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轉折 
馬車穿過了幾條曲折的胡同,迎面便是一片茂密的樹叢,枝葉繁茂,幾乎遮住了半面天空,連太陽的光都被擋在外面,只剩下一重重鐵灰色的高牆,在歲月的打磨下變得斑駁,指尖輕輕觸碰,便會掉下一片片色彩斑斕的牆皮。 
車夫上前遞了一塊牌子,重重牢門緩緩開啟。即便是隔著數丈開外,也能感受到一股腥冷的寒氣撲面而來,讓人脊背發涼,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寒顫。 
一隻素白得手握住了斗篷的襟口,撩開車簾,陽光照在她的額角上,風吹過鬢髮,露出一抹額頭,像是凌霄峰頂的暮雪,白的幾乎透明,從肌膚裡向外透著一股冷薄之意,令周遭物事盡皆為之一寒。她的眼梢微微挑起,打著一把青竹為骨的竹傘,遮住臉孔,只露出一個清瘦的下巴,緩步走進了那座幽深的苦牢。 
牢房很深,潮濕的寒氣沁入心肺,地上鋪著厚厚的石灰,石灰上是荒草墊子。那個人就那樣蜷縮在上面,小小的、柔弱的、血肉模糊的雙手握成了拳,赤紅的血流了一地,浸入枯黃的草甸之中。 
虞錦站在她面前,微微彎下腰,聲音份外平淡的喚道:「姜陵。」 
她的聲音很低,在死寂陰沉的牢室幾乎微不可聞,可是地上的人兒卻似乎被這兩個字所驚,手指輕輕一曲,身子開始緩慢地蠕動了起來,一點一點的,像是一隻被折了翅膀的雛鳥。終於,她睜開滿是血痂的眼,透過凌亂的髮絲向上看去。嘴角因為痛楚而緊抿著,眼神卻是大片大片無助的茫然。 
「妳……是誰?」 
她皺著眉,蓬頭垢面,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爛,可是縱然是如此的狼狽不堪,秀麗的眉眼間也透著掩飾不住的瑰麗,雙眸若秋月靜水,眉心輕蹙間,便是說不盡的冶豔秀色。縱然尚且年幼,仍可見若是細加修飾,會是如何的動人心魄。 
虞錦淡淡的打量著她,開口道:「我是虞錦,是將要代替妳進宮的人。」 
姜陵似乎沒聽懂,她微微歪著頭,靜靜地看著她,像是一個沒睡醒的孩子。虞錦見狀輕輕彎下腰,湊到她的耳邊,語調很輕但卻異常清晰的重複道:「我是虞錦,將要代替妳完成一些妳沒能完成的事。」 
「你們把我爹娘怎樣了?」 
姜陵突然間好似一隻被人攥住了尾巴的蛇,一把抓住了虞錦的袍角,焦急地問道。身上的傷口頓時滲出血來,她卻好像完全沒有感覺到一樣。 
虞錦不理會她的詢問,繼續說道:「我需要知道妳這半個月來在宮內的細節,包括妳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和哪些人交好,與哪些人為敵,良璟宮出事之前,妳都和什麼人有過接觸。」 
姜陵強撐著直起上身,一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半跪在地面上,緊緊地攥著虞錦的袍角,眼睛通紅的問道:「我爹娘怎麼樣了?我哥哥呢?你們把我的家人如何了?」 
虞錦卻好像聽不到一樣,繼續問道:「良妃死前妳在她身邊,當時的情況是怎樣的?」 
「我在問妳話!」姜陵崩潰的大喊,雙手胡亂的揮舞,瘋癲一般,好似要撥開腦子裡那些看不見的黑霧,嗓音破碎如風箱,夾雜著無力的絕望:「這是我的事,你們不要動我家人!」 
「直到現在,妳還以為這是妳一個人的事嗎?」虞錦嘴角輕扯,眼角輕輕地瞥著她,淡淡道:「良妃死了,自然有人獲罪,妳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沒有人會花費這麼大的心思來對付妳。不過妳也因為當時在場而受到牽連,在承乾殿被賜死,妳的父母親族被流配株州,妳的兄長因為當晚在宮內當值,被認定為妳的同夥,已經被處斬了。若不是妳還有一點用處,此刻早已不在人世了。」 
姜陵目瞪口呆,面色白得幾乎透明,她愣愣地看著虞錦,好像她嘴裡說的一切都是假的。耳朵裡滿是嗡嗡的風聲,隔得那麼遠,她卻好像能看到宣武門外的禿鷲,就那麼展開漆黑的翅膀,在黑壓壓的天空底下低低的盤旋,羽毛紛紛揚揚的落下來,像是紅到極致的墨血。 
「而我,因為妳的失職,將會被安排進宮,接替妳的位置。我的家人被人控制,弟妹被送往泰州,我原本就要成親了,如今卻要走進那座該死的宮門裡面。」 
虞錦一哂,眸中帶了冷漠的笑意,輕描淡寫地道:「妳看,因為妳的愚蠢和無能,我失去了一切。」 
姜陵仰著頭,小小的身子開始止不住的顫抖,眼睛睜得大大的,眼淚大滴大滴的滾落,臉頰尖尖瘦瘦,細小的脖頸幾乎看得到青色的血管。她的呼吸開始急促,一下又一下,像是無力控制一樣。她張大了嘴,似乎想要喊,可是卻發不出聲音,雙手顫抖著舉在半空,突然捂住胸口,開始大口大口的咳嗽了起來,鮮血像是一碗濃濃的羹湯,就那樣從她乾裂的泛著唇皮的嘴裡湧出。 
一陣風從深深的走廊裡吹來,揚起牆角細小的飛灰,灰白的塵土打在虞錦墨色的斗篷上,像是淪入永夜的星火。她的手指纖細潔白,露在衣袍之外,一根一根握得很緊。 
此時此刻,燕都城外的古道上,工部河運使姜守信帶著家人正在官兵的押送下前往不毛之地玟南株州,御史台翰林虞子房的一雙小兒女則在別人的看護下,被秘密送往泰州看管。而北市口的罰柱上,姜守信之子姜格的人頭已經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這天傍晚,燕都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大雪紛揚而下,順著鴻臚司北牢的天井緩緩飄落。守牢的衛兵走進來,詢問之後,架起了已然失去價值的姜陵,往甬道的左出口而去。那裡,是秘密處死犯人的場所,無數聳人聽聞的刑罰都被鎖在那面深牆之後。而虞錦,則緊了緊厚重的披風,任天井上的雪花落在肩頭,一步一步的向甬道的右邊走去,出了那扇門,乘著車一路向東,就是皇宮的所在。 
鐵灰色的牢房再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可是這樣的死寂沒能持續多久,一聲絕望破碎的哭喊聲就從刑室裡傳出,短暫的拷打之後,這一屆秀女裡姿容最出色的姜陵被一根麻繩吊在了牢柱上,雙腳筆直的垂下,襤褸的衣裳被甬道裡的風吹得左右飄忽。 
風從天井處捲入,沿著甬道湧向左右兩條岔路,一邊是死地,一邊是漩渦,只有頭頂有一方淺淺的碧空,卻也漸漸被烏雲所覆蓋。 
鵝毛般的大雪紛揚而下,將這座巍峨雄烈的古老都城緩緩覆蓋。包括那金碧輝煌的雕梁畫棟,富麗堂皇的錦繡宮廷,虎視熊臥的鐵灰城牆,朱紅翠綠的勾欄脂粉,還有綿長的街道,曲折的胡同,平靜的湖面,招展的松柏,連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人心、謀算、恩怨、仇恨,都伴隨著這一場大雪,一同沉澱到帝國粉飾的太平之下。 
命運的手在棋盤上輕輕一撥,便是一連串血腥的細浪。 
一個細微的轉折,原本不相干的人,終究還是走上了一條殊途同歸的路。 
這一天,是延慶七年十月初八,在燕都鴻臚司的北牢裡,姜陵和虞錦第一次見面。 


第二章 錯位 
虞錦抬起頭,正巧看見一隻落單的孤雁從榮華宮的天上飛過,灰褐色的毛羽在金燦燦的天幕下,像是一滴落入千頃湖紗中的淺墨,腳爪依稀,破著風留下孤孤單單的一痕。 
隆冬時節,一早一晚都有刺骨的涼意,寒氣從膝下的石板縫隙間湧上來,沁入早已酸麻的雙腿,像是一排排細小的繡花針,刺在她細嫩的肌膚上。 
綠沁輕輕拽了拽虞錦的衣袖,想將一塊雨青色的墊子塞到她的膝下。虞錦朝她搖了搖頭,轉首之間,只見西廊下的宮燈已經次第燃起,映照在那扇半開半闔的窗子之上,投下的光影猶若湖面的漣漪,一圈一圈的蕩漾著。 
她們跪在這裡,已經足足有兩個時辰了。今日是秀女們入宮以來第一次面聖,不想聖駕卻在路上被人絆住。然後,便是一段俗套的宮廷佳話,如今,佳話的女主人正在那扇窗後婉轉承歡,而這間屋子的主人卻要跪在窗外,等候聖駕的離去。 
「殿下還是先去暖閣裡歇歇吧,這裡風大,當心身子。」 
「不必,就在這等著。」 
細碎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宮女們怯弱的嗓音中,還夾雜著幾個尖細陰鬱的音調,然而只片刻間便都被那個平靜溫淡的聲音壓了過去。虞錦眉梢輕輕一挑,便見二門外的一株海棠樹下,筆挺的站著一人,穿著一身月白海青雙色雲紋袍,頭戴紫金簪冠,劍眉星目,玉朗神豐,周圍密密麻麻的圍了一群宮女太監,卻越發顯得他卓爾不群,讓人能毫不費力的一眼瞧見。 
虞錦只瞧了一眼,便已知那人的身份,正要收回目光,那人卻好似察覺到被人注視一般,敏銳的轉過頭來。細長的眼睛微微挑起,眸光流轉,便是一道不可揣測的天家威儀。虞錦連忙低下頭,即將西歸的天光投射在一旁的梅枝上,隱隱有慘紅的光線在白色的花苞上躍動,整個院子都是寂靜無聲的,一同靜靜地等候那扇描金朱門的開啟。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輕微的啟門聲終於響起,死寂的庭院好似瞬間恢復了生命的活力,流水般的太監宮女相繼端盆持盞的碎步進去,忙活了足有半個時辰,紫宸殿總管太監高福祿一聲鞭響,皇帝的御駕便在眾人的膝蓋頭頂之上,緩緩離去了。 
「小姐,妳怎麼樣?」綠沁手腳麻利的跳起來,連忙去攙扶一旁的虞錦。 
虞錦就著她的手緩緩站起,雙腿不住地打著顫,一身淺紫色的宮裙已然髒了。 
綠沁忙蹲下去揉她的膝蓋,一邊揉還一邊低聲罵道:「真是狐媚!這樣都給她翻了身,還跑到我們的地方來撒野!」 
「綠沁,別亂說話。」虞錦目視前方,面上沒有一絲波動,只是淡淡的訓斥了一句:「以後,該叫媛嬪娘娘了。」 
「哼!」小丫鬟不服氣的哼了一聲。 
這時,忽聽大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虞錦轉過頭去,就見同住的幾名秀女一同進來。一名身穿淺藍色宮裝的女子上前來拉著她的手,秀氣的雙眉微微皺起,瞥了一眼那扇朱門道:「偏妳心眼實,要跪在這裡吃風,還要看這種小人當道的戲碼。」 
虞錦溫婉一笑,修長的雙眉隱然攏著一汪書卷的清氣,溫和地說道:「總要有人在的。」 
「虞姐姐是老好人,自然是不肯得罪人的了。」一名身姿高挑的女子淡笑一聲,她上身穿著一件玫瑰色緊身袍袖上衣,下著墨綠撒花長裙,腰間以一條月白色緞帶繫住,越發顯得纖腰一束,娉婷婀娜。一頭青絲挽做飛仙髮髻,幾顆東珠點綴其間,劉海輕若蝶翼,面若芙蓉,眼若杏核,端的是妖嬈豔麗,奪人眼球。可見為了今日的面聖,的確是下了大工夫來裝扮的。 
「念蓉姐姐,我看妳與其有這個時間奚落虞姐姐,不如還是抓緊時間為自己多燒幾炷香吧。」 
一名穿著一襲鵝黃色蓮衣紗裙的少女笑語晏晏的說,她長得十分嬌小,膚若菱藕,眼若處子,偏偏身形妖嬈,婀娜多姿。說起話來也是甜甜軟軟的,還帶著幾縷稚氣的童音。 
秦念蓉聞言柳眉一挑,冷冷道:「恬妹妹這話是何意?」 
孟恬兒掩嘴笑道:「姐姐不明白嗎?早先姐姐大病一場,就是因為與裴家姐姐八字不合,水火相沖。姐姐您出身高貴,裴家姐姐卻是小吏之女,自然要她出宮暫避。可是如今風水輪流轉,不過短短一日之間,裴家姐姐成了如今的媛嬪娘娘,身份不同,貴賤立變,到底誰該出宮暫避,相信很快就會有定論了哦。」 
饒是秦念蓉城府極深,聽到這番話也是臉色難看,沉吟半晌,終究冷笑一聲,以極低的聲音淡笑說道:「家有家法,宮有宮規,皇上登基以來,可有幾人能由一區區秀女一朝為妃為嬪?事有反常即為妖,況且,她以如此狐媚的手段求寵,這宮裡有的是人會收她,妳們且睜大眼睛仔細看著吧。」 
說罷,帶著隨身的侍女,轉身便回了房。 
孟恬兒朝著她的背影吐了吐舌頭,轉頭對虞錦兩人說道:「虞姐姐,管姐姐,我回房了。今天白白跪了這半日,我膝蓋都腫了。」 
管姝白掐了掐她的臉蛋,笑道:「別和她一般見識,後日大選之後,分了宮,大不了以後少來往。」 
孟恬兒笑著做了一個萬福,「還是管姐姐疼我。」 
見院子裡的人漸漸都去了,管姝白才牽著虞錦的手說道:「今晚去我那睡吧,妳那被那麼折騰了一番,也沒法住了。」 
虞錦微微一笑,點頭道:「多謝妳。」 
「跟我還道什麼謝。」 
兩人相對一笑,攜手去了南跨院的暖房。綠沁和管姝白的貼身大丫鬟墨湘忙著去熏香沏茶,管姝白見虞錦雙手被凍得冰涼,忙叫人暖了一只手爐拿來。兩人坐在窗子旁,望著外面進進出出的宮人,一時間都有些不想說話。 
「裴明素這下算是飛上枝頭了,自皇上登基以來,除了皇后娘娘和睿貴妃,還沒有誰能從秀女一下子就升到嬪位的呢!」 
日頭已經落下去了,整個庭院都籠罩在淡黃色的燈輝之中。虞錦隔著窗子靜靜地往外望,只見滿目淒黃,落葉如蝶,白色的霧氣自天際蔓延下來,冷冰冰的覆蓋在青色的石板路上,飛簷斗拱漸漸隱沒在夜色之中。只是片刻,天幕便黑得讓人心慌,無星無月,便連視線,也被鎖在這座壓抑的宮門之內了。 
「錦兒?錦兒?」 
「嗯?怎麼了?」 
管姝白疑惑的看著她道:「妳怎麼了?心神不寧的,還在為剛才的事生氣?」 
「沒有。」虞錦搖頭道:「沒什麼可生氣的。」 
「別騙我了,換做是我,也是要氣的。」管姝白雙眉一沉,冷聲說道:「那裴明素也不知得了哪位貴人相助,明明就要被送出宮的人,竟然知道聖駕的行蹤?也算她運氣好,沒被亂刀砍死,竟被皇上看上了,耽誤了我們的大選不說,還在妳的房裡……」 
管姝白臉頰一紅,狠狠的唾了一口道:「真是不知廉恥。」 
「好了。」虞錦笑著安慰她道:「別氣了,她是走是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如今的宮妃多如牛毛,正嬪位以上的妃子就有三十多位,這還不算下面那些貴人美人們。妳以為我們這些人挺過了之前的那幾輪就全能留在宮裡?告訴妳,頂多是五五之數。」 
虞錦莞爾一笑道:「這不就結了,反正每兩個人裡有一個會留下,那就我走妳留,咱們也算是各得其所。」 
管姝白眉頭一皺,笑罵道:「妳這小丫頭,我跟妳說正經的,妳竟胡說八道。真到了要妳走的那一天,我看妳哭是不哭。」 
兩人正笑鬧著,兩聲尖銳刺耳的慘叫聲頓時猶如兩道閃電般刮破了靜夜的安寧,好似厲鬼啼哭般讓人渾身冰冷。虞錦和管姝白被嚇了一跳,愕然的對望著,也不知是出了什麼事,只覺得一顆心怦怦亂跳,像是擂鼓一般。透過窗子向外望去,只見蔚明湖方向燈火閃爍不定,火把蜿蜒如龍,人聲鼎沸,嘈雜紛亂。過了好一會兒,墨湘推門跑了進來,面有喜色的連忙說道:「小姐,小姐,大喜。」 
管姝白眉頭緊鎖,問道:「什麼大喜?」 
跟在墨湘身後的綠沁笑咪咪的說:「真是老天開眼,媛嬪娘娘車駕剛走到白桐巷,拉車的馬也不知道因為什麼受了驚,發瘋一樣的亂跑,不但顛翻了車廂,踩死了兩名宮女,還把媛嬪掀到蔚明湖裡去了。小姐妳猜怎麼著,那麼小的一個湖,竟然就沒了蹤影,禁衛軍的人現在還在那撈人呢!奴婢估計,八成是凶多吉少了。」 
「綠沁,不得胡說!我之前跟妳說的話,全都不記得了是不是?」 
虞錦眉梢一挑,沉聲呵斥,她少有這般疾言厲色,綠沁嚇了一跳,委屈地噘著嘴,不敢再說話。 
管姝白道:「算了,她年紀小,妳以後慢慢教她就是了,別為這動氣。倒是這媛嬪驚馬,有些蹊蹺……」 
管姝白正要說,冷不防卻被虞錦掐了一把,頓時吃痛的住了嘴。轉頭看去,只見孟恬兒一溜煙的跑進來,身後跟著秦念蓉,還沒進裡屋就連聲的嚷嚷道:「兩位姐姐可聽說了?」 
虞錦放下手,點頭道:「是啊,也是剛知道,真是可怕。」 
「我剛才說什麼來著,以這樣的狐媚手段求寵,想收她的人多著呢!」 
秦念蓉嘴角含笑的倚在門口,滿頭青絲在一側攏了一個簡單的髮髻,換了一身素白色的輕紗衣裙,白色的抹胸上繡著幾朵鮮紅色的芍藥。花盤極大,遠遠看,就像是幾朵盛放的牡丹一樣。 
管姝白和虞錦快速地對望一眼,隨即說道:「念蓉妹妹不可亂說,媛嬪娘娘是車駕受驚,跟別人可沒關係。」 
秦念蓉微微一笑,姿態蹁躚的轉過身去,一邊向門外走一邊說道:「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只要她不死,相信很快就會知道。只是可惜,這夜寒水冷的,只怕她是沒這個機會了。後日就是大選,幾位姐妹早些休息吧,沒有花容月貌,如何求得君王垂顧呢?」 
夜風吹來,捲起她額前的墨色青絲,細長的柳眉好似兩縷淡若煙霧的絲線,緊蹙舒展間,便是這宮門內的一輪起伏。她背影婀娜,翩然而去,那胸前的幾朵芍藥,紅得像血一般。 
孟恬兒仍舊是那一身鵝黃色的宮裝,嘴角還有沒來得及擦掉的點心渣子。機靈的眼珠子左右轉了一圈,臉上的神色卻仍舊有些驚慌,巴巴地看著虞錦道:「虞姐姐,妳說裴家姐姐會死嗎?」 
「別想那麼多了,好好休息,明日就知道結果了。」 
孟恬兒點了點頭,依依不捨的去了。虞錦和管姝白默默對視著,也覺得脊背發寒。裴明素剛剛才得寵,這麼快就遭了難,早就聽說這榮華宮內水深浪急,今日,算是又見識一次了。 
「妳覺得……」管姝白微微皺眉,不確定的說道:「可是秦念蓉?」 
虞錦搖了搖頭,淡淡的眸色注視著牆角的鎏金雙枝燭臺,燭火殷紅,宛若傍晚的明霞。她伸手輕輕推在窗子上,吱呀一聲,微啟一線,冰冷的風嗖然湧入,吹散了這屋子裡濃濃的沉香。 


第三章 迷霧 
半宿輾轉,即便是蓋著厚厚的錦被,仍舊覺得背脊冰冷,難以成眠。管姝白睡在一旁,呼吸平和,顯然已經睡得熟了。 
虞錦坐起身,在雕刻著鏤花的八仙桌旁足足坐了一個時辰,茶盞冰涼,手指也冷若寒雪。眼見姝白翻了個身,仍舊熟睡著,窗外有潔白的光灑進來,在地上照出一個個細碎的方格子,一雙精緻的繡花鞋上嵌了兩顆東珠,剔透光華,流光溢彩。虞錦披上青灰色的斗篷,輕輕的推開房門,守夜的綠沁早早就被她打發走了,庭院裡的內侍也早就不知溜到哪裡去偷懶。畢竟,這裡住的還只是些秀女,尚且站在枝頭之下罷了。 
即便是從未踏足過,但是對於這座宮廷,她卻並不陌生。憑藉著記憶裡勾勒的圖像,她輕易的避過了幾處並不嚴密的崗哨,剛剛走到白桐巷,就聽一個細小的聲音輕聲叫道:「小姐,這邊。」 
湘荷比綠沁大了兩歲,做事穩重,還會幾下拳腳,向來是她的得力臂膀。 
「就在那兒。」 
湘荷一身濕透,面色也有些蒼白。虞錦解下披風,披在她的肩上,湘荷也並沒有推辭,兩人攜著手,快步向白桐巷南邊的一排宮室走去。 
比起儲秀宮,這裡就顯得破敗太多,滿地落葉雜草,顯來很少有人打掃。 
湘荷推開一間宮室的房門,濁氣撲面而來,虞錦拿錦帕捂著口鼻,抬腳踏了進去。 
卞唐立國也有七百餘載,屢經波折,這座榮華宮也是多次修葺擴建。白桐巷以南,原屬於舊宮宮址,這些年日漸荒廢,早已無人打理。很多宮室的窗子都已經掉落,月光自窗外可以毫無阻擋的射進來,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見證著昔日繁華的今日衰敗。 
即便是如此破敗的地方,卻仍舊不能掩蓋她身上的傲氣。裴明素端坐在屋裡唯一一張完好的椅子上,一身碧綠挽霞羅裙上繡著大朵大朵火紅的薔薇,華麗的裙襬逶迤拖地,熠熠如雪,恍若月華。一頭青絲以白玉步搖輕輕挽起,額間墜著一顆雕刻為梅的雞血石,雙眸如冷夜秋水,靜靜地望過來,好似能看透一切。 
「為何要三番兩次的救我,妳不希望我死嗎?」 
虞錦嘴角微翹,淡淡道:「我從未說過希望妳死。」 
裴明素眉梢一挑,語調清冷地說:「妳應該知道,只要我活著,妳們便很難有機會。」 
「沒有機會,這樣很好。」 
裴明素緩緩起身,「妳這是什麼意思?妳不想留在宮裡?」 
「不,我想。」 
「那妳還要如此?」 
虞錦勾了勾嘴角,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同妳做個交易。」 
「交易?」 
「妳出身寒微,即便有如花容貌,也難以在這宮闈內立足。我可以用我背後的勢力保妳一時的平安,而妳,只需在將來我失去背後勢力支持的時候,以妳的地位保護住我和我的家人。」 
裴明素冷笑:「一個小小的翰林,能有什麼勢力?」 
虞錦微笑道:「我能三番兩次的救下妳,今晚還能一路走到這裡來,就證明我有這個能力。」 
裴明素的眼睛緩緩瞇起,閃爍著幽森的光,像是一隻打量獵物的山貓,靜靜說道:「既然妳有如此背景,又有這樣的心智,為何不自己爭寵,保全家人?」 
虞錦面色不改,仍舊是微笑著說道:「因為我不想。」 
裴明素冷哼一聲,「榮華富貴唾手可得,妳說妳不想?妳當我是三歲孩童?」 
「信不信由妳。」 
「既然妳不想,為何不落選離宮?」 
「我有我自己的原因,妳看,我可以保護妳,給妳宮外的支持,我只想當一個小小的采女,不會和妳爭寵,在一定程度上還是妳的盟友,只是希望在有朝一日妳榮得上位的時候照顧一下我和我的家人,這麼好的買賣,妳沒理由拒絕。」 
裴明素看著她,目光犀利的幾乎要將她刺穿,過了許久,方才緩緩道:「妳就這麼自信?若是我沒能得到皇上的寵愛呢?」 
「那就當我沒有識人之明好了。」虞錦笑道:「已經三更了,正是侍衛的換崗時間,妳沿著這條路往北走,穿過明魏宮、上林苑和烏棠池,就是皇上的寢宮。只要妳有能耐引起皇上的注意,這一劫妳就算是躲過去了。」 
裴明素皺眉望著她,眸色如漆黑的墨玉,棱光熠熠,終於沉聲問道:「是誰要害我?可是秦念蓉?」 
「妳太高看她了,這樣大的動作,她還沒有這個能耐。」 
虞錦眼眸瞇起,一絲波光如晦暗的刀子,「想除掉妳的人太多了,不只秦念蓉一個。這座宮裡,也不是只有一座儲秀宮,只有幾個想要飛上枝頭的秀女。所以,如果妳不爭氣些,我就白費了這些工夫了。」 
剛說完,門外就傳來嗒嗒的石子聲,虞錦知道這是湘荷催她離去的聲響,她淡淡一笑,轉身就往門外走去。眼看就要出了門,裴明素突然在背後問道:「妳說的都是真的?」 
虞錦輕輕側過頭去,櫻紅的唇角像是早春的桃花,「妳很快就會知道。」 
庭院寂寂,一株老樹立在門廊之下,幾隻寒鴉掠過漆黑的天幕,翅膀猙獰,像是死神的靈幡。 
虞錦快步走在前面,手指冰冷,白桐巷兩側種著兩排梧桐,落葉飄零,掩蓋住了後面那座冰冷的宮牆。她越走越快,似乎是要擺脫什麼一樣,終究,腳步一頓,生生的停了下來。她仰頭望天,似乎仍舊可以看到那人乾淨的眼睛,明亮的笑容,快樂單純的如同簡單的孩子。 
如此,便是這一生了。 
她微微一笑,眼睛乾澀,卻落不下淚來。 

※  ※  ※  ※  ※  ※  ※  ※  ※  ※  ※  ※  

姜陵覺得很暖和,她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裡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是一個下雪的新年,天空藍澄澄的,太陽懶洋洋的掛在房子上,她窩在被窩裡,火炕烘烘的暖,母親在一旁訓斥她,奶娘則帶著一大群丫鬟在外間站著,手裡拿著新棉衣,曬了一個冬天的棉花有著很好聞的味道,像是父親書房裡的松香。母親是南方人,即便是訓斥人的時候聲音也是軟軟的,她賴皮地縮在被窩裡,就是不肯起來。結果哥哥跑進來,嘩的一聲掀開她的被子,手掌涼冰冰的就往她的胳肢窩裡塞。她討饒的驚呼,門外的陽光灑進來,像是黃澄澄的金子,屋角的火爐劈啪的燒著,紅彤彤的,熏爐裡燃著上好的百子香,有松花、盧穗、杏仁,很好聞,聞得人肚子都餓了。 
姜陵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好像那裡仍有一雙手在搔她的癢一樣。她輕輕皺起眉,聲音有些啞,有些無力,嗓子也很緊,像是好久好久都沒喝過水一樣,但還是極小聲極小聲地喚道:「哥哥……」 
然而沒有人回答她,聲音飄落在風裡,輕輕地一送,便消失不見了。遠處的山坳裡傳來了狼的叫聲,幾隻翻找食物的野狗驚了一驚,紛紛抬起頭來,警覺的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無人回應的姜陵仍舊沉浸在自己的夢中,可是卻也感覺到了寒風的冰冷,她緩緩的縮起身子,手掌在冰冷的地上摸索著,雪白的額頭在雪裡輕輕地蹭了蹭,像是小狗一樣,低低地喚:「哥哥,陵兒好冷……」 
「嗷!」 
兩隻奪食的野狗被突然移動的食物嚇了一跳,紛紛瞪大眼睛全神貫注地盯著她。這地方幾乎和燕都同樣年紀,久在此覓食的野狗們還從沒遇見過這種事情,當下稍稍一愣,竟然嗷嗷兩聲,夾著尾巴逃了。 
寒風依舊冰冷,像是能把世間的一切都凍住一樣,荒草長得老高,幾乎沒過了大腿,蒼白的雪覆蓋在草葉上,風一吹過,便被高高的揚起來。兩片雪花嫋嫋娜娜的落下來,落在姜陵的臉頰上,她感覺到冷,越發緊地皺起眉,眼瞼一抖,便緩緩的睜開。 
月亮是細細的一彎,高高的掛在半空上,漫天的星子一眨一眨的,散發著或明或暗的光,天空遼闊的好像海子。姜陵平躺在雪地上,一頭長髮如海藻般散落一地,烏黑烏黑的,雪白的荒草在她的周圍輕輕的搖曳,風一絲絲的吹著,穿過她濃密的睫毛,她的臉白蒼蒼的,沒有一絲血色,形容消瘦,眼窩深陷,一雙眼睛顯得更大。她就那麼躺在那很長時間,一時間好像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身在何處,更忘記了發生了什麼事一樣。 
蒼涼的狼嘯從遠處傳來,順著月色,甚至能看到遠方山巔上那隻孤獨的狼影。 
她的手指輕輕地蠕動,插入雪裡,像是一個木偶一樣,一點點的使力。她的動作很奇怪,像是凍僵了,又像是身體的每個關節都破碎了,宛如一個破破爛爛的娃娃,萬幸天氣是這麼的冷,肌肉的感覺都不敏銳了,連痛覺都好像遠離而去。雖然很慢,但是她還是慢慢的起身,慢慢的坐著,然後像是一個八九十歲的佝僂老者,慢慢的站起身來。 
天地突然間變得那樣大,風聲嗚咽著吹過來,她的衣服破破爛爛,滿是血痕,一頭散髮也呼啦啦的飛。她傻傻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眉目間滿是不知所措的茫然,愣愣地望著,木然地轉頭,然後試著以僵硬的、畏縮的、哽咽的聲音輕聲喚道:「爹爹……娘親……哥哥……」 
哥哥──哥哥──哥── 
聲音走得很遠,又一圈圈的迴蕩過來。荒草叢裡奔過一隻田鼠,鳥雀受驚,撲啦啦地飛得老高,短暫的喧囂之後,仍舊只剩下姜陵一人呆呆地站在山包的亂葬崗上。 
夜裡又黑又冷,她便一直這麼傻傻地站著,好像除了這個姿勢,不知道還可以如何一樣。 
再長的夜,終究還是會過去,啟明星升起,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太陽好似被攏了一層白紗,從地平線下緩緩升起。姜陵覺得有些刺眼,就伸出手掌遮在眼睛上,她的手指蒼白纖細,在陽光下幾乎能透過肌膚看到裡面的血管。陽光透過指縫灑在她的臉上,也灑在這一片荒蕪的土地上。山下的古道漸漸熱鬧起來,有推著大車小車進城的鹽商、菜農,和做小生意的小販,揚起一片灰濛濛的塵土。 
姜陵就這樣歪著頭默默地看著行色匆匆的人們,太陽升起,太陽落下,倦鳥入林,一天又要過去了。 
終於,她緩緩的抬起腳,一步一步地挪下山,然後跟著人群,向著那座巍峨的城池走去。 


第四章 茫然 
燕都的夜,永遠是一派繁華的。歷經五代英主的經營,這個國家如今已是如此的強大,幅員遼闊,四夷拜服,國力興盛,萬國朝拜。由北向南貫通的大興街上,聚滿了形形色色的遠方來客,各種方言,各種種族,各式各樣的衣服,各種各樣的宗教,如果運氣好,甚至還能看到白皮膚藍眼睛的外邦人穿著燕人的服飾,徜徉在光怪陸離的街市上。 
這是一個包容性極強的城市,也是一個掩飾性極強的城市。所以,在歌舞昇平的背後,在富麗堂皇的背後,是路邊的死骨,是街角的殘屍,是明日清早就會被清理乾淨的餓殍。 
並不奇怪,這就是燕都,有著至高無上的貴,也有著無以倫比的賤。 
姜陵一身血衣,披頭散髮癡癡傻傻地走在大街上,過往的行人無不側目。有些富貴人家的夫人小姐見了甚至被驚嚇得哭起來,於是便有凶狠的家丁上前來毆打這個骯髒狼狽的可憐女子。 
姜陵吃痛,驚慌地開始逃離。她沒有穿鞋子,光著腳跑在街上,也不覺得如何疼。她跑得飛快,像是背後有惡鬼一樣,一轉眼就消失在曲折黝黑的胡同裡,家丁們不敢再追,就罵罵咧咧地散了去。 
姜陵的腦子一片混亂,事實上從醒來開始,她就一直是渾渾噩噩的,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不知道自己是誰,只是茫然地走著,原本是跟隨著人流,可是如今,卻只敢尋找偏僻的地方才能覺得安全。路邊有孩子放鞭炮,嚇得她急忙躲起來,直到孩子散了,她才畏畏縮縮的出來,沿著牆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夜裡越來越冷,身上的傷早已痛到麻木,她無知無覺地走著。走過安定門,走過前蘭苑,走過紫霄王鼎,走過忠玉門,終於,繞過了層層街市,來到了一條僻靜的長街。 
夜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枯葉,相比於別的地方,這裡顯得有些僻靜。滿地都是枯黃的葉子,在地上凌亂地打著轉,天空彷彿滴了墨一般透出森森的黑,月亮只是彎彎的一條,灑下極細碎的光。長巷的盡頭是一處宅院,並沒有如何破敗,只是在門板上貼了兩道封條,便是這兩張紙,就讓止不住的寒意如隆冬的積雪一樣傾斜而出。門前的地上斜放著一張牌匾,已然斷裂,上面森勁有力的「姜宅」二字,已經被踏上了無數的腳印。 
姜陵走過去,手指顫抖著,微微用力,大門卻紋絲不動。一把森冷的鎖頭鎖住了她前進的方向,也像是一把血淋淋的刀一樣割斷了她未來的路途。 
「爹爹──」 
她輕聲的喚,聲音如從極遠處飄來的笛聲,嗚嗚咽咽,在大風中若有若無。 
「娘親──」 
她的眼睛漸漸紅了,心裡突然間那麼著急,就這樣握緊了拳頭,極用力的,一下又一下的砸在門板上。手指處剛剛結痂的傷口又再崩裂,滲出猩紅的血來,她尖叫著、推攘著,一遍一遍的大聲叫道:「娘親!哥哥!我是陵兒啊!開門啊!我是陵兒啊!」 
周圍只是寂寂無聲,枯葉在雪地上打著轉,越發顯出這裡的寥落來。姜陵的聲音乾枯暗啞,夢靨般地迴蕩在長街上,然而,終究沒有人,再也沒有人能為她打開那一扇門扉了。樹上的老鴉啊啊地叫著,毫不怕人地落在門廊上,那門簷兩角突兀的斜挑向上,在這樣的夜裡,就像是兩隻猙獰的夜獸,斜斜地伸出單角。姜陵跪坐在門前,呆呆地仰望著緊鎖的家門,雙眼好似被蒙住了大片蒼白的紗,迷迷濛濛,什麼也瞧不清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滑過,姜陵好似癡傻了,她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忘記她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她甚至忘記了疼痛,忘記了睡覺,忘記了寒冷,整日就這樣混混沌沌的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從一條街口走到另一條街口,渴了便抓一把雪,餓了就去撿人家丟掉的剩菜剩飯。偶爾有路人見她可憐,也會扔給她一兩個銅板,她也不曉得要去撿。 
京城這樣大,有這樣多的人,每天都會有人騰達,有人落魄,沒人會去留意一個街邊的乞丐。皇帝的寵妃慘死,帝王震怒,死了那樣多人,卻唯有她活下來了。迷茫的,無知的,渾渾噩噩的,活下來了。 
今天是臘八節,街上很是熱鬧,到處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小商販們站在街頭高聲叫賣著,有湯麵、麻糰、燒酒、熏肉、糕點、湯圓,滿街都瀰漫著香甜的味道。孩子們穿著新衣,提著彩燈在人群中穿梭著,口裡還在依依呀呀的唱著歌謠,那些歌謠那麼熟悉,依稀間好像在哪裡聽過。 
「臘月八,炸麻花,梳好辮子快回家。臘月九,喝燒酒,天寒地凍烤烤手。臘月十,灶王辭,上天說點吉祥詞兒……」 
姜陵傻呼呼地嘟囔著,後幾句卻怎麼也記不住了,只得豎起耳朵聽,可是那些孩子說的又模糊又快,還沒聽清便已唱起了別的。她剛想跟上去,就有調皮的孩子朝她扔過炮竹來,劈劈啪啪的在她的腳下炸響,她被嚇壞了,掉頭就跑,縮在牆角裡,一雙眼睛驚恐的瞪著。那些孩子們仍不饒她,見狀哈哈大笑,拿剝剩的栗子殼丟她,她只得抱住頭,畏畏縮縮地躲閃。栗子殼打完了,那些小孩便拾些雪團,有的裡面還包著石子,朝著她劈頭蓋臉的砸下來,她躲無可躲,額頭被打腫了,滲出殷殷的血絲來。 
「誰家的小孩,這麼欺負人,再胡鬧叫你們家大人來!」 
有人看不過去了,將孩子們驅散了,回過頭來向她看去,卻見她仍舊抱著頭臉,渾身發抖,好像還在挨打一樣。 
「真是作孽,應該也沒多大吧,還是個孩子呢。」 
老人家搖頭嘆息道,忙吩咐同行的孫女去給她點錢。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生的並不如何美豔,卻白淨溫柔,拿手帕包了一串銅板,說道:「妳還好吧?可受了傷?」 
姜陵從手指縫裡望去,只見那少女眼波溫柔,像是一汪明澈的湖水,讓她的心突然間裂開一道縫,那麼多的痛苦瞬間倒溢出來。她頓時驚慌了,害怕鋪天蓋地的湧來,她騰地一下站起身,一把將那女子的手推開,轉身拔腿就跑。 
身後傳來了驚呼聲,有路人在大罵她不識好人心,她也不去理會,只是發瘋一樣的跑,好像有什麼人在追她一樣。 
四周都是絢爛的光影,晃得她睜不開眼,風從耳邊吹過,就像是小時候她不肯起床,哥哥悄悄的摸進她的房門,拿柳枝搔過她的耳朵,那麼麻,那麼癢。 
「砰」的一聲,她慌不擇路,一頭撞進了人群,四面八方都傳來了驚呼聲,人人爭相躲避著她,她身上挨了許多拳腳,奇怪的是卻並不覺得疼。終於,她額頭一熱,被人推攘到了路中央,一頂青布轎子停在前頭,有修長的手伸出來,緩緩地撩開轎簾,一雙清冷如山泉的眼睛,就這樣居高臨下的,靜靜地望著她。 
孩子,爹娘不想讓妳當皇妃,也不想讓妳光耀門楣。妳是爹娘的寶貝,我們只希望妳能嫁個好人家,過開心快樂的日子。 
臭丫頭,哭什麼,是不是孟祁惜那個臭小子欺負妳了?陵兒,跟大哥說,大哥去教訓他! 
陵兒,我相信妳,我會等著妳,等妳從宮裡回來,我們就成親。 
陵兒,陵兒,陵兒…… 
誰在叫她?誰是陵兒?她是誰?她為什麼會在這?爹娘呢?大哥呢?祁惜呢?他們都到哪去了? 
姜陵突然瞪大了眼睛,她站起身來,左右四下的張望著。她的眼眶通紅,似乎在極力的控制著什麼,她拼命的想拉住一個人,卻不知道該去拉誰。終於,她看到了那雙眼睛,那麼安靜,那麼平和,無喜無悲,無塵無垢,淡淡的,默默的,望著她,讓她覺得安全。 
「你看見我爹娘了嗎?」 
她看著他,以極低極低的聲音輕輕的問。 
「你看見我大哥了嗎?」 
她的眼淚盈在眼眶裡,急速地滾動著,卻並沒有掉下來。那目光是這樣懇切,彷彿害怕到了極致,滿心期盼著有人能給她一個答案。 
「你,看見祁惜了嗎?啊?看見了嗎?」 
顧西言眉心輕蹙,微微搖了搖頭,說:「沒看見。」 
一時間,顧西言甚至能聽到刷的一聲,一滴大大的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滴落,在凌亂的長髮之下,滑過那張蒼白尖瘦的小臉。那目光太過淒婉,好似這世間的一切火光在這一瞬間全部熄滅,再沒有半點希望,再沒有半點憧憬,絕望地如同這殯葬的黑夜。 
下一秒,姜陵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一陣風吹來,撩動了她凌亂的長髮,她嘴角微扯,凝成一抹欲笑未笑的苦澀。身體柔軟,像是一尾離開水太久的魚,就這樣在這個風止雪歇炮竹聲聲的夜晚,倒在了顧西言的腳下。

小說house系列《宮諜》全四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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