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冷飯糰與雞蛋炒麵
梆子敲了三聲,兩個被請來念經的和尚再也抵擋不住睏意下去歇息了,整個靈堂裡只有兩個粗壯的丫鬟在燒紙錢。
其中一個打了個哈欠,拿起手邊的白綾,道:「起來吧!」
另一個隨手扔了一疊紙錢到火盆裡,跟著站了起來。
夜風吹來,紙紮被吹得嘩嘩作響,雪白的靈堂裡空空蕩蕩的,實在是有些瘮人。
兩個丫鬟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逕自走到擺在正中,沒有蓋棺的棺材旁,抬腳踩上架住棺材的條凳,兩人看向躺在棺材裡的人。
花貌雪膚的少女正靜靜的躺在裡頭,在靈堂昏黃燭光的照耀下,更顯得其容貌奪目,栩栩如生。
「溫小娘子?」其中一個丫鬟試探著喚了一聲。
躺在棺中的少女聞聲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原來不是栩栩如生,而是棺材裡的少女原本就是個活人。
看著棺材裡驟然坐起的人,兩個丫鬟臉上卻沒有半點意外之色,其中一個還笑著道:「委屈溫小娘子了。」
少女輕嗯了一聲,抬頭看向四周。
這舉動看得兩個丫鬟不由一愣,坐在棺材裡打量周遭的少女目光流轉,燭光映在那一雙翦水似的眼眸中,竟似星子一般熠熠生輝。
這麼個美人,難怪公子捨不得,不肯放手了。也不怪那位不放心,要千方百計的命人解決她了。
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向少女伸出手,「溫小娘子,奴婢扶您起來吧!」
少女不疑有他,朝她遞了手,下一刻,口中發出「唔」的一聲,臉色陡變。
白綾纏住了少女的脖頸,緊緊的向後勒去。
燭光將三人的影子無限拉長到了地面上,少女奮力踢打反抗,影子隨之搖晃,從掙扎到頹然鬆手,從一個活色生香的美人到冰冷的屍體不過眨眼之間。
兩個丫鬟探了少女頸脈,確定她確實死了,才鬆開了白綾,將少女重新放回棺材裡。
靈堂都設了,當然要有死人了,一個假死人怎麼夠?
做完這一切,兩個丫鬟走下條凳,回到火盆旁,不復方才的漫不經心,神情凝重的往火盆裡扔了一大把紙錢。
做了虧心事,到底不如方才那般無懼了,兩個丫鬟絮絮叨叨的說了起來。
「莫怪我們,要怪也只怪你們溫家擋了旁人的路!那位那樣的身分,怎麼可能容許公子心中另有他人?」
「是啊,你們溫家不識抬舉,若不是⋯⋯誒,也不至於獲罪抄家,還喊冤無門,叫妳好端端的從一個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淪落至此!」
這個夢,她做了不知多少次了,從最開始的只能如提線木偶一般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方才那一幕,到漸漸開始能在臨近夢醒之時掌控自己的身體了。
兩個丫鬟背對著棺材絮絮叨叨,不曾注意到被她們勒死的少女突然睜開眼睛,悄悄坐了起來。
她知道夢快結束了,想了想,手伸出棺材,抓住一旁的紙紮,猛的晃了晃。
方才對紙紮聲連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兩個丫鬟此時被晃動的紙紮聲駭了一跳,本能的回頭看去。
卻見明明死透了,躺在棺材裡的少女不知什麼時候坐了起來,咧嘴露出森森的白牙,朝她們伸出了手,「搭把手可好?」
兩道淒厲的尖叫聲劃破靈堂的上空,也讓溫明棠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她打了個哈欠,從床上坐起來。
把那兩個丫鬟嚇得那般慘,她覺得神清氣爽,心情極佳。
這個夢做了不知多少次了,從穿越過來,成為八歲的溫明棠那會兒便開始做了。
起初不過一年一、兩次,隨著出宮的日子越近,卻是越來越頻繁,頻繁到今日就要出宮了,她反復做了一整晚的這個夢。
看著漸露魚肚白的天色,溫明棠走下床,將包袱裡的七封信拿了出來,上面「明棠妹妹親啟」的字跡一模一樣,右下角還有個小小的「葉」字紅色印章。
成為這個溫明棠之後,她也繼承了少女八歲之前那些零零散散的記憶。
溫家未被抄家前,少女同金陵的葉家有一樁開玩笑似的指腹為婚的親事。
後來溫家出事,葉家人及時撇清了同溫家的關係,這樁只口頭承諾的親事自也不作數了。
不過,葉家那位曾口頭承諾同她指腹為婚的小公子倒是年年都有書信寄來,字裡行間中似是仍惦記著幾分兒時的情誼。最後一封信是年關的時候寄來的,寫道聽說她能出宮,邀她去金陵看看江南風景云云的。
看來葉家人消息很是靈通嘛!溫明棠這般想著,轉頭看向身旁的銅鏡,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映在了銅鏡中,厚重的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也蓋住了少女的容色。
這張臉其實同自己原先那張臉是有幾分肖似的,因此溫明棠穿越過來時並沒有對換了具身體產生過不適。只不知是大榮山水過於養人,還是這具身體確實是個實打實的美人胚子,隨著年歲漸長,倒是出落得越發動人了。
溫明棠摸了摸自己的臉,嘆了口氣,人都愛俏,記憶裡那個小姑娘也愛美得很。若是知曉自己這般「糟蹋」她的臉,會不會哭鼻子?
不過嘛,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她放下厚重的劉海,垂下眼瞼,這是她慣常出現在人前的模樣。
容貌倒也稱得上秀美,可似這樣的美人宮中還有不少,著實不算出挑。
溫明棠沒有再看銅鏡中的自己,轉而認真收拾行李。待到宮中報曉鼓被敲響的那一刻,溫明棠將打包好的三個包袱背上,推開了屋門。
五年了,從先帝溘然薨逝,等到新帝登基,她總算能出宮了啊!
長長的隊伍從通明門一路排到了掖庭,溫明棠站在隊伍末處懶懶的打了個哈欠。
一位身著月青色短襦褶裙,頭梳垂髻的女官帶著兩個宮女從這裡經過,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打哈欠的溫明棠。她腳步一頓,對身邊的宮女囑咐了一句,便朝溫明棠走來。
「起晚了?」
聽到身後傳來的那道威嚴女聲,溫明棠轉身,對上容貌清秀,神情卻嚴肅的女官忙欠身施了一禮,「趙司膳。」
趙司膳嗯了一聲,瞥了眼長長的出宮隊伍,「待輪到妳出宮怕是要過午時到未時了,到我阿兄家可能趕不上午膳了。」
溫明棠不以為意,「那便不去司膳阿兄家吃午膳了,吃個晚膳也成。指不定司膳阿兄夫人見我少蹭一頓飯食,如此識趣,晚膳還能給我加個肉菜呢!」
趙司膳瞥了含笑的溫明棠一眼,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她的念想,「妳想的倒是美!我那兄嫂的性子我還能不知道,妳要加個肉菜,還不如直接割了他們的肉!」
溫明棠聽了臉上笑意更深,「那還是罷了,我好歹在宮中做了五年的活,去城中尋個客棧住幾日的銀錢還是有的!」
聽溫明棠不去蹭趙司膳阿兄家的吃住了,趙司膳卻是哼了一聲,「罷什麼罷?妳不去我阿兄那裡住幾日,我如何知曉家中的真實狀況?不早做準備,待到來年出宮,叫人將我趕出我自己出錢購置的食肆不成?」
趙司膳是十五年前入宮的,那時先帝在位,卻也四十多了,彼時的趙司膳卻不過是二八年華的少女。
皇帝都那麼大年歲了,但凡心疼女兒的尋常百姓家,自是不會將女兒送進宮中當伺候人的宮女,又不似那些高官權臣的女兒進宮是做娘娘的。即便僥倖入了老皇帝的眼⋯⋯說實話,皇帝那歲數都夠當趙司膳的爹了,尋常女子若不是貪圖富貴權勢,哪個想要被老皇帝相中的?
進宮不是一件好差事,可趙司膳那時卻不得不進宮。原因無他,家中窮得揭不開鍋了。
趙司膳的阿兄又是個一事無成的男人,眼瞧著兄妹都快過不下去了,趙司膳不得已才入了宮。
比起沒什麼用的阿兄,趙司膳雖是女子卻厲害多了,硬生生的憑藉自己的本事在宮裡的尚食局謀了個司膳的位置,沒有被人當成墊腳石,反而自己出了頭,足可見趙司膳的厲害之處。
宮中貴人的賞賜大方,趙司膳有了錢,自也沒忘了阿兄。當然阿兄也不會忘了她,畢竟進宮的阿妹可是個錢袋子呢!
入宮第三年,趙司膳的阿兄看上了一個劉姓貨郎的女兒要娶妻,他自己當然沒錢,於是求了趙司膳。趙司膳出錢給他娶了妻,而後生了個女兒,養不起女兒,趙司膳阿兄又來了。
趙司膳彼時正得貴人賞識,手頭也算寬裕,便掏盡所有家當買了間帶小鋪面的宅子。地點雖不算好,可也是長安的房子,總算叫趙家擺脫了幾輩都是無殼蝸牛的命運。
那小鋪面後來做了個小食肆,賣的菜式也俱是趙司膳教的。
「他的媳婦是我幫他娶的,沒讓我自己去洞房,把便宜讓給他了。」趙司膳板著一張臉,偏偏出口的話險些沒叫人笑出來,「他住的地方是我買的,沒讓他交過一個銅板的房租;他那小食肆的菜式是我教他的,沒叫他出一分銀錢。」說到這裡,趙司膳終是忍不住嘆道:「我那阿兄,大街上閉著眼睛隨便抓個男人都能比他有用些,劉氏能看上他,不過是看他好拿捏,背後有我這個金袋子罷了!」
溫明棠聽到這裡,忍不住輕咳一聲,一本正經的建議趙司膳,「那待趙司膳出宮了,劉氏您得自己來睡,把自己娶的媳婦讓給您阿兄那麼多年,豈不是虧大了!」
「別胡說!」趙司膳給她一記栗暴,沒好氣道:「豈不說我不好這口,便是好這口,她那苦瓜臉、蒜頭鼻、綠豆眼的刻薄相,我便是閉著眼睛也下不了手,真睡她豈不是虧大了!她要是生成妳這樣,我還睡得下去。」
說話的工夫已經耽擱了好一會兒了,見同她一道來的兩個宮女不斷朝自己使眼色,趙司膳剜了溫明棠一眼,笑罵道:「每回碰到妳,都引我多廢話!且不說那婆娘了,說正事。每回那兩人來要錢都是一副老實憨厚的樣子,可我在宮中待了十幾年了,還不曾看走眼過。劉氏決計不是好相與的,妳出宮先去我阿兄那裡住兩日,摸清我家裡的狀況之後再走。哼,他們拿我的錢財吃穿不愁了,過河拆橋什麼的,想都不要想!」
「是,我知道了。」溫明棠乖乖應了。
趙司膳看了眼兩個已露出急色的宮女,轉身走了兩步,卻又忍不住回頭提醒溫明棠,「莫忘了去見張採買,眼下城裡好幾個衙門的公廚都缺人,那公廚衙門包吃包住的,是個好行當,錯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趙司膳放心,我定會去找張採買,不叫您的打點落了空。」
一席話惹得趙司膳飛來一個白眼,這才轉身向宮女走去。
兩個宮女看著一步一回頭的趙司膳,其中一個忍不住目露豔羨之色,「溫小娘子運氣真是好!」
入了掖庭的犯事官員女眷能得女官不避嫌的庇護,少了不少磋磨,豈不是天大的運氣?
「那可不是溫小娘子的運氣好,是溫小娘子救過趙司膳的命呢!況且溫小娘子為人和善又伶俐,能得趙司膳青睞也不足為奇了。」
說話的工夫,趙司膳已經回來了,沒了在溫明棠面前嬉笑怒罵的模樣,表情嚴厲了不少,道了聲「走吧」,便帶著兩個宮女向前走去。
目送著趙司膳離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溫明棠才收回目光,專心排起隊來。
這一排便排到了午時,肚子不合時宜的發出咕嚕聲響。
餓啊!溫明棠摸了摸肚子,看了眼前頭尚有不少人的隊伍,從包袱裡摸出一顆巴掌大小的飯糰,正要下嘴,卻見前頭排隊的隊伍開始自發向宮牆邊避讓。
溫明棠來不及咬上一口飯糰,只能跟著隊伍向牆邊避讓。
從通明門外走進來一群官員,而且萬綠叢中一點紅,溫明棠的目光很自然的落在正中的紅袍官員身上,隨即便頓住了。
原因無他,著實是正中這位紅袍官員生得實在是太好了!
其人本就膚白,在身上緋色官袍的襯托下更顯得凝白如玉,目似寒星,鼻梁高挺,風姿卓群。尤其在周圍一群頭髮花白,已到「慈祥」年歲的綠袍官員的襯托下,更顯清俊出塵。
長長的隊伍不知不覺安靜了下來,從那一行人進入通明門開始,到走入掖庭。短短一刻的工夫,整個通明門內鴉雀無聲,真是一根針掉地彷彿都能聽到一般。
溫明棠目送一行人遠去,頭一回有種自己詞窮不知如何形容先時情形之感,只是那一瞬,當真是滿牆宮城綠柳皆黯然失色。
有這等感覺的顯然不止溫明棠一個,安靜的隊伍在那一行人走後再度熱鬧了起來。
溫明棠邊吃飯糰邊排隊,前頭細碎的議論傳入耳中,她知道那緋色官袍官員的身分了。
林斐,平觀十九年探花,中探花時不過十六歲。如今剛過弱冠之齡,已官至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撇去這個身分之外,他還有另一個身分,靖國公次孫,其父靖雲侯,母親是滎陽鄭氏的嫡女。
前者能力出眾,後者出身尊貴。
如此金尊玉貴的兒郎,自然同他們這些排隊等候出宮的宮人沒什麼干係。
前頭細碎的議論聲很快便消散了,還是排隊等著出宮要緊。
趙司膳所料不錯,輪到溫明棠的時候,已過午時了。將掖庭批下來的文書同宮中佩戴的身分腰牌交給查驗的宮人,核對一番確實無誤之後,宮人將文書推到了她的面前,指著文書右下角道:「簽上名字或摁上指印便可以離開了。」
溫明棠提筆在右下角寫下自己的名字,轉身走出通明門。
她不知道的是,其中一個驗行宮人看到她提筆寫下的名字時,並沒有如先前一般查驗過後便置於一旁,反而忍不住拿起來認真看了好一會兒,而後嘆道:「這字寫得真不錯啊!」
文書就在這裡,溫明棠的過往一覽無餘,雖說也是獲罪的大族之後,可她進掖庭時才八歲,成日勞作竟還有工夫練字?
一旁的驗行宮人雖也有片刻的驚訝,卻很快便恢復如常了,「她姓溫,你想想那一年獲罪的溫姓官員。」
被提醒了一句的驗行宮人頓時了然,「原來如此,經你一說倒是不奇怪了。」
這點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便被兩個宮人拋到了腦後,溫明棠也已踏上了通明門外的長安大街。
站在長安大街上,溫明棠回頭看了眼自己方才走出的通明門,忍不住伸手比了比。
看著巍峨的宮牆其實也沒那麼高,卻偏偏將無數人困在其中,搖頭笑了笑,溫明棠向前走去。
長安大街一如原主年幼記憶中的那樣繁華,商鋪、食肆、酒館林立,小販的叫賣聲、行人的說笑聲,帶著經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溫明棠恍惚了一下,伸手下意識的在胸前拍了拍,似是在安慰自己,又似是在安撫這具身體本身。待到心情稍稍平靜之後,繼續抬腳向前走去。既已出來了,往後她會有大把的時間來逛這長安大街,不必急於這一時。
方才排隊未吃上午膳,只來得及啃了顆冷飯糰,眼下倒確實有些餓了。只是眼下不是飯點,不少食肆都是不開火的。溫明棠只能選擇街邊的餛飩攤,花十文錢叫了一碗清湯餛飩,只是吃下第一口,眉頭就忍不住皺了起來。湯是真的清,直接用白水澆的。攤主也清楚白水無味,便乾脆將所有的鹽巴加進了餛飩裡,鹹得發苦的野芥菜與丁點大的肉沫子,難怪過了飯點還剩一大半未賣完是有緣由的。
勉強吃了兩顆,待吃到第三顆裡頭帶了根頭髮的芥菜餛飩時,溫明棠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還是放下筷子起身走了。這餛飩再吃下去,肚子裡那可憐的冷飯糰都要吐出來了。
眼下沒法子提前打點好肚子,便只能去趙司膳阿兄家打點了。
只是想到趙司膳口中的阿兄和阿嫂,溫明棠覺得還是有備無患些來得好,所以在去趙記食肆前特意走了趟集市。
從集市出來走到趙記食肆門前時,還未到吃晚膳的時候。
溫明棠走入食肆,眼下堂中一個客人都沒有,唯有趙司膳阿兄趙大郎正在擦桌子。
因著以往趙大郎去趙司膳那裡賣慘討錢的時候同溫明棠見過,所以倒也不用特意自我介紹了,笑著道:「趙家阿叔,我今日從宮中出來了。」
趙大郎朝她乾笑一聲,眼角餘光瞥向後頭簾子的方向,聽到動靜的劉氏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溫明棠面帶微笑看著趙司膳口中苦瓜臉、蒜頭鼻、綠豆眼的劉氏,喚了聲「阿嬸」。
以往到宮中尋趙司膳討錢,對趙司膳身邊的溫明棠一向客氣不已的劉氏此時恍若換了個人似的,對溫明棠的招呼只冷笑一聲,「莫叫我阿嬸,我可沒有妳這麼大的姪女,進來吧!」
這般翻臉如翻書的舉動早被她同趙司膳料中了,溫明棠自然不覺奇怪,只笑了笑跟著劉氏走了進去。
她的這一番不以為意的舉動落在劉氏眼裡自然礙眼得很,進後院的時候,養在後院的黑狗見到主人熱情撲上來,劉氏卻抬腿就給黑狗來了一腳,罵道:「沒臉沒皮的東西,當初看你可憐,給了你一根骨頭,就賴著不走了是吧?」
無端被踹了一腳的黑狗痛得「嗚嗚」叫了兩聲,惹來趙大郎同劉氏的女兒趙蓮的心疼,「娘,妳做什麼,阿毛哪裡惹妳了?」
聽著劉氏的指桑罵槐,溫明棠臉色不變,倒是從屋中跑出來的趙蓮看到她時,高興的跟她打招呼,「溫姐姐,妳來了⋯⋯」
只是話未說完,便被劉氏打斷,「還不快去支桌子擺晚膳!」
對劉氏這個母親,趙蓮顯然也有些發怵,她朝溫明棠笑了笑,便去了前頭。
打發走了趙蓮,劉氏就冷著臉領溫明棠進房。
後院總共有三間房,一間用來堆放雜物,餘下的趙大郎同劉氏夫婦一間,趙蓮一間。
溫明棠自然與趙蓮同住一屋,裡頭的床雖然不大,可睡溫明棠同趙蓮兩個姑娘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溫明棠將包袱放下,正要隨劉氏去前頭吃飯,劉氏卻道:「溫小娘子一路從通明門走到這裡,怕是出了一身汗,且先洗漱一番再來吃飯吧!」
如今雖未入夏,可走了大半天的路,溫明棠確實出了汗,洗漱一番倒是正好,不過劉氏有那麼好心嗎?
溫明棠笑了笑,乖乖應了下來。
果然,待溫明棠洗漱一番過後再去前頭吃飯時,飯桌上的一盤野芥菜、一盤紅燒鯽魚全都空了。
劉氏看著她,皮笑肉不笑的埋汰起來,「溫小娘子洗漱也太久了,菜都被吃光了呢!」
一旁的趙大郎恍若聾了一般,頭也不抬,只一聲不吭的扒拉著碗裡堆得如小山一般的野芥菜同紅燒鯽魚。
今兒趙家的晚膳,主食是麵,配一盤素菜野薺菜,同一盤葷菜紅燒鯽魚。
方才趙蓮才上飯桌,還未來得及端飯碗,劉氏便將野芥菜和紅燒鯽魚都分成了三份,不由分說便往三人的碗裡倒去。
她才想說溫明棠還沒吃,劉氏卻狠狠的剜了她一眼,讓她閉嘴只管吃就好了。
可這怎麼吃得下?在劉氏的目光中勉強吃了兩口麵,便見溫明棠洗漱完過來吃飯了,臊得臉都紅了,「溫姐姐,我碗裡的菜還沒動⋯⋯」
話還未說完,便聽「啪」的一聲,劉氏將手裡的筷子拍在桌子上,冷笑道:「阿蓮說的什麼話?妳溫姐姐家代代都是做官的,知書達理,又怎會去搶旁人碗裡的吃食?」
比起方才對著黑狗的指桑罵槐,劉氏似是怕溫明棠聽不懂一般,直接開口嘲諷了起來。
這意思是她同趙司膳想搶她的鋪子?可鋪子莫說不是劉氏的,連趙大郎的都不是,鋪子的房契、地契上寫的可都是趙司膳的名字。
溫明棠對劉氏的明嘲暗諷彷若未聞,只笑著問劉氏,「阿嬸,可還有什麼吃食?」
鋪子畢竟是趙司膳的名字,劉氏便是再看她不順眼,面子功夫還是要做的,「還有一捧麵,只是麵上沾了些鍋灰,溫小娘子若是不介意,洗洗煮了吃也成。」
劉氏這般做法羞得趙蓮都抬不起頭了,見溫明棠應下,轉身進了廚房,終是忍不住勸劉氏,「娘,妳也太過分了,姑姑和溫姐姐⋯⋯」
「多嘴!」劉氏瞥了眼趙蓮沒動幾筷子的麵碗,「趕緊將飯吃了,一會兒幫忙擦桌子去!」
畏懼劉氏,又見自家阿爹一聲不吭,趙蓮也不敢再說了,又勉強吃了幾口,著實不想往嘴裡塞了,「芥菜澀又鹹,鯽魚腥得很,我吃不下了。」
眼下已到飯點,趙記食肆卻連一個客人都沒有不是沒有緣由的。即便有趙司膳手把手教的幾道菜,可劉氏和趙大郎著實不是這塊料,來店裡的客人通常來過一次便不再來了。
這條街的位置雖說有些偏,可街上旁的食肆到了飯點生意卻是都不錯,唯有趙記食肆越做越差。
做菜難吃自也成了劉氏的心病,眼下聽趙蓮嫌棄飯菜難吃,再加上她今日三番兩次的替溫明棠說話,心中的怒火瞬間熊熊燃起,「那妳就別吃了,滾去找妳的好姐姐去!」
一頓不吃餓不死,劉氏有心要給趙蓮一個教訓,好叫她明白什麼是自己人,什麼是外人!
被劉氏罵了一通的趙蓮悻悻的放下筷子,摸了摸袖袋裡的銅錢去了廚房,她同溫姐姐出去買個餅子應付一下也成。
待趙蓮走後,劉氏這才瞥了眼一旁悶頭吃飯的趙大郎,「你看看,我就說你那在宮中做了司膳的阿妹不是好相與的,人要到來年才出宮,今年便叫這姓溫的罪官之後來咱們家裡吃白食了!」
「應該不會的,我阿妹上次說了,溫小娘子只待幾天就要走的。」
「走?她一個罪官之後能去哪裡?去下頭找她那些親眷嗎?我方才借著罵阿毛的口罵她打秋風,她連點反應也沒有。臉皮這般厚,怎麼不會一直住下去?」
溫明棠一直住下去已叫劉氏難以忍受了,更無法忍受的還是趙司膳的歸來。
「你阿妹明年就要出宮了,到那時這食肆做主的是我,還是她?」
「這⋯⋯這食肆本就是她的,她是我阿妹,不會太過為難我們的,到時候妳讓著她點⋯⋯」
「要我讓她?做夢!」劉氏尖叫一聲,指著趙大郎的鼻子警告,「我告訴你,叫我劉素娥看人臉色行事,你想都不要想!她出宮前你若沒有將這宅子弄到手,我們便和離!」
一句「和離」把趙大郎嚇得臉色都白了,忙苦著臉道:「可我沒辦法,那契書⋯⋯」
「那就聽我的!」劉氏懶得聽趙大郎廢話,伸手指了指後頭廚房的方向,「先從那丫頭片子下手,她若是出了什麼岔子,你那推薦人來的阿妹也脫不開關係。到時候借著這把柄,待你阿妹一出宮,便將她賣⋯⋯嫁出去,還能得些禮錢。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都成了別人家的人了,這宅子不就成了咱們的?」
聽著劉氏一手算計自家阿妹的算盤打得啪啪響,趙大郎卻連句反駁的話都沒說,只低頭嗯了一聲。
這般說什麼是什麼,任人拿捏的樣子看得劉氏很是滿意,她當年就是相中了趙大郎這等軟弱無用的樣子,外加一個厲害能生金蛋的阿妹才嫁的。透過趙大郎將他阿妹的錢財弄到手,豈不比她自己出去賺錢容易多了!
正想著,一股香味突地鑽入鼻間,劉氏愣了一愣,察覺到是自廚房裡傳來的香味之後當即變了臉色,對還愣在原地的趙大郎道:「你在這裡看著鋪子,我去後頭看看去!」
早說姓溫的小丫頭片子根本沒把自個兒當外人,她廚房裡還存了些肉,那丫頭莫不是用了她的肉來做吃食?劉氏寒著一張臉急急忙忙向廚房走去。
話分兩頭說,得了劉氏一句「洗洗煮了吃也成」的溫明棠走進廚房,那一碗沾了鍋灰的麵條果真放在灶臺上,看著碗裡被刻意灑了鍋灰的麵條,溫明棠也不以為意,直接舀了一瓢冷水進碗裡,攪動了起來。
被劉氏勒令不准吃飯的趙蓮一進門看到的便是溫明棠默默「洗麵」的場景。
趙蓮看得臉又紅了,忙上前拉溫明棠的手,「溫姐姐莫吃了,我這裡還有幾個銅錢,咱們上街買兩個餅子吃吧!」
溫明棠卻朝她搖了搖頭,笑著問趙蓮,「吃過炒麵嗎?」
炒菜她知道,可麵條這等白水煮的東西也能炒嗎?趙蓮老老實實的搖了搖頭,「沒吃過,也沒聽過。」
「那妳今兒有口福了。」溫明棠朝她眨了眨眼,「就讓妳嚐嚐炒麵的好味道。」
讓趙蓮在廚房看著洗過的麵條,溫明棠回了一趟屋子,將從集市買來的十顆雞蛋同一把青菜和胡人那裡買的洋蔥拿過來。
兩顆雞蛋磕入碗中打散攪勻,青菜洗淨切段,洋蔥切絲。
油、鹽、糖這些東西便是尋常人家的廚房都不會缺,更莫說食肆的廚房了,自然都有。
一切準備就緒,溫明棠舀了一勺油下鍋,待油鍋熱了,當即倒入蛋液。
香味立時飄了出來,還不待趙蓮有所反應,就聽到鐵勺同鐵鍋磕碰幾聲,黃橙橙的炒蛋已經被溫明棠盛出來,放在一邊,而後又一勺油下去,將青菜同洋蔥倒了進去。
洋蔥遇油香味立時激發出來,原本看到洋蔥跑到門邊的趙蓮實在沒忍住又跑了回來。
胡人的那些菜她在騾馬市看過,這個叫洋蔥的蔬菜她自也知曉。
有一回同劉氏逛騾馬市時看到胡人生洋蔥配饃吃,過往有路人好奇便上前討要,那胡人也大方,來者不拒,以劉氏貪便宜的性子自然也上前討要了。結果生洋蔥入口的辛辣險些沒叫她二人嗆死。更糟糕的是劉氏還用摸過洋蔥的手摸了眼睛,結果整整一個下午眼淚都流個不停。
自此趙蓮看到洋蔥便繞道走,可沒想到這叫洋蔥的蔬菜炒了之後香氣竟然這般誘人!
趙蓮沒忍住,只覺口水不受控制的冒了出來,眼睛巴巴的看著鍋裡,捨不得挪開。
青菜同洋蔥略略一炒之後,那洗過的麵條同雞蛋便被溫明棠一同倒進了鍋裡,加了醬油、糖、鹽翻炒了起來。
趙蓮只看到溫明棠炒麵的手法快而利索,一點不比她切菜時的手法慢上半分。
本就誘人的洋蔥香碰上醬汁的香味更是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都跑出來了,趙蓮大口大口嗅著炒麵的香氣,自家食肆開了多年,還是頭一回聞到這麼香的味道。
待麵熟後,溫明棠將炒麵倒入兩個盤子裡,趙蓮便忙不迭地端起盤子夾了一筷往嘴裡送。
溫明棠見狀連忙喊道:「小心燙!」
只可惜話雖說得快,到底還是慢了一步。
舌頭被燙到的趙蓮眼淚汪汪的看向溫明棠,卻捨不得將炒麵吐出來,含糊不清的道:「好好吃!」
這模樣⋯⋯溫明棠失笑,「好吃便多吃些,不夠我這裡還有。」
話音剛落便聽外頭一道尖銳的聲音響了起來,「慢慢吃什麼?吃我的肉嗎?」
隨著那道尖銳的聲音,劉氏拉長著一張苦瓜臉風風火火的殺進廚房,「櫥櫃裡的肉是要給客人吃的,哪是妳能吃的?」
趙蓮才夾了一大筷炒麵入口,來不及開口說話,只能「嗚嗚」的向劉氏解釋了兩聲。
可惜劉氏同趙蓮雖是母女,兩人離母女連心卻委實還差得遠了。
聽不懂趙蓮「嗚嗚」的意思,劉氏一把將趙蓮推到一邊,上前一步,雙手叉腰指責溫明棠,「妳個打秋風的是真把這裡當自己家了不成,連肉都敢拿!」
要死了!櫥櫃裡那一大盤備好的豬肉可花了她不少錢呢!素日裡就指望著這豬肉換換口,這死丫頭竟敢動她的肉,當真是反了天了!
溫明棠卻只是笑了笑,將炒麵拿了起來,湊到劉氏面前,用筷子撥拉了幾下。
如此一來炒麵香味更是直往劉氏的鼻子裡鑽,即便再憤怒和心疼自己的那幾塊肉,可身體本能的還是被炒麵的香味所吸引,劉氏吞嚥口水,綠豆眼盯著送到自己面前的炒麵沒有移開。
溫明棠夾了一筷子炒麵,炒麵離劉氏的嘴更近了,彷彿嘴一張就能吃到。
劉氏見狀翻了個白眼,以為一碗吃食就想收買她嗎?做夢!
不承想那一筷子炒麵卻只是虛晃一下,就遠離劉氏,轉而進入了另一張嘴裡。
一筷子炒麵入口的溫明棠笑著對劉氏說道:「阿嬸瞧見了嗎?裡頭沒有肉呢!」
被劉氏推到一邊的趙蓮也在此時吞下口中的炒麵,跟著點頭道:「娘,溫姐姐沒用妳的肉。」
那碗炒麵離劉氏那麼近,劉氏自然不會看不到裡頭有沒有肉,她臉色發青,「妳懂什麼,雞蛋不要錢嗎?」
「雞蛋是溫姐姐自己帶來的!」趙蓮說著,伸手指了指灶臺邊油紙包裡的幾顆雞蛋。
劉氏的目光一掃,再次冷笑起來,「裡頭的青菜、洋蔥⋯⋯」
「也都是溫姐姐自己帶的!」趙蓮忍不住埋怨的瞥了劉氏一眼,「娘,溫姐姐是來做客的,妳這樣實在不妥啊!」
劉氏狠狠的剜了她一眼,罵了一句「吃裡扒外」後,轉身去了前頭。
趙大郎剛吃完麵,正在收拾桌子。
沒找到碴的劉氏見狀不由分說一把揪住趙大郎的耳朵,開口就罵,「你這沒用的孬貨,連個妹子都管不住!看看那姓溫的丫頭,直接在後頭開火做麵吃,全然將這裡當成自己家了!」劉氏說到這裡,怒氣就蹭蹭的往胸口湧,尤其想到方才溫明棠笑咪咪的將麵在她面前虛晃一招,總覺得這丫頭外表看著溫溫吞吞的,內裡卻陰險得很,簡直故意挑釁她。
「我劉素娥什麼時候叫一個小丫頭片子騎到頭上來過?」劉氏罵著覺得不解氣,甩手給了趙大郎一巴掌,「你真是⋯⋯」
話未罵完,有人路過門前探頭進來,猛的深吸了一口氣,驚訝問道:「你家食肆做了什麼菜,竟這般香!?」
劉氏轉頭本打算將這無端打斷她教訓趙大郎的路人罵一頓的,可目光瞥到那人身上一身藏青色官袍時,臉上的刻薄立時轉為討好,連忙放下手邊的趙大郎,上前迎客,「我們在做麵吃呢!官爺要吃什麼?裡面請,我們這裡可是開了十三年的老店了!」
那著藏青色官袍的官員年紀很輕,看模樣不過二十來歲的樣子。大抵一路走來也算順當,年輕有為難免氣盛,比起一般人來,說話便少了幾分顧忌,聽劉氏這般說來,便皺了皺眉,開口直道:「十三年的老店怎麼開成了這副樣子?眼下正是吃晚膳的時候。別家食肆裡頭人都快坐滿了,妳家怎麼一個客人都沒有?」
劉氏聞言面上的笑容立時一僵,臉色難看了起來。不過看在他那一身藏青色官袍的面上,還是沒有發作,而是擠出笑容道:「那都是其他食肆嫉妒我家生意好,故意排擠作弄我家呢!我家幾道招牌菜可是宮裡司膳親授的,能差嗎?」
宮裡司膳這塊招牌還是有幾分分量的,年輕官員聞言,面上果然露出了些許詫異之色,「當真?」
「自是真的!」劉氏說著連忙將趙大郎拉過來往前推了推,「他的親妹子就是宮裡的司膳,姓趙,貴人出去打聽打聽便知道了。」
年輕官員看著劉氏面上的得意之色,摩挲了一下下巴,「聽妳這話倒不似作假,如此的話,過兩日我便來嚐嚐那宮中司膳親授的菜究竟是如何個美味法?」說話間忍不住再次深吸了一口氣,陶醉道:「真香!」說罷轉身便走了。
看著抬腳就走一個子兒都沒往外掏的年輕官員,劉氏氣得當即翻了個白眼,「真是白費我這些口水!過兩日是個什麼日?這些做官的沒一個好東西,說話同放屁一樣,我呸!」
劉元倒是不知道自己前腳剛走,後腳就被劉氏罵「沒一個好東西」了,只是揉著鼻子回到了這條街上唯一一家稱得上酒樓而非食肆的東風樓。
進了包廂之後,他還在揉鼻子,對著面前滿桌的飯菜,聞了聞,忍不住感慨,「我方才回來經過一家名喚趙記的食肆,那裡頭的菜食味道可真是香!」
「是嗎?」坐在他身旁另一個同他差不多年歲的青袍官員白諸瞥了他一眼,卻是半點不信,「酒香不怕巷子深是有道理的,怎麼先時從來沒聽那些老饕提過京城有家手藝極好的食肆名喚趙記的?」
被質疑的劉元倒是半點不在意,「我也有些不信,那老闆娘還道她家食肆是開了十三年的老店呢!」
一聽「老店」二字,白諸笑得更歡了,「那問題怕是更大了,十三年的老店便是開在犄角旮旯裡的,味道若是真的好,早被發現了,怎會連聽都未聽過?」
「不止這個問題,眼下正是晚膳飯點的時候,這條街上旁的食肆裡都或多或少的坐了人,唯趙記一個人都沒有。那老闆娘還道是旁人嫉妒她生意好,作弄她,才叫生意弄得這般冷清的。」
這話說完,又引來一陣哄笑。
一個上了年歲,鬚髮花白的青袍官員一邊捋鬚,一邊忍不住咂嘴,「這三歲小兒都能戳穿的謊言居然說到劉寺丞面前來了,那老闆娘倒真是勇氣可嘉!」
不管劉元還是白諸,抑或鬚髮花白的魏服,都是大理寺的官員,任寺丞一職。
至於他們之外的另一個食客⋯⋯魏服看向主位上的紅袍官員,將一直沒有說話的上峰拉入了話題中,「林少卿以為如何?」
林斐放下手裡的茶杯,「未食過,自是不知,過兩日去嚐嚐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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