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亂世傾國第一人 
這不是神話,這也不是傳說,這是傳奇,歷史的傳奇。 
史書明載,那個叫慕容沖的絕世男子,他曾是帝國皇子,也曾是秦王的枕邊孌童,萬人鄙夷的男寵,但他留給歷史的最後記錄,卻是西燕的鐵血皇帝。 
他用仇人和無數生靈的鮮血,去清洗他自己曾受過的恥辱。 

西元三五九年一月 
慕容沖出生。他是當時北方最強大的燕國帝王慕容暐的幼弟,小名鳳皇,極得寵愛,甫一出世,便被封為中山王。和他一同被封王的,還有他的四哥慕容泓,封濟北王。 

西元三六八年 
燕國國勢漸衰,燕帝慕容暐為鞏固皇權,封年僅十歲的幼弟慕容沖為大司馬。 

西元三六九年十一月 
有將相之才的皇叔慕容垂受奸臣排擠,投奔秦國,受到秦王苻堅重用,使得秦國更加強大。 

西元三七○年十一月 
秦國丞相王猛率兵攻入燕國國都鄴城,燕帝慕容暐率鮮卑族王公以及文武百官出降秦國。慕容皇室及百官子民四萬餘戶,被遷往秦國所在的關中居住。 
同年,前燕帝十四歲的妹妹清河公主、十二歲的弟弟慕容沖,因容貌絕美,被一併充入苻堅後宮,寵冠一時,民間甚至傳出歌謠:「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 
秦相王猛、陽平公苻融擔憂鮮卑族勢力會因慕容姐弟而更加強大,力諫秦王苻堅將慕容沖放出。 

西元三七三年 
慕容沖在宮中以孌童身份屈辱地生活了近三年,終於得以離開。秦王苻堅因傳說中的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植桐竹數十萬株於長安城外的阿房城,讓慕容沖暫住。不久,慕容沖被封為平陽太守,在那個三晉名城韜光養晦。他一邊示人以弱,一邊暗中招兵買馬,發誓有生之年,必雪亡國受辱之恥。 

西元三八二年 
秦國在先後滅了燕、仇池、涼、代等國後,統一了北方,國力越發強盛,秦王將目光投向了唯一不曾臣服的江東晉國。朝中大臣因民心未穩,軍心未定,一力諫阻;而被迫投效在秦王麾下的鮮卑族慕容氏、西羌族姚氏,則盼著兩國大戰,以冀在天下大亂之際,尋找到自己報仇復國的契機。其中,包括了蜇伏於平陽九年之久的平陽太守慕容沖。 

讓我們且看一看,那個昔年被蹂躪的花樣少年,怎樣用鮮血鋪就了自己的道路;而那血光之後,又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愛戀與悲喜,掙扎與痛苦…… 
千載以後,可還有人記得,那個叫雲碧落的女子,曾經與他相依相攜,共同背負仇恨,然後一步步背離仇恨,只求一份無殤的溫暖和真情…… 


第一章 
點絳唇 章臺深處夜流彩 
秋月流素,章臺路遠,幾處深閨望月倚欄,鸞孤鳳單,形影相弔,多少才子把酒談笑,脫帽醉青樓。 
一條香豔紅塵街,紅妝珠翠,玉蟬金雀,脆而靡的歌聲從寶髻花簇間搖曳而出,錚鏦樂聲,訴不盡的太平盛世,風光旖旎。 
雍州最大的青樓,是飄香院;飄香院最美的樓閣,是點絳閣;點絳閣之所以出名,是因為點絳閣的絳珠姑娘。 
傳說,一年前東海公苻陽奉王命出巡雍州,偶然聽到絳珠姑娘的琴聲,遂微服前來飄香院,住了十日,待京中再三催促,方才戀戀而去,卻留下了「一點絳唇如珠,搖落春光無數」的讚譽,從此聲名掘起,成為雍州第一名妓。 
點絳閣中,有美人面薄腰纖,對鏡理妝。色若梨花的面龐,敷一點淡淡胭脂,螺子黛細細描摹,勾勒出眉如遠山,越發襯出睫下眸如深潭,幽黑如夜。明明是恬靜得近乎清冷的容顏,卻貼上了金黃色的百合花鈿,於眉間綻放妍媚而妖異的光華。 
「碧落姐姐,只差唇脂未點了。」面容俏麗雅緻的紅衣女子,將絲棉胭脂呈上。 
美人如夜黑眸一轉,卻是莞爾一笑:「妹妹記住,今天晚上,點絳樓沒有雲碧落,只有石絳珠!」 
紅衣女子低頭應是。 
碧落纖長的青蔥五指,接過絲棉胭脂,穩住指尖輕微的顫意,將之捲成細細的一捲,緩緩托起,輕點絳唇。 
清婉的妝容,驀然大亮,似僅唇間一點檀朱,點亮了夜空最明媚耀眼的煙火,璀璨無雙。一點絳唇如珠,搖落春光無數。 
紅衣女子愕然望著那突然由清妍變得妖豔的女子,明眸閃亮,朱唇顫動,竟也是極美好的形狀,卻說不出話來。 
迤邐一條淡紫柔絲鴛鴦錦百褶長裙,披一襲絳紅金絲團蝶碎花錦衣,深絳色煙霧輕紗披帛輕緩垂下,回眸處,佳人竟如夜霧裡的初綻睡蓮,朦朧之中,芳華幽妍。 
合歡紋的雕花門外,有人略帶不耐地催促:「絳珠姑娘,梳妝得怎樣了?林大人可等不及了!」 
紅衣女子望了碧落一眼,嬌慵地回答:「收拾得差不多了,請林大人進來吧!」 
屋外立刻傳來急促的低語,「快去請林大人!」 
碧落黑眸中有尖銳如冰凌的光彩閃過,她將手摸了摸暗藏於錦衣下的寶劍,壓低了聲音道:「妹妹去吧!」 
紅衣女子點頭,破顏一笑,「姐姐小心!聽說這姓林的出身將門,一身武功好得很!」 
啟唇之際,同樣的絳唇如珠。只因,她才是真正的飄香樓名妓,石絳珠。 
碧落沒有回答,從銅鏡中看石絳珠隱入屏風後,才深深吸了一口氣,立起身來,垂手侍立在一側,努力放鬆著因緊張而略顯僵硬的軀體。 
不一會兒,水晶珠簾繚亂晃動,明滅光影裡徐徐走來一名富富態態的中年人,錦緞衣裳一團簇新,映得胖呼呼的圓臉更是神采飛揚,貴氣不凡。 
碧落鬆開一直緊攥的拳頭,唇邊挑起一抹嬌俏輕笑,搖曳上前,款款福了一福,「絳珠拜見林大人!」 
林大人的驕傲尊貴,在小而精亮的眼睛凝到碧落面龐時,已經煙消雲散,庸俗的垂涎之色,瞬間壞了他好不容易在美人前樹立的威儀和官相。 
「絳珠,絳珠,今夜,怎生為我搖落春光無限?」林大人抱住碧落,已迫不及待地將她往床邊推去。這就是朝中的高官,這就是據傳清廉如水兩袖清風的林大人。 
故作矜持嬌羞地轉過頭,碧落如夜幽深的眼眸中露出譏嘲笑意,再無半絲的不安,聲色卻是越發地溫柔若水,「林大人,絳珠為您寬衣。」 
粉紅色描了彩蝶雙雙的床幃,一層層垂下,隔出芙蓉帳內春意無限,再不覺屋外的秋夜沉沉,秋風正寒。 
驀地,男女凌亂的低喘,被一聲悶哼打斷,有銳物捅破皮囊的嗤聲傳出。 
粉色的幃幔,忽然泛出了殷紅,一層層暈染開來,如美人不小心,將染紅指甲的鳳仙花汁打翻,傾於幃幔之上。 
雙雙彩蝶,已成血色,僵紅的一團,猶在張著翅膀,似在做著垂死的掙扎。 
帳幔再撩開時,那本該在風流旖旎中的女子迅速退出,一邊將繁重的絳紅錦衣拋開,一邊用一塊絲帕擦著自己的臉龐,甚至連新塗的唇脂也抹去了。 
色若梨花的碧落,不再絳唇如珠。她蹙著眉,厭惡地盯著帳幔上的殷紅,將手中寶劍上的鮮血拭去,呼吸有些急促。 
石絳珠從屏風後閃出,興奮地叫道:「碧落姐姐,妳除掉他了?我可以回去了?我可以離開這裡,和妳回去見公子了嗎?」 
碧落點一點頭,低笑道:「絳珠,妳去瞧瞧,那個姓林的有沒有斷氣了?我也……怕得很。」 
石絳珠應一聲,走入帳幃,將手伸向那半裸的橫陳屍體,探向鼻尖。 
「死了!他死了!姐姐,妳太厲害了!」石絳珠雀躍著,歡喜得滿臉通紅,正要回頭望向碧落時,後背忽然一冷,一直冷到胸前,如同一根冰柱,從血肉中貫穿而過,剎那浸透心肺。然後,她覺出似有些疼痛。低了頭,一截劍尖,從左胸透出閃著寒光,一滴兩滴的鮮血緩緩滲出,落於明藍的錦衾,似一滴兩滴的淚珠。她張一張嘴,想再叫一聲姐姐,想問一聲為什麼,但她終究什麼都沒能做,隨著碧落決絕拔出寶劍,頹然地撲倒在地上。 
「沒有為什麼,絳珠……」碧落蹲下身去,望著倒在林大人身上的石絳珠,臉上再無半絲笑意,眸中也漸漸蒙上了一層淚光。 
她抖動著的手指,輕輕闔上石絳珠半睜著的眼睛,無奈地低嘆:「沖哥他也為難,他不敢留妳,不能留妳啊!」 
兒臂粗的紅燭高照,耀亮著整間屋子,包括死去的人,和飄拂的帳幃,卻耀不亮那女子一身的黑衣。而她那雙如夜的黑眸,正在那跳躍的燭火下,閃爍著星子樣的輝芒,愁意深深。 

苻秦建元十八年八月,吏部侍郎林景德遇刺。 
負責保護林景德的侍衛,是一等一的劍道高手。他見到了蒙面的兇手離去,卻因回身查看林景德情形,錯過了追擊兇手的最好機會。他們只記得,那個殺害林景德的兇手,身姿嬌小,形若女子,有一雙夜一樣漆黑的眼睛,但他們一直不相信,殺害林景德的,會是一名女子。 
林景德的身手,在朝中武將中也已排在前列,連宰相王猛在世時,都曾對他的身手大加讚賞。 

※  ※  ※  ※  ※  ※  ※  ※  ※  ※  ※  ※ 

涼風,冷月。 
晚雲初收,淡天琉璃。 
烏鵲南飛,花蔭向晚,偌大的園中,種植的大半是菊花。有墨菊、金繡球、美人含笑、芳溪秋雨、綠衣紅裳等品種,皆是精心栽培,花開正好。月色淡淡,綾燈沉沉中,但見粉紅紫白,奼紫嫣紅,或束團如拳,或垂絲如簾,或輕軟如雲,或絢爛若羽。 
一個月白衣衫的年輕人,正獨對了那滿園清菊,悠然撫琴。素月分輝,在他身上投了一層虛茫的清光,輪廓圓潤俊美的面龐,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浮於花影月光之中,飄然若仙。 
花淡雅,人高潔,連琴聲都飄著清冽的菊花清芬。 
沿了鋪就渾圓卵石的小徑,碧落曳著天青色的絲緞長裙,飛快跑來。遠遠望著那年輕人的面龐,她一雙如夜黑眸,頓時散去淡淡的愁意,亮如明珠;如梨花柔白的面龐,更泛出了溫軟的笑意。 
年輕人的琴聲停了,支頤而笑,「碧落,事情辦成了嗎?」 
他那矜持中帶了溫和親昵的笑意,看來美好而無害。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眸,寧謐而清澈,卻也似蘊了月光般的清冷深邃,但在抿唇一笑時,散淡如雲煙,仿若那種清冷到憂傷的眼神,只是不經意間的錯覺。 
大秦平陽太守慕容沖,本就以容貌秀雅氣度高華著稱,可惜他平素閒適恬淡,不近女色,枉費了平陽諸家名門閨秀魂牽夢縈,相思無益。 
有知道慕容沖根底的好事者,為此也編排了不少頗是難聽的閒話出來,慕容沖聽了,不過一笑置之,從不理會。他身畔的女子,除了侍女,便只有一個雲碧落,從長安到阿房,再到平陽,十年相隨,不離不棄。 
有人說,雲碧落是他的妹妹;也有人說,雲碧落是他的姬妾;而平陽太守府的下人,只知尊敬地喚她一聲:「碧落姑娘。」 
碧落也不知自己算是慕容沖的什麼人,但她知道,慕容沖是她最親近的人,正如她是慕容沖最親近的人一般。 
提著裙裾,碧落跪坐到慕容沖身畔,將他額前垂下的黑髮理到肩後,俏生生地一笑,「一切按沖哥要求辦妥。」 
「絳珠呢?」慕容沖依舊雍容而慵懶地笑著。 
「絳珠……也已除掉。」 
那無辜死去女子不解而痛楚的眼神,似在眼前晃動,讓碧落面頰上剛浮起的一抹紅暈,迅捷褪去,臉色頓時蒼白如月光般,縹緲而無力。 
「碧落辦事,我向來都很放心。」慕容沖俊秀的容顏上笑意更濃,素白的袍袖緩緩攏過羊脂白玉的琴軫,目光極是柔和。 
碧落聽得慕容沖稱讚,方才將石絳珠之事丟下,紅了臉,偏了頭,胡亂撩著七弦琴的絲弦,聽著那凌亂的嗡嗡琴聲,在園中飄來蕩去,如灑了一園的繚亂心事。 
她緩緩依到慕容沖身畔,笑意略有惘然,「沖哥,殺了林景德,真的能幫到你嗎?」 
慕容沖也在笑,眸光映了淡淡月輝,耀出瀲灩清亮的光澤,「能。我相信林景德的死,能讓苻氏皇族再起風波。我們慢慢等吧!」 
「等什麼?」 
「等天下大亂……」 
慕容沖嘆息,輕笑,優雅地將手下的琴弦一劃,一陣破碎凌亂的嗡聲,猶如…… 
猶如當日燕都鄴城被秦軍攻破時,那秋風夾著悲泣的嗚咽…… 
等天下大亂…… 
任何有著這樣想法的男子,都該很可怕吧? 
但眼前的年輕男子,神情優雅寧謐,舉止高貴從容,分明在告訴世人,一切的災難和血淚,都將與他無關。彷彿他永遠只是十三年前那個,在母后皇兄跟前受盡嬌寵的尊貴小皇子,大燕帝國的中山王。 
碧落眸中隱隱閃著不安,唇邊卻掠過笑意,梨渦深深若醉。她溫柔地握了慕容沖的手,說道:「我陪你,陪你等那……天下大亂!」 
就如十年前,慕容沖將她從污泥抱起,溫柔地陪她一般── 

那一年,雲碧落八歲,不知是第十一次,還是第十二次從主人那裡逃脫,流落街頭。 
乳娘說過,她不該為奴,不應為婢。她也不願為奴,不甘為婢。所以,她一次又一次逃離,卻終於受不了那餓極了的感覺,從乞丐手中搶走風乾的饅頭,被打得一頭栽到路邊溝渠中,滾了一身的污泥,卻依舊滴著血瞪著那個打她的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似蒙塵的珍珠,努力耀著屬於她雲碧落的那種倔強不屈的光芒。 
就在那時,碧落看到了慕容沖。當時的十五歲少年,穿著衣緣滾了一圈雪白皮毛的素色狐裘,眸如明珠,靜靜凝立時,宛若美玉雕琢,俊逸得不像真人。 
「跟我走吧,我們一起離開……這個污穢的地方。」一身素白裘衣的慕容沖,微含笑意,向滿身污泥的碧落伸出了手。 
而碧落幾乎毫不猶豫,將手交到慕容沖手中,跳上了他的馬,髒兮兮的小手,無措地在慕容沖的白衣上留下黑黑的手印,又將淚水沾滿了他的衣襟。 
慕容沖所指的污穢的地方,是指長安,大秦的國都長安。 
在人人為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秦王歡呼時,為這日復一日強大的大秦國驕傲時,這個頎長單薄雍容高貴的少年,卻在指斥長安是最污穢的地方。 
而他那個八歲的追隨者,在長安吃夠了苦頭、碰夠了壁的碧落,也毫不猶豫地同意並認定,大秦長安,是天下最污穢的地方。 
後來,碧落知道,慕容沖原是燕國的中山王,燕帝慕容暐的同胞弟弟。 
苻秦建元六年,秦王苻堅派重臣王猛滅了鮮卑族慕容氏統治的燕國,燕帝口銜白璧,向秦王歸降稱臣。大燕皇室以及文武百官等,共四萬餘戶鮮卑子民,皆被從關東遷入關中,和他們的國主一起臣服秦王的腳下。 
曾經縱橫草原傲視天下的慕容鐵騎,如折翅之鷹,不得不聽任命運的擺佈,甚至不得不獻出最尊貴的清河公主和皇弟慕容沖,送入宮中交給秦王苻堅褻玩,以換得苻氏的信任,保全歸降後的身份地位。 
「一雌復一雄,雙飛入紫宮。」 
昔日大燕皇帝最寵愛的幼弟,襁褓之中受封中山王,十歲即受封大司馬的慕容沖,成了秦王的枕邊孌童,引得京中流言四起,更讓那些擔心鮮卑人因此勢力做大的群臣坐立不安。 
碧落從沒有聽慕容沖提及過,那將近三年的歲月,他是怎樣苦苦地煎熬過來。 
但是她已不只一次在半夜聽到,睡夢中的慕容沖,發出了小獸瀕死般的絕望慘叫,可怕得連她遠遠聽著,都覺得心悸到手腳虛軟。當她從相鄰的外間衝進去抱住他時,看到的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慕容沖──灰白的面孔,散亂的眼神,無助伸出的雙手…… 
再沒有一絲平素的優雅尊貴,從容不迫。 
沒有人忍心,去追問他更多。碧落唯一能做的,敢做的,只是將那男子溫柔地緊緊擁住,用自己的體溫,自己的笑容,去溫暖那個潮濕陰冷如從地獄中爬出的身體。 
而慕容沖總要顫抖好久之後,才能感覺出碧落的溫暖,漸漸平靜下來,慢慢恢復他慣常的寧謐安祥,柔和微笑著向碧落說著:「哦,吵著妳了嗎?我沒事了,快睡去吧!」平靜得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唯一的一次,在碧落將安靜下來的慕容沖扶了躺下,然後掩門離去時,她聽到慕容沖沙啞著嗓子低低說:「碧落,妳知道嗎?能在夢裡驚醒,並叫出聲來,也是一種幸福。」 
碧落裝作沒有聽見,自顧離去,卻在關上門的一剎那,淚珠斷了線般掉落。她實在不敢去看慕容沖褪去笑容後那種一擊便碎的脆弱。 
伴君如伴虎──即便慕容沖姐弟號稱「專寵」,那種步步為營,如履薄冰的艱辛和痛苦,絕非常人所能想像。 
而以皇子之尊,如婦人般被充入苻氏宮闈,對於尊貴驕傲的慕容沖又是怎樣瀕臨崩潰的打擊!並且,求死不得! 
慕容氏光在長安的宗室親人,便有數千人,更別提那些隨皇室遷移至京畿附近的數以十萬計的故燕子民了。 
用最優雅最寧和的含笑面容,面對害自己國破家亡尊嚴掃地的仇人,絕對不露出一絲不悅,甚至,睡夢之中,也不敢高聲喊出自己的痛苦…… 
相信,他在苻堅面前一定掩飾得夠好,以致苻堅後來將他放出宮後,安排他做了頗有實權的平陽太守,例行的賞賜,也遠比平級的官員更加豐厚。而慕容沖,似乎也很知足。 
朝中人人都在笑話,秦王寵愛的平陽太守,無心政務,只知品酒撫琴,然後穿著最華貴的衣服,向人展示著最美好無害的優雅笑容,別無所長。 
但是碧落早就明白,有一種仇恨,隱忍在慕容沖的優雅溫和笑容之後,隨時準備如炸雷般劈下,毀天滅地…… 

傾城紅顏系列《帝姬》全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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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佑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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