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墓重生

天龍朝,瑞昭二十年臘月。

天色陰沉,冬風凜冽,連日來的冬雪猶殘。

經冬不凋常年蒼翠的松柏沿著朱牆碧瓦蜿蜒不斷,紅白相間的絹製燈籠順著這一帶的明廊懸掛而起。嵯峨的皇宮較之平常的金碧輝煌不同,此時所呈現出的詭異氣氛使皇宮裡當差了數十年的老人都覺得異常驚悚離奇。

紅白燈籠同時掛起是因為皇宮內苑正在舉辦一場從前所未聞的──陰婚!

當朝太子皇甫靳於三日前猝死,皇帝皇甫錦瑞悲痛萬分,下令為其舉行冥婚。

所選冥妃是當朝宰相曾孝全之四千金,亦是曾家幼女──曾筱冉。

曾家四千金今年才十二歲,於十歲那年與太子靳定下婚約,原本預計在她及笄之年為其二人大婚。

坊間傳說曾家四千金有著七巧玲瓏心,自幼飽讀詩書,小小年紀德行兼備,才貌傾城,備受族人愛戴。讀《烈女傳》長大的她,在聽說未來夫婿猝死後也在當日子夜時分飲毒自盡了,此舉讓曾家老少幾百餘口人都悲痛不已。

瑞帝頒旨,嘉其賢淑溫良、貞靜恭雅,封其為當朝太子妃,與太子合葬皇陵。

次日便是黃道吉日,宜破土安葬。男女雙方同時起靈,送靈隊伍綿長數里,抬著太子和太子妃的棺柩行至皇陵為其二人舉行合婚祭。

白雪覆蓋了整個皇陵,紅與白兩色相交,哀樂與喜樂交替著演奏,負責看守皇陵的范氏一家因為身份不同於往日,只能遠遠地站在一隅觀看這場前所未有的,轟動朝野的冥婚。

「曾家那女娃也真是烈性,小小年紀居然做出這等令人又愛又恨之事來!」

范家老爺子范進本是當朝武將,因為受到謀害三皇子一案的牽連,全家被貶為庶民,終身在此看守皇陵,「我活了大半輩子了,還是第一次看到所謂的冥婚,看來太子果然是皇上的一塊心頭肉啊!」

「哼,我說這曾家女娃真是死的不值,如今太子早死是自食惡果,天理所在,因果報應!」站在范進身旁的是他的髮妻林氏,只見林氏對著遠遠的送殯隊伍露出極為鄙夷的神色。

「妳個死老婆子,當真不怕隔牆有耳嗎?我范家遭逢變故能在這離京百里之地覓得這安身之所已屬不易,妳給我好生管好妳這張利嘴!」

林氏雙手交握著掩於袖籠之中,粗衣素裙的中年婦女,只做尋常人家的普通裝扮,只是不知為何她的雙眸會如此充滿鄙夷和仇視。

她冷眼看著正東方太子的陵墓,身形矯健的武將擊著銅鼓,森壘壁瓦之間站滿身著孝服的滿朝文武,個個俱是神情悲痛端肅,一聲聲哀怮之聲更是穿透這臘月冰雪天,凝聚成一種悲天動地的景象。

合婚祭祀完畢之後眾人退出皇陵,范家人走出他們搭建在皇陵深處,已是破舊不堪的四合小院,準備清掃打理。

當朝宰相曾孝全一身素縞,雙手負於身後站在院子前的婆娑梅樹下,昔日的政敵在此重逢,彈指之間滄海桑田俱已變了顏色,年近半百之人也已雙鬢斑白。

太子一死,曾孝全半生心血也就付諸東流了。

「范兄,皇上有旨,近日天寒地凍,冰雪融化之時恐有污水融進太子陵,還望你們給予特別重視。太子剛剛下葬不宜修繕墓陵,等來年開春之際皇上會派人來修葺太子陵的。」

「曾相言重了,這是范某人的職責所在,您放心便是!」

冷眼送走曾孝全已近酉時,偌大一座皇陵瞬間便恢復了平日的寂寥肅穆,走近太子陵,沿著青灰石磚鋪就的臺階而上,階旁的松柏依著玉石欄杆栽種。范進帶著全家人頂著寒冷清掃地上的紙錢碎屑,還有被萬人踩壓過的積雪此時已呈灘灘污水。

此時天色已晚,再加上呼嘯而過的東風一陣接著一陣地颳過,松柏猶如海濤,被遒勁的東風吹起一陣又一陣的嗚咽之聲。

「爹,這聲音聽著嚇人,這新人剛剛下葬不免讓人覺得忌諱,咱們明早再來打掃如何?」范進的長子范弘放下掃帚,雙手交錯著撫著手臂,年輕英俊的臉上有著幾分意興闌珊之色。

「閉嘴!你們一個個非得要落人口實才滿意嗎?這裡葬的可是太子,如果不在今日將這太子陵清掃乾淨,咱們就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這種天氣怕是連鬼都懶得出來,誰還會來盯著咱們有沒有犯不大不敬之罪!」范弘對於這幾年的處境甚感抱怨和無奈。

「給老子俐落點,你可不是當年武敬侯的少侯爺了!如今咱們是一介平民,你給我安分點!」

范弘只得再次拿起掃帚,嘴裡嘟囔著他對人生的不滿,旁邊的妻子李氏給他遞了眼色,示意今天老爺子心情不好,讓他別添亂。

遠遠的林氏撩著裙襬向他們行來,口中念叨著:「行了,天都黑了,快點整理完早點回去吃飯了!」

她一邊說一邊上了太子陵的最高臺階,墓碑跟前的祭祀臺上擺著燭臺,燭臺上碗口粗的白蠟燭已被東風吹滅,林氏理了理額前的散髮,踮著腳尖將一根根白蠟燭從燭臺上拿下。

用小鏟子利索地鏟淨燭臺上的白蠟油,口中卻碎念道:「你年紀輕輕已是壞事做盡,連死也死得下作,這臘月天的可真是折騰人!」

林氏說完方覺不妥,亦知活人可罵,死人不宜惹,急忙扔下鏟子,用布撣子撣著墓碑上的紙屑。

「也不是我嘴下不留情,著實是因你毒害三皇子還禍及了我范氏一門,怎能不叫人心生怨恨呢?」

林氏話音一落,又巧一陣勁風颳過,因為風勁太足,彷彿讓人覺得整個太子陵都在搖晃,林氏身材嬌小,這一陣風吹來倒真讓她覺得整個人都要被風捲走了似的!

她下意識地用手抓著墓碑,想要借力支撐自己的身體。

然而,她剛剛抓在墓碑上的手卻好似觸了電般迅速縮回。

「老爺──」

林氏的一聲驚恐之聲嚇得全家人都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次子范初和妻子柳氏因為離她最近,急忙上前扶著她。

「娘,妳這是怎麼了?」

狂風停下,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受到驚嚇的林氏。

林氏握著范初的手顫抖道:「這墓碑在震⋯⋯它在震動⋯⋯在震動!」

眾人還是不明所以,一個個都靠近林氏,彷彿是在懷疑她話裡的真實性。

「是真的,我剛剛不小心按在上面⋯⋯明顯感覺到這碑在震⋯⋯」

「妳這老婆子,整天一驚一乍的,什麼墓碑在震動,我看妳是自己嚇自己!」武將出身的范進藝高人膽大,戎馬半生,當年的武敬侯之名豈是虛得?

「是真的,不信你按著試試!」

「試試就試試!」

范進大手一揮,果真按上了墓碑,側首認真感受了一番。

「震什麼震?這不是好好的,我看八成是剛剛的那一陣風吹得急,連這墓碑⋯⋯啊!真的在動!」

范進滄桑的臉上神色一變,急忙將手縮回,倒退一步⋯⋯看向自己的兒子兒媳們,見他們一個個瞪大著眼睛盯著自己。感覺到了他們的懷疑,於是將剛剛縮回的手,再次按在墓碑之上!

兩道濃眉緩緩而舒,多年來久經沙場歷練而成的膽子讓他明白事有蹊蹺,范弘、范初上前一步和父親並排而立,同時伸手,放於墓碑。

墓碑似有頻率的一記一記震動,范進壯膽,將手伸向墓碑之後的雙扇墓門!

驚恐之色又回到臉上,林氏與兩個媳婦緊緊擁在一起,均是臉色發白。

范弘、范初見著父親的臉色,也跟著伸手按於墓門,兄弟兩人同時低呼出聲。

「莫非墓中人還沒死,這感覺像是有人在敲擊墓門!」

「老爺,是不是鬧鬼啊?咱們早點回去,不要管他裡面的人是死是活,早些離開吧!」

林氏已是全身顫抖,雖說來到皇陵已有兩年,從尊貴的侯爺夫人到守陵的窮老太婆,她學會將榮華富貴拋諸腦後,只求一家人可以平平安安。不過,皇陵陰氣畢竟極重,之前是不曾發生過什麼離奇驚悚之事,但不代表就沒事,今日之事著實讓她一介女流受驚不少。

范進不理會林氏,和兩個兒子面面相覷,范弘道:「爹,怎麼辦?要想辦法打開這墓門嗎?」

范進沉思不語,范初接過兄長的話道:「如果裡面的人真的沒死,那人會是太子,還是曾家的千金呢?」

「什麼裡面的人沒死?」范弘的妻子李氏膽子稍大,放了婆婆的手,「這都下了葬了,怎麼可能會死而復生?死的可是當朝太子和宰相千金,你們當那些圍著他們轉的人個個都是草包嗎?這皇宮裡的人和相府裡的人怎麼可能連死人活人都分不清?」

饒是李氏說得句句在理,可是,父子三人掌下震動的墓門又要如何解釋呢?那一記一記的震動宛若隱於活人胸膜之下的心臟在一記一記的跳動。

「是啊!」柳氏平靜過後也緩過了神,「咱們還是回去吧,這是太子陵,咱們動不得,弄不好會被治罪的!」

「爹,你看這如何是好?」兄弟二人同時徵詢父親的意見。

林氏驚嚇過後雖還是心有餘悸,到底還是清醒了幾分,插話道:「老爺,我看算了,不管活著的人是誰,那可都是我們的敵人啊!你莫要忘了,害我們走到今日這一步的可就是當朝的太子和宰相啊!」

范進看了兩個兒子一眼,兄弟倆同時搖頭,示意他即便墓中真的有人死而復生,救了於范家只是不利。

他們收回各自己的手,起身之後默默轉身,然而,人性中最為純良的一面讓他們止步徘徊,他們需要一個聲音,一個可以幫他們辨別是非,權衡得失,分清對錯的聲音!

「鑿碑開墓!」

這個聲音沙啞無力,平淡得不帶任何一絲情緒,猶如這冬日重重陰霾之下的一片風霜雨雪,可是,這個聲音卻帶著一股極強的穿透力和說服力,只是短短的四個字,卻令人無法抗拒!

范氏一家俯視太子陵石階之下那個佝僂的身影,陰霾灰暗的天色下一時間看不清來人的長相,只見他拄著手杖,步履蹣跚,艱難地踏上太子陵的臺階。

所有人都靜靜地注視著來人,眼中並無過多的驚異之色,好似這個人的出現實為正常不過之事。

來人已至陵墓前,他驀然抬頭,讓人不禁心驚膽顫。

一張深褐色的金屬面具,頭上纏著黑色頭巾,連握著手杖的雙手也用黑色布條纏得密不透風。身上無一處肌膚是暴露在外的,他佝僂的身子加上沙啞的聲音,讓人感覺他是一個已近暮年的滄桑老人。

然而范弘卻開口喚道:「三弟,你怎麼來了!?」

「是啊,奇兒,你怎麼來了!?」范進夫婦同時驚問。

這個曾是范家最為出色的小兒子,卻在一場大火之中容貌身形俱毀,一直活得如行屍走肉一般,通常都是自閉於房間之中足不出戶的。

「不要管我,看看裡面的人是死是活!」

又是一記來自地獄深處的聲音,乍聽之下讓人不免顫慄。

范弘、范初尚在猶豫之中,范進卻在聽得小兒子的話之後果決地道:「好,開墓!」

林氏連同兩個兒媳深知老爺子的脾性,凡是他決定了的事情便不容更改,於是只得回家中拿了鐵鍬之類的利器。

太子陵的墓碑、墓門都是採用上等的石塊雕鑿而成,異常厚重,又加之為免被人發現動過墓陵而被追究,所有人都顯得小心翼翼的。

幸好皇陵地處偏僻之地,方圓幾里幾乎沒有人家,加之天寒地凍,又是臨近夜晚,倒不怕會被人發覺范氏一家如此大不韙之舉。

林氏和兒媳點起剛剛被她收起的白蠟燭,只是寒風不斷,燭火明滅不停更添幾分陰森恐怖的氣氛。

「爹,墓門好似鬆動了!」

隨著范弘一聲低喊,大家都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每個人的心開始有力的狂跳,個個都在揣測著墓門之後是什麼景象。

「推開吧!」

還是范進的三子范奇用其沙啞無力的聲音催促著父兄將墓門推開,林氏和兩位兒媳屏著呼吸倒退了一步。一邊是膽小不敢靠近,另一邊則是好奇心驅使,忍不住觀望這墓門將被如何打開。

范進讓兩個兒子各持一邊,同時運功推動墓門,墓門與地上的石槽發出沉重的摩擦之聲,好在范氏兄弟自幼練得一身好武藝,兩人一鼓作氣便將兩道石門向左右方推開。

「點上蠟燭,跟我進來!」

范進的聲音落下,李氏立即點亮白蠟燭,一人手持一支,范進為先,後隨三個兒子,最後跟著林氏婆媳三人。

太子陵的建造呈半圓形,范家人進入墓陵,因為各人手中各持白蠟燭,故此瞬間便將墓陵照得亮如白晝。

入眼處首先呈現的是大量價值連城的陪葬品,純金打造的珍禽異獸,和田美玉雕琢而成形象逼真的仕女像,通體彩繪的各種雕塑擺滿墓室的入口處。

沿著鋪著紅毯的階梯而下,依稀可見墓陵內壁處處飾有瑰麗絢爛的圖紋,范家人顧不得也無心去觀賞這建造宏偉的太子陵。

他們齊齊走向墓陵正中處,燭光映照之下果見立於丈高青玉石案之上的兩具棺木之中的一具已被推開一道窄窄的縫隙。

舉步之間充滿猶豫,最後范進躍身而起,立於青玉石案邊緣,手持白蠟燭俯視棺木,只見紅綢鋪滿整個棺底,只是棺中無人,空空如也!

再看棺身,彩鳳齊飛,配以螺鈿流蘇為飾,此具應該是曾家小姐的棺柩!

「人呢?」

范弘、范初也齊身躍上,看到棺中無人便將手中白蠟燭高高舉起,環視整個墓陵卻不見曾家小姐的身影。

「她分明還是活著,剛剛敲擊墓門的應該就是她!」范奇沙啞的聲音在墓陵中響起,不免讓人多了幾分寒意,但是他不知何時又回到墓室的入口,手持一石器道:「她應該用這個敲的!」

范家的男人分散而行,三個女人到底膽子小,緊緊地挨在一起,在墓陵處尋找曾家四小姐的身影。

因為墓陵建造得猶如地宮一般,再加上陪葬之物堆積成山,找一個人倒還真不容易。

「曾家的小姐,妳是否還活著?老夫是看守皇陵的范進,對妳並無惡意,妳若有心求生大可不必躲藏!」

范進的話音時高時低擴散而開,形成回音,讓人頭皮好一陣發麻。

只是,他的話音剛剛落下的同時,范奇偏巧打開了安放於一角的一個朱漆梨花木箱。

「啊──」

一聲慘叫從木箱內傳出,嚇得眾人七魂丟了六魂,齊齊湧向范奇這邊。

 

 

第二章 迷霧層層

七道燭火凝聚成一束光,照得箱內那個小小的身子瑟瑟而抖。

她鳳冠霞帔,一身喜服,將臉埋起,不敢抬首而望。

「是我嚇著她了!」

范奇伸手撫著自己臉上如鬼魅般的面具,回想剛剛打開箱子的一剎那。

一張好似躍然於宣紙之上的絕美小臉,睜著惶恐的眼睛迎上戴著面具的自己,失聲而叫,瞬間埋首,身子開始遏制不住的顫抖。

范奇輕嘆一聲過後黯然而退,范進立於眾人之前,俯身小聲解釋道:「是曾相家的四小姐嗎?我是范進,妳莫害怕!」

隨著箱內的小女孩的頭徐徐抬起,就像是在如此詭異的環境之下為眾人緩緩展開了一幅畫卷,畫面上像是有春風拂過之後,大地回春,萬物復甦,繽紛世間赫然呈現。

只是一剎那,在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身上便教人領略到了何為驚豔之美,煙眉下的一雙清澈水眸怎就生出這等無辜的驚慌來呢?偏生這驚慌的黑眸裡竟橫生出她與生俱來的多情妖嬈,讓人欲愛不能,欲恨不然⋯⋯

「這女娃若長成之後怕會是一個禍害啊!」這是林氏在日後對范進說過的一句戲言。

她的小臉蒼白,興許是這幾日的生死浮沉,怕是受了驚,卻到底是出身名門,如此氣氛之下不忘名媛風範。

她雙手按於箱口處,對著范家人施禮道:「多謝⋯⋯各位為救小女子能鑿碑開墓,剛剛我不敢確定你們的身份,所以不敢冒然出來,讓各位見笑了!」

林氏見著這曾家四小姐小小年紀已有如此風姿心裡著實驚嘆,想著她遭逢如此變故不禁對其產生了幾分同情,伸出手將她從箱籠裡扶了出來,站定之後仍是不忘給林氏施禮。

「曾小姐這次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曾相若是得知妳死而復生一定會高興的,我們這就帶妳出陵並派人通知曾相接妳回府!」

本想著她會喜極而泣的向他們道謝稱是,哪料她雙手扶著大紅喜服,撩著裙襬屈膝而跪,對著范進長叩不起。

「小女子肯請范老爺勿將此事告知家父,關乎小女子在太子陵內死而復生一事還望各位能替小女子暫為保密!」

范進大驚,不只范進,所有的范家人都被她的話所震,不明白這女孩心裡的真實想法是什麼?按理來說,這死過一次的人能從墓地裡爬出重見天日,第一件事便是想著和親人團聚,重享天倫啊!

「敢問小姐這是為何呢?」范進一邊問一邊扶起她。

她卻長跪不起,推開范進的手再次叩頭。

「小姐不能告知在下原由,在下如何保護妳?」

小女孩抬頭,燭火映著她宛若清泉的黑眸,潔白的貝齒咬著她的櫻唇,沉默良久才道:「我並非服毒自盡,是相府裡有人藉此機會對我下了毒手!」

她幽怨的眼神裡閃爍著淚光,但是遭逢生死巨變的十二歲女孩彷彿在一夜之間倏然成熟,她已然明白,屬於自己的相府四千金的故事已然成為回憶了!

腦海裡閃過的畫面於此時格外的清晰分明──

臘梅花香四溢的冬天,京城宰相府內在一夜北風之後被吹成一片白層銀浪連綿不斷的景象,往日裡的亭臺樓閣水榭俱被晶瑩的白雪覆蓋。

十二歲的曾筱冉便是這相府裡最為尊貴的四小姐,說其最為尊貴當然緣由於兩年前的那一場訂親,她未來的夫婿可是當朝的太子──皇甫靳。

當然,他日太子靳繼承大統,她,自然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她自幼被教以要雅德謙恭,加之她天資聰穎,小小年紀更是出落得標緻動人,京城中早有傳聞:這世間最美最豔的花兒果然只有帝王之家的男人才能擁有,年僅十歲的相女曾筱冉也已成為了未來太子妃。

她養在深閨,僅憑詩書文籍的記載去認知這個世間,渾然不知,自己已成為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娛樂對象。

屬於她天真爛漫的最後記憶,是在十二月初一,父親的五十大壽,那日滿朝文武盡數湧進宰相府,她和剛過及笄之年的三姐曾筱雅隱身於相府大廳之後。

玄青色的帷幄擋著她們的視線,卻依稀可見外邊人頭攢動,人聲鼎沸,好不熱鬧。其中有曾筱雅訂了親但尚未見過面的未來夫婿──小木侯爺,曾筱雅自然好奇便趁此機會拉著她來看看小木侯爺的真貌。

「三姐,壽宴之中咱們未出閣的女子不宜拋頭露面,爹爹若是知曉,免不了會招來一頓責罰的!」

「四丫頭,難道妳對太子一點都不好奇嗎?」

曾筱冉白玉般的小臉浮現兩抹紅暈,眼神閃爍,羞澀地望著曾筱雅,不知如何作答。

「等一下太子也會來賀壽,去看看吧?」

曾筱雅容貌姣好,更難得的是,她生性樂觀豁達,從不拘泥於世俗禮節,父親也聽之任之,只是不知為何對自己的管教卻十分嚴厲。

她就這樣被半推半就的來到了大廳之後,當玉樹臨風的小木侯爺邁入大廳時,個性大大咧咧的曾筱雅頓時成了一位情竇初開的少女,不知不覺間,一顆就此繫在未婚夫婿身上。

她推著曾筱雅,低聲地取笑道:「三姐這下可是稱了妳的心了,小木侯爺果真是一表人才啊!妳啊,就等著成為侯爺夫人吧!」

曾筱雅羞得滿臉通紅,一手伸過來捏著她粉嫩的臉頰,「好妳一個四丫頭,平日裡看妳最為文靜,原來也是個貧嘴的主!」

姐妹倆躲在廳後,廳前喧囂之聲掩蓋了她們的嬉笑打鬧聲,不料,大廳倏然安靜,姐妹倆也連忙掩嘴,只聽得一聲公雞腔調突兀而響,猶如在黎明破曉之時的鳴叫,「太子殿下駕到!」

是太子!是太子來了!

曾筱雅大著膽子,以塗著鳳仙花的纖纖玉指挑開了帷幄一角,曾筱冉不敢正眼瞧向大廳,她只聽得自己的心跳聲在此時尤其分明。

他是當朝太子,是未來的國主,將是天下最具權威的男子!

而自己,將會在三年之後成為他的妻子⋯⋯這是皇帝對曾家獨有的恩寵,是曾家無上的榮耀!

他將是自己的夫君,是自己要相攜到白頭的良人⋯⋯

「四丫頭,妳快看,太子殿下長得真是俊俏啊!」

於是,曾筱雅的聲音落下之時,她便不顧一切地去尋找他的身影。

人群中,她一眼將他望進眼底!

俗世紅塵,凡音俗語頓覺消弭,她定定地望著那個高貴如神的俊逸少年。

他烏黑如緞的長髮及腰,頂著金光閃爍的雙龍冠,一手負後,一手擱於胸前,步履從容,器宇軒昂,王者之氣盡顯。

所有人都齊齊而跪,高聲道:「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歲!」

他鶴立雞群,杏黃色的袍角無風自飛,龍睛鳳目,只稍輕輕一挑,便讓整張臉都變得鮮活生動起來。

他俯身親自扶起曾孝全,雙肩紅色冠穗跟著垂下,當他華麗的聲線緩緩響起時,曾筱冉便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在月下輕撫的那一首《高山流水》,韻味自在,別有風情。

「曾相請起,眾卿請起,今兒個是曾相大壽切莫因為本太子的出現壞了大家的興致!」

曾筱冉定定地望著皇甫靳,他是這般豐神玉姿,這般優雅從容,不知不覺間自己竟有幾分癡了。

興許是皇甫靳感覺到了帷幄之後有人,他的視線竟然穿過層層人群,迎上了那雙正對自己側首而望的眼睛。

驚鴻一瞥,短暫如燕驚羽飛,曾筱冉匆忙轉身,帷幄放下,不曾想,那道溫柔而凌厲的視線竟成絕唱,空中的那一次對視竟成了生命中唯一一次的交集,從此成訣別!

十二月初十,鵝毛般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天,酉時初,宮中派人來宣曾孝全進宮。曾筱冉記得彼時一家人正圍坐在一起吃著兄長曾陌圍獵而來的野麂肉,父親匆匆換上朝服,在一家人的目送之下頂著白雪覆蓋的馬車進了宮。

那晚父親沒有回來,可是,去皇宮裡探信的人回來後,卻帶回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太子靳猝死於景明宮!

曾筱雅帶來這個消息的時候,曾筱冉正和奶娘,以及幾個貼身丫鬟在描著花樣。

「四丫頭,太子死了!」

腦海裡迅速浮現起數日前那個豐神玉姿的少年太子,曾筱冉頓覺眼前一陣漆黑,身子一歪,那個深烙在腦海裡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四丫頭!」

都道是金玉良緣配,怎抵得過無常性命?一場鏡花水月,分散離合早前定。

曾筱冉想人生最為悲慘的不過如此了!

卻不曾想,那大雪紛飛的夜裡,父親親手給她灌下毒酒,讓她與太子共赴黃泉,做一對鬼鴛鴦!

猶記得自己獨坐妝臺,攬鏡自梳,小臉上淚痕尚存,父親走入她的房間,身後管家阿貴伯持著雕漆托盤,內放琥珀杯,佳釀美酒香氣四溢。

「筱冉,妳生是太子的人,死是太子的鬼,好好拾掇一番,下去陪太子吧!」

不容自己退卻,不容自己為自己的生命做最後一次爭取,她小小的身子被阿貴伯緊箍,父親捏著她的下巴,將那一杯暖肚噬心的鴆毒灌進了她的嘴裡。

生死茫茫,她來不及哭,來不及求,甚至來不及看一眼親娘,抱一下最親的三姐,十二歲的年輕生命就這樣夭折在自己親生父親的手裡。

她怒目圓瞪,淚水藏在眼眶裡,卻仍是不肯掉下來,看著高高在上的父親,用盡身上最後的力氣追問:「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曾孝全無言以對,曾筱冉生命最後的那一句「為什麼」也許觸動了他內心深處的某個柔軟點,讓他不勝愧疚,興許是無法面對,他轉身而去,「阿貴,這裡就交給你了,我去安撫夫人,就說四丫頭服毒自盡追隨太子去了!」

如今,曾筱冉面對著范氏一門,雖說大難不死,可是心緒不定,數日之內遭逢如此變故已教會她對人應有防備之心。她如今尚無法確定范氏一家是否為良善之輩,自然不能將父親親手毒害自己之事,以及事後自己如何會在棺中死而復生之事告知他們。

范進曾在官場得意幾十年,進退自有分寸,他心中自是明白這個女娃身上必有不為人知的祕密。只是她防心正濃,自己也不想再一次捲入不必要的政治糾紛之中,便不再多問,還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時辰也不早了,還是先出了這太子陵再說吧!」

地處陵墓,又親眼目睹了這等怪誕不經之事,林氏覺得自己的頭痛症又發作了,不知為何,心底有一種怪異的想法──也許這平靜的日子很快就會結束了!

曾筱冉點點頭,她看著范氏一家衣著樸素,對於當年武敬侯參與謀害三皇子一事也略知一二,被貶看守皇陵,責令不許再邁入京都一步。而將他們推入這萬丈深淵的,不給他們有任何翻身機會的,正是自己的父親曾孝全。

如此一想,面對這一家人她的心裡更是七上八下,只得默默地跟在他們的身後。

紅色的裙襬掃過青玉石案,並蒂蓮花鞋停在案側,她抬起頭,鳳冠之上攢珠晃動,映在她的水眸裡好似流光閃動。

伸出手,撫過那具葬著自己夫婿的棺木,聲音低轉,「太子殿下⋯⋯」

走在她跟前的范家人聽得她的聲音都停下了步子,靜靜地看著這個命運多舛的女娃,雖然她是曾孝全的女兒,可是,她面對自己悲慘命運時波瀾不驚的態度讓范進打從心底折服。

「小姐,太子已去,妳請節哀!」

說話的是李氏,她倒退一步伸手去牽曾筱冉,哪知曾筱冉竟拂了她的手,如剛剛一般,撩著大紅色裙襬,對著他們再次跪下。

「筱冉感謝各位的搭救之恩,只是還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各位能⋯⋯再幫一次以了心願⋯⋯」

范進不搭話,好似知道她會提出什麼要求,所以在心中掂量,當她說出請求後,自己是否能有勇氣答應。

「妳想開棺再看太子一眼?」

那個佝僂的身子掩於眾人的身影之後,他像是怕被曾筱冉再次看到自己如鬼魅般恐怖嚇人的樣子,連說話時也不將頭抬起。

曾筱冉望向他,已沒有了剛剛開箱抬頭初見那一刻的恐懼,她咬著嘴唇,視線掃過范奇之後又重回到范進的臉上,怯生生地答道:「是的⋯⋯」

范進搖頭,兒子兒媳憐憫地看著她嘆氣,最後林氏撫著自己泛疼的頭道:「曾家小姐,不是我們不願意幫妳了卻心願,這私鑿太子陵一事我范家已是犯了大不敬之罪了,好在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倒也不怕被降罪,如果再開了太子棺柩怕日後追究起來,我范氏會有滅門之禍啊!」

曾筱冉自知自己在強人所難,只得低頭斂眉,不敢再多言。

其神甚是可憐,其形更是可愛,如此這般乖巧模樣竟讓人對其生出憐愛之意。全家人相互而視,倒覺得是他們鐵石心腸,枉顧了一個十二歲女孩心底最為哀怨動人的美麗心願了。

「幫她開棺,讓她看一眼吧!」還是范奇。

這沙啞無力的聲音好似浮水上面的一枝枯木,乍聽之下只覺得陰森森的嚇人,仔細體會之後卻發現,凡是他說的話范家人,尤其是其父范進都會依言照做。

「好,反正這大不敬之事做一件也是做,做兩件也是做!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再開太子的棺柩又如何?」

於是,當厚重的棺蓋鬆動之時,站在石案底下的曾筱冉立刻仰望著范家長子范弘。

范弘推開棺蓋,曾筱冉正欲伸手,希望范弘能拉自己一把,上得青玉石案。

卻聽得范弘發出一聲驚呼「啊──」,范進和范初聞聲同時躍上,連范奇也被驚動,忍不問:「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范進哆嗦著嘴唇,定定地望著那一張正仰望著自己的精緻小臉,他手指輕顫,連話都說得結結巴巴,「棺⋯⋯棺內⋯⋯無人!」

曾筱冉倏然睜大眼睛,彷彿沒有聽清,亦或是聽清了卻難以置信,一字一句地問道:「您說什麼?」

「曾家小姐⋯⋯」范初接話,語氣裡也是掩藏不住的驚愕,「這棺內沒有太子的屍身!」

說完之後,他將手伸給曾筱冉,曾筱冉下意識地將手放到范初的掌心,被他輕輕一拉,便上了青玉石案。

朱紅棺木明黃綢緞墊底,棺身鏤刻著繁複的花紋,翡翠玉枕,琉璃寶塔,古銅寶鏡,純金如意⋯⋯

滿滿一棺材價值連城的古董玉器,獨獨沒有皇甫靳的屍身!

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太子呢?

他是死是活?

若是死了,他應該名正言順的葬在太子陵,不是嗎?

難道他還活著?

如果活著,他高居太子之位,又何苦大張旗鼓的舉辦這一次葬禮,為自己掩蓋偽死真相,還非得讓自己成為他的冥妃,與他合演一場陰婚鬧劇?

可是⋯⋯自己明明也是局中人,為何不知局中事?

太子,你猝死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陰謀?

為何父親會忍心逼我喝下毒酒?

她想答案,答案是什麼?

眼前彷彿晃動著那一道停滯在記憶深處的視線,隔著玄青色的帷幄,她在幽暗的後廳迎上那驚世一瞥⋯⋯

心口一滯,眩暈感襲來,那棺材內的奇珍異寶皆成了幻影!

她小小的身子和滿目瘡痍的心靈,已無力承受這一場又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後倒去!

一雙手臂有力地托著她瘦弱無骨的身子,世間萬物浮動之後,眼前赫然出現一張駭人的褐色面具!她已不再對他感到恐懼,只是將沉沉的腦袋靠在這個人的肩膀,閉上眼的最後一剎那,她似看到了面具之後如星子般璀璨的雙眸滿含著悲憫憐惜之情!

 

 

第三章 改名換姓

「守墓人!守墓人!」

冰雪初融的早春,還見褪粉梅梢,試花桃樹,素衣少女手提羅裙一路輕跑,長至膝蓋處的黑髮隨著她的跑動輕輕飄蕩。

「守墓人!」

少女站定,看著那靜坐夕陽下,正獨自吹塤的背影,心裡覺得莫名的悲傷。

塤聲悲壯低沉,沉浮纏綿於夕陽下,如泣如訴,那是一曲無人能懂的悲歌!

那人回首,早春殘紅的暮色透露著妖冶的光韻,將那深褐色的面具塗抹上一層令人望而卻步的猙獰!

面具的背後閃爍著兩道璀璨奪目的眸光,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亮點,曾筱冉想,她只要迎視著那雙星眸,便覺得他殘陋的容貌身體之下有著鮮活生動的生命和感情!

她叫他守墓人!

那是在兩年前她暈倒在太子陵內被范家人帶出墓陵後的某日,她在聽到吹塤之聲後再次看到了戴著面具的范家三公子范奇。

她小心地問他:「我以後要怎麼稱呼你?」

「守墓人!」

他起身後頭也不回丟下她一人獨自立於寒風呼嘯的皇陵一隅。

她曾為自己在初見他時表露出來直接傷人的驚恐感到萬分內疚,她一次次的靠近他,他一次次的迴避她⋯⋯

皇陵深處,他們無聲無息地玩著躲貓貓的遊戲,但是,人性便是如此,對越是禁忌的東西便越是嚮往,對越是逃避的人便越是好奇。

兩年裡,曾筱冉無數次地纏著范奇教她吹塤,范奇均是無情冷漠地拒絕,在碰到他心情不好的時候,甚至會對她發火怒吼。

「妳離我遠一點!別想靠近我!別想試圖走近我!」

他的母親林氏在這個時候總會在她身後安慰,「顏兒,妳莫要怪他,他孤僻的性情不是與生俱來的,只是那一場大火燒毀的不僅僅是他的容貌,也燒毀了他的自信和驕傲!」

「嬸娘,我懂的,他和我皆是被命運捉弄和遺忘了的人,同樣的不幸!」

「好了,忘了過去,別盡想這些讓人傷心的事兒!」

林氏愛憐她,生有三個兒子卻沒有一個貼心的女兒一直是她的遺憾,兩年前救了曾筱冉,也算是她和范家的緣分。

再來也是為了保護她,對這憑空多出來的范家人總要有一個說法,於是范進於兩年前便給她改了名──范顏兒!

他日若有人問起,便說是范家的堂親留下的女兒,因為雙親雙亡,便來投奔堂叔。

兩年來平靜的生活讓她褪去了過往的青澀,其實兩年前在陵墓中的初見,便知她日後定能長成傾國傾城的美貌,只是不曾想,兩年說長不長的時光會造就她如此嫋娜卓絕的風姿!

猶如此刻,夕陽下的少女不過十四有餘,晚風輕拂,盈盈而笑,一身粗衣素裙,但是她與生俱來的馥蘭氣質無法被掩蓋、被埋藏。

范奇想,她終歸不會屬於這裡的,她只是一隻潛伏於此的彩鳳,只等時機成熟便要一飛沖天!

「守墓人,嬸娘讓我來叫你吃飯!」

范奇輕嗯了一聲,將手中的塤交給顏兒,道:「吹來聽聽,妳新學的那一首曲子!」

顏兒眉眼彎起,開心而笑,將塤湊在唇上。

她的習慣,每每吹塤之時便會閉上雙眸,一如此刻,晚來風急,吹得她衣裙獵獵,青絲嫋嫋,夕陽如畫,照得她眉目生輝。

輕柔的塤聲綿延起伏,范奇知她自幼精通音律,但凡鐘磬塤鼓,琴瑟簫管一點就通,為了跟自己學塤更是沒少受自己的氣。

一曲畢,她睜眼側首,倩語笑言,「吹得如何?」

「很好,吹得很好!這個塤就送給妳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

范奇別過視線,不敢正視她如春花綻放時的笑靨,他一直告訴自己,她是自己不可觸碰的禁忌,是自己此生無法擁有的美麗神話,所以他的心不能為她淪陷⋯⋯

「回去吃飯!」

「嗯!」

范奇佝僂的身子依靠拐杖支撐,顏兒跟隨在他的身側,與他緩緩前行。

抬頭望向天際的最後一抹餘暉,只見不遠外黃沙滾滾,群馬齊奔,直驅皇陵!

顏兒下意識地退後,將自己的身子隱在范奇之後,一手緊攥著他的衣袖道:「這些人定是來自京城的,會不會⋯⋯」

「莫怕!」范奇低聲安撫,「像沒事人一樣走過去,不要忘了,妳如今是范顏兒!」

前方五六匹高頭大馬果真於皇陵入口處停下,顏兒和范奇站在不遠處細看那些人的裝扮,一身勁裝俱是出自宮廷禁軍。

他們拴好馬匹之後便快速湧入皇陵,身形如風,范進應該也是在他們進入皇陵之前就看到了這一行策馬狂奔而來的人!

「各位是⋯⋯」

「范進,八皇子有令,皇上病危怕是大限已至,命爾等速速整頓皇陵,明日便有工匠來此對皇陵進行修繕,爾等務必全力配合!」

瑞帝要死了?

范進的心「咯答」一下,身上不由得冷汗直冒。

「小的明白,小的定會按八皇子的命令行事!」

領頭的侍衛冷冷掃過范進,雙手抱拳過後道:「話已傳到,我等就告辭了!」

「是,將軍慢走!」

那些人轉身,迎面碰上了正徐徐行來的顏兒和范奇,對這一如天仙一如鬼剎的二人忍不住產生了好奇,又回頭問道:「范進,這二人是?」

范進努力不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僵硬,笑道:「是幼子范奇和姪女范顏兒!」

那領頭侍衛以鄙夷的目光看了一眼全身裹著黑布,戴著面具的范奇,爾後又將眼光緊緊盯著顏兒,臉上浮現頗具深意的笑,顏兒受驚,急忙低首斂眉。

「范侯爺⋯⋯」那人不自覺地對范進轉換了稱呼,「你范家說不定能時來運轉了!」將話丟下之後一行人便匆匆離去。

當晚,顏兒心緒不寧,輾轉難眠,外頭一輪明月掛於疏桐之後,夜寒露重,想起白日裡那皇宮侍衛的話,不由得更添了幾分愁。

她披衣起身,燃上蠟燭,信手拿起炕上矮几上的書籍閱讀,卻不知為何始終無法將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書的內容上。

如果瑞帝駕崩,那麼繼承大統的會是何人?

生死不明的太子假使真的還活著,是否要於此時現身了?

如果太子果真死了,那麼最有希望登上寶座的將是八皇子。

那麼自己的父親呢?他將會在這一場政治爭鬥中扮演什麼角色?

兩年前他一手扶持的太子亡故,想必對他造成的打擊不小,他如今是仕途受阻從此偃旗息鼓了呢?還是背水一戰不甘服命呢?

早年在相府裡,她便時常聽說瑞帝最為疼愛的並不是太子,而是已故的三皇子。三皇子死後他又將所有的寵愛給了八皇子!餘下雖還有不少皇子,但大都是泛泛之輩,恐難成大器,瑞帝當然不會將皇甫家數百年的江山輕率相傳的!

奈何,這皇陵和京城之間沒有任何資訊來往,這兩年她跟著范家人在此生活,想讓自己心如止水。可是每當夜深人靜之時,那些前塵往事便會洶湧而來,宛若挫骨噬心的痛,讓她一次又一次地清醒!

她撚了撚燭芯,聞得一聲「哇啊」之聲之後不禁輕笑出聲,想來是范初和妻子柳氏五個月大的孩子啼哭了。

支起窗,一陣寒風侵入,讓她忍不住打起哆嗦。

果見對面處,范初的房內傳出明滅的燭光,她又看了一眼他們隔壁的房間,那是范奇的房間,卻是一片漆黑。

「守墓人,我知道你將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你不會靠近我,也不會讓我走近你!猶如此刻,黑夜隔著你和我,這咫尺的距離,竟似千山萬水一般無法跨越!」

那邊范初的房間熄了火,恢復了夜的寧靜,顏兒也放下窗,滅了燭火,窗外的月光折射而進映得一地潔白明亮。還是無法入眠,便雙手托腮,凝望著屋外的月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何時有了睡意,昏昏沉沉地趴在桌上,直到屋外的野貓在半夜時分拉長著嗓子,發出令人不勝其煩的叫聲才將她驚醒。

她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起身,怕身子著了涼想回炕上歇息,卻又忍不住將臉貼在糊著紙的窗格看了一眼屋外靜悄悄的夜色。這一看之後卻讓她整個人清醒,為了更為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情景,她的食指沾上口水,將窗紙戳破!

用柴荊圍起的小院落閃過兩道矯健的身影,由外及內,直奔范奇的房間!

顏兒在雙手緊捂著嘴巴之前差點就驚呼出聲!

有人想要謀害守墓人!

當這個想法如一記電光閃過自己腦海的時候,讓她整個人都失去了理智,容不得她多想,拉開房門,不管自己衣衫單薄,外頭寒意四起,她直接衝向范奇的房間。

想到范家一門武功俱是不弱,自己卻是手無縛雞之力,便忍不住放聲而叫,「來人啊!有人──」

話音不曾落下,後腦杓一陣劇痛,卻已不省人事了。

倒下之前仍是不忘道:「守墓人,不要有事⋯⋯」

顏兒醒來已是午時,林氏端著熱騰騰的白粥和煎餅笑意盈盈地推門而入,身後卻是跟著戴著面具的范奇!這讓顏兒立刻想起昨晚情景,急忙低頭查看自己是否有被人侵犯!

「沒事沒事,昨晚是有人想要入皇陵盜取財物,好在被妳發現了,妳那一叫家裡人便都醒了,那些人也沒得逞,把妳敲暈之後便直接逃跑了!」

林氏坐在顏兒的床側,顏兒也不顧自己的頭還隱隱作痛,急忙問范奇:「守墓人,你沒事吧?我看到他們進了你的房間了!」

「我沒事,妳不要擔心我!」

因為面具遮擋著他的臉,所以永遠看不清面具背後的臉有著怎樣的表情,唯有一雙星眸閃爍其後,再加之低沉沙啞的嗓音響起才讓顏兒覺得他是安然的,終於放下心來。

兩個人無聲地對望之後各自別過視線,林氏也已察覺其中微妙的氣氛,她笑著伸手撫摸顏兒的額頭道:「還好沒有發燒,起來把這粥給喝了,應該餓壞了吧!」

顏兒依言起床,范奇默默地出了門,林氏在房間裡半舊的斗櫃裡為顏兒尋找衣服,顏兒洗漱過後坐在一旁喝著粥。

林氏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她話著家常,「顏兒,這幾日宮裡怕是會有不少人來往於此,妳的模樣出挑,我和妳叔叔擔心妳早晚會被人認出,所以想讓奇兒帶妳去皇陵西北角的茅草小屋居住一段日子,那邊離皇上墓陵較遠,再加上偏僻,想來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妳的。」

顏兒覺得林氏說得在理便答應了,吃完飯之後,她簡單的收拾了幾件衣物和貼身物品便和范奇前往西北角的小茅屋。

皇陵西北角地勢偏高,能俯視整個皇陵,加之種有各種四季常青之樹,終年枝繁葉茂,倒不失為一個藏身的好去處。

她和范奇相安無事的在這裡居住了數日,每每吃飯之時林氏便會讓李氏或是柳氏將飯送來給他們,他們也時常居高臨下觀看皇陵近日來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真如林氏所言,皇陵不時有京城派來的人進出,更甚者,有時會有馬車進出,自京城運來很多東西,顏兒甚為好奇。

「守墓人,是不是皇上駕崩了?」

她總是時不時地尋找話題想和范奇親近,范奇還是一貫的冷漠,拒她於千里之外。

「你說若不是皇上駕崩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奉命來這裡辦事?」

范奇還是不回應她,他只是坐在屋內最為幽暗的角落用小刀雕刻著木頭娃娃,神情專注,彷彿世事一切俱與他無關。

「守墓人,你說如果皇上駕崩,會是由誰登基呢?」

「⋯⋯」

「守墓人,會是八皇子還是那明明已經死了,卻不見了屍體的太子?」

「妳懷疑太子沒死?」這一次范奇終於開口。

「我也不確定,也許他是真死了,當年皇上出於某種原因將他屍體葬於別處了!當然,也有可能,他是真的沒死,如果沒死,他這是為什麼裝死?又或者是他被人挾持了?可是,不管是哪一種原因,這背後一定是有著陰謀的,你說對不對?」

「我不知道!」范奇回了她一句,便逕自低頭雕刻。

正巧此時柳氏前來給他們送飯,柳氏等他們吃完飯便收拾碗箸,提著籃子出門回去了。

她行在坡間,迎面春風拂來,卻聽得身後顏兒在喚她,「二嫂,等等我!」

「顏兒有事?」

「嗯,顏兒想問問二嫂,皇陵這幾日如此繁忙⋯⋯」將話說出之後,又謹慎地看了看四周,才繼續問道:「是不是皇上他⋯⋯駕崩了?」

柳氏點頭道:「前日我們就接到京城裡的傳話,說皇上的確在早一天駕崩了,如今宮裡正忙著新皇登基之事呢!宮裡頭的事整頓妥當後,估計就等欽天監陰陽司擇日出殯了。」

「那如今新皇是誰?是八皇子嗎?」

「誰知道是誰當了新皇帝,皇上有那麼多兒子、兄弟,這江山反正都是他們皇甫家的!咱們這裡要不是一年裡頭死幾回皇家的人,倒也算是與世隔絕了!誰當皇帝都一樣,也沒有人會和咱們這些落水鳳凰說這事,咱們也學會不聞不問,如此日子方可長久!」

聽說武敬侯的兩房兒媳俱是出身名門,相處下來發覺柳、李妯娌二人處事也是極為穩妥之人,柳氏這一段話雖說處處顯示出她對皇家的敵意,卻也不無道理。

「顏兒,妳也得學會裝聾作啞,如此才可永保平安!」柳氏說完之後拍拍顏兒的臉,「我走了!」

顏兒嘆息,走在石子小路,道旁小野花隨風輕曳,她蹲下身子信手摘了一朵,顰眉自語,「我也知道自己應該遠離是非,我是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如今又不能恢復身份,如此這般糾結於過去又有什麼意思呢?知道了答案又能怎樣?」

那晚她被自己的親生父親灌下毒酒,她怒睜著雙眸死死地盯著父親,他雙手如鉗,不留一點情面,絕決果斷地將毒酒盡數倒進她的嘴裡,不給她一絲活命的機會。

她不願相信,但又不得不承認,父親是真的要自己死的!

她吸了一口氣緩解胸口的疼痛,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她已無數次告訴自己,既然老天已經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她便要堅強地活下去,不會輕易的讓自己再次淪為生命的奴隸。

她要自己把握自己的未來!

思及此,不由得面露微笑,她看著幾步之遙的小小茅屋,不由得加快步子。

「守墓人,我會一直守在你的身邊的!」

 

 

第四章 不如相忘

天龍朝,瑞昭二十三年春,瑞帝駕崩葬於皇陵。

皇帝大殯舉國哀悼,滿朝文武皆著素縞,顏兒站在茅屋前方舉目眺望,只見整個皇陵一片白漫漫人來人往。

悲音哀樂不絕於耳,僧道行香誦經,皇親扶柩哭靈,一派紛擾喧鬧之景。

顏兒撇開范奇偷偷沿著陡坡行至帝陵附近,雖然她一直說服自己不再理會舊事,可是,她著實好奇難耐。她知道新皇的儀仗隊即將進入皇陵,她只需看一眼就好,還有⋯⋯她內心深處終究還是想要看一眼自己的父親是否會出現在送殯隊伍之中。

一陣和音奏樂之後,聽得太監獨有的公雞腔調蓋過樂聲,「皇上駕到!」

顏兒躲在帝陵一角的一棵松柏之後,屏息斂氣,凝視著前方沿著甬道徐徐行來的轎輦。

鳳翣龍旌,雉羽宮扇,垂以藍色流蘇的金黃傘蓋,繡以藍鱗金龍騰雲駕霧的龍輦以帷幕虛掩。

顏兒睜大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轎輦裡所坐之人,只是隱約可見轎中人龍袍加身,皇冠束頂,卻不見其貌如何!

轎輦一直行至帝陵腳下,兩旁搭著高棚,四十九級白玉階上士兵林立,白旗翻飛。

顏兒終於看到新皇下輦,遠遠而觀,還是看不清其相貌如何,只待他轉身!

還是這般熟悉的景象!

她在茫茫人海中一眼便將他望進眼底!

俗世紅塵,凡音俗語頓覺消弭,她定定地望著高貴如神的少年皇帝。

他烏黑如緞的長髮及腰,頂著金光閃爍的金龍冠,一手負後,一手擱於胸前,步履從容,沿著白玉階梯而行!

太子,果然是你!

一直害怕看到轉過身來的那個人是你,可是,當你真的轉身而過的時候,我彷彿早就預料到了會是你!一定是你!

好一個皇甫靳!

好一場令人匪夷所思,無從思想的陰謀!

只是你贏了!

她已知,這一次他的目光不會再穿越層層人海與她對視!

她已知,那般的怦然心動此生唯有一次!

她在茫茫人海中不見父親的身影⋯⋯父親,你可還是安好?

她倏然轉身離去,裙裾掃過翠綠無情的樹枝,雙手緊握成拳,眼淚已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了!她一聲聲地問自己這是為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回歸正位,得到了自己應該得到了,唯有自己,雖然活著卻成前朝太子的冥妃?

不,她不能就這樣木然地過完這一生!

她是有血有肉有生命的人,她不是別人手中的帶線木偶!

她也不能永遠藏身在這皇陵中,為皇甫家的先祖們守墓守陵!

「我要答案!我要一個當年為什麼非得要我死的答案!我要一個已故太子如何死而復生再登上皇位的答案!」

她回首,那邊梵音不斷,她的清眸淌下晶瑩的淚珠,那美絕人寰的小臉純真不再,一抹決然冷豔的笑猶如勾魂的媚蠱浮現在嘴角,「皇甫靳,你等著我!」

※  ※  ※  ※  ※  ※  ※  ※  ※  ※  ※  ※

「懇請叔叔、嬸娘幫助我入宮!」顏兒不顧范進夫婦的驚愕,叩首之後抬頭繼續道:「叔叔和嬸娘當真不想知道明明被昭告天下已死的太子為何會死而復生,搖身一變成為這天下之主嗎?」

「顏兒⋯⋯這些事又豈是我們能管的?外頭只傳當年太子是遭八皇子所害,生命垂危,不得不裝死逃過劫難,這皇家之事想來諱莫如深,不是妳想要答案就能要得來的!」

顏兒搖頭,不辯解、不抗爭,只是定定地望著他們,「叔叔,假若我告訴你,當年毒害我的就是我的親生父親,你信嗎?」

范進夫婦同時倒退一步,相互凝望過後又同時看著顏兒並將她扶起,一時間竟不知以何種言語來安慰她才好。

「顏兒,苦命的孩子!」林氏忍不住將她擁進懷裡。

兩年多來的朝夕相處讓她們已有了母女般的情感,顏兒忍著悲傷道:「在今日之前我可以將信將疑地將父親的舉動視為愚忠,可那前提是當年的太子的確死了!可是,他還活著,他明明還活著,風采依舊,哦不,風采勝昔,光芒萬丈,不可一世,他已是這個天下的皇帝了!而我,什麼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一個為什麼,要一個為什麼非得讓我死的理由!」

范進撫鬚,眼神若有所思,將眼前的少女仔細認真地打量了一番。

良久過後他沉沉地道:「想進宮,眼下就有一個好機會!」

「老爺!」林氏沒想到范進當真就同意了顏兒的請求,「她這一進宮搞不好會沒命的,這皇宮是什麼樣的地方我還不清楚嗎?當年⋯⋯」林氏看了一眼顏兒欲言又止,拉過顏兒強硬地道:「我可不答應!」

「嬸娘⋯⋯」

「老婆子,我們不能強迫顏兒的想法啊!再說她說的也是句句在理,她是想為自己討回一個公道!不要忘了,兩年前咱們可是將她從墳墓裡救出來的!如果沒被發現,她一個十二歲的女娃就得活生生死在這陰暗的墓陵裡!而要她命的竟然是自己的父親,她為什麼不能去掀開事情的真相?」

「這⋯⋯」林氏無言以對。

「叔叔,你先說說這個進宮的機會是什麼?」顏兒已經迫不及待了。

「新皇登基必定要廣選秀女,我范進雖是戴罪之身,可是罪不累親,先皇當年只是勒令我們這一家不許進入京城,可沒說過我范姓家族人從此不得入朝為官,這女官更是沒有限制!」

林氏皺眉,輕嘆一聲,還是柔聲相勸,「顏兒,我只希望妳能明白,那皇宮可是一個噬人的地方,得寵樹敵,失寵被欺,而如今妳以范進姪女身份進宮,等於沒有任何背景靠山,想要親近皇帝,光有妳這傾國傾城的美貌是不可能的!」

「嬸娘,妳放心,只要給我一絲機會,我都不會輕易錯過的!」

那晚,她和范奇回到了四合小院居住,她靜靜地立於窗前看著范奇的房間,仍是一片漆黑,心潮澎湃,忍不住走出房間,走近范奇的房間。

她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要跟她說,她甚至想問他──守墓人,你會永遠在這裡等我回來嗎?

「匡噹」一聲響從范奇的房裡傳出,緊接著聽見范奇沙啞無力的聲音飄蕩在黑夜之中,「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顏兒大驚,聽這聲音說明他房內還另有一人,而看這情形范奇是在和那人吵架。

只是對方久久沉默並沒有作聲。

「你憑什麼這樣做?你憑什麼讓她入宮,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這也是為你好!」

竟然是范進的聲音!

竟然是他們父子在黑暗的房間吵架!

而吵架的緣由和內容顯然是因為自己進宮一事!

「外面站著的可是顏兒?」范進發現了顏兒的存在。

「是我,我可以進去嗎?」

她聽得房內有著一些響動,頃刻,燭火燃起,房門推開。

顏兒心生疑慮,這父子二人好生奇怪,商量事情竟在這黑燈瞎火之中,也不點燈,也不明燭。而剛剛范進的那一句「我這也是為你好」,讓顏兒不由想起白日裡范進主張並支持她進宮之舉。原先想著他是對自己內心的疑問苦楚感同身受,如今方知,原是怕自己的存在會在日後給他的小兒子帶來無窮的傷害。

是的,他們一家早已察覺自己對范奇產生了曖昧的情愫,如果自己不是自作多情,她想范奇也不會對自己無動於衷。只是,一張面具無法掩蓋他的自卑自怨,自暴自棄,而自己即便寄情於他,也無法讓他對自己無望的人生產生重生的力量。

所以,他一直逃避她⋯⋯

但是,他當真是不願自己入宮嗎?

「守墓人,我只是去尋找一個一直縈繞我心頭的答案,我會保護自己!」

瑩瑩的燭火之下顏兒看到范奇低著頭,靜默無聲地坐在房間一角,范進就坐在他對面,顏兒站在房門口,范進的身形擋住了范奇半邊的面具。

顏兒側首,看到范奇身旁的小桌子上面堆滿他平日雕刻而成的各種雕像。他的手指修長優雅,一一撫過那些雕像時發出淺淺的嘆息聲。

「妳把皇宮內苑想像成什麼?妳以為這是一個妳想要一個答案它就能給妳一個答案的地方嗎?」

范進起身,看了一眼范奇,冷冷道:「奇兒,你阻止不了顏兒的,她一心想要揭開事情真相的心情我能理解,我想你也能理解!你,既然知道自己給不了她想要的,你便無權干涉她的人生!」

「⋯⋯」范奇久久沉默無語,內心起伏不定,抬頭看向顏兒。

只見朦朧的燭火映著她美得不太真實的臉龐,她嫋嫋婷婷站在簡陋的小屋當中,身著一身粗衣素裙,不施脂粉,不戴釵環⋯⋯卻還是無法掩藏她身上一種渾然天成的氣質和風華。

不錯,她只是一隻被上天錯放,流失於此暫時落難的鳳凰,她的人生應該是錦繡朝陽,絢麗無比的。

她不被自己擁有,從來都是,永遠都是⋯⋯

他轉過臉,不再看她,亦是告訴自己不再留戀她。

「顏兒,走吧!」

范進拉著顏兒的手匆匆出了范奇的房間,她來不及回首,卻見范奇房內的燭火已被熄滅。

「叔叔,你⋯⋯也不想讓顏兒留在他的身旁照顧他是嗎?」

范進止步轉身,身後的少女眼神幽怨,言語更是落寞。

「顏兒,妳很善良,所以一直同情奇兒,但是妳還小,妳還不能明白憐惜之情不等於愛慕之意,我已看到了你們的結局,所以必須在你們迷茫無助之前將你們分開!顏兒,日後妳自然就能明白叔叔的良苦用心了!」

顏兒垂首不語,她聽到范進離去的腳步聲,再回頭看看范奇一片漆黑的房間。仰望星空更是寂靜無涯,驀然之間覺得自己像是被世人遺棄了一般,讓她惶恐,也讓她清醒!

她想,自己也許是時候離開這裡了!

正當范進在為顏兒進宮一事張羅之時,皇陵卻迎來一位神祕客人。

那日辰時末,見一輛小巧不失精巧的馬車駛入皇陵,來人是一位年約四十左右的婦人,穿著不算華麗倒也講究,長得白淨討喜。

她進了范家門便直言道:「我是宮中執事嬤嬤,數日前有人告知我范爺膝下有一長相十分標緻的姪女,如今新皇登基廣納秀女,以備充實後宮,我等深受皇恩,自當要為此事奔波。如今還望范爺能將姪小姐引我一見,如果真能入眼,便由我引領入宮,必保她日後富貴榮華。」

林氏皺眉,來客身份過於神祕,僅憑她一面之詞又如何令人相信她是來自皇宮的執事?

那婦人像是看穿了他們一家的心事,便從袖籠處掏出一面令符道:「范爺早年官居武敬侯,想來對此物應該不會陌生,此乃我輩執事才能擁有的玉令符,還請細看。」

范進接過符令,真偽一眼就可認定,而那玉令符更是宮中從七品女官才配擁有之物,自然不敢小瞧了。

「范某過於謹慎了,還望嬤嬤見諒!」

說罷命李氏和柳氏去將顏兒帶來此處,須臾顏兒被李、柳兩人一人一邊簇擁而來。

顏兒不驚不躁,不卑不亢,將那嬤嬤對自己表現出來的驚豔之色盡收眼底,對著她施以大禮。

「小女子范顏兒,感謝嬤嬤專為小女子親自登臨此處,真是感激不盡!」

「好!好!好!不愧是名門之後,如此淑媛之風定教那些自恃甚高的閨閣名媛汗顏啊!」

顏兒暗呼一口氣,她知道自己離皇宮大門已是一步之遙了!

那些遠去的面容將會在日後的光陰中逐漸鮮活起來⋯⋯

當日傍晚那嬤嬤便帶著顏兒在范家人的注目之下上了那輛馬車。

彼時,已是春末,皇陵高牆上方暮色重重⋯⋯一記悲壯的塤聲驟然而起,顏兒一手按著自己的左胸處,另一手緊緊地攥著一顆桃核。

核桃繫以紅繩,上方雕刻著一個形態逼真,容貌絕世的仕女像,是顏兒的模樣。

出門前,柳氏抓著顏兒的手道:「顏兒,這是三弟要我交給妳的,讓妳不用和他道別了,免得各自傷心啊!」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那年,我是嫁給死人的新嫁娘,陵墓之內,你掀起梨木箱蓋子,我雖驚慌無措,卻已然在你眼裡讀得了萬般憐惜。

守墓人,你我此生相見相知,卻無法相戀相思;所以無法相伴,便也無所相欠;可是,你和我幾年相惜,又教我如何不相憶?

守墓人,我走了,從此天涯,無緣相愛,也無從相欠⋯⋯

罷罷罷!不如相忘,不如相忘啊!


小說house系列《夙締良緣》全十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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