲音停頓了一下,越發氣急敗壞起來,「誰讓你們去喊村長的?我可是你們長輩,還做不了這個主了!?」

「游家他大嫂,妳這是想幹啥?」

村長身後跟了不少看熱鬧的,這個點兒村裡都用過了晚食,再收拾收拾就準備歇下,游州一路吼叫著有人要賣孩子,他們哪裡還坐得住,紛紛出門跟過來看看。

何氏心裡氣極,她特意挑了個沒人的時候,就想著悄悄把人送走,可恨游硯、游州兩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怕是要害得自己被婆母罵了。

游州張開手臂擋在大哥和錦錦身前,「村長,她要把錦寶賣到大青山村的錢家!」

何氏趕緊否認,「沒有沒有,不是賣!錢家條件好又想要個女孩子,村長,我是游錦的伯娘,怎麼會害她呢?我是費盡心思想要給她找個好去處,誰知這兩個孩子⋯⋯唉!」

她一副慈悲模樣,一旁住她家隔壁的李嫂子譏笑起來,「誰不知道錢家有個傻兒子,再過幾年肯定娶不上媳婦,妳把錦寶送去她家養?嘖嘖嘖,跟送她去火坑有什麼區別?」

「妳放屁!她說好了是當女兒養的。再說了,就算是這麼個打算,那也比沒人養要強!」何氏見遮掩不了乾脆不狡辯,一轉臉對著村長訴苦,「真不是我這做伯娘的心狠,游硯、游州爹娘一死,還不是得我們家養著,但您也知道咱家當初把他們一房分出去就是因為游錦,爹娘肯定不會同意她回去,我也是沒法子啊!」

這事不光在小青山村出名,就是大青山村和其他村子都略知一二。

一般村戶家除非老的死了不然不會分家,可游家卻早早地分了,還獨獨只把三房一家給分出去,別的村可能不知緣由,小青山村是知道的,確實是因為游錦。

游錦的爹游南娶的媳婦蘇氏本就不如游老太的意,好在嫁過來後生了兩個兒子,游老太也沒話可說,然後第三胎生了個女兒,就是游錦。

女兒也沒什麼,游家老大、老二都有女兒,問題是游錦出生沒多久,游老太就病了,就懷疑是游錦剋她。

為此游老太還去了大青山村後面的道觀,把游錦的八字拿去讓道士算,一算不得了,不僅與她犯沖,還會為他們游家帶來厄運。

游老太頓時鬧起來,非要把游錦送養出去,說這是個會剋他們游家的喪門星。

起先游家人也不全是由著她無理取鬧,但後來發現這孩子⋯⋯不大正常,好像是個痴兒。

生下來極少哭,本還以為是乖巧,結果慢慢察覺她與正常孩子不一樣,不哭不鬧,無悲無喜,眼睛空洞洞怪嚇人的。

這下游家其他人也覺得,反正是個丫頭,不要就不要了,現在還小,給口吃的就行,再大了呢?吃喝都要人伺候,以後還嫁不出去,根本是個拖累。

但游南和蘇氏不願意,死活都不肯放棄游錦,既然如此,游老太和老游頭就乾脆把他們分出去,別到時候拖累了他們游家。

長輩帶著氣分家,三房得到的東西肯定不會多,好在游南是個勤快的,地裡的活兒做得好,蘇氏也手巧,打理家務之外還能抽空做點繡品去縣城裡換錢,日子倒還過得去。

兩個兒子游硯和游州對與旁人不一樣的妹妹也疼愛有加,幫著爹娘照顧,偶爾游錦露出一個無意識的笑,兩人都能樂上好幾天。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游南和蘇氏在去縣城交稅糧的路上遇到山崩,一個都沒救回來,留下三個孩子,年紀最長的游硯也才十歲,連喪事都是村裡人幫著辦的。

游家三房現在的情況,確實還得回去游家。

游家也不是不願意,他們回來後游南分出去的田地也能跟著回來,兩人的年紀也可以幫家裡做事,下地做活能當半個勞動力來使。

但游錦不可以,游老太不同意讓她回游家,所以才會讓何氏趕緊處理。

村長看著被游硯死死抱著的游錦,也忍不住嘆氣。

「阿硯,錦寶這個樣子,是得去富足人家才活得下去,但你放心,錢家肯定是不行的⋯⋯」

「錢家怎麼不行?」何氏急了,「他們說了會給游錦一天一顆雞蛋補著,錢家家底子厚著呢!」

「妳閉嘴!」村長呵斥住何氏,「我說不行就不行,錦寶怎麼說也是我們小青山村的人,不會讓妳這麼糟蹋了。」

何氏面上掛不住,心裡卻是焦躁,她已經收了錢家的銀錢了啊!

「阿硯,你和阿州年紀也還小,要怎麼養活錦寶?不如找個善心人家,我也幫著掌眼,對你們對她都好,如何?」

游州都要哭了,只會搖頭喊,「不好不好!」

游硯抱著游錦站起來,尚顯稚嫩的臉緊緊繃著,表情決絕,「我們不回游家,我們能養!」

「看把你們能的!」何氏聲音尖銳,翻著白眼,「以為念了兩天書,識得兩個字就了不得了?也是弟妹把你們養壞了,莊戶人家還上什麼學?浪費銀錢不說腦子都學壞了,連地都不會種,你們拿什麼養?最後還不是家裡收拾爛攤子。我可告訴你們,要是不解決掉游錦,家裡是不會讓你們進門的,別到時候餓死在我們家門口壞了我們家名聲。」

游州年紀小性子衝動,扯著嗓子吼,「我們才不會求你們,也不會餓死!」

「大家聽好了,這是他們自己說的,可不是我們心狠不收養,爹娘年紀大了,哪兒遭得住被不肖子孫頂撞?」

何氏不怕他們到時候不求過來,游南和蘇氏有錢沒地方使非要送孩子去念書,費錢不說半點稼穡的本事都沒學到。

哪家像他們這個年紀的孩子不已經跟在爹娘後面侍弄田地?自己兒子連犁地都能幫得上忙了。

等到田都荒了沒有糧吃,到時候他們就知道餓肚子有多可怕,定會後悔今日沒聽她的。

村長見天色已經晚了,做主此事先擱下,他們三人之後何去何從還是要從長計議。

「總之不顧阿硯、阿州的意願送養是萬萬不成的,村裡也沒這個先例,往後不可再行!」

何氏撇了撇嘴,想著此事是不行了,可惜了錢家給的銀錢,足足三兩呢!

要是放在災年,幾十文就能買到一個女孩,更別說游錦還是個痴兒。

她目光遺憾地去看游錦,錢家看中的是她的長相,游南和蘇氏將她養得細皮嫩肉,雖然還沒長開,但模樣已經是一等一的,往後生個孩子肖母,自然也不會差。

忽然,她看到游錦一直閉著的眼睛睜開,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眼瞳黑洞洞的,看得人毛骨悚然。

何氏嚇了一跳,定睛再看過去游錦的眼睛是閉著,好像是她看錯了一樣,「真是見鬼了!」

「都早點回去歇著。」村長讓人都散了,雖然過了秋收,地裡還有豆子和麻要收,莊稼人一睜眼就是活兒。

「我們回家。」游硯抱著游錦,游州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深一腳淺一腳地也往家裡去。

兩人到家才發現游錦醒著,當即手忙腳亂,「錦寶沒事吧?妳渴不渴?哥哥去燒水。」

游錦被安置在正屋的床榻上,剛剛進來的時候看了一眼,一個小院子,有四間房,正屋最寬敞,旁邊的房間略小,但也乾淨整潔。

游州燒水的時候,游錦就坐在那兒眼睛到處亂看。

屋子裡擺設簡單古老,只幾樣竹子或木頭打的櫃子桌椅,榻上放著一只繡筐,屋裡有香火的味道。

「錦寶別怕,他們不敢再來,我不會讓人把妳送走。」

游錦回過神,這是她大哥游硯,袖子破了一塊露出擦破的皮肉,滲著血絲,應該是剛剛爭搶她的時候摔的。

見她不說話,游硯語氣自責,「嚇到妳了是不是?是大哥不好,以後她們再來我門都不讓她們進!錦寶,大哥一定說話算話,不讓妳餓肚子,大哥會有辦法的。」

游錦還是不說話,等看到游州拿了水進來,她伸手去拽游硯的袖子,指了指他受傷的地方。

游硯愣了一下,眼眶一點一點泛起紅色,他深吸一口氣,摸了摸游錦的頭髮,「大哥沒事,大哥一定會保護妳。」

游錦眨了眨眼,她只是想讓他趕緊清理,不然感染就麻煩了,這個家應該經不住生病抓藥。

她拍拍游硯的胳膊催促,卻被他輕輕抱住,自己還是半大孩子的大哥,用他最沉穩的情緒安慰著她,「不怕,我們錦寶不怕⋯⋯」

旁邊被不安情緒感染的游州見狀忍不住,放聲嗷嗷大哭。

游錦嘴角抽抽,算了,都還是孩子呢!

折騰了半天,游錦在正屋裡睡下,游硯說他們就在外間,讓她不要害怕,有什麼喊他們一聲就行。

游錦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黑咕隆咚的屋頂,擺爛的心直衝雲霄。

開局就是地獄難度,可以註銷重來嗎?

病懨懨的身體,短手短腳的年紀,無父無母,家徒四壁讓她玩兒什麼?

不過兩個哥哥還不錯⋯⋯游錦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第二天游錦醒過來,身體還是軟綿綿不怎麼使得上力。

她坐起來穿好衣服,估摸一下自己這會兒大概六、七歲?胳膊一伸出來瘦骨伶仃,用點力就能掰斷。不過雖然瘦弱,皮膚卻白白嫩嫩,手上不見繭子,是精心養著的樣子。

「錦寶,妳醒了嗎?」

窗戶被敲了兩下,游錦扶著床下地,慢慢地走出去。

游州看到她一驚,「妳怎麼自己出來了?外頭有風,趕緊進屋,一會兒就能吃飯了。」

他臉上有炭火的黑痕,皮膚也黑,一笑顯得牙齒格外白。

游錦在院子裡看了一圈,游州就知道她在找大哥。

「大哥挑水去了,我說一會兒我去挑他不肯,我力氣比他大呢!」游州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又鑽進廚房,一會兒拿出一顆熱騰騰的雞蛋塞給她,「妳先吃這個,粥一會兒就好。」

游錦沒進屋,拿著雞蛋跟在游州身後。

小廚房不大,裡面卻收拾得乾淨,游州個子不夠高,腳下踩著小凳子,拿著勺子在鍋裡攪,看著很不容易。

游錦又想嘆氣了,卻被游州發現,匆匆忙忙把她趕出去,「這裡煙大,還有火,錦寶要離遠遠的知道嗎?」

游錦只好百無聊賴地打量著小院,昨天匆匆一瞥,天色又暗沒怎麼看清,小院一角種著棵柿子樹,邊上有個棚子,裡面擺著農具和平常用的工具。

柴房裡堆著一些柴火,廚房門口簷下擺著大大的水缸,用木頭蓋子蓋著,空著的地方拉著幾根繩,晒衣服用的。

正看著,院門被推開,游硯挑著水進來。

他憋著勁兒一鼓作氣挑到水缸旁,兩只桶裡只有半桶水。

等他將水桶裡的水倒入缸中,才擦著汗過來。

「錦寶餓不餓?小州飯好了沒?先給錦寶吃上。」

游硯摸了摸游錦的額頭,見沒出汗才鬆了口氣,「進屋裡去吧,一會兒日頭晒。」

游錦注意到他的手有繭子,卻不是勞作出來的那種,而是讀書人用筆用出來的,她把一直握在手裡的雞蛋遞過去。

游青硯搖搖頭,「大哥不吃,錦寶吃,給錦寶補身子的。」說著順手接過來,剝開餵給游錦吃下去。

雞蛋在他們家是金貴之物,錦寶身體不好,時常要喝藥。此外爹娘還允許自己念書,不管哪樣都是一大筆開銷,所以在吃食上家裡一直都緊巴巴的。

不過錦寶不一樣,為了給她補身子,娘會用繡品去換一籃籃的雞蛋,給她一天吃一顆。

吃完雞蛋,游硯進屋拿了梳子出來,嫻熟地給游錦梳頭,綁了兩條小辮子,滿意地點頭,「我們錦寶真好看。」

綁好了頭髮就可以吃飯了,說是飯,其實只有粥,游州先給游錦撈一勺最乾的,然後是大哥,到他自己的時候湯比米多了。

游硯要勻給他,游州卻捂著自己的碗不讓,「我一會兒去山裡撿柴的時候能找到吃的,說不定我還能找到鳥蛋呢!大哥趕緊吃別管我,還有你別去挑水了,肩膀都紫了!」

游硯堅持勻給他一半,兩人稀稠相當,才淡然道:「我可以用另外一邊挑。」

「這種事交給我,大哥腦子好使,你要想怎麼賺錢,錦寶的雞蛋不多了。」游州刻意壓低了聲音不想讓游錦聽見,生怕她知道了傷心。

見游錦低頭喝粥,游州放下心,還好妹妹還是對什麼都不關心的樣子,不然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爹娘都不在了這件事。

桌上除了粥沒有別的菜,游錦慢吞吞地喝完,游州手腳麻利地將碗收了洗好,然後拎著挑水的扁擔出門。

等他挑水回來,游硯讓他看著錦寶,自己抱了衣服出門去洗。

游州要等他回來才能上山撿柴,於是跟游錦一塊兒坐在門檻上,習以為常地自言自語起來,「村裡有些人壞著呢,大哥每次去洗衣服他們都要陰陽怪氣說他念書沒用。怎麼會沒用?學堂裡先生都說大哥聰明,要不是⋯⋯,那些人真討厭!大哥說我們以後得學著種地,可是我以前光顧著玩,早知道跟爹多學一學就好。我才不要回去爺奶家,大哥也這麼說,他們不喜歡我們,也不喜歡爹娘,但不是錦寶的錯,爹娘說了,錦寶是咱們家的福氣,才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游州知道錦寶聽不懂他的話,也不會回應,不過沒關係,錦寶願意聽他就高興。

「我聽柱子哥說等我再長幾歲就能去縣城找活兒幹,我力氣大,去背糧袋也會有人要的,到時候就算不會種地也能賺到工錢,天天給妳買雞蛋吃。」

游錦忍不住腹誹,我並不是很喜歡吃雞蛋,謝謝。

自己這個二哥看著也就八、九歲,已經在為生計發愁,果然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他嘴一直沒有停下來,說到興起還會去搬水缸證明自己力氣真的很大,雖然早食只喝了一碗稀粥,但跟小牛犢子似的精力旺盛,也因此游錦知道了許多這裡的事。

這裡叫小青山村,離得不遠還有個大青山村。說起來小青山村的山和地都要比大青山村多,但因為進出村的路不好走,都是山路,所以人口比不上那邊多,才落了個「小」字。

村裡只有六十來戶,雜姓,據說好些都是以前逃荒的時候逃到了這裡,然後在這兒安了家,重新上了戶籍。

游家在村裡地位不低,因為老游頭有三個兒子,三個兒子又各生了好幾個兒子。

莊戶人家兒子就是生產力,他們家人多,站得直,也就有底氣把三房分出去,反正不缺人。

很快游硯抱著一盆衣服回來,游州幫著他晾晒完背上竹簍,「哥、錦寶,我去山裡了。」

「去吧,不准去太深,撿的柴夠用就行,早點回來。」游硯叮囑完,將游錦從門檻上拉起來。

「好勒!」游州應一聲,走出家門。

游硯將錦寶送回屋子裡,家裡還有許多事要做,錦寶上回吃藥的時間離得不遠,應該不會出什麼事。

然而游錦在屋子裡轉了兩圈,實在無聊,自己拎著把小凳子出了屋子,又出了院子,在家門外的樹下坐下來。

這會兒有不少從地裡回家吃早食的村民,路過看到她,都會先驚訝一番,「錦寶怎麼自己出來了?阿硯和阿州呢?」

再看游錦只是乖巧地坐著,沒有到處跑的意思,才又鬆了口氣,「出來透透氣也好,整天在屋裡好好的也要悶壞了。」

村裡人對游錦多是憐惜,覺得游家著實不近人情,孩子懂什麼?

再說錦寶雖然是個痴兒但她不鬧騰,長得還這麼好看,眼睛大大圓圓,臉蛋白白淨淨,畫裡的小仙童也不過就是這樣了。

於是不一會兒,游錦手裡多了不少豆子、花生,都是各家塞給她的零嘴。

游硯洗好菜發現錦寶不在屋裡,腦子裡的理智線頓時斷了,瘋了似的跑出門,卻看到游錦在門前樹下坐著,一邊往嘴裡塞吃的,一邊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村裡。

她旁邊還蹲著一個人,是田家的二丫,手裡拿著一朵花逗她,看到游硯,二丫把花送給游錦後站起來,「錦寶這不是挺好的,該讓她多出來走走,村裡就不會有那麼多人聽信你伯伯家那些人的話誤會她了。」

游家大房、二房說錦寶說得可難聽了,說她就是個傻子,只知道吃喝拉撒,地上的土都會抓起來往嘴裡塞,還會發瘋似的咬人打人,所以蘇氏才不讓她出門。

游硯沒說話,疾步跑到游錦身邊,看她真的沒事才放下心來。

游錦一手攥著花,一手將豆子、花生遞給游硯。

二丫在旁邊看得直樂,「怪不得你們疼錦寶,我要有個會給我分吃食的妹妹,我也疼。」可惜家裡的弟弟妹妹只會從自己這裡搶食。

二丫嘆了口氣拎著小鋤頭離開,游硯剛剛的恐慌才漸漸平息,「錦寶怎麼出來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游錦低頭看自己白皙的手背,在村子裡這種白很不正常,一看就是幾乎不晒太陽,怪不得她身量小,又總是軟綿綿的使不上力。

不過爹娘顯然不是故意不讓她出門,所以其實二丫說的誤會並不是誤會,她真會發瘋?

見游錦不動,游硯也沒有強行將她拉回去,而且錦寶跟之前不一樣了,不亂跑也不亂摳東西吃,這半天手臉都還是乾乾淨淨,小辮子也整整齊齊。

但他也沒走,坐在旁邊陪著,看到錦寶盯著什麼就說給她聽。

十月的風吹在身上很舒服,耳邊是大哥溫柔的聲音,游錦頗有種陶然自得的感覺。

直到有人破壞氣氛,「喲,這不是小瘋子嗎?游硯你膽子可真大,居然敢把她放出來,要是傷了人你賠得起嗎?你家地如今還荒著呢!」

游錦聽見聲音抬頭去看,是兩個比游硯大不了幾歲的男孩,一個背著筐一個扛著鋤,站在幾米開外。

游硯的溫柔瞬間收攏,繃起臉,眼睛危險地瞇起來,「你說誰是小瘋子?」

「還能是誰?我娘說了,游錦就是個小瘋子,得時時喝藥才能制得住,如今你家還有錢給她買藥嗎?控制不住可怎麼辦?不會連你們也變成瘋子吧?」

旁邊扛著鋤的笑得直顫,鋤頭在他肩上一顛一顛的。

眼看游硯攥著拳頭就要衝過去,那兩人忽然嗷的一聲捂住了後腦杓,轉頭又被迎面飛來的木頭砸中。

游州擼起袖子衝過來,嚇得兩人拔腿就跑,「游州,你給我等著!」

游州乾脆丟下竹簍,拿起一根木頭在後面追著砸過去,然後叉著腰道:「我等著!再看到你從我家門口走,腦袋給你砸開花!」

那兩人很快跑沒影了,他們敢嘲笑游硯,是因為知道游硯念過書,念過書的都是書呆子,力氣沒有他們大。

但游州不一樣,他是村裡的混世小魔王,他爹不要求他下地,他就整日在村間山林瘋玩,而且天生力大,只要聽見有人說游錦,想也不想衝上去就打。

村裡的孩子基本都被他打服了,游家大房、二房幾個孩子,還曾以多欺少想要報復,結果被游州用石頭砸破了頭,血流滿面,才再不敢去惹他。

游州氣呼呼地回來,見大哥在把木柴往簍裡收拾,趕緊換了笑臉小跑過來,「我來我來,大哥你看好錦寶就行。」

兩人把柴重新收拾好,一人一隻手牽著游錦回家。

村裡一般一天吃兩頓,早食和晚食,只有在農忙的時候一天三頓,這會兒秋收已經過了,地裡的活不多,午休過後去地裡晃一圈,回家吃個晚食就可以準備休息了。但游南家不一樣,他們一直是吃三頓的。

游南一個人負責耕地,吃食上不能虧;游硯念書,每月交了糧中午在學堂裡吃;游州餓得快,但他會在山裡自己找東西吃;錦寶就更不能餓著,因此他們習慣了吃午食。

游州一進門就開始生火,比起大哥,他更擅長煮飯,雖然他年紀不大,可同樣的食材到他手裡一點兒不會浪費,味道還很好,這或許就是天賦吧!

至少游錦在嚐過後大為震驚,八、九歲的孩子還要踩著凳子才能煮飯,做出來的菜餚居然如此美味!

吃過午食,整個村子都安靜下來了,秋高氣爽的天氣,睡覺是最舒服的,但這會兒游家卻不安寧。

何氏看著兒子後腦杓腫起的包,氣得想去找游州算帳,「你們可是他兄長,他竟敢對你們動手?」

這又不是他第一回動手了!游大郎摸著頭,疼得直咧嘴,「娘,三叔家瘋的真的是游錦嗎?我覺得其實是游州!」

何氏一巴掌抽過去,「誰讓你們去惹他,下了田不回家跑那兒去做什麼?」

「我們聽說游錦出了門,就想去看一眼,她看起來挺正常的。」

「正常個屁!你們阿奶說了,她就是喪門星,她爹娘就是被她剋死的!我親眼見過她發瘋的,跟條瘋狗似的見人就要咬,不然怎麼會成日拘在家裡?」

何氏的話有洩憤的成分,她並沒見過,也是聽人說的,她跟錢家說起游錦的時候則是另一套,說小丫頭只是痴傻,給什麼吃什麼,讓做什麼做什麼,牽線木偶一般,再加上長得好錢家才會同意。

但這會兒錢家到手的銀錢又要還回去,游老太還罵她沒用,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何氏心裡憋著氣呢!

兒子還沒訓完,游老太那邊來叫了,何氏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嘴上卻應得很快,把兩個兒子趕去午睡,自己才慢吞吞往堂屋去。

游家的房子不少,主要是人多怕住不下,豐年那會兒攢了些家底,咬咬牙蓋了七間大屋,後來游南分出去過,游家住得就更寬敞了。

老游頭和幾個兒子早午歇了,游老太卻睡不著,把大兒媳何氏和二兒媳秦氏叫過來。

一見何氏,游老太就滿臉不痛快,嘴裡念念叨叨,「妳也睡得著?一個小傻子都收拾不了,還被告到村長那兒去,妳說說妳有什麼用?」

游老太在家裡說一不二,當初她嫁進來的時候,游家一窮二白,在小青山村都是墊底的,是她拿出嫁妝,又生了三個兒子,各個都是種地好手,游家才漸漸緩過來,因此老游頭很聽她的話,說把三房分出去就分出去。

何氏不敢反駁,只低著頭不說話。

秦氏過去給游老太順氣,「這也不能怪大嫂,是那兩個孩子不懂事,不體諒大人的苦心。說起來,也是三弟和弟妹把他們養壞了。」

但不論如何,游硯和游州都是游家孫子,游南和蘇氏一死,他們遲早要回來,秦氏想著游州暫且不論,游硯卻是念過書的,他一回來,自家兒子的地位或許不保,於是委婉地上眼藥。

「兩個孩子連地裡都沒去過幾回,還大言不慚要養著游錦,這不是胡鬧嗎?念書念得好賴不分,但總歸是三弟的血脈,以後還要娘好好教一教。」

游老太聽得越發不耐煩,「教什麼教?他們不是不回來嗎?那就別回來!」

何氏也是這麼想的,可秦氏眼睛轉了轉又開口道:「娘還能跟兩個孩子置氣?您心善,還真能看他們餓死不成?唉,可憐三弟沒了,口分田要被收回去,但還有二十畝永業田,辛辛苦苦養得那麼肥,總不好真荒了去呀!」

一提到那二十畝田,游老太也沒再發脾氣。

要說三兒子有什麼好,可能就是種地的本事,雖然力氣比不上游東,聰明也不如游西,但他耕種的地就是比旁人要肥沃,收成要好,在村裡拔尖兒,靠著二十畝地養活一家四口還能有剩餘。

秦氏見她心動,壓低了聲音,「三弟和三弟妹是在交稅糧的路上出事,這事驚動了縣衙,縣令聽說他們留下三個遺孤,已經在籌款救助,再過幾日就能定下了。」

「當真?」

「我妹妹夫家的弟弟在縣城裡跑堂,他說的,八成錯不了。」

遺孤一般由家族收養,村裡也會由村長號召幫扶,不過能讓縣衙籌款,那又不一樣,縣令出面,募款的都是縣城裡的鄉紳地主,為表善心定然出手大方,便是最後只能得十分之一,也絕不會少了。

「可那個喪門星怎麼辦?她一生下來就剋我,一分家我就好了,還是個傻子,若沒有她,我自是不會虧待了兩個孩子。」

「娘,沒了三弟和三弟妹,您還怕拿捏不了一個小傻子?到時候把她遠遠放著讓她剋不了您不就好了。再不行,等接回來讓大嫂再去錢家問問,那時就是咱們家裡的事,便是村長也是不好插手的。」

游老太眼睛一亮,「不錯,還是妳有腦子。那行,這事就妳去辦,妳大嫂嘴笨,別到時候又壞事。」

何氏始終一聲不吭,那地方,誰愛去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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