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歸鄉 

過了驚蟄,天氣就漸漸暖和起來。

梁朝南地早已冬盡春來,山間小院裡,處處可見山蘭素馨疏密交錯,大朵大朵的虞美人燦然盛開,錦繡紛疊。

時至正午,日頭當空,馬車一路疾行,越過山間林木。車裡,身穿青色比甲的女子撩開馬車簾,詢問外頭車夫,「王大哥,還要多久才到常武縣啊?」

車夫笑呵呵答道:「快了,翻過這個山頭就是常武縣地界,一個時辰內保准能到!」

得到肯定的答案,銀箏放下車簾,轉頭看向身側的人。

是個年輕姑娘,約莫十六、七歲,五官標緻,膚色瓷白,越發襯得烏瞳明湛。聽見車夫的話,她眼睫微微一動,目光似有一瞬動容。

銀箏心中一嘆,跟在陸曈身邊大半年了,不曾見過她有什麼多餘情緒,神情總是淡淡的,好似這世間再大的事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直到越近常武縣,她才見陸曈眼中有了幾分生氣,像是泥塑染上煙火氣,有了些尋常人的鮮活。

果然,平日裡再淡然的人,在即將回到久違的故鄉時,還是會激動的。

陸曈靜靜坐著,思緒卻漸漸飄遠。

七年前,她乘馬車離開常武縣,那時覺得車速很快,眨眼工夫就到了陌生城鎮。如今回鄉路卻變得遙遠了起來,怎麼也走不到頭似的。

當年為了救家人,她賣身芸娘,跟著她去了落梅峰,直到芸娘去世,她將芸娘下葬,這才重獲自由,得以再回故鄉。

七年間,她也給父親他們寫過信,只是不知這信家裡有沒有收到?當年自己走得匆忙,或許他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小姐,常武縣到了。」

陸曈兀自想著過往種種,完全沒有察覺,馬車緩緩停下,直到車夫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她才回過神來。

銀箏將陸曈扶下馬車,陸曈抬頭看了一眼城門上「常武縣」三個字,一時覺得有些恍惚。

付了銀兩給車夫,兩人往城裡走去。

正值春日,街上遊人車騎不少。街道兩旁店鋪櫛比,還有各式各樣的小攤販,貫穿常武縣的臨芳河邊蓋了許多供人歇腳賞景的涼亭,春柳依依舞細腰,鳥穿綠葉魚穿波,一眼望去,十分熱鬧。

銀箏的眼中就帶了幾分欣喜,「姑娘,常武縣好熱鬧啊!」

陸曈卻有些失神,她離家時,適逢時疫,又是隆冬,街上人煙稀少,一片荒蕪。如今歸家,原先的小縣城卻變得比往日繁華了許多,遊人盛景,反倒令她心中生出一絲不安,「先走吧!」

常武縣的街道拓寬了許多,從前一到夏日雨紛紛的時節,滿是泥濘的泥巴路,如今全鋪上細細的石子,馬車軋過去也平穩。

原先的布莊米行也尋不到痕跡,換成了陌生的酒樓和茶坊,與過去大相徑庭。

陸曈隨著記憶慢慢走著,偶爾還能尋到一些舊時痕跡,譬如城東廟口的那口水井,城中祠臺前那尊銅鑄的鐵牛。

穿過一條僻巷,再往前走幾十步,陸曈終於停下了腳步。

銀箏看向前方,不由吃了一驚,「姑娘!」

眼前是一座被火舌吞噬過的傾頹屋宇,門口土牆也被熏得焦黑。

銀箏不安地看向陸曈,陸曈在此處停步,這裡應當就是陸曈的家,可此處唯有大火焚燒過後的痕跡,屋子的主人呢?

陸曈死死盯著燒得只剩幾根焦木的家園,臉色一白,只覺兩隻腳彷彿灌了鉛般,難以邁動一步。

這時,有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妳們是誰?站在這裡幹什麼?」

二人回頭,就見不遠處站著一個婆子,肩上挑著一擔茯苓糕,狐疑地看著她們。

銀箏機靈,立刻揚起一抹笑,走到婆子身邊,遞出三文錢買了塊茯苓糕,「大娘,我家姑娘是陸家的遠房親戚,路過此地,順道過來探望。瞧著這裡是失了火,不知陸家人現今去了何處?」

婆子聽銀箏一口說出「陸家」,又接了銀箏的錢,神情緩和許多,「妳們還是趁早回去吧,這兒沒人了。」

「沒人了?大娘這是何意呀?」

婆子嘆了口氣,「陸家人一年前就已經死絕了。」

「死絕了!?」

婆子瞅向站在銀箏後面突然開口的陸曈,下一瞬手中又被塞了一串銅錢。

銀箏笑吟吟地道:「勞煩大娘同我們說說,陸家這是出了何事?」

捏了捏手中的錢串,婆子才道:「也是陸家運道不好,先前得了個京裡的女婿,街坊還羡慕得不得了,誰知道⋯⋯哎!」

兩年前,陸家長女陸柔出嫁,夫家是京城裡的一戶富商,送來的聘禮足足有十四抬,看得街坊四鄰羡慕不已。陸老爹不過是縣裡一個普通的教書先生,家中清貧,論起來,這樁親事是陸家高攀了。幸好陸柔相貌秀美,知書達禮,與那柯家少爺站在一起,也算是一對璧人。

原以為是一樁無可挑剔的好姻緣,誰知陸柔嫁過去不到一年,陸家就接到京城傳來的喪訊,陸柔死了!

一同而來的,還有些難聽的風言風語。陸家老二陸謙與長姐自幼感情深厚,帶著行囊前去京城,打聽到底是出了何事?

陸家夫婦在家裡等啊等,卻等來了官府一紙文告──陸謙進京後,闖入民宅竊人財物,凌辱婦女,已經被捕入獄。

常武縣就這麼大,陸謙是街坊們看著長大,從來聰敏良善,是個愛打抱不平的主兒。連街坊都不信陸謙會做出偷盜凌辱之事,何況陸家夫婦。陸老爹立刻寫了狀子上京告官,未料還未到京城,就因船隻翻覆,死不見屍。

不過短短一年,接連喪女、喪子、喪夫,陸夫人王氏如何承受得起,一夕間就瘋了。

「也不哭鬧,成日裡抱著陸柔小時候玩的撥浪鼓,笑嘻嘻地坐在江邊唱歌。街坊怕她出事,帶她回家。一日夜裡,陸家突然燃起大火,被燒個精光。」

一個瘋癲婦人,夜裡無意間弄倒油燈也很正常,又或者她短暫清醒,面對空無一人的屋子,沒勇氣活下去,索性連同自己一起燒了乾淨。

「這陸家也是邪門得很,一年間全死了,我說妳們還是趕緊走,免得沾了晦氣⋯⋯」

陸曈聽不下去,打斷她的話,「陸夫人的屍首在哪兒?」

婆子一愣,對上陸曈的幽深眼眸,不知為何,心底有些發慌,定了定神才道:「陸家火起得大,又是夜裡,等發現時已經晚了,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屋子都沒了,更何況血肉之軀,早燒沒了。」

她說完,見銀箏與陸曈二人仍站在陸家門口,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又將擔子挑在肩上,嘀咕了一句,「反正陸家人死得邪門,怕是衝撞了什麼神靈,妳們莫要在此地逗留了。」說罷,挑起擔子快步走了。

銀箏回到陸曈身邊,正欲開口,就見陸曈已經抬腳走進廢墟中。

陸家這把火確實來勢洶洶,整個屋舍再也瞧不見一絲過去痕跡,只剩焦黑的木頭,殘破的屋瓦。

陸曈慢慢走著,她離家許久,很多記憶都不甚清晰,只記得前面有三間房,後面連著廚房與淨房,如今已看不清哪裡是哪裡了。

陸曈低著頭,見殘垣斷瓦中,有塊黑得發亮的碎瓷,她蹲身撿起。記得廚房有一只黑色的大水缸,常年盛滿清水。七年前她離家前,最後一桶水還是自己打的。

身後銀箏跟了上來,望著四面焦黑的破瓦頹垣,忍不住脊背發寒,低聲道:「姑娘,要不還是先出去吧!方才大娘也說了,別在此處逗留,何況⋯⋯」

「何況什麼?何況陸家邪門得很?」

銀箏不敢說話了。

陸曈垂眸,將手裡的碎瓷一點點捏緊,冷冷地道:「確實邪門得很。」

莫名身死、下獄判刑、船隻翻覆、暗夜大火,這一樁樁一件件的巧合,她也想知道,陸家究竟是衝撞了何方「神靈」,才會被人這般毫不留情地滅門。

「方才她說,陸柔嫁的那戶人家,是京城柯家?」

「是的,說是京城做窯瓷生意的老字號。」

「柯家,我記住了。」

接下來的時間,陸曈又與銀箏四處打聽關於陸家的消息,只可惜都是些道聽塗說的傳言。

臨近傍晚時,二人才找了家客棧住了下來。

銀箏去找店小二備飯,陸曈獨自坐在房裡,眼神冰冷。

她離家七年,滿懷期待歸鄉,迎接她的卻是滿門慘死的噩耗。

父親對他們的教導向來嚴厲,幼時一人犯錯,三人同罰。陸謙少時與人打架,便被父親藤鞭二十,還親自上門負荊請罪。整個常武縣都知陸家家風嚴謹,如何會作奸犯科?

父親路遇水禍就更奇怪了,常武縣到京城也就一段水路,過去亦未聽聞沉船,何以父親一進京就出事?還有母親⋯⋯一家四口,一年內接連出事,世上沒有這樣的巧合。

陸曈慢慢攥緊掌心,一切答案或許只能進京尋找。

門外傳來腳步聲,銀箏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姑娘,我讓他們煮了粥,還有一些清淡的小菜,您多少用一些吧!」

陸曈看著桌上的清粥小菜,半晌沒有動作。

銀箏覷著她的臉色,忍不住勸道:「姑娘,死者已矣,生者如斯,您要保重自己啊!」

陸曈卻是突然問她,「銀箏,妳跟著我多久了?」

銀箏一愣,下意識回道:「約有大半年了。」隨即心中有些惴惴。

果然過了一會兒,就聽見陸曈的聲音傳來,「如此,我們就在此分別吧!」

「姑娘!」銀箏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銀箏本是青樓女子,自幼被賭鬼父親賣入歡場。她生得美麗伶俐,偏偏命途多舛,十六歲時便染了花柳病。老鴇不肯為她花銀子請大夫看病,又嫌她不能繼續接客,就在一個夜晚,叫樓裡的小廝將銀箏用草蓆一裹,扔到了落梅峰上的亂墳崗。彼時銀箏已經氣息奄奄,只等著嚥下最後一口氣,沒料到卻被陸曈背回去,還給她治病。

銀箏到現在也不知陸曈為何會出現在深夜的亂墳崗,她卻識相的不多問,只覺得這個冷清的少女似乎有很多祕密。不過自那以後,銀箏就一直跟著陸曈。陸曈曾告訴過她可以自行離開,但銀箏與陸曈不同,她沒有家也沒有親人,亦不願再淪落歡場,思來想去還是跟著陸曈安心。

沒想到,今日陸曈會再次要她離開!

銀箏撲通一跪,「姑娘,可是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您為何要突然趕我離開?」

陸曈沒有回答她的話,走到了窗前,天色已晚,夜裡的常武縣沒有了白日的熱鬧,如舊時一般冷冷清清。

「今日妳也聽到了,我陸家一門,一年內盡數身死,我不相信世上有這樣的巧合。一切從姐姐的死訊開始,如今整個常武縣已沒有陸家相熟之人。想要查清真相,唯有進京與柯家對質。」

「既如此,我可以跟姑娘一起進京,何必要趕我走呢?」

陸曈關上窗,重新走回桌前坐下,「那大娘不是說了,我二哥上京,便成了竊人財物、凌辱婦女的惡棍。我爹上京告狀,就落水而亡。縱使我娘什麼都沒做,家中也燃起大火,屍骨無存。我若進京,怎知會不會是下一個?」

銀箏先是不解,待明白了陸曈話裡的意思,背脊立刻生出一股寒意來。

陸家一門死得蹊蹺,與其說像是衝撞了什麼神靈,倒不如說是得罪了什麼人。只是對方能輕而易舉滅了陸家一門,又豈會是尋常人?

「此去京城,凶險重重。我既要查清真相,必然要與幕後之人對上,妳與陸家非親非故,何必捲入其中?不如就此離去,日後好好過活。」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姑娘此行進京,既要謀事,定然需要幫手。我雖手腳不甚麻利,與人打交道倒也過得去,許能幫姑娘打聽打聽消息,兩個人進京總比一個人好成事。」

見陸曈仍不為所動,銀箏又懇切道:「再者姑娘也知道,我除了跟著姑娘,也沒別的地方可去。姑娘雖治好我的病,可說不定哪一日病又復發⋯⋯」說到這裡,心中倒是生出一股真切的悲戚來,「這世間不嫌棄我的,也只有姑娘了。」

她是生了髒病的風月女子,尋常人知道躲都來不及,只有陸曈,待她與尋常人無異。也只有在陸曈身邊,她才覺得安心。

「姑娘救我一命,我這命就是姑娘的,就算前面是龍潭虎穴,刀山火海,我也要陪姑娘一起闖!」

話雖說得豪氣,她卻沒有把握,只忐忑等待陸曈的回答。

過了半晌,陸曈才道:「起來吧,我帶妳一起去就是。」

「那就這麼說定了,姑娘可不能騙人。」銀箏心中一喜,起身將熱粥往前一推,「這粥您趕緊趁熱吃了早些休息,既要上京,就又得趕路了,要養精蓄銳,千萬不可勞神。」

陸曈點點頭,將粥吃了。

就寢前,她正打算吹滅桌上的燈火,一點餘燼突然爆開,在燈盞周圍散落,一眼看去,像一朵細碎的花。

燈芯爆花,乃為吉兆。

燈花笑⋯⋯或許此行上京能平安抵達。

許是真應了燈花吉兆,一路進京,十分順利。

待陸曈二人到了盛京,已是一個月以後。

銀箏將通關文牒交給城守,隨陸曈進城,便被盛京的繁華迷了眼。

天氣晴好,浮雲褪盡,九衢三市,車馬駢闐,人煙阜盛,確實是富貴迷人眼。

銀箏尚在感嘆,陸曈已經收回目光,「先找家客棧住下吧!」

寸土寸金的京城,房錢自然也水漲船高,二人尋了一個還算乾淨的小客棧住下了。

客棧位於城西,與最繁華的南街有些距離,相對房錢便宜一些,住此客棧的多半是來盛京做生意的游商。

「掌櫃,這附近可有賣瓷器的地方?」

客棧掌櫃是個蓄著短鬚的中年男子,正忙著撥算盤,陡然聽見有人問,抬起頭,就見隔著櫃檯站著一個年輕姑娘。

盛京女子多高挑明豔,眼前姑娘卻要嬌小秀氣。眉似曉山,目若朗星,杏臉桃腮,一身白衣潔淨淡雅,烏髮斜斜梳成辮子,只在鬢邊簪一朵霜白絹花。

這樣的美人,肯定是青山秀水裡養出來的。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瞧著像是南地來的?」

陸曈沒點頭,也沒否認,只微笑道:「聽說盛京柯家瓷器出色,掌櫃可知要買柯家瓷器,需至何處?」

此話一出,還不等掌櫃回答,身後正堂裡有坐著吃飯的客人先喊了起來,「柯家瓷器有什麼好的?不過是撞了運道,恰好趕上罷了!」

陸曈回頭,見說話的是個游商打扮的漢子,便問道:「大哥這話從何說起?」

那游商聽聞一聲「大哥」,便也不吝相告,「原先這柯家在京中賣瓷器,沒聽說有什麼技藝出眾之處,名氣平平。不過一年前,不知走了什麼運道,戚太師府中要採買老夫人壽宴所用的杯盞碗碟,竟看中了柯家。戚老夫人壽宴辦得熱鬧,柯家也連帶跟著風光。自那之後,京中好多官家都往柯家買瓷器,名聲就打了出去。」

游商說到此處,灌一口面前粗茶,憤憤道:「這柯家近來都快將盛京瓷器生意壟斷了,連口湯也不分給別家。如今京城做瓷器生意的,只知有個柯家,哪還有別家的份兒?」

或許這游商也是被柯家影響無湯可喝人之一,見陸曈沉吟模樣,那游商又勸道:「妹子,妳別上柯家買瓷器了。如今柯家瓷器只賣官家,瞧不上小生意,何必尋不痛快呢?」

「大哥這麼一說,我倒更好奇了,想見見究竟是何等精美的瓷器,方能打動看慣了好東西的太師府?」

「姑娘若真想去柯家瓷器也不難。」掌櫃很和氣,笑咪咪地為陸曈指路,「柯家在城南,順著這條街一直走,就能瞧見知名的落月橋。妳就順著橋走,橋盡頭有座豐樂樓,旁邊有條巷子,穿過巷子,就能瞧見柯家大宅了。」

陸曈謝過掌櫃與游商,這才回到樓上。一進屋,銀箏已經將飯擺好了,催促陸曈,「姑娘,先用飯吧!」

「好。」陸曈在桌前坐下,「吃過飯,我要去柯家一趟。」

聽游商說,柯家是在一年前走了運道,一年前,也是陸柔身亡的時間,實在讓人很難不多想。

城南比城西熱鬧多了,落月橋更是遊客如織,穿城而過的河風都帶了些脂粉香氣。

穿過豐樂樓旁的小巷,盡頭有座佔地廣闊的大宅院。門匾上寫著「柯府」二字,聽說是柯家新買的。

晌午時分,一個青衣小廝靠著大門打瞌睡,柯家雖富裕,主子待下人卻嚴苛吝嗇,門房人少,夜裡做了活,白日還要上工,難免懈怠。

正犯睏,冷不防聽見有人說話,「小哥,貴府少爺可是叫柯承興?」

門房一個激靈回神,眼前站著兩個年輕姑娘,其中一人戴著面紗,「是,妳們是⋯⋯」

「我家姑娘是先夫人娘家表妹,請見柯老夫人。」

 

※  ※  ※  ※  ※  ※  ※  ※  ※  ※  ※  ※

 

柯老夫人不喜寡淡,做生意的,總喜歡熱熱鬧鬧。買了這處宅子後,便將原屋主栽的幾叢青竹挖了,後來又將小池塘填了,改建為花園,一年四季都保持著花簇錦攢的模樣,這個季節,芍藥開得正好。

柯老夫人靠坐在長榻上,一旁矮几擺著果點和茶水,不時拈一塊放進嘴裡,又嫌棄今日糕點做得太淡。

丫鬟走進來小心翼翼地稟道:「老夫人,門頭有人求見,說是⋯⋯先夫人娘家的表妹。」

柯老夫人面色頓時一變,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得高亢,「誰的表妹!?」

丫鬟瑟縮了一下,「先夫人⋯⋯」

柯老夫人的眉頭皺了起來,「陸家人不是死絕了,何時聽過有什麼娘家表妹?」

身側李嬤嬤猜測道:「許是八竿子挨不著的破落戶親戚,不知道陸家的事,上門打秋風來了?」

柯老夫人想了想,對丫鬟吩咐,「不必理會,打發出去就行。」

丫鬟領命離去,不多時,去又復返。

柯老夫人不耐,「還沒走?」

丫鬟有些為難,「來人說同先夫人娘家情分匪淺,聽聞陸家一事,來取先夫人嫁妝⋯⋯」

「陸氏有什麼嫁妝!?」柯老夫人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哪裡來的不知規矩的破落戶,趕走就是!」

「可是來人還說,若見不到老夫人,她就搬張凳子坐在門口不走了!老夫人,這人來人往的,傳出去恐怕不好聽。」

柯老夫人臉色鐵青,半晌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讓人進來!」

陸曈隨柯府下人進門,銀箏則留在外頭以防萬一。

看著一叢叢盛開的芍藥,陸曈不由眉頭一皺。陸柔對花粉過敏,一靠近臉上身上就會起紅疹。陸家從來尋不到一朵鮮花的影子,奈何陸柔又很喜歡花,母親就會用碎布紮許多假花盛在瓷瓶中,裝點家裡。

看來柯家無此顧慮,群芳競豔,百卉爭妍。

待到了正廳,花梨木椅上坐著一位年長婦人,一張容長臉,顴骨尖突,無肉包裹,眼角尖而下垂,薄唇塗滿口脂,一看就知是個尖酸刻薄的。穿一身荔枝紅纏枝紋長身緙絲褙子,耳邊金寶葫蘆墜子沉甸甸的,打扮得格外貴氣。

陸曈朝柯老夫人福身行禮,「小女子王鶯鶯見過老夫人。」

柯老夫人沒說話,居高臨下地打量陸曈。

年紀輕輕的小姑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褐色葛衣,手肘處有一塊不起眼的補丁,一副寒酸模樣。柯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陸曈面上的白紗,微微皺眉,「戴著面紗做什麼?」

「鶯鶯上京路上染了急症,面上紅疹還未褪盡,不敢汙老夫人眼。」

柯老夫人見她露出的脖頸處果然有紅疹痕跡,急忙擺了擺手,「那妳離遠些。」語氣嫌棄,毫不客氣。

陸曈依言退遠了兩步。

身側的李嬤嬤堆起笑來,一邊替柯老夫人揉肩,一邊問陸曈,「鶯鶯姑娘是哪裡人?」

「蘇南。」

「蘇南?」柯老夫人打量她一眼,「沒聽過陸氏有什麼蘇南的親戚。」

「柔姐姐的母親是鶯鶯的表姑母,鶯鶯幼時就隨爹娘去往蘇南了。當年母親體弱,父親急病,表姑母曾提過,將鶯鶯當親生女兒對待,倘若日後困難,就去常武縣求助。」說到此處,陸曈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帶了一絲哀婉,「如今爹娘去世,鶯鶯好不容易去到常武,才知表姑母已經⋯⋯」

柯老夫人心中鬆了口氣,果然如李嬤嬤所說,王鶯鶯就是個來打秋風的破落戶,估計是想來訛些銀子,便也沒了耐心,「那妳當知陸氏早已病故,柯家現下沒這個人。況且妳說陸氏與妳親如姐妹,可過去從未聽陸氏提起過,誰知道妳說的是真是假?」

「老夫人不必擔心,鶯鶯曾在常武縣住過一段日子,左鄰右舍皆知。老夫人可以令人去常武縣打聽,一問便知真假。」

柯老夫人一噎,身邊李嬤嬤立刻開口,「姑娘,先夫人已經故去,您縱是想要投奔,可如今大爺早已另娶新婦,和陸氏夫妻緣分已盡。一個未出閣的女子留在柯家,這不清不楚的,傳到外頭,對您的閨譽也有損。」她自認這番話說得很在理,哪個姑娘不在乎清譽?縱是想要打秋風,也要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新婦⋯⋯陸曈目光微微一閃,陸柔才過世一年,柯承興竟已再娶!

她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緊,面上淺笑卻不變,「鶯鶯自知身分尷尬,自然不敢留在柯家,此行是來取表姐嫁妝的。」

此話一出,屋中靜了一靜,半晌柯老夫人才緩緩開口,「妳說什麼?」

彷彿沒有瞧見她陰鷙的目光,陸曈繼續道:「表姑母曾願將鶯鶯記在名下撫養,鶯鶯也算半個陸家人。大爺既已與表姐夫妻緣盡,已成陌路。表姐又未曾誕下兒女,嫁妝自然該還給陸家,鶯鶯可代為收管。柯家如此家業,不會捨不得表姐那一點嫁妝吧?」

陸曈的話就像一瓢熱油澆下,剎那間激起柯老夫人的怒火,一拍桌子,「嫁妝?她有什麼嫁妝?一個窮酸書生的女兒,嫁到我們家已算是攀了高枝!若非我兒喜歡,我柯家何至於結下這樣一門姻親,惹得周圍人笑話!不過是生了一張狐媚子臉,要不是⋯⋯」

身旁的李嬤嬤突然咳嗽了一聲。

柯老夫人倏地住嘴,話鋒一轉,「妳口口聲聲說與陸氏親近,怎麼不去打聽打聽,妳表姐是個什麼東西?陸氏進了我柯家門,卻不守婦道,仗著有幾分姿色,在鋪子裡公然勾引戚太師府上的公子。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戚公子怎麼瞧得上她這樣的女人!她自己不要臉,被戚公子拒絕了,衣衫不整地跑出來。事情過了,才曉得沒了臉,自己受不住,一頭跳進池子裡,卻叫我柯家成了京城裡的笑話!陸家一門,沒一個好東西。她那個弟弟,也是個不安分的,進京後就被府衙拿住,又是竊財又是姦淫。說什麼書香門第,一家子男盜女娼,沒一個好東西,活該死了!」

柯老夫人一指門外的芍藥,「要不是她跳了水池,汙了我新宅的風水,我何必花費那麼多銀子填了水池改種芍藥。可惜我那一池新開的紅蕖!妳想要嫁妝,去找妳姐姐要,陸氏兩手空空地進門,我柯家供她吃穿已是仁至義盡,妳就算告到府衙,我也不怕。看看官老爺是信你們這一家子寡廉鮮恥的東西,還是信我們柯家!」

柯老夫人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李嬤嬤忙上前為她拍背順氣。她又灌了兩口茶,方才緩過氣來,瞪著陸曈道:「妳還不快走?打算死皮賴臉留在柯家嗎?」

「鶯鶯明白了。」陸曈不再多說,轉身往廳外走去。

許是這頭吵嚷的聲音太大,陸曈還未出廳,迎面撞上一個年輕女子,姿容平凡,但因一雙吊梢眼,顯得有幾分潑辣,聲音也是微微高昂的,目光在陸曈身上狐疑一轉,「母親,這位是⋯⋯」

母親⋯⋯陸曈心中一動,柯老夫人只有柯承興一個兒子,看來這女子是柯承興新娶的夫人。

「一個遠房親戚罷了。」

陸曈的目光在女子髮間的花簪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開,不再理會身後,逕自出了廳門。

柯府門外,銀箏不安地來回踱步,見陸曈出來,忙迎上前,「姑娘,怎麼樣?」

陸曈沒說話,只催促道:「走,先回客棧。」

銀箏明白此行凶險,確實要步步為營,跟著陸曈匆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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