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錦繡 
秋夜,天高露濃,一彎月牙在西南天邊靜靜地掛著,已是清輝薄暮,澄清而又縹緲。 
本是酣睡時,傅家大院內西廂房內的丫鬟問雁,卻急匆匆地闖進了傅錦畫的房間,驚呼道:「四小姐,不好了,二小姐在房間裡吵鬧,又咳血了……」 
傅錦畫倏地起身,披上問雁遞過來的外衣,往外走時聽見問雁又低聲說道:「二小姐還說,如果非要她嫁那個人,她寧願去死……」 
傅錦畫似是沒有聽見問雁後面的話,兀自念道:「這秋天霧重,早就告訴她要小心身子,她房裡的丫鬟是怎麼當差的?怎麼就由著她胡來?」 
待到二小姐傅則棋的房間,傅錦畫便聽見裡面嚶嚶的哭聲,二小姐傅則棋嚷道:「誰都知道傅家有琴棋書畫四個女兒,卻獨獨叫我嫁給那個惡人,還不是看我是個病秧子,即便過了門,沒幾年也會死,你們得了便宜,卻要我賠上性命……」 
傅錦畫推門進去,見父親傅臣圖蹙眉站在那裡,傅則棋擁被而坐,聲音尖厲,說道:「爹,你竟然說他不是惡人!即便他是被封王封侯又如何?照樣只是皇親國戚的旁支,咱們傅家這百年來也出過一位皇后、兩位皇貴妃,說起來也不比他鐘華離家世差,我就不明白爹為什麼這麼怕他……」 
傅臣圖按捺不住怒氣,喝道:「住嘴,則棋,我看妳自小身子弱,諸事便多容妳一些,可妳是越發不知分寸了。婚期已經定在三個月後,到時候嫁不嫁由不得妳。」 
傅則棋見傅臣圖絲毫不給她留情面,頓時號啕大哭起來,傅錦畫正要上前勸慰,卻被傅臣圖喝止住,大聲說道:「叫她哭,倒要看看她能哭到什麼時候,起初為父要做主把素琴許配給濟陽王的時候,是誰終日哭哭啼啼地要素琴把王妃的位子讓給妳?現在聽說那鐘華離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人,便說出這番不著邊際的話來,妳難道要令傅家上下都為妳蒙羞嗎?」 
傅臣圖說完這席話,倒真叫傅則棋哭不出來了,傅則棋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扯住傅臣圖的衣袖,軟聲說道:「爹,則棋知道錯了,你就將生辰帖子換過來吧,這王妃的位子原本就是大姐的,要嫁就她去嫁……」 
傅臣圖聽見傅則棋的哀求,也生出不忍,嘆道:「則棋,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只怕不是父親能夠左右得了的。」 
傅臣圖無奈,看了傅錦畫一眼,說道:「妳勸勸妳二姐,這泉城的人,誰不知道濟陽王要娶的是傅家的二小姐?就算現在要素琴嫁,只怕她也不肯答應了。」說罷便拂袖而去。 
房間裡只剩下傅則棋和傅錦畫,傅則棋知道事已至此難以挽回,止住哭聲,盯著傅錦畫冷冷地看,說道:「妳還站在這裡做什麼?大姐和妳是一個娘生的,卻偏偏和三妹交好,姐妹裡就剩妳一個孤伶伶的,難不成妳看我馬上就要坐上濟陽王妃的位子,先來巴結我?」 
傅錦畫聽見傅則棋的挑撥,不以為意,見傅則棋情緒尚好,勸慰了她幾句便出了門,卻聽見隔著房門傳來的譏笑聲音,「愚鈍之人,早晚有妳吃苦的那一天。」 
遠處天邊已泛魚肚白,傅家經過傅則棋這麼一鬧,都起了個大早。傅錦畫帶著問雁回到畫齋便沒有再睡,讓問雁侍候她梳洗。 
傅錦畫見問雁神色有些異樣,幾番催促之下,問雁才壯了膽子說道:「四小姐,其實問雁覺得二小姐說的也沒錯,傅家上下都知道大小姐與三小姐最為要好,可與您這親姐妹就……」 
傅錦畫打開妝匣挑了件式樣簡單的玉簪別在頭上,不以為意地說道:「問雁,虧妳在我身邊這麼多年,這點兒眼力都沒有,妳以為當初二姐聽說濟陽王如何如何英明神武的消息,是誰散出去的?」 
問雁恍然間明白過來,不可置信地遲疑道:「四小姐,妳的意思是說……是大小姐這麼做的?」 
「自然是她。」傅錦畫淡淡道:「這件事也就只能瞞過長年臥在閨房的二姐罷了,否則二姐當初怎麼會發了瘋似的,非要爹將她許配給濟陽王不可?」 
問雁嘆道:「想不到大小姐心機這般深沉,這樣一來,既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也逃過了一劫。不過話又說回來,那濟陽王真如傳言中所說的那麼殘暴嗎?」 
傅錦畫站起身來,看著窗外一地落葉跟著風打著旋,靜靜說道:「傳言始終是傳言,三分真,七分假。再說,說不定這是濟陽王自己放出來的傳言也未可知,他想要在殤離朝站穩腳步,就非要讓人怕他不可,既然不能動輒殺敵數千,那麼在府中殺幾個姬妾,就是最簡單,也最能見成效的辦法了。」 
問雁跟著附和道:「也是,反正只要不落在小姐身上,事不關己,問雁就樂得不聞不問。」 
待用過膳,傅錦畫便帶著問雁,去給爹娘請安。 
傅臣圖面色不豫,見到傅錦畫進來請安只不過是微微頷首,而大夫人卻親熱地將傅錦畫喚到自己身邊來問長問短。 
「昨兒個清音庵送來帖子,要妳去小住幾日,我已經吩咐下人將馬車備好了,待會兒妳叫問雁收拾幾件衣物,便過去吧,也省得在家裡聽妳二姐哭鬧煩心。」 
傅錦畫聽見母親的話,淺笑著應了聲,問雁當即便先去收拾衣物了。 
這時,傅臣圖又隱晦地說道:「畫兒,到了清音庵,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清音庵可不比別處……」 
大夫人含笑斜睨了傅臣圖一眼,無奈道:「畫兒每次去清音庵,你都是這般憂心忡忡的,可是如果隔一段時間清音庵沒有下帖子,你又會寢食難安,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傅臣圖望著眼前沉靜如水的傅錦畫,從眼神中卻辨不出她是否已經知曉了端倪,只聽傅錦畫說道:「父親,你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麼做。」 

※  ※  ※  ※  ※  ※  ※  ※  ※  ※  ※  ※ 

路上,馬車緩緩而行,傅錦畫坐在車廂內沉思,她怎麼會不知曉怎麼做呢?這一年來,她想的最多的便是這件事。 
清音庵在石景山上,去請願還願的人多是達官貴族,鮮少有百姓問津。傳聞清音庵裡,有一位宮裡來的公主,為情所傷所以落髮修行,為清音庵又添了幾分神秘之色。 
一年前,傅家大夫人帶傅錦畫去清音庵,傅錦畫與庵裡的清歡真人一見如故。傅錦畫回到傅家後,清歡真人又下帖子力邀傅錦畫前往清音庵小住,就是在那次,她遇見了那個終其一生也不能擺脫的人…… 
清音庵的建造精緻而富麗,似是一座小小的宮殿,來往香客大多出手闊綽,裡面用度也與普通的庵寺不同,所以,清音庵是絕佳的清修之地,安靜而不簡陋。 
清音庵的後山種著大片的海棠花,漫山遍野都是嬌艷的四季海棠。那日,傅錦畫與清歡真人去後山走動,才片刻工夫,清歡真人便被庵裡其他的人叫走。清歡真人臨走時還認真囑咐傅錦畫,不要走太遠,可惜傅錦畫當時沒有領會清歡真人的意思。 
傅錦畫穿過海棠花後,看見遠處還有一片梅林,隱約看見梅林後面有一座清雅的竹屋。傅錦畫來到竹屋前,四處環顧看似無人,便好奇地推開了竹屋的門,走了進去…… 
傅錦畫陷在回憶中,越發覺得有些冷意,裹緊了披風,便聽見問雁喜道:「四小姐,咱們到清音庵了!」 
傅錦畫從馬車上踏下來的那一步,就註定了她再無退路,或者該說,在那日推開那扇竹門之後,她便再無退路了。 
照往常那般,進了庵門,傅錦畫藉口清歡真人喜歡清靜,不喜歡她帶著丫鬟進出自己禪院為理由,讓問雁獨自去禪房歇著,傅錦畫見問雁走遠,才繞過禪院穿過那片海棠花,越過梅林,來到了竹屋前。 
不過就是一瞬間的恍惚,她便聽見裡面傳來低沉而又慵懶的聲音,「既然來了,又在猶疑什麼?這漫山的海棠花,難道妳還沒有看夠嗎?」 
傅錦畫長舒一口氣,推門而入,見到那個頎長身材的男人站在窗前,一襲月牙白衫,邊角上繡著富貴流雲花紋,面如冠玉,目若寒星,眉眼間卻不經意地帶著些許陰戾之氣,令人心生敬畏。 
傅錦畫低垂下頭,不與他對視,他卻走過來意味深長地挑起傅錦畫的下巴,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說道:「本王相信妳在別人面前,定是鎮靜如水聰慧過人的女子,怎麼在本王面前,便是這般悽楚嬌怯的模樣?還是妳篤定本王不喜歡嬌弱的女子,便會心生慈悲地放過妳?」 
傅錦畫眼神中閃過一絲慌張,指甲深陷於掌心之中,垂下眼簾如何也不肯看他。但是陡然間,捏住自己下巴的手加了幾分力道,傅錦畫輕咬粉唇,硬生生忍住沒有痛呼出聲,耳邊卻傳來他的低喝道:「妳該知道,越是這樣,本王就越有興趣陪妳玩下去。」 
是,他便是濟陽王。 
他便是令泉城百姓避如蛇蠍的濟陽王,傳言他在濟陽王府殺虐姬妾,嗜殺如命,對誰都不曾假以辭色,掌握精兵三十萬,獨攬大權,朝堂之中非議之聲不絕於耳,可是當今聖上對此卻仿若未聞,沒有貶謫,甚至任由濟陽王我行我素。 
傅錦畫倉惶退了一步,躲開他的箝制,說道:「王爺,你弄痛我了……」 
濟陽王朗笑一聲,盯著傅錦畫的目光格外犀利,「妳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本王想要的是什麼。」 
傅錦畫眨眨眼睛,不自覺地往後又退了一步,說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王爺每個月要我來清音庵,無非是切磋琴棋書畫,再說,我除了這也別無他長了。」 
濟陽王見傅錦畫刻意迴避,眉頭輕蹙,帶著譏諷說道:「妳何必又將我拒之於千里之外?別忘了,本王還有另一個身份,便是妳的姐夫……」 
傅錦畫身形微顫,但再度迎視他的視線時已是淺笑盈盈,淡然道:「三個月後便是婚期,到時候我再稱王爺一聲姐夫便是。」 
傅錦畫的話明顯激怒了濟陽王,濟陽王陰戾之色頓起,「傅錦畫,妳明知道只要自己開口便能坐上這王妃之位,可妳仍舊不肯在本王面前開口,妳這是故意在蔑視本王嗎?」 
傅錦畫見濟陽王這次直言不諱、針鋒相對,逼得自己再無退路,便不再藏鋒斂芒,說道:「誰不知道濟陽王獨攬大權統領朝綱,而我父親雖然位列中丞,卻隨時可能面臨貶謫,甚至禍及滿門的境地,因此想要鞏固傅家的長久榮華,最快、最好的方法,便是尋一門可靠的姻親,除了進宮為妃,濟陽王無非就是最好的選擇。您說,我怎麼會蔑視王爺您呢?」 
「妳倒是看得明白,而妳父親傅臣圖的心思本王自然清楚……」 
傅錦畫冷冷打斷他,「既然王爺看得清楚,便知道我父親只不過是想攀龍附鳳,他又怎會在意是哪個女兒嫁給王爺?於我而言,隨波逐流便是上策。」 
濟陽王周身散發著一股危險的氣息,逼近傅錦畫,說道:「本王喜歡的便是這份聰慧,既然不必再藏拙,妳說說本王想要什麼又何妨?」 
傅錦畫被迫得又往後退了幾步,冷不妨撞上了竹門,後背頓時生疼地令傅錦畫微蹙眉頭,卻仍是說出了令人驚心動魄的話,「王爺想要的是天下……」 
「說下去。」濟陽王面色波瀾不興,靜待著傅錦畫的後話。 
「當今聖上欲納紅顏於後宮,而王爺想要在後宮安插一個得力的角色,能在適當的時候,推波助瀾,讓江山易主、改朝換代。」傅錦畫看似說得雲淡風輕,其實手心早已是冷汗津津,她在賭濟陽王不會羞怒之下一掌將自己擊斃,畢竟這一年來,她自信對他有幾分瞭解。 
濟陽王朗聲大笑起來,臉上的陰霾之色看似一掃而空,說道:「如果妳不是這麼聰慧,如果再稍愚鈍一分,本王就會將妳留在身邊……」 
傅錦畫扭過頭,望著窗外梅林,眼神空洞而又悲戚,說道:「留下也罷,進宮也罷,都少不了一樣的苦楚,兩個不同的選擇卻是一樣的命運。」 
看著傅錦畫不經意流露出的柔弱與無奈,濟陽王內心突然有了一絲鬆動,不可否認,這個女子觸動了自己的心弦,不過,也就是這一瞬間的事罷了。 
「這一年來,妳有沒有想過,本王為什麼偏偏會選中妳?」 
看這態勢,濟陽王是打算將話挑明了說,讓她再無退路了。 
既然非要捅破這層窗紗,傅錦畫便再無顧忌,用臂膀格開濟陽王漸漸欺壓過來的身子,繞開端坐在倚榻上,仰頭看著濟陽王,悻悻說道:「王爺這話問得好,我如果不將其中緣由說出來,只怕王爺還以為我在這裡沾沾自喜呢?」 
濟陽王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靜待傅錦畫將話說完。 
「因為傅家有四女,各自以鑲嵌在名字中的技藝為所長,冠蓋泉城,進宮侍君都少不了恩寵榮華,王爺娶其中一個人便可要脅住其他人,試問泉城還有哪個人家比得過傅家?」 
濟陽王拍手稱讚道:「好,非常好,妳越來越合本王心意了。那麼妳可知道本王為什麼單單挑了妳進宮?」 
傅錦畫握住茶盞的手微微有些顫抖,說道:「我不想知道,也沒有必要知道,不是嗎?」 
鐘華離俯過身來,眼神閃爍過一絲讚賞,低語道:「本王有幾分喜歡上妳了,怎麼辦?」 
傅錦畫心下一凜,抬起頭時卻已雲淡風輕,「我有自知之明,我與王爺想要成就的帝王霸業相比,不過就是風中一塵埃,片刻的心動抵不過江山在握,不是嗎?」 
兩人一時沒有再言語,窗外似是風起了,梅枝輕顫,響起一陣細碎的聲音,竹屋外夾雜著凌厲的呼嘯聲,竹門也被吹得輕晃,傅錦畫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卻仍抵擋不住心頭泛起的陣陣寒意。 
「陪本王下盤棋吧。」 
聞言,傅錦畫便到竹屋的內室裡,拿出一副棋來,濟陽王鐘華離說道:「妳名為錦畫,潑墨寫意,冠絕泉城,誰人能想到,妳琴棋書畫都已是爐火純青,便說下棋,本王早年得過高人指點,泉城鮮少遇見敵手,可是妳的棋藝本王也是自嘆不如。」 
傅錦畫纖手拈起棋子放置在棋盤上,淡淡說道:「二姐才是最擅長下棋的人,將來她進了濟陽王府,你們有的是機會切磋。」 
濟陽王鐘華離冷哼一聲,眉目之間有些不屑,說道:「妳是說那個時常咳血的病秧子嗎?今早她不是還尋死覓活地說不想嫁給本王嗎?」 
傅錦畫微怔,明白傅家一切都已在濟陽王的掌控之中,否則他怎麼會知道自己除了研習畫畫外,琴棋書也俱有所長,更何況還知道二姐今早在家中鬧得那一齣戲。 
「人生如棋,黑白交錯,傅錦畫,這是妳第一次輸給本王……」鐘華離伸手按住棋盤,任棋子散亂,或灑落在地。 
傅錦畫俯身,撿起或黑或白的棋子,淡淡說道:「連天下都將會是王爺的,我輸給王爺一盤棋,又算得了什麼?」 
鐘華離伸手握住傅錦畫的手腕,語氣不容置疑,沉聲說道:「再過十日,便是泉城擇美宴,本王要妳在擇美宴上一舉奪魁……」 
傅錦畫推開鐘華離的手,輕輕說道:「我知道了。」 
不多時,清歡真人來了,自從一年前在這裡遇見了濟陽王後,清歡真人與傅錦畫心照不宣,兩人從來沒有議論過此事。每次都是清歡真人下帖子,傅錦畫到了清音庵便來這竹屋,從不延誤。清歡真人的眼神複雜而悲憫,傅錦畫卻是沉靜如水,來去無聲。 
清歡真人將手裡的食盒放在桌上,對濟陽王鐘華離言語之間卻是諸多親昵,「華離,快些過來,今兒個慶宣王爺的側妃來請願,我見她行李裡帶著幾壺酒,知道你是無酒不歡,便要了一壺給你送過來。」 
濟陽王鐘華離見到清歡真人,眼神裡浮現出少有的溫熱來,語氣卻冰涼,說道:「慶宣王爺府裡能有什麼好酒?他前幾日因事被皇上斥責,這酒還是留著給他借酒消愁用吧。」 
清歡真人輕搖頭,無奈笑道:「你與慶宣王自小就要好,這長大了各自封王,倒是生疏了。他心裡難過,你還能幸災樂禍不成?」 
鐘華離不以為然,冷哼一聲,「誰叫他大哥忘恩負義……」 
「華離,不要再說了。」清歡真人猛然聽見鐘華離的話,立時面色微變,喝止住鐘華離,不叫他繼續往下說,隨後轉身離開。 
這還是傅錦畫第一次見到清歡真人動怒,清歡真人走至竹門前,長嘆一聲,說道:「他都已經死了,還提這些做什麼,忘了吧。」 
傅錦畫隔著竹窗,望著清歡真人的清削背影,沉吟說道:「她來這裡,就是想避開塵世,也想維護自己的自尊,可是王爺偏偏為她疏遠慶宣王,她心裡只會更加難過。」 
聞言,鐘華離挑了挑眉,問道:「妳可知道當年曾發生了什麼事?」 
「誰不知道當年臨泉公主鍾情於慶宣王的哥哥慶哲王?可是終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慶哲王不滿皇上指婚,與心儀的女子雙雙殉情自盡,一時引起軒然大波,而傳言臨泉公主從此也下落不明,有人說是遠嫁他國,有人說出家為尼……」傅錦畫娓娓道來,似是感慨不已。 
鐘華離微怔,看著窗前深思的傅錦畫,突然沒來由地發怒,將桌上的酒壺擲於地上,滿地碎瓷,一室酒香。 
傅錦畫微微蹙眉,心裡有些惱鐘華離的陰晴不定,於是上前福身說道:「王爺,如果沒有別的事,我便先告退了。」 
鐘華離眉尖一挑,目光冷冽掃過來,說道:「沒有本王的准許,妳從來不敢擅自離開,怎麼這一次就敢對本王說聲告退?」 
傅錦畫輕笑,小心避開一地碎瓷,說道:「王爺,從前是從前,如今既然將話挑明了,你與我之間不過就是互相利用的關係,你要的是天下,我要的是傅家平安無事,還有我的錦繡生涯,其餘的……多說無益了。」說罷,便疾步離開了。 
回傅家的路上,傅錦畫吩咐車夫將馬車趕得飛快,似是怕什麼人追上一般。傅錦畫深知,如果不對濟陽王示弱,不授濟陽王以柄,那麼濟陽王肯定會對自己多幾分戒備。說自己貪圖富貴,好歹還能讓濟陽王相信自己決意入宮的動機。 
可是傅錦畫哪裡想得到,濟陽王在竹屋內,嘴角勾起一抹了然於胸的笑意,心道:傅錦畫,妳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妳以為妳說自己愛慕虛榮,本王就會小看妳了嗎?本王奪了天下,皇宮裡的女人還能有什麼錦繡生涯? 

※  ※  ※  ※  ※  ※  ※  ※  ※  ※  ※  ※

傅錦畫回到家,才進門不久,便被父親傅臣圖喚到書房,傅臣圖憂心忡忡似是想要問什麼,卻遲疑著沒有開口。 
傅錦畫坐在椅子上甚為無聊,見書桌上放著一幅字,細細觀摩,說道:「三姐的字越來越有勁道,行似流雲……」 
未等傅錦畫說完,傅臣圖便打斷她,問道:「畫兒,從前妳去清音庵總是兩三日,這次怎麼當日便返回來了,難道說……」 
傅錦畫見傅臣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慌張,心裡不免感到一陣苦澀,但仍故作輕鬆地說道:「爹,你放心吧,你想要女兒做的事,女兒都會盡力去做的。」 
傅臣圖在那一刻有些頹然,惶惶說道:「為父現在只擔心妳二姐,她要嫁的可是濟陽王府,在家任性跋扈也就算了,嫁到那邊去再不知收斂些,只怕少不了苦頭吃。」 
傅錦畫從書房出來時,心中的苦澀似乎更明顯了,傅臣圖明明知道濟陽王意欲為何,還是要將二姐嫁入濟陽王府,看來在父親心中,親情還是抵不過權貴榮華。 
傅錦畫返回自己的房間時,路過傅則棋的棋齋,見到大姐傅素琴在裡面好言勸慰著,而傅則棋仍是不依不饒的,明裡暗裡都表明希望傅素琴代嫁,傅素琴只是溫和地笑著,終是沒應。 
傅則棋羞惱之下,急道:「妳別以為我不知道妳打的如意算盤,妳不嫁給那天殺的濟陽王,是因為妳心裡惦記著另一個男人。」 
傅素琴不動聲色,走到桌子前,端起給傅則棋熬好的湯藥,慢條斯理地說道:「則棋,藥可以亂吃,話卻不能亂說……」 
「妳威脅我?」 
傅素琴做出吃驚的表情來,說道:「則棋,妳說我威脅妳?妳是我的好妹妹,我怎麼會威脅妳呢?」 
「妳……」傅則棋氣得說不出話來,咳個不停。 
傅錦畫有心想要進去勸解,可是想到那樣只會令傅則棋羞惱、傅素琴戒備,只得作罷,她相信傅素琴是個聰明人,不會做出魯莽草率之事。 
回到畫齋,一直跟在她身後的問雁,顯然是聽見了傅則棋的話,說道:「四小姐,其實二小姐說的事,問雁也知道一二,當年大小姐為了慶宣王迎娶側妃之事,在琴齋連著三日不眠不休地彈琴……」 
傅錦畫打斷問雁的話,「好了,問雁,那畢竟是令大姐難堪的事,我們又何必再提起來?」 
問雁低垂下頭應了聲,正要退到房門外守著時,傅錦畫喚住她,略略遲疑後,才又說道:「問雁,妳去……告訴給二姐熬湯藥的丫鬟,叫她熬藥的時候好生看著,不要亂走動……」 
問雁微怔,隨即明白了傅錦畫的擔憂之處,應聲去了。 
待到了傍晚,傅錦畫帶著問雁去大夫人房間用膳,大姐傅素琴早已經到了,依偎在大夫人身旁,手裡還拿著一條錦帕,說道:「娘,這是我最近繡的,妳看……」 
大夫人見傅錦畫走了進來,於是招呼她坐在另一旁,笑著說道:「畫兒,快過來看看妳大姐的新繡品,我瞧著比前幾日技藝嫻熟多了……」 
傅素琴微微笑著,似是撒嬌一般,說道:「在娘的眼裡,我們姐妹倆哪有差的地方?妳看四妹,平日從不肯刺繡,可是真要動起手來,只怕娘也會將她誇個不停。」 
一旁的問雁聽出傅素琴的話中有話,明顯是在說傅錦畫不會刺繡,於是心有不甘,急急說道:「其實四小姐不是不會刺繡,她只是從來不肯在人前展露……」 
傅錦畫輕咳了幾聲,轉頭瞪了問雁一眼,還未及說些什麼,便聽見傅素琴拽著大夫人的手,緊張說道:「娘,我沒有說四妹不好的意思……」 
大夫人不以為意,看了看傅素琴,又看了看傅錦畫,笑著說道:「家裡四個姐妹,就數妳的性子最好,妳怎麼會故意數落畫兒呢?更何況,妳們是親姐妹,不比那些別的女人生養的,我這輩子啊,只要看到妳們姐妹倆都有個好歸宿,我死也心安了。」 
傅素琴聽到這裡,似是有意無意地說道:「娘,馬上便是泉城擇美宴,到時候好好裝扮一下四妹,叫四妹奪個頭魁進了宮,咱們傅家也算是有個靠山了。」 
傅錦畫聞言朝傅素琴看了一眼,只見她眨了眨雙眼,擺出一臉無辜的和善模樣,傅錦畫心裡不禁冷笑一聲,有些寒心起來。 
大夫人嘆了口氣說道:「則棋已經許給了濟陽王,就不用提了,老爺要妳們倆還有顏書都能嶄露頭角,娘的意思自然是希望這頭魁之位能落在我的兩個女兒身上。不論是素琴,還是錦畫,娘都會很高興的。」 
傅素琴和傅錦畫說了幾句話,安慰著大夫人,又各自拿著自己聽來的趣事逗樂大夫人,待用過了晚膳,才散了去。 


第二章 雲裳 
回到畫齋,問雁看了傅錦畫的神色,小心說道:「小姐,其實那泉城擇美宴也沒什麼好的,您如果實在不想摻和進去,到時候裝扮得醜些蒙混過去就罷了。反正有大小姐、三小姐去爭,老爺知道後不會怪罪妳的。」 
傅錦畫輕笑道:「問雁,誰說我不想爭這一屆的頭魁?我不但要去爭,而且一定要爭到才行。」 
問雁大吃一驚,她沒有想到傅錦畫竟然會說出這席話來,待回過神來便跟著急忙點頭,喜道:「好,好,小姐終於開竅了,這擇美宴上王侯將相比比皆是,即便沒得頭魁進宮,隨意哪一個都將是難得的佳婿。」 
傅錦畫失笑,沒有再多說什麼,揮揮手就叫問雁先下去歇息了。 
次日一大早,傅錦畫就帶著問雁準備出府,這樣的舉動不禁令問雁感到驚詫,問道:「小姐,從前妳總是不肯輕易出府,今兒個怎麼會主動提出要上街呢?」 
傅錦畫輕笑,說道:「傻丫頭,妳家小姐我要奪頭魁,不置辦幾件好看的衣裳怎麼行?妳也知道府上的裁縫,每次送來的都是一樣的花色,我看著都厭煩了。」 
傅錦畫帶著問雁去了泉城最大的布莊,裁雲布莊,掌櫃的將她迎入內室,送上茶水,請傅錦畫自個兒挑了幾塊合意的布料。 
趁著掌櫃的拿著布料出去裁剪的時候,問雁急道:「小姐,您不是要奪頭魁之位嗎?可是您剛才挑的那幾塊布料,會不會太素了?」 
看著問雁一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的模樣,傅錦畫忍不住笑道:「問雁,妳以為穿金戴銀就能奪得頭魁之位嗎?那皇宮什麼珍奇寶物沒有,皇上看的是才色,不是衣物……」 
傅錦畫邊說,邊打量著這內室,突然看到有處屏風,屏風後傳來布料摩擦的悉窣聲,於是朝問雁使了個眼色,問雁疾步上前推開屏風,就見一個女子坐在後面,手裡還握著針線,神色略顯慌張。傅錦畫看見女子身旁俱是繡品,猜想應該是裁雲布莊的繡娘。 
傅錦畫本來不以為意,隨手拿起一件繡品,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再仔細瞧了瞧,才恍然大悟,昨晚大姐拿給娘看的繡品,定是出自這個繡娘之手。 
這時,掌櫃返回內室,見此情況便立即說道:「對不起,擾了四小姐的清靜了。芸娘,還不快出去!」 
「慢著!」 
「不知四小姐還有什麼吩咐?」見傅錦畫出聲攔著,掌櫃還以為傅錦畫要使出刁蠻脾氣來為難人,忍不住緊張起來。 
傅錦畫打量了芸娘幾眼,倒是有幾分喜歡她的嫻靜,於是問道:「芸娘是你們這裡的繡娘嗎?」 
明白傅錦畫沒有刻意刁難的意思,掌櫃鬆了口氣,正要開口回答,芸娘卻搶先拜倒,說道:「芸娘是前年流落至此的,芸娘不肯沾惹風塵,所幸還有一門手藝,再加上掌櫃好心,將我收留在這裁雲布莊了。」 
傅錦畫掃了掌櫃的一眼,掌櫃的連忙點頭附和道:「是,是,芸娘說的沒錯。她手藝精湛,來了我這裁雲布莊,博得了不少好名聲。如今,許多大家小姐都指定要芸娘的繡品呢!」 
傅錦畫略微沉吟,心裡已然有了主意,於是就叫芸娘拿過布料來,將自己心中屬意的繡品模樣告知。芸娘點了點頭,應了下來,答應擇美宴前,一定將繡製好的衣裳給傅錦畫送過去。 
出了裁雲布莊,問雁有些不以為然的說道:「小姐,芸娘是裁雲布莊的繡娘,咱們可以找她刺繡,別人也可以找她,如此一來,都是一樣的手藝,如何顯出高下呢?」 
傅錦畫淡淡笑著,說道:「往日妳不曾聽說過擇美宴上的醜事嗎?誰家的女兒為了奪魁,都要千方百計將別人的衣物給毀了,等著吧!會有人在這衣服上做文章的。」 
「小姐的意思是……,妳剛才去訂製衣服,只是為了掩人耳目,根本就沒想過要穿?」 
傅錦畫斜睨了她一眼,佯怒道:「既然知道是掩人耳目之用,還在大街上嚷嚷什麼?」 
問雁連忙住了嘴,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問雁只是突然覺得小姐跟變了個人似的,以前從不跟人爭長較短的,這會兒竟較起真來,看來是志在必得了!」 
傅錦畫沒有回答,只是笑著點點頭。 
既然小姐有心要奪魁,作為貼身丫鬟的她豈能袖手旁觀呢? 
「小姐,妳的頭飾式樣都太過簡單樸素了,不如咱們到珍寶齋置辦幾件式樣討巧的,到時候裝扮起來,定能多添幾分顏色。」 
傅錦畫頷首,任憑問雁拉著自己往專門製作御用配飾的珍寶齋方向走。 
只是,當兩人拐進一條小巷時,身邊的問雁卻突然悶哼一聲便全身癱軟地倒在地上,傅錦畫未及驚呼出聲,就見一名身材魁偉、目光如炬的蒙面男子已逼近自己,一塊黑色絹帛迅疾地套住她的頭,騰雲駕霧般的感覺,讓她明白對方已使出輕功,將她帶離小巷。 
因為被絹帛蒙住,她無法辨清方向,待身子軟軟落地,絹帛被取下時,她已來到一座獨門獨戶的小院之中,院中有棵梧桐樹,滿地落葉,盡顯淒涼。 
傅錦畫見院子中有張倚榻,便走過去坐下,打量著將自己擄來的那個蒙面人,鎮定自如。 
那蒙面人目光中閃過幾絲疑惑,問道:「傅錦畫,妳難道不知道害怕嗎?」 
傅錦畫好整以暇地說道:「有什麼好怕的?如果說是為了劫財,你不會如此大費周章將我帶到這裡;如果說是劫色,泉城的美嬌娘可多了,你既然叫得出我傅錦畫的名字,便該知道我不過就是中上之姿,算不上絕色。」 
聞言,那蒙面人的雙眼閃過幾分笑意,「妳倒是有幾分意思,怪不得……」 
蒙面男子說到這馬上止住話,沒有繼續說下去,傅錦畫轉過頭不再看他,問道:「說吧,你將我帶到這來,是為了什麼?」 
那蒙面男子沒有答話,反而做出令傅錦畫匪夷所思的事情來,只見他走到院子角落拿起掃帚,竟掃起了地上的落葉! 
對於蒙面男子的怪異舉動,傅錦畫雖然感到愕然,但仍平心靜氣地問道:「君子處世之道,講求光明磊落,你這樣的行事作風,難道不覺有失風度嗎?」 
蒙面男子依舊我行我素,直到將院子裡的落葉全都掃乾淨,並將掃帚歸位後,才拍拍手說道:「可惜了,我可不敢與君子同流,因為我做不到道貌岸然。」 
那蒙面人的話引得傅錦畫發笑,要不是強忍著,只怕真會笑出聲來,她站起身來,說道:「看來擄人跟掃落葉一樣,都是公子無聊至極才會做出的事情,既然無事,我就先告辭了。」 
「這可不行。」蒙面人伸臂阻攔,「即使傅四小姐不賞臉,也得請妳委屈一下,在我這小院裡待上一夜了。」說罷,便出手點了傅錦畫的睡穴。 
在傅錦畫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似乎看到了蒙面人的臉上,露出捉弄得逞的笑意。 

※  ※  ※  ※  ※  ※  ※  ※  ※  ※  ※  ※

睜開雙眼,揉著發昏的頭,傅錦畫緩緩地坐起身來,眼前熟悉的景物,讓她頓時心安不少。 
傅錦畫剛要下床,便見問雁急匆匆地推開房門走了進來,神情緊張而異樣地望著傅錦畫,傅錦畫心中暗暗一凜,問道:「問雁,我幾時回來的?」 
「小姐是今早才被人送回來的,當時還昏迷不醒……」問雁欲言又止,過了片刻按捺不住,還是說了出來,「小姐當時衣衫不整……大家都說,都說四小姐失蹤了一夜,回來時又是這副模樣,都說四小姐已經被……」 
原來,昨日問雁醒來後,立即回到傅家稟報傅錦畫失蹤一事。傅臣圖得知傅錦畫被人擄走後大驚之色,而大夫人幾乎昏厥過去。 
傅臣圖嚴令傅家上下不得洩露此事,又命人秘密查訪,可是一夜過去都未曾找到,就在傅臣圖與大夫人憂心如焚、不知所措的時候,門房突然前來稟報,傅錦畫被人送回。然而,當傅臣圖看見衣衫不整、昏迷不醒的傅錦畫時,原本就嚴肅不已的臉色,彷彿又蒙上一層冰霜。他立即命人將她送回房,並再次三申五令不准任何人洩露此事, 
當問雁剛說完,傅錦畫還未及言語,便見大姐傅素琴和三姐傅顏書走了進來。 
「四妹,妳可醒了,妳這一夜不見蹤影,可把我們給急壞了。」傅素琴溫柔和善的臉龐有著明顯的擔憂。 
傅錦畫淡淡笑著,「讓大家擔心了,是我的錯。」 
傅顏書生性潑辣,她母親是傅家三夫人,在府裡整天挑撥是非,頗招人厭,而傅顏書雖然不比她娘親那般粗鄙,但尖酸刻薄的個性,卻盡得真傳。 
「四妹,爹雖然已經下令不准任何人走露風聲,但不知為什麼,一夜之間這泉城的人還是知道了,議論紛紛,說什麼難聽話的都有,其實照我說,這事兒怎能怪妳,要怪也該怪那個糟蹋妳的賊人。」 
傅錦畫下床之際,已經覺察到除了疲憊,身子並無異樣,而且她相信,小院中那雙慧黠而敏銳的眼睛,不可能做出那等齷齪事來。 
傅錦畫幾乎沒來由地相信他,聽見傅顏書刺耳的話,不冷不熱的說道:「三姐,聽妳的口氣,似乎篤定我已被人奪去清白之身了?」 
沒料到傅錦畫會如此反問,傅顏書一怔,隨即大聲說道:「四妹,妳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只是怕妳太在意外面的流言蜚語,擔心妳會因此想不開,才和大姐過來安慰妳幾句,妳怎麼這麼不識好歹呀?」 
傅素琴站起身來,扯了扯傅顏書的衣袖,勸道:「好了,顏書,既然錦畫都說沒事了,我們就別再叨擾她,讓她好好休息吧。」 
看著傅顏書忿忿不平地離去,傅錦畫有些不置可否。 
待兩人離去後,問雁才一臉慎重地緊盯著傅錦畫,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讓傅錦畫哭笑不得。「問雁,妳不用擔心,我沒有被人非禮,更不會想不開。再說,我這身衣服肯定是妳給我換上的,我有沒有被人糟蹋,妳應該最清楚才是啊。」 
聞言,問雁立刻排愁破涕,「是問雁糊塗了,一味聽人瞎說……」胡亂地抹去臉上的淚水,問雁對傅錦畫說道:「問雁這就去跟老爺和夫人說,小姐還是完璧之身,叫那些人嘴巴放乾淨點……」 
「等等,問雁,先不要急著去說,我猜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傅錦畫喚住問雁。 
問雁一怔,眼中突然閃過幾絲驚慌,「難道說……這是有人故意要敗壞小姐的清譽?」 
「擇美宴快要開始了,想不到有人這樣關注我傅錦畫,非要將我弄到風口浪尖上去不可!」 
問雁有些遲疑,低低說道:「四小姐,要不……今年的擇美宴,妳就不要參加了。」 
「不,我說過我不但要參加,而且一定要奪魁。」傅錦畫伸手揉了揉額頭,感覺仍舊有些昏沉沉的。 
她知道自己沒有後路,進宮是她護全傅家的唯一道路,即便這條路是荊棘滿佈,她也要踏上去、走過去…… 
即便傅錦畫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自信與衝勁,問雁還是有些憂心忡忡,她眼中的四小姐與以往有了太大的不同,這種不同叫她感覺有些陌生。 
往常她也一直在心裡埋怨,自己侍候的小姐生性懦弱,在府裡掙不來臉面,連帶的自己也得不到什麼好處。現在得知傅錦畫要去爭頭魁,還是在流言蜚語之中與人一較高下,這叫她既感到一種緊張恐慌,又感覺到一種隱隱的興奮。 
傅錦畫還在思慮著,問雁已經準備好熱水讓她洗浴,問雁本想在一旁侍候著,被傅錦畫支開了,她需要好好靜靜心,想一想小院中那個蒙面人的話語之間,到底洩露過什麼資訊。 
香柏木桶材質厚重,紋理細膩,水中撒了些乾花,花瓣慢慢被水洇濕,像是恢復了生機一般舒展開來,氤氳水氣伴著花香,徐徐襲來…… 
傅錦畫將身子軟軟地斜倚在木桶邊,閉目沉思,顯然那蒙面人雖然言語調侃,可是卻不曾吐露半點兒蛛絲馬跡,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不是他的本意,他定是受人指使。 
到底是什麼人一定要自己在擇美宴前夕身敗名裂呢? 
如果說,單純是怕自己在擇美宴上奪魁,那也不盡然,要知道傅家四女,除了已經婚配給濟陽王的傅則棋,還有傅素琴和傅顏書,論起容貌來還比傅錦畫略勝一籌,這種事未必會落在自己身上。 
傅錦畫往自己身上撩著水,玉肌生香,突然之間,傅錦畫發現自己左臂手腕處有些異樣,傅錦畫抬起左臂仔細看著,越看越心驚,原來,原來是…… 
門外,問雁說道:「四小姐,大夫人房裡的丫鬟過來傳話,說今兒個晚上一起用膳,給您壓驚。」 
傅家三代單傳,到了傅臣圖這一輩,納了兩個妾,卻只生了琴棋書畫四姐妹。大夫人生養了兩個女兒,便是傅素琴、傅錦畫,而傅則棋的娘親二夫人卻早早病逝,傅臣圖心疼她幼年喪母,所以對她諸多寵愛。三夫人生下的女兒是傅顏書,雖擅長習文寫字,卻尚武,愛舞動些刀槍棍棒。 
唯獨傅錦畫雖是傅家的幼女,可是因為性子沉靜,很少與人往來,所以在府裡並無多少人緣。 
這次為自己洗塵壓驚的家宴,她去了未必會好過,到時候大姐傅素琴的綿裡藏針,傅則棋的冷嘲熱諷,傅顏書的明刀明槍,還有三夫人的尖酸刻薄,都要一一接招。 
等傅錦畫沐完浴,問雁進來侍候穿衣時,不禁勸道:「四小姐,您還是別過去了,不說其他三位小姐明嘲暗諷得叫人聽著難受,即便只有三夫人一個,咱們也消受不起啊。」 
可是傅錦畫又怎麼可能不去,不為了別人,也要看在娘親的份兒上,不是嗎? 
到了晚些時候,傅錦畫去了大夫人那邊,傅家其他三位姐妹都已經到了,連三夫人也一併坐在那裡,看見傅錦畫進來,馬上揚著嗓子說道:「四小姐啊,這是哪個殺千刀的作孽啊,妳如果還記得禍害妳的那個人的模樣,回頭告訴老爺,叫老爺將他千刀萬剮了。」 
大夫人沉下臉來,輕咳了一聲,有些不悅地瞪了三夫人一眼,三夫人悻悻地轉過頭去沒有再說話。 
大夫人起身熱絡地拉過傅錦畫的手,慈愛道:「畫兒,快過來坐下……」 
大夫人吩咐丫鬟給傅錦畫上了烏雞當歸湯,傅錦畫一向聞不慣當歸的藥味,推辭著不喝。大夫人卻不答應,好言勸慰著傅錦畫,看著傅錦畫一口口喝下,才鬆了口氣,馬上正色對眾人說道:「畫兒的事,妳們幾個如果還敢再提起,小心我讓老爺請出家法來。」 
眾人沒有應聲,都齊齊互望了一眼,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傅錦畫喝了這湯有些難受,見眾人又是這般態度,見了心煩,於是過了一會兒便辭了眾人回畫齋了,大夫人也沒有攔著,叫丫鬟去廚房給傅錦畫準備幾樣爽口的小菜送過去。 
傅錦畫回到畫齋,隨後大夫人房裡的丫鬟望梅便送來飯菜,傅錦畫只用了幾口就不肯再吃。 
不一會兒,問雁進來說道:「四小姐,老爺吩咐人過來傳話,要您去書房一趟。」 
傅錦畫匆忙從椅榻上起身,叫問雁給自己理了理妝容,便去了傅臣圖的書房。 
傅錦畫進去之時,見傅臣圖竟然手握一壺酒,有些頹然地坐在椅子上,雙眼通紅,說道:「畫兒,坐吧。」 
傅錦畫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心裡卻漸漸有些不安,這是她第一次見傅臣圖這副模樣,像是受了什麼打擊一般,只見傅臣圖沉吟了許久,似是很難開口,遲疑道:「畫兒,今年的擇美宴,妳不要去了……」 
傅錦畫聞言如同雷擊一般,「爹,你是怕畫兒如今名聲不好,去了擇美宴反而會影響傅家的聲譽,更會連帶著大姐、三姐抬不起頭來奪不了頭魁,是嗎?」 
傅臣圖握著酒壺的手,微微有些顫抖,說道:「畫兒,爹也是沒有辦法……」 
傅錦畫再也不想壓抑心中怒火,站起身來,揚聲說道:「爹,你真的可以眼睜睜地看著過去一年來,我在清音庵所做的努力都付諸流水嗎?」 
傅臣圖聽見傅錦畫有些暗諷的話,一怔,正要開口說些什麼,便見傅錦畫疾步走出門外,沒有回頭。 
回到畫齋,傅錦畫吩咐問雁,「問雁,妳去裁雲布莊,吩咐芸娘不要再繡我的衣服,另外……」 
傅錦畫在問雁的耳邊低低囑咐了幾句,問雁眼中頓時閃過驚喜之色,接過傅錦畫手裡的銀票應聲而去。 
不一會兒,傅則棋來了,她輕輕咳了幾聲,坐在椅子上,懶洋洋地打量著房間,說道:「四妹,瞧妳房間如此素淨,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妳才是庶女呢!不過老天總算有眼,也算是公平,我雖然被爹硬逼著要嫁給那個惡人,可是妳也被人給糟蹋了……說起來妳的下場未必會強過我……」 
傅錦畫冷眼看著傅則棋,這個只會玩些小聰明的女子,自小她失了娘親,大夫人對她也算是不錯,可是她一味地在傅臣圖面前裝可憐,為了要傅臣圖多關注她幾眼,便想盡辦法讓自己總是生病,終是落下這一遇秋霜天便咳血的毛病來。 
傅錦畫淡淡說道:「二姐,妳該慶幸自己嫁的人是濟陽王,因為傳聞中他虐殺的人只有姬妾,還從未虐殺過正妃。」 
此話一出,傅則棋臉上頓時變了顏色,當即怒喝道:「傅錦畫,府裡人都說妳乖巧從不生事,我還一直以為妳如別人所說那般,想不到妳伶牙俐齒,竟還有這份刻薄心思,妳盼著我沒個好下場,可我好歹嫁的人是個王爺。妳傅錦畫如今被人糟蹋過,就算是給人做妾也進不了一個好人家……」 
傅則棋大聲說著,本想藉此宣洩怒氣,但見傅錦畫眼神冷厲,一直望著自己默默不語。傅則棋面色不由自主地出現幾絲慌亂,倉皇起身之際撞翻了桌上的茶盞,弄得一身水漬狼狽而去。 
就在傅則棋走出門的時候,見到問雁抱著幾件衣物回來,傅則棋攔著問雁,問雁只好解釋道:「這是四小姐昨日在裁雲布莊看上的布料,讓裁縫當晚趕製出來的。」 
傅則棋伸手挑了挑,見顏色素淨,沒有什麼奪目之處,悻悻地離開了。 
而問雁見傅則棋走遠後,掩上門,將衣裳抱到傅錦畫的面前,傅錦畫淡淡笑著,挑出其中最不起眼的衣裳,從裡側竟然慢慢抽出一卷錦緞來,那顏色如煙霞輝映…… 
問雁低聲說道:「小姐,芸娘已經被問雁安置在別處了,這卷錦緞她叫我交給您,還說這錦緞可以雙面刺繡……」 
「行了,我知道了,妳去告訴娘,就說我身子不適,這幾天不過去請安了。」傅錦畫將那卷錦緞放置好,親自去拿出針線盒。 
「是,問雁這幾天會守在房門,不叫人進來打擾了四小姐。」 

※  ※  ※  ※  ※  ※  ※  ※  ※  ※  ※  ※

就這樣過了七日,離擇美宴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傅家上下議論紛紛,都在猜測今年的頭魁會是傅素琴還是傅顏書。而問雁有時也會將從別處聽來的話,說給傅錦畫聽。 
「四小姐,聽說大小姐和三小姐已經沒原來那麼親近了,這下二小姐可得意了呢,話裡話外都離不了濟陽王府如何如何的。」 
傅錦畫聽後,不禁感慨道:「這傅家四個女兒四種技藝,只是維護傅家平步青雲的利器罷了,說破了不過就是男人的玩物,妳說她們這樣爭來搶去,什麼時候才能認清這個事實?」 
問雁聽見傅錦畫的話,脫口問道:「四小姐,可是您不還是非要去爭不可?」說完頓覺失言,忙掩口驚慌失措地站在一旁不敢抬頭。 
傅錦畫冷笑著掃了一眼問雁,說道:「問雁,妳聽我剛才那樣說話,心裡定是不屑的,對吧?」 
情急之下,問雁差點兒落淚,急急辯道:「四小姐,問雁不敢……」 
「妳不必緊張,妳心裡會這樣想,我不怪妳,等以後妳就會知道情由了……」傅錦畫長嘆一口氣,倚在窗邊看著漆黑的迴廊有道人影,往畫齋的方向走來,影影綽綽的,未等傅錦畫辨清是何人,門就被那人給推開了。 
原來是傅素琴,她走進來後輕笑道:「四妹,這幾日都不見妳出門,娘說妳身子不爽快,我不放心,就過來瞧瞧妳。」 
傅錦畫心裡一暖,到底是親姐妹,親疏總歸有別,說話間眉目也溫和多了,說道:「大姐,勞煩妳掛心了,我還好,就是那日家宴回來後受了涼,身子總是發熱,不礙事的,養幾天就會好的。」 
傅素琴聽了後做驚訝狀,誇張地驚呼一聲「啊」,連聲說道:「難不成,難不成是娘那碗烏雞當歸湯……」 
傅錦畫心下一凜,知道傅素琴又想藉故弄出什麼名堂來,可是回想那晚她喝了烏雞當歸湯後身體確實感到不適,再加上母親的態度確實太過熱絡,難道那湯裡真的加了什麼東西? 
傅素琴上前來,握住傅錦畫的手,那雙沒有一絲暖意的手,冰涼得令傅錦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四妹,我聽說,那碗烏雞當歸湯裡,娘叫人放了藥……」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傅錦畫的頭腦還是一片昏沉,耳邊不斷迴響著傅素琴臨走時說的話──娘是怕妳有了身孕,生下一個孽種給傅家丟臉…… 
「四小姐,四小姐……」傅錦畫茫然地抬頭看向問雁,聽見問雁急切地說道:「四小姐,大夫人叫人傳過話來,說要您過去一趟,有事要跟您說。」 
傅錦畫輕輕「哦」了一聲,有些麻木地起了身,一出房門,便被一陣冷風吹得渾身打了個激靈,思緒頓時清明過來。 
傅錦畫知道母親也是為了自己好,母親不清楚其中的內情,難免會多想,可是如果再有什麼事情發生,她相信母親一定會出面護全自己,不會再讓自己受一丁點兒委屈。 
想到這裡,傅錦畫也有些釋然了,她疾步往大夫人房裡走去,迎面碰上了傅顏書,她爽快地笑道:「恭喜妳了,四妹,妳的好日子近了!」 
傅錦畫一頭霧水,待要問傅顏書之時,見傅顏書已經哼著小曲走遠了。 
進到大夫人房裡之時,大夫人正收拾著一堆大紅色的錦緞。大夫人見傅錦畫進來,扯了其中一匹出來往傅錦畫的身上比劃著,笑著說道:「畫兒,妳瞧瞧,這件拿來給妳做喜服,一定很好看。」 
傅錦畫詫異地問道:「娘,妳這是做什麼?什麼喜服?我怎麼聽不明白?」 
大夫人將錦緞放在一旁,又吩咐丫鬟把錦緞全都拿出去,這才將傅錦畫拉到自己身前坐下,說道:「畫兒,妳爹為妳尋了一門親事,是泉城的御史楊家……」 
傅錦畫大駭,聲音顫抖道:「娘……」 
大夫人不待傅錦畫說完,便輕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畫兒,娘知道妳心裡肯定覺得委屈,可是妳想想,那楊家公子雖然名聲不好,但楊家在泉城畢竟是大戶人家,而且妳爹還是託了宰相石呈作媒,楊家才肯點頭,讓妳嫁給楊公子做妾……」 
傅錦畫猛然掙開了大夫人的手,正待挽起自己的衣袖來叫大夫人看個究竟,便聽見大夫人悲戚地說道:「畫兒,妳遭了那樣的醜事,有哪個好人家肯娶妳進門?妳爹本想讓妳自行了斷好保全傅家的名聲,是娘苦苦哀求才讓妳爹留了妳一命啊!」 
傅錦畫只覺得猶遭雷擊一般,身形一顫,喃喃說道:「娘,妳是不是也覺得我該以死來維護傅家聲譽?」 
大夫人含淚說道:「畫兒,妳是娘的心頭肉,妳遭遇那樣的事,娘的心裡比誰都難受,可是作為女人,一旦失去貞潔,就不會受人待見……」 
傅錦畫忘記自己是如何走出大夫人的房間的,門外問雁看到傅錦畫面如死灰般的神色,急忙扶著她回到了畫齋。 
問雁給傅錦畫斟了一杯熱茶,說道:「四小姐,妳為什麼不向大夫人說清楚呢?妳明明還是完璧之身,何必要受他們這種窩囊氣?」 
傅錦畫接過問雁手裡的熱茶,無意識地喝了一口,燙得舌頭刺痛,才回過神來。 
傅錦畫苦笑,她後悔了,如果說早在被蒙面人送回傅家的那一日,她告訴娘親,自己並未被侵犯,那麼她也就不需要受姐妹們的嘲笑,喝下娘親備下的藥,還有爹千方百計要將自己送進楊家做妾…… 
可是,現在再說,一切都晚了。 
她真的要嫁入那個惡名昭彰的楊家嗎? 
楊家公子巧取豪奪,欺壓良婦,其父身為御史卻官商勾結,包庇不法,本來傅臣圖對此也是憤慨不已,想不到今日他竟然要將自己送進楊家做妾! 
那麼這一年來,每次去清音庵時,父親那憂心忡忡、緊張不已的神態又是為了什麼?不就是因為早已知曉傅錦畫去清音庵,根本不是去見清歡真人,而是濟陽王…… 
他將一個女兒許配給濟陽王,又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另一個女兒每月去見濟陽王,不就是為了保住他的官位,維持傅家的榮光。 
女兒是棋子,而他有四顆棋子…… 

※  ※  ※  ※  ※  ※  ※  ※  ※  ※  ※  ※

是夜,傅錦畫並未入睡,她還是連夜趕製自己的墨繡雲裳,連著七日來,她都以身子不爽快不出門,就是為了趕製這件墨繡雲裳,傅錦畫先是著筆在錦緞上畫了畫,山水相映伴著淡淡煙霞之色,美不勝收,傅錦畫又用銀白絲線在山水畫外繡了一圈細密的光圈,霎時便讓這衣裳增色不少…… 
問雁一邊幫著傅錦畫穿針,一邊說道:「自從那日,四小姐叫問雁從裁雲布莊芸娘那邊拿回咱們選的布料來,外面的人都說小姐您不會參加擇美宴了,這會兒咱們玩個出乎意料,非叫那些人嚇一跳。」 
傅錦畫苦笑,看著問雁之時搖了搖頭,她原本決意參加擇美宴入宮為妃,是受濟陽王以傅家生死為脅迫,不得已才答應的,而現在她卻是為了自己,為了不被嫁入虎狼之窩的楊家為妾。 
次日,問雁侍候傅錦畫梳洗的時候,卻期期艾艾地對傅錦畫說了個驚人的消息。 
「四小姐,問雁聽說……,老爺已與楊家商定,將迎娶的日子定在擇美宴那天了。」 
傅錦畫又驚又怒,冷笑著說道:「問雁,看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四小姐,您……」問雁有些不知所措。 
傅錦畫來到書桌前,奮筆疾書,然後將寫好的信遞給問雁,說道:「問雁,妳將這封信連夜送上清音庵,交給清歡真人。」 
問雁怔了怔,隨即拿著信出了門。 
可是,令傅錦畫始料不及的是,沒過片刻問雁便已匆匆回來,焦急道:「四小姐,這可怎麼辦?問雁剛出畫齋不久,便被人攔下來,說是老爺已經下了令,四小姐沒成親前,畫齋的人都不得隨意出府。」 
傅錦畫跌坐在床榻前,看著那件已經快要完工的墨繡雲裳,憤然說道:「看來爹寧願我死,也不讓我敗壞傅家門風。」 
「四小姐,我們還是把實情告訴老爺吧,離擇美宴還有明日一天,遲了怕是來不及了!」 
傅錦畫冷笑道:「不急,我要賭到最後一刻,不論當初是誰策劃了此事,最終一定會露面的。」 
到了晚些時候,大夫人命望梅送來了鳳冠霞帔,還不忘警告道:「問雁,記得小心侍候四小姐,如果明日出了什麼差錯,大夫人說了,絕饒不了妳。」 
說完,望梅不經意地掃了傅錦畫一眼,但見傅錦畫眼中冷意沉沉,心裡沒來由的一驚,便沒有再耍威風,匆匆離去了。 
傅錦畫沒有說話,叫問雁關上門之後,便急忙趕工,終於在凌晨時分做好了雲裳。 


第三章 驚鴻 
問雁在原地踟躕起來,傅錦畫對她的心思了然於胸,知道她定是因為自己不穿鳳冠霞帔,怕被大夫人責罰,當下也沒有點破她。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有人推門而入,未等問雁反應過來便被人點了穴道,倒地不起。 
待傅錦畫看清來人後,大駭,竟是那日在清音庵一別之後再無任何音訊的濟陽王。 
傅錦畫驚恐地問道:「這裡是傅家,你怎麼能來這裡!?而且還出現在我的畫齋!?」 
濟陽王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看到床榻上的墨繡雲裳,好奇地走了過去細細端詳,說道:「妳的繡工果然了得。」說罷,便突然探手將傅錦畫扯了過去。 
面對濟陽王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傅錦畫根本反應不及,一個踉蹌,便潛意識地拉著濟陽王的衣襟,雙雙跌在榻上。 
傅錦畫後背吃痛,蹙眉說道:「您可是堂堂的濟陽王,不該做出有失身份的事來,況且,我如今的身份,是楊家未過門的媳婦,還請王爺自重。」 
濟陽王的手落在傅錦畫的腰間輕撫著,傅錦畫的身子不由得僵硬起來,正待掙脫,便聽見濟陽王在耳邊慢條斯理地說道:「楊家那個敗家子已經被我殺了。」 
傅錦畫一怔,隨即便感覺到濟陽王的手從腰間往後背探去,按壓傅錦畫身上每一寸脊骨,傅錦畫不寒而慄,聽見濟陽王再次用慵懶而威嚴的聲音說道:「這難道不是妳期望的嗎?還是妳真想嫁給那個浪蕩子?」 
傅錦畫伸手抵住濟陽王另一隻撫上胸前的手,冷冷說道:「原來指使蒙面人將我擄走,又將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的人,就是王爺你!」 
濟陽王握住傅錦畫抵住自己的手,俯身輕吻傅錦畫的耳,低語道:「本王只是讓妳看清那些人的嘴臉,妳才能不受親情的掣肘,從此心甘情願、專心一致地為本王做事。」 
「可是你不要忘了,王爺當初就是拿親情這張牌來要脅我的,現在要我放棄親情,你還怎麼掣肘我呢?」傅錦畫趁濟陽王不備,用力將他一推,掙脫他的箝制,俐落地站起身來。 
濟陽王一怔,隨即朗笑起來。 
傅錦畫生怕有人聽見,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濟陽王伸手握住她的手,輕笑道:「妳倒是出乎本王意料,竟然還有幾下功夫?」 
「王爺明知都是一些花拳繡腿,何必出言嘲笑錦畫呢?」 
濟陽王看著傅錦畫,對於她的誠實心裡倒是有幾分讚許,憑她剛才的幾分氣力,確實不像是有武功根底的人,正待要說什麼,便聽見外面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 
傅錦畫驚駭之下,將濟陽王按在床榻上,用眼神警告他不要聲張,剛上前將床榻上的簾幔放下,便見傅臣圖闖了進來,急切道:「畫兒,這可如何是好?楊家公子昨晚被人殺了!」 
饒是傅錦畫已從濟陽王那裡聽來了消息,還是忍不住心驚,但言語之間卻故意嘲諷道:「爹,這可如何是好?您辛辛苦苦為我尋得這門親事,如今卻化為泡影了?這不是逼著我去死嗎?」 
傅臣圖聽見傅錦畫的話,雙眉間的川字似乎更明顯了,但當他注意到地上躺著的問雁,及被層層床幔遮掩得密不通風的床鋪,神色頓時驚恐起來,問道:「畫兒,妳打算怎麼做?」 
傅錦畫神色清冷,低聲說道:「我要參加擇美宴。」 
「畫兒,不是爹要逼妳走上絕路,而是人言可畏呀!妳若是參加擇美宴,就等於是將妳被人糟蹋之事昭告天下,就算妳不顧及爹的臉面,也不該連累妳三位姐姐!此事若傳揚出去,濟陽王還肯答應娶妳二姐嗎?素琴與顏書還有機會奪魁嗎?」 
聞言,傅錦畫的眼眸中再無一絲溫度,說道:「父親,你要的是你的平步青雲,而我要的是我的錦繡生涯,你明知楊家是虎狼之窩,卻硬著心腸要將我送進去,現在楊家公子已經死了,難道還不許我扭轉自己的命運嗎?」 
傅臣圖正待說些什麼,卻猶疑地看了一眼床榻,喝道:「畫兒,楊家再不好,也是為父費盡心思為妳尋的一條出路,妳若仍不知感恩,堅持一意孤行,就別怪為父今後不再顧念父女之情。」說罷,傅臣圖便憤然一甩袍袖,轉身離去。 
對於父親的無情,傅錦畫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心頭仍舊不由自主地泛起絲絲痛意。身子猶如繃緊的弦猛然斷掉一般,悵然無力地往後退了兩步,撞上桌角,才吃痛地回過神來。 
看向床榻之時,發現床幔外赫然露著一隻鑲金絲南珠履鞋…… 
傅錦畫猛然拉開床幔,就見濟陽王優哉游哉地晃著腳,譏諷道:「真是一段感人肺腑的父女情深啊!」 
傅錦畫這下終於明白,傅臣圖是看到問雁躺在地上,再加上露在床幔外的那隻靴子,才有所忌諱,最後不得不答應她參加擇美宴的「請求」。 
「你快走吧,我還要梳妝換衣。」傅錦畫轉過身不再看他。 
而濟陽王坐起身來,徑直走到她的面前,挑起她的下巴,毫不遲疑地便吻了下去,肆虐而霸道,似是無一分柔情。 
傅錦畫唇齒間有些痛,不禁低吟出聲,便覺濟陽王身子一僵,匆匆結束這一吻。 
「王爺……」濟陽王離開之際,傅錦畫在他身後低聲喚道。 
傅錦畫見濟陽王的神色有些玩味,顯然是誤會了什麼,於是急忙說道:「我是想問,問雁她……」 
傅錦畫剛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問雁,濟陽王就留下一句話,飛身離開,「再過半個時辰,她自會醒來。」 
傅錦畫撫著仍舊有些疼痛的嘴唇,心裡頓感五味雜陳,茫然地坐在妝臺前,看著臉頰間泛著的潮紅,才暗暗惱恨起來。 

※  ※  ※  ※  ※  ※  ※  ※  ※  ※  ※  ※

半個時辰後,傅錦畫已換上了那件墨繡雲裳,見問雁悠悠醒轉,便上前將她扶起。 
見傅錦畫沒有穿上喜服,問雁已了然於心,沒有開口詢問發生何事,便開始為傅錦畫梳妝打扮。 
又過了半個時辰,望梅過來稟道:「四小姐,軟轎已經備妥,大小姐與三小姐都已上轎了,就等著四小姐過去呢!」 
傅錦畫帶著問雁來到府外,傅素琴和傅顏書均已在轎前,大夫人和三夫人相伴左右,看見傅錦畫出來時,眉頭俱是一皺,大夫人上前來拉起傅錦畫的手,嘴裡的話就是說不出口。 
傅錦畫不著痕跡地將手從大夫人手裡抽回,淡淡說道:「娘,如果您是要勸畫兒打消主意,那麼還是不要說了。」 
傅素琴和傅顏書相望一眼,互相扯了扯衣袖,只聽傅顏書說道:「四妹,從前我怎麼就沒看出來妳有這番膽量,被人糟蹋了身子還敢去擇美宴!咱們姐妹一場,可以當作妳只是想出出風頭,不過,現在妳未過門就剋死了夫君,妳難道不怕泉城百姓的口水將妳淹死嗎?」 
傅素琴一貫的淡定笑容仍舊掛在唇邊,只是在打量傅錦畫身上的墨繡雲裳時,眼神似乎陰沉了幾分,「四妹,怪不得我與三妹始終找不到裁雲布莊的芸娘,原來她這些日子一直為妳忙碌著呢,四妹可真是處心積慮啊!」 
傅錦畫微微笑道:「大姐、三姐,我去不過就是陪襯,關鍵還是要看妳們兩位如何奪魁啊!」 
傅錦畫的話一出,傅素琴和傅顏書的面色頓時一變,互視了一眼,各自抬高下巴冷哼一聲上了轎子。 
直到目的地,傅錦畫才得知,今年的擇美宴被安排在濟陽王府舉行,天潢貴胄、皇親國戚、達官貴人,還有各家參加擇美宴的千金小姐,都在今天齊聚濟陽王府。 
才隨著傅素琴、傅顏書下了轎,一同走進濟陽王府,便見一道道或鄙視,或不屑,或厭惡的目光直射而來,一些不堪入耳的聲音隨後傳入耳中。 
「真是不知廉恥,竟然還敢來參加擇美宴!」 
「聽說楊家公子昨晚慘死在家中,肯定是被她剋死的!」 
而傅素琴、傅顏書回頭望了她一眼,柳眉輕顰急忙往前快步離開了。 
傅錦畫當然知道她們是怕被自己的聲名所牽累,心裡忍不住冷笑起來。 
遠處高臺之上,坐著幾位錦衣華服之人,傅錦畫遠遠辨認,看見濟陽王伴著一位年輕男子坐在那裡,傅錦畫知道那定是皇上,只不過隔得太遠,她並不能看清面容。 
傅錦畫隨著眾千金淑媛們來到臺下的屏風後,找了處最後面的座位坐下,才發覺手心早已冷汗津津,她還是怕的,她又怎能不怕? 
帶著狼藉的聲名參加擇美宴,這便是涉險,而她卻沒有退路…… 
這次參加擇美宴的女子,共有三十六人,除去傅家三姝外,還有石呈宰相的小女兒石韻秋,邊關大將虞晉聲之妹虞紅萼。石韻秀神色倨傲,倒是虞紅萼爽朗大方,看傅錦畫的目光中,似是毫無惡意。 
不一會兒,濟陽王府的管事來安排大家抽籤決定出場順序。大家都想先抽討個吉利,於是便一窩蜂地湧了上去,而傅錦畫還未上前便被人推搡到一邊。虞紅萼在她身旁扶了一把,傅錦畫側過身道了謝,待到與虞紅萼前去抽籤之時,才發現籤筒裡只剩下兩支籤。 
虞紅萼輕笑道:「妳先來吧,這擇美宴於我本就是一個過場,無礙的。」 
傅錦畫卻神色認真,上前將籤筒裡的兩支籤一起拿出,看了一眼後,將其中一支遞給了虞紅萼,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裡還在回味虞紅萼剛才的話,看來這個虞紅萼並不想入宮。 
問雁站在傅錦畫的身旁,看到傅錦畫手中的木牌,上面赫然寫著──三十六,這不是最後一位嗎? 
「小姐,方才另一支的籤號是多少?」 
「一號。」 
「小姐,那妳怎麼可以將籤王讓給她呢?」問雁實在不明白傅錦畫到底在想些什麼。要知道,擇美宴一共舉辦過七次,其中有五次由第一位上場的美人雀屏中選,因此大家都將一號視為籤王,剛才大家搶著上前去抽籤,就是希望自己能抽中第一位,可是傅錦畫竟然將一號籤王讓給了虞紅萼,這讓問雁如何不驚詫? 
「小姐,妳不是鐵了心要奪魁的嗎?而且,就算妳不想要第一位出場,也可以將此機會讓給大小姐,或是三小姐,妳怎麼……」 
沒等問雁將話說完,傅錦畫已抬頭看向傅素琴、傅顏書的方向,果然見到那兩人惡狠狠地瞪著自己,彷彿恨不得將自己吃掉一般。 
傅錦畫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轉頭看到虞紅萼已經舉步上臺,手中的寶劍猶如閃著銀光的游龍,姿態優雅地飛舞在空中。 
虞紅萼的劍舞贏得一片喝彩,傅錦畫看著遠處臺上皇上模糊的笑意,臉上表情依舊淡定從容。她緩緩起身,對問雁說道:「問雁,我到後院走走,妳就留在這裡欣賞眾美女們的才藝吧。」 
傅錦畫趁著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虞紅萼的劍舞上,款款而行到了後院,倚靠在一棵粗壯的樹幹上,傅錦畫長舒一口氣。 
聽見內院絲竹聲幽幽響起,便知虞紅萼已經下了場,換了另一位美女獻藝了。傅錦畫苦笑,被冷風一吹,忍不住輕咳時,突然發覺身後站著一個人,回頭之際更是被嗆著了,咳得好不難受。 
傅錦畫一邊用衣袖掩嘴辛苦咳著,一邊惱怒地瞪著站在一旁氣宇軒昂的濟陽王,濟陽王的眼神中閃過幾分笑意,稍縱即逝,沉聲問道:「對於奪魁,妳有幾分把握?」 
傅錦畫好一會兒才緩過一口氣來,抬起頭冷聲說道:「王爺這麼辛苦,將我推到風口浪尖上,難道不清楚我是否能奪魁嗎?」 
濟陽王負手而立,一襲寶藍色的錦衣華服,腰間繫著一條金線蟠龍九珠帶,英武不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說道:「好,本王就等著看妳如何……」 
話未盡,就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讓他止住了話語。 
「華離,皇上看你久久未歸,便要人出來尋你,我就自告奮勇地出來尋你,因為我知道,或許能見到什麼香豔之事。」 
傅錦畫抬頭看去,一位二十歲左右的男子,站在遠處抱臂而立,不羈輕狂地笑著,濟陽王見狀微微蹙眉,深深地看了傅錦畫一眼才疾步離開。 
濟陽王走近那名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說道:「尋澤,一會兒若讓本王聽見你胡言亂語,本王非將你府上姬妾的手臂砍下來不可。」 
鐘尋澤朗聲一笑,回頭望了傅錦畫一眼,眉眼含笑說道:「你要想砍,不如先砍了面前這位的手臂,要知道她的手臂上還有……」 
傅錦畫聞言心下一凜,冷冽地瞪了鐘尋澤一眼,隨即疾步離開,身後那輕狂的笑聲仍舊不斷,聽得叫人心煩意亂。 
傅錦畫回到內院之時,問雁正焦急地四處張望,看見傅錦畫回來,總算是鬆了口氣。 
傅錦畫失笑,說道:「問雁,瞧妳緊張的,是怕我臨陣脫逃嗎?」 
問雁急急辯道:「小姐,妳說的是哪裡話?問雁是看大小姐就要登臺了,而妳卻遲遲未回,擔心大小姐會怨妳。」 
此時,果然聽見臺上的管事朗聲說道:「傅中丞之長女傅素琴……」 
無論如何,總是自家姐妹,傅錦畫正要上前為傅素琴鼓把勁兒,卻看見傅素琴有些嫌惡地避開了她的目光,見狀傅錦畫只能訕訕一笑,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傅錦畫低垂下頭,不讓人發覺她盈滿淚水的眼眶。原來天下人的羞辱,抵不過親人的一絲鄙夷…… 
強忍著淚水,傅錦畫抬起頭,遠處臺上濟陽王分明看向了自己這邊,傅錦畫微微一笑,心道:鐘華離,此刻我和你是盟友,我們至少是站在了一起,你不會瞧不起我,對吧? 
再次垂頭時,淚水已經落下,落在墨繡雲裳上,那用筆著墨的雲裳瞬間便有了兩處暈染,身旁有人遞過來一方錦帕,匆忙間,傅錦畫先接過拭了淚才抬頭看,竟是虞紅萼! 
「妳既然來了,就該料到這一切,而這一切都在濟陽王的掌控中,妳還怕什麼?」 
傅錦畫的心被猛然一擊,這個虞紅萼果然不簡單,她洞悉一切,傅錦畫正要開口問,便聽見虞紅萼淡淡笑著說道:「妳不用問,我只不過是剛才去了後院,不小心聽見了而已。」 
傅錦畫不動聲色,只輕輕「哦」了一聲,靜等著虞紅萼,因為她知道如果虞紅萼別無所求,就不會將此事給抖出來,既然開口了,便與要脅無異。 
果不其然,虞紅萼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我助妳奪魁,事成之後,我只要濟陽王將我哥哥從邊疆放回。」 
傅錦畫一怔,記起曾經聽傅臣圖說過,虞家長子虞晉聲胸懷大志,才高八斗,是個不可多得的良才,不過幾年前卻被濟陽王調去了邊疆大漠,一去竟有五年之久。 
「妳為什麼不直接去求濟陽王?」 
虞紅萼站在原處,有些自嘲地說道:「如果那麼簡單就可以讓濟陽王答應將我哥哥放回,那麼我虞紅萼早就進濟陽王府了。」 
虞紅萼說完,見看臺上濟陽王似是往這邊看過來,沉吟再三後留下一句話,便轉身離開了,「待妳上場時,且等著看吧。」 
傅錦畫有些愕然,抬頭往臺上看時,三姐傅顏書正運筆行書,那字猶如行雲流水、挺秀俊美,令眾人驚呼不已。 
問雁在旁邊扯了扯傅錦畫的衣袖,低聲說道:「四小姐,這頭魁不會叫三小姐奪了去吧?」 
傅錦畫淡淡笑著,說道:「若真是如此,那也是天意,妳且不要急,往下看吧,三姐的字好看是好看,卻少了……」 
傅錦畫話音未落,便聽見臺下一人說道:「顏書小姐的字好看是好看,卻少了雄健之風,就像是一個美人,空有美貌,卻無身骨。」 
傅顏書面色微變,聲色倨傲地說道:「閣下既然能具體指出小女子的不足之處,那必定是個中高手了!既然如此,不如上臺來容我請教一番了。」 
那人雖未上臺,傅錦畫已然猜到是何人。 
只聽一聲朗笑,不羈而輕狂,一道挺拔俊秀的身影翩然落在臺上,正是那鐘尋澤。 
鐘尋澤伸手欲接過傅顏書手中的筆,傅顏書眉眼一挑,待鐘尋澤握住筆時卻沒有立即鬆開手,而是牢牢地握住了筆,抬起下巴有些挑釁地看著鐘尋澤。 
鐘尋澤握住筆的另一端,只不過輕輕一挑,卻已讓傅顏書的身子踉蹌地後退數步。 
鐘尋澤似笑非笑地說道:「真不知顏書小姐是捨不得借出這支筆,還是擔心我的字搶了妳的風采!」 
臺下已經有人忍不住發出笑聲來,而遠處看臺上皇上與濟陽王正說著什麼,似乎對這邊發生的事情並未留意到。 
傅顏書面色羞紅,惱怒地瞪了鐘尋澤一眼,低喝道:「你欺人太甚!」說罷便在鐘尋澤不羈的笑聲中徑直下了臺。 
傅錦畫聽見他的笑聲心中一動,似是有些熟識的感覺,待要仔細打量他時,發現他早已回到濟陽王身側,正談笑風生呢,傅錦畫只得作罷。 
再後來的十數個淑媛,並沒有特別出色之處,唯獨宰相石呈的女兒石韻秋出挑些,一曲《廣寒宮》,竟是與傅素琴所奏平分秋色。 
「傅中丞之四女傅錦畫……」 
到最後,濟陽王府管事上臺來報出傅錦畫的名字時,臺下人又齊齊指指點點地議論起來。 
傅錦畫這次並未朝看臺上看去,卻分明感覺到有道灼熱的目光刺向了自己。 
傅錦畫的一襲墨繡雲裳,本就豔麗奪目,再加上眾人的非議,想必已經將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吸引住了。 
只見傅錦畫款款而行,婀娜娉婷地登臺,舉手投足沉穩高雅、淡定從容,一股渾然天成的氣度,頓時折服了眾人。 
問雁趕忙上臺去幫著佈置筆墨,但從未見過此等場面的問雁,緊張得手腳根本不聽使喚,顫抖不停,於是傅錦畫便叫問雁先行下去候著,自己不慌不忙地鋪開了宣紙,纖手研墨。 
此時,臺下卻有人喝道:「傅家四小姐傅錦畫乃不潔之身,沒有資格登臺獻藝。」 
傅錦畫心中一凜,卻又暗自鬆了口氣,虞紅萼果然是個聰明人,她懂得擇機而行,在這個時候抖出這件事來,連皇上也不得不關注此事了。 
果然,全場又是一片譁然,誰也不曾料到,虞紅萼竟然會在皇上面前揭發此事,連帶地將虞紅萼也一起議論進去。 
聽見有人說虞紅萼是怕自己落選,才抖出此事吸引皇上注意力,傅錦畫只能苦笑以對。虞紅萼此舉確實是希望吸引皇上的注意力,但卻沒有人知道,她真正的目的。 
傅錦畫沉靜如水,一手執袖,握筆的手從容不迫地著筆作畫,不過是寄情於山水,卻顯出另一番氣度來,意境悠遠…… 
那虞紅萼顯然沒有就此作罷,繼續說道:「皇上,這傅錦畫已是不潔之身,卻仍舊參加擇美宴,傅家這等行為已犯欺君罔上之罪,罪當滿門抄斬啊!」 
此話一出,臺下人俱是大驚,滿座譁然。 
而傅素琴和傅顏書兩姐妹相視一眼,相攜上臺來,朝著皇上那一面跪下說道:「皇上,這一切都是舍妹不顧家人勸阻,不惜拋棄親恩,一意孤行的荒唐之舉,一切真的與傅家其他人無關啊,請皇上明鑒。」 
傅素琴一邊說著,一邊扯了扯傅錦畫的衣裙,說道:「四妹,妳快去皇上面前自請死罪吧,不要牽累了其他無辜之人。」 
這時,遠處看臺上的皇上在鐘華離的相伴下,已經走下看臺,往傅錦畫這邊走過來。皇上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幅山水圖上,而傅錦畫作勢便將蘸滿墨汁的筆,掉落在山水圖上…… 
「可惜了這幅畫……」皇上一出口,四座皆是鴉雀無聲。 
傅錦畫盈盈拜倒,不一會兒便見到兩雙金絲履靴,未及多想,便聽見濟陽王朗聲說道:「皇上,臣見此畫,倒是有帝師伍徽泉的幾分功力,妳瞧這用墨著筆之處,渾重有力,卻不失輕靈之氣!」 
「畫是好畫,可還是有瑕疵在……」皇上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傅錦畫,不以為意地說道,想必皇上還是聽信了虞紅萼的話,對於跪伏在地上的傅錦畫,也看輕了許多。 
濟陽王眉峰一動,上前說道:「皇上,如若她能錦上添花呢?」 
傅錦畫聽到這裡,便知濟陽王這是令自己補救畫上的瑕疵,於是在皇上的默許之下站起身來,只不過一瞥便看清了皇上的龍顏,那眉目如精工妙筆所畫,面如玉冠、劍眉星目,顧盼之間,英氣逼人。與濟陽王身上所帶的陰戾之氣不同,皇上身上倒是多了幾分溫和。 
傅錦畫環顧四周,發現眾人均已離座站起,紛紛朝自己看過來,而虞紅萼站在遠處,眼神明亮而帶著希冀,似是在等著傅錦畫翻盤的那一刻。 
傅錦畫挽起左袖來,露出藕段般的潔白玉臂,眾人無不驚駭。 
傅錦畫拿過那張山水圖,將有瑕疵的地方覆在玉臂上,著筆用墨,又在瑕疵處勾勒一艘小舟,徜徉無邊無際的海洋之中…… 
待畫完後,她將山水圖從腕上拿下來放在臺面上,傅錦畫卻知道,皇上的目光還是一直停留在自己的左腕處,那裡赫然有一枚鮮豔欲滴的守宮砂。 
當日濟陽王授命蒙面人將傅錦畫擄走,將她禁錮一夜,便用壁虎血和朱砂為她點上守宮砂,製造她被辱的滿城風雨後,於今日用這枚守宮砂,再向天下人昭示,她是冰清玉潔的女兒身。 
這枚守宮砂便是傅錦畫翻盤的殺手瞯,試問還有什麼比讓一個汙名在身的女子突然變成完璧之身更令人注目?更令人心生憐愛? 
當今聖上鐘銀煌,乃是年幼登基,十四歲親政後就深諳帝王之道,任用賢臣,勵精圖治,深得百姓愛戴,唯有一點令人發怵,便是鐘銀煌嚴令後宮不得干政。 
傅錦畫記得傅臣圖曾經說過,鐘銀煌極為寵愛的容妃,曾經恃寵而嬌,忘了鐘銀煌的忌諱,企圖參與政事,被鐘銀煌得知後,以宮闈亂政的名義當即將容妃賜死,從此後宮再無人敢非議政事。 
自古以來,伴君如伴虎,即使知道每年的擇美宴,不過就是帝王挑選紅顏填充後宮的把戲而已,但仍舊令各方人士趨之若鶩,爭先恐後地將自己的女兒送進後宮,以期奪得短暫的榮華與尊貴。 
「抬起頭來。」 
傅錦畫心神一顫,遲疑間已被鐘銀煌冷不防地伸手勾起下巴來,深邃的目光不期然地落進鐘銀煌的眼裡,傅錦畫飛快地垂下眼簾,黑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如月牙般的淺影,就在這一剎那,傅錦畫看到鐘銀煌眼中閃過的一分驚豔,這已足夠。 
濟陽王在一旁,起初的波瀾不驚早已變成了氣血翻騰,強壓抑住內心的不快,借機朝虞紅萼發怒,喝道:「虞紅萼,妳誣陷傅家欺君罔上,如今水落石出,妳待如何給皇上,給傅家一個交代?」 
虞紅萼毫無懼色,冷冷笑著說道:「王爺,紅萼雖然口出妄言,可是卻是為了他人做嫁衣裳,這個即便紅萼不說,想必王爺也清楚得很。」虞紅萼說完,但見濟陽王神色微變,不再遷怒於她,便又指著傅錦畫說道:「紅萼只要王爺作證,她傅錦畫立誓做到答應紅萼的事情,紅萼願意立即自裁於聖上面前。」 
濟陽王轉身看向傅錦畫,傅錦畫避開他的目光,走到虞紅萼的面前,說道:「我無須立誓,妳也無須自裁,我答應妳便是了。況且妳先前並不知詳情,卻敢於在皇上面前說出此事,如此忠心,皇上怕是獎賞都還來不及呢,又怎會責罰於妳?」 
「有意思,有意思,今年的擇美宴比往年有趣多了!」鐘銀煌拍手笑道,但看向濟陽王的眼眸中卻隱約可見陰冷之意,「濟陽王,你費心了。」 
鐘銀煌誇讚今年的擇美宴有意思,本來令傅錦畫鬆了口氣,卻在聽到他說出後一句話時心下一凜,不由得緊張起來,飛快地掃了濟陽王一眼,只見濟陽王慢條斯理地說道:「臣惶恐……」 
所幸,鐘銀煌並未在這件事上多加議論,重新將目光落在傅錦畫的身上,似是打量似是審視,片刻後便朗聲說道:「回宮吧。」 
眾人一驚,紛紛跪送鐘銀煌起駕回宮,見鐘銀煌上了龍輦,便忍不住議論起來,往年都是當場宣讀誰家女兒奪魁,為什麼今年卻是連提也未曾提就走了呢? 
鐘銀煌一走,眾人顯而易見地都鬆了口氣,有些玩世不恭的紈褲子弟更是肆無忌憚地打量起各家千金淑媛,有些甚至還口出穢言調笑幾句。 
尚未離去的濟陽王,頓時勃然大怒,要不是有人求情,他肯定會當場斬了那些人。 
眾人逐漸散去後,傅錦畫卻被濟陽王以切磋畫藝為由留下。 
書房內,傅錦畫看著濟陽王將幾個名貴花瓶摔得粉碎,忍不住譏諷道:「怎麼皇上越滿意,王爺您就越生氣呢?要皇上對我存幾分喜歡的心思,不是王爺您當初煞費苦心要得到的結果嗎?」 
濟陽王鐵青著臉,上前來一把掣住傅錦畫的手腕,低聲喝道:「傅錦畫,我警告妳,不要試圖挑釁本王的耐性,本王對妳已經夠容忍了。」 
「王爺難道不想知道虞紅萼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肯冒險說出那番話來?」 
果然,濟陽王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才一怔神的工夫,傅錦畫便感到手腕上的禁錮猛然一鬆,身形不支便跌坐在椅子上。 
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便聽見濟陽王問道:「虞紅萼要妳答應她什麼事?」 
未待傅錦畫回答,濟陽王卻有些頓悟過來,說道:「她應該是為了她哥哥虞晉聲的事吧?」 
「既然王爺已經猜出,便知道該如何做了,我不便在王府多逗留,先行告退了。」 
其實,傅錦畫沒有把握濟陽王會答應此事,但是她必須要賭一賭,既然勢必要顛覆這殤離朝,那麼還不如讓自己先將這一池清水攪渾了…… 

傾城紅顏系列《宮錦》全二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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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佑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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