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吾家有女初長成

穹嶽,當今天下第一大國,六國臣服。

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富足,自然出不了什麼蓋世英雄的故事,才子佳人的風流韻事聽多了,甚是無趣。即使如此,茶樓裡生意依舊紅火,因為有些話題,即使已討論了十六年了,熱度依舊不減。

例如,京城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三位千金。

她們分別是──

鎮國將軍府上,數百年來僅得的這麼唯一一位千金,整個夙氏家族的心肝寶貝──夙素姑娘。

丞相家中,龍鳳雙驕之一,樓相的掌上明珠──樓辰小姐。

最後一位,便是自小不在宮中長大,卻最得穹嶽帝寵愛的──燕寧公主。

三位千金各有擁護者,從她們出生開始,京城百姓們的目光似乎就沒從她們身上移開過。

說起來,也怪不得京城的老百姓們,當年青家三姝名揚天下,被皓月當作「禮物」送到穹嶽,頂著這樣的身份,仍是俘獲了穹嶽最有權勢的三個男人的心。

這麼多年來,樓相夫人青靈不知幫刑部解開了多少屍體上的謎團,將軍夫人青末訓練出的「蒼鷹」,不僅在夙家軍中是無敵的存在,更讓各國將帥聞風喪膽。清妃青楓雖是後妃之一,卻特立獨行,在宮外打造了一個無人打擾的人間仙境,後拜在鬼醫門下,成為鬼醫關門弟子。

這樣傳奇的女子,她們的女兒,眾人能不好奇嗎!?

只是不知三位青家小姐是不是當年被盛名所累,心有餘悸,不想自家女兒再重蹈覆轍,將女兒藏得比什麼都深,完全隔絕了全城百姓探究的目光。這世間的人就是這樣,你越是捂得緊,他就越是好奇,越是未知,就越是期待。

關於三位千金的事情,哪怕只是些蛛絲馬跡,也會被無數次揣摩、放大,然後傳播,畢竟老百姓的想像力是無窮的。

不知三位夫人有沒有後悔當年捂得太緊,現在完全起了反效果⋯⋯

那麼令全城百姓心心念念,飽含著無限神祕色彩的三位千金,此刻,又在做些什麼呢?是繡花,還是撲蝶?吟詩作對,還是對弈撫琴?

一間裝飾簡單,卻處處透著精細的女子閨房中,三個容貌極美,氣質各異的女子聚在一起。身著白衣的女子正是閨房的主人,將軍府唯一的千金夙大小姐,只見她面若桃花,水眸靈動,可惜此刻正毫不顧忌形象的癱在床上,一副懶散的模樣。

一名青衣女子坐在床邊的木椅上,她面色沉靜,坐姿挺拔,那一身清傲脫俗的氣質,讓人幾乎忽略了她絕美的容顏,目光不由自主的便落在她身上。誰也沒想到,溫潤如玉的樓府千金,性子居然如此清冷。

站在床邊的女子卻與樓辰姑娘不同,她身穿緋紅衣裙,眉心一顆朱砂痣紅豔似火,眉宇間英姿颯爽,周身透著一股貴氣。女子將手中一個長方形盒子遞到了夙素眼前。

什麼東西?夙素有些好奇,打開盒子一看,竟是一張牛皮製的穹嶽地圖。

地圖這東西確實少有,若換了尋常人家,也算是珍貴之物,只是對身為將軍府大小姐的夙素卻是一點吸引力也沒有,夙家各種地圖多得是。

夙素意興闌珊的把地圖丟回盒子裡,問道:「寧姐姐,妳送我地圖做什麼?」

將地圖拿出來,鋪在桌上,燕寧眼光落在地圖某一處,目光有些灼熱,「整天悶在京城,妳們都不覺得無聊嗎?」

「當然無聊啊!」看看攤在桌上的地圖,再看看燕寧,夙素終於捨得爬起來,撐著下巴,笑道:「寧姐姐,妳是不是想到什麼好玩的事情?」

燕寧抬起頭來,頗為神祕的笑道:「不如我們來打個賭吧!」

「怎麼個賭法?」

「天下之大,看誰能憑自己的本事找到一件珍寶。一年為期,明年這個時候咱們比一比。」

「一年?這是要離家出走啊!?娘非扒了我的皮不可。」夙姑娘嘴上這麼說著,眼中卻閃著點點興奮的光芒。

「那妳到底賭不賭?」

「賭!」一個字,把夙姑娘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展示得十足十。

燕寧看向坐在一旁沉默不語的樓辰,樓辰素來是個面癱,又不多話,但是心思卻異常敏銳,燕寧顯得有些緊張,低聲問道:「妳呢?」

樓辰掃了一眼桌上的地圖,再看了一眼燕寧,難得的揚了揚嘴角,回道:「好啊!」

於是──

初秋的夜很是涼爽,微風徐徐,月光柔和。快子時了,早過了歇息的時辰,丞相府中,一方小院內仍能看到弱弱的燭光透過窗紙映照出來。一道頎長的人影依在門邊,既沒打算離開,也沒打擾屋裡的人。

「進來吧!」

屋內,清冷悅耳的女聲淡淡響起,那依在門邊的人對自己被發現這事絲毫不以為意,嘴角甚至還揚起了一抹笑意。修長的手指輕輕推開了微閉的房門,同樣悅耳,卻透著低沉的男聲漫不經心的笑道:「我還以為妳離開前不打算理我呢!」

屋內只點了一盞油燈,光很是微弱,隱約中卻還是能看出,屋子的主人是一名高挑纖細的女子,只見她一邊隨手將兩件常穿的衣服放入包袱內,一邊回道:「你杵在門外若是被人發現,會礙我的事。」

男子有一張年輕俊美的臉,劍眉入鬢,鼻梁高挺,一雙桃花眼卻絲毫不顯輕佻。眸光深邃,配上他特有的溫潤氣質,即使他清閒的斜靠在門邊,依舊貴氣逼人。此刻男子嘴角的笑有幾分僵硬,卻又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待遇一般,訕訕的收起了笑。

雙手環在胸前,男子臉上的神色認真了幾分,「妳真的要陪著她們兩個瞎胡鬧?」

房間的主人,也就是丞相府的小姐樓辰終於回頭,看向自己的哥哥,淡淡的回道:「燕寧想離開都城,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這次怕是實在按捺不住,才會有此一舉。我們三人一起離開,也算是為她做個掩護。你若是真的擔心她,就派人暗中保護她好了。」

「是因為燕寧嗎?」樓曦嘴角又勾了起來,眼中滿是戲謔,「難道不是妳自己也想出去玩?」

樓辰微微挑了挑眉,若是旁人看來,只覺得她仍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在樓曦眼中,分明看到大小姐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字──是又怎樣?

樓曦搖搖頭,嘖嘖嘆道:「妳們出去逍遙快活,留我一個人面對剩下的爛攤子,小辰兒,妳忍心嗎?」

聽到「小辰兒」三個字的時候,樓辰微微瞇了瞇眼,「有本事,你也『離家出走』啊!」

樓曦輕咳了一聲,「小辰兒」三個字卻不敢再說了,看著樓辰不緊不慢的收拾著包袱,心裡還是有幾分憋屈,哼道:「妳就不怕我告密?」

樓辰將收拾好的包袱放在桌上,拉開床邊的小櫃子,從裡面掏出一大疊銀票,將它們塞進隨身腰袋裡,又將一小袋碎銀子塞進了包袱中。由始至終,連看都懶得看樓曦一眼。

樓曦有些洩氣,也很無奈,別說他本來就寵這三個丫頭,自然不會打亂她們的計畫。就算他真的告密,這次攔下來了,三個鬼丫頭若鐵了心要跑,總是攔不住的。

樓辰帶的東西本來就少,收拾起來毫不費勁,樓曦再次看向她時,她已經收拾妥當。

樓辰手裡抓著一個小包袱,一身簡單的青色衣裙,過腰的長髮用白玉簪子挽了個髮髻。月光透過大開的門扉,灑在她身上,那把無數用劍高手都無法駕馭的三尺軟劍,此刻正服帖的纏繞在她的腰間,如一條柔韌的瑩白絲帶,將一身青衣的她,襯托得越發清冷出塵。

樓曦看著自己的寶貝妹妹,不禁有些苦惱,這樣的辰兒,也不知要引來怎樣的狂蜂浪蝶。當然,他倒也沒太為樓辰擔心,這麼多年來,他自然知道這個妹妹聰明到令人髮指的地步。臉上沒有表情,心裡卻有一百個心眼,誰招惹上她,純屬自找苦吃。

看到她亭亭玉立的站在月光下,樓曦心中莫名其妙的有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

樓曦嘆了一口氣,在樓辰跨過門檻,走過他身邊時,低聲說道:「路上小心,有事一定要傳個訊給我,我是妳哥。」

樓辰推開門的手頓了一下,如玉的容顏依舊清冷,嘴上難得乖乖的應了一聲「嗯」。

 

三更天,夜色籠罩下的皇城寂靜而清冷,三道身影一路狂奔到城牆之下,一躍而起,竟攀上牆頭,再縱身一躍,便輕盈的落到城牆之外。三丈有餘的城牆,對於她們來說形同虛設,可見三人武藝不凡。

三人跑出百來丈後便停下腳步。

「一年為期。」

「保重。」

簡單說了幾句,三人頭也不回往三個方向跑去。

燕寧一路往前跑,心裡卻在默默的道歉:辰,素素,對不起,我必須要去那個地方,唯有把妳們也騙出來,分散家裡人的精力,他們才不能這麼快把我帶回去,原諒我,原諒我!

相較於燕寧的急切,夙姑娘就悠閒多了,一心想要見識大海壯麗景色的她,自然選擇了東海,等她玩夠了,再去聚靈島上看望一下敖叔叔,順便討一件寶貝,一年之約說不定還是她贏呢!

樓辰則是目光清冷,神色寡淡,腳步從容,燕寧剛才是往西方去了,那⋯⋯她就走得遠一些吧,燎越如何?

三個人,三種心思,無論如何,她們的旅途就此展開。

 

  

第一章  不像人質的人質

「大姐姐,妳快看,小瞳找的對不對!?」

高聳的喬木林裡,繁茂的枝葉幾乎遮天蔽日,正午的陽光,也只能透過密實的葉片投下斑駁的光暈。地上的雜草、灌木都有兩尺多高,呼吸間全是草木的芬芳,不時還能聽到猛獸的呼嘯之聲。怎麼看都是一片人跡罕至的山林,清脆的童聲在這樣的環境下響起,很是突兀。

仔細一看,便能見到鬱鬱蔥蔥的林間,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手裡舉著一株不知名的小草,額間滿是汗珠,臉上的笑容卻比九月的陽光更加燦爛。

小女孩手中拿著的是一株暗綠色植物,葉片有細小條紋,葉莖上還有幾朵紫紅色的小花。看著不起眼,卻是一味解毒止血、清熱燥濕的良藥。

小女孩將草藥遞到身邊女子的面前,女子看了一眼,迎著女孩忐忑又期待的目光,清冷的聲音帶著幾分柔和,回道:「對,這就是黃芩。」

女孩眼前一亮,寶貝似的捧著那株小草藥,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還帶著幾分得意,「小瞳沒騙姐姐吧!小瞳很聰明的,那邊還有好多這種小草,小瞳再去採!」

女子揉了揉女孩的腦袋,看了一眼四、五丈外的十幾株黃芩,說道:「妳小心一點,別跑遠了。」

「好。」小姑娘把手裡的藥草小心翼翼的放進竹簍裡,甜甜一笑,便朝著不遠處跑去。

確定小女孩周圍沒有什麼危險,女子才又低下頭,專心尋找能鎮痛安眠的藥材。

女子正是「離家出走」的樓辰姑娘,她本打算到燎越的都城看看,卻沒想到,剛離開穹嶽進入洛水鎮,就在洛神山下,遇到全身髒兮兮的小女孩,一個人坐在山腳下哭。

小女孩名叫蘇瞳,生在獵戶家庭,就住在洛神山下,母親體弱,家裡都是靠著父親上山打獵,拿獵物換點錢,維持生計。可惜半年前,女孩的父親上山打獵時遇上了黑熊,受了重傷,好不容易逃回家,卻因為傷勢太重去世了。

家裡本就沒有積蓄,現在斷了生計,生活就更艱辛了。女孩還有個哥哥,叫蘇蒙,也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一心想扛下家庭的重擔,偷偷跑上山,希望能獵到小動物換點錢給母親買藥,卻倒楣的遇上暴雨,從半山腰摔了下來,摔斷了腿。

突來的打擊讓這個本就已經揭不開鍋的家庭雪上加霜,沒錢請大夫,少年的腿得不到治療,必定落下殘疾。小女孩聽說山裡有很多藥材,就想跟著藥農們上山採點藥,可是誰會願意帶著個連路都走不穩的小女娃兒上山?於是她只能坐在山腳下哭了,也因此幸運的遇上了樓辰。

樓辰本打算給他們十兩銀子,讓他們找大夫治病,剩下的錢,也夠這家人生活幾個月。沒想到,這家人卻不肯收她的銀子。

這樣的骨氣讓樓辰很是無奈,同時也有些佩服,不忍心看著少年就因為這點小傷落下殘疾。樓辰只能藉故說自己暫時沒地方住,想借住在獵戶家,她以幫少年治好腳傷,作為回報。

這幾天她常帶著小姑娘上洛神山尋找些草藥回去給蘇蒙治傷,小伙子年輕,身體也不錯,七、八天下來,腳上的傷已好了大半,接下來只需好好養著就行了,這次怕是她們最後一次上洛神山了。

樓辰剛將新採到的草藥放進竹簍,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異響,那動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叢間飛竄,行進的方向正是小女孩所在之處。

小女孩還蹲在草叢間,絲毫沒有感覺到危險臨近。

樓辰心下一驚,擔心衝過來的是山林中的猛獸,趕緊提氣輕躍,向著女孩的方向跑過去,同時也不忘觀察鬧出這麼大動靜的,到底是什麼東西?細看之下,才發現朝著她們直衝過來的,不像是猛獸,似乎是⋯⋯幾個人!?

即便如此,樓辰也沒有放鬆警惕,腳下的速度遠比那幾人要快,頃刻間,樓辰已經趕到小女孩面前,將她抱入懷中。同時,那幾人也已經衝到了兩人面前,尤其是跑在前面的壯漢,離兩人不過三丈遠。他全身肌肉賁張,手裡還握著一把大刀,神色慌亂。

壯漢身後,三個男子對他緊追不捨。他們穿著統一的暗藍色勁裝,樓辰一眼便認出,那是燎越官差的服飾。原本搭在腰間軟劍上的手微微一頓,她並不想一入燎越,便引起官家的注意。

「王四,站住,你跑不掉的!」

那壯漢氣息急促,腳步凌亂,武功並不算高。樓辰思索了一瞬,現在想要不動聲色的跑掉已是來不及,倒不如靜觀其變。樓辰摟住小女孩的腰,將她輕輕往旁邊一拋,因為用了巧勁,小女孩在草叢裡滾了幾圈,便脫離了危險圈,除了受了些驚嚇外,倒也沒傷著。

小女孩剛剛脫離危險,一隻大手已經從樓辰背後伸過來,想要抓住她的肩膀。樓辰並未回頭,似不經意的稍稍偏過身子,避開壯漢的手。一擊不中,壯漢將手中的刀一橫,長刀攔住了樓辰的去路。

暗中過了一招,樓辰已經確定,此人完全不是她的對手。這次,她沒有躲,靜靜的站在原地,任由鋒利的長刀架在自己脖頸前。

如願抓到一個人質,壯漢立刻將樓辰擋在自己身前,對著追上來的官差叫道:「別過來!你們⋯⋯你們再過來,我就殺了她!」

那幾名官差倒是真的沒有繼續追過去,並不是因為他有人質在手,而是因為,這人質實在不像人質。

長刀下依舊淡然的女子,身著一襲青衣,玉簪墨髮,幾乎融入這山林之間。她自然是長得極美的,但是看到她的人,卻並不會太過驚嘆於她的美貌。女子給人的感覺像一幅水墨畫,既淡且冷,著墨清淺,卻意境深遠,簡直不似人間女子。

一直緊追不捨的幾人,忽然像被點了穴似的,愣愣的盯著他的方向。壯漢不明所以,心中更慌了,瘋狂的叫道:「你們別過來,放我走,放我走!」

幾聲嘶吼,終於打破了這魔咒,三人總算回過神來,其中一人急忙說道:「王四,別衝動!你已經殺了一個人了,還想一錯再錯嗎!?」

樓辰的眉心幾不可見的皺了皺,提醒壯漢已經殺了一個人,這官差是要救人還是害人?反正殺一個和殺兩個也沒什麼區別。

趁著兩方人馬對峙,樓辰暗暗打量對面的三人,他們的年紀都不大,其中一個不過雙十,剛才最先開口的,便是這年輕的小子。

還有兩人,一個相貌雖然普通,看起來倒還算沉穩。另一個二十四、五歲的模樣,回過神後,他立刻注意到了還趴在草叢中,被嚇壞了的小女孩。男子上前將女孩抱起,往後退了好幾步,退的方向卻不是另外兩名官差所在的位置,而是壯漢的側方。

觀察力不錯,也很聰明,樓辰不免多看了那人一眼。他很高,卻並不魁梧,衣袖被他捲了起來,露出兩節麥色的小臂,本來頗為嚴謹的官差常服,竟被他穿出幾分灑脫的味道。他和樓曦一樣,有著一雙眼角微挑的桃花眼,但和樓曦的深邃溫潤不同,這人眼中帶著幾分痞氣,整個人看起來,太過隨性不羈,並不像官家之人。

看到樓辰看他,那人嘴角一勾,竟還有心情與她調笑,目光更是緊鎖在她身上,很是放肆。

樓辰與他對視片刻,冷淡的移開視線。

壯漢躲在樓辰身後,一個勁兒的叫道:「我沒殺人,我沒殺人,你們冤枉我!」

官差三人中看上去最為沉穩的男子上前一步,揚聲說道:「你先把刀放下再說。」

壯漢很是警覺,也很緊張,官差一動,他立刻把刀往樓辰脖子上移近一分,喝道:「你們走開,走開!」

那把明晃晃的刀一直在樓辰脖子上比劃來、比劃去,她依舊淡定,小女孩卻嚇得臉色發白。女孩緊緊摟住抱著她的男子的脖子,小聲哭道:「大哥哥,姐姐是好人,你快救救姐姐,好不好?」

男子的目光在樓辰身上又轉了一圈,才低下頭,安撫的拍拍女孩的背,輕聲笑道:「好啊!不過,哥哥需要妳幫忙哦!」

「嗯?」小女孩還有些懵懂,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不解的看著男子,她能幫什麼忙?

男子微微低頭,在小女孩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小女孩認真的聽著,又看了樓辰一眼,最後用力點了點頭,回道:「好!」

沉穩的男子向旁邊的年輕男子使了一個眼色,兩人默契的後退了幾步,讓壯漢稍稍放鬆了一些,才揚聲說道:「王四,你說你沒殺人,我們信你有什麼用,縣令大人不信,我們也沒有辦法。再說,就算你沒殺害你的妻子,卻傷了這位姑娘,也一樣有罪。還不如乖乖束手就擒,回去和大人說清楚,反正你又沒殺人,怕什麼!」

聽了官差的話,壯漢有些恍惚,緩緩低下了頭,還不等對面的兩個人有下一步動作,壯漢猛然抬起頭來,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眼中滿是狂亂,大吼道:「不!我不和你們回去,你們沒一個好人,肯定會冤枉我的,我沒殺人,沒殺人!」

壯漢的手抖得很厲害,長刀眼看就要抹上樓辰纖細的脖子,樓辰右手微抬,準備在長刀貼近脖子的時候點下男子手臂的穴道,但這時,一道帶著哭腔的童聲突然尖叫了起來,「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傷害姐姐!」

童聲稚嫩,卻很尖銳,壯漢被嚇了一跳,手上一頓,目光立刻看向遠處的小女孩。

不知什麼時候,小女孩已經被那個帶著幾分痞氣的男子從懷裡放了下來,此刻正站在他身邊。男子的聲音並不低沉,清亮悅耳,就是語調總讓人覺得漫不經心,「王四,你都被我們包圍了,肯定跑不掉的。再說,你手裡還抓著個姑娘,就更跑不快了,束手就擒吧!」

小女孩向樓辰的方向跑了幾步,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壯漢,軟糯的童聲急忙說道:「小瞳最聽話了,什麼都聽你的,你別傷害姐姐好不好?」

王四盯著小女孩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眼被自己抓住之後,不吵不鬧,安靜得嚇人的女子,心裡有了計較,對著男子叫道:「要我放了這個女人也行,把那小姑娘給我。」

樓辰一直靜靜的旁觀著,當王四提出要用蘇瞳換她的時候,已經肯定了心中的猜測。在這種危險又混亂的情況下,男子根本就不應該讓小女孩下地,更別說這兩人一搭一唱,每句話、每個動作都在引誘壯漢。

因為有自信在危急的情況下能保住自己和蘇瞳,樓辰沒打算制止蘇瞳靠近,依舊沉默。她很淡定,有人卻看不下去了。

官差中年紀最輕的小伙子吳毅之連忙喝道:「不可能!」

王四將刀往樓辰脖子上挪近幾分,喝道:「讓她過來,不然我殺了這個女人。」

「我去我去!別傷我姐姐!」蘇瞳一邊說著,一邊飛快的朝王四衝了過來,痞氣男子伸手一抓,像是想要攔住小姑娘,可惜小姑娘跑的太快了,沒抓住。

蘇瞳跑到離王四一丈遠的地方時,忽然停住了腳步,轉身朝著幾人右後方跑去。

看到蘇瞳忽然轉了方向,王四急道:「妳去哪兒?」

小女孩跑了兩、三丈就停了下來,指著地上一個裝滿藥材的小竹簍,委屈的回道:「竹簍裡都是藥,有了藥才能給哥哥治傷,娘說竹簍不能丟。」說完蘇瞳背起小竹簍,繼續朝王四的方向走去。

看到小姑娘乖乖的走了過來,王四放鬆了一些,在快走到樓辰面前的時候,蘇瞳不知道腳下踩到了什麼,「哎呦!」叫了一聲,撲通一下趴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小女孩就在腳邊,王四有些不耐煩了,彎下腰去拉她,也因為這樣,原本貼在樓辰脖頸間的長刀離遠了幾分,搭在她的肩膀上。

長刀鬆懈下來的時候,樓辰就知道,這便是男子千辛萬苦營造的時機。

果然,王四的手還沒來得及抓住小女孩,一柄長劍猛的朝著王四的肩膀刺過來,偷襲的是三人之中最為沉穩的男子。在王四因為蘇瞳去拿竹簍而轉了方向的時候,他就已經悄悄的從背後摸了過來。

王四一驚,連忙後退一步,這時想拿樓辰做擋箭牌已經來不及,痞氣男子也已趕到了樓辰身邊,一手抓住還趴在地上的蘇瞳,一手準備去攬樓辰的腰。

樓辰順勢往旁邊一偏,脫離了王四的控制,看起來也像是被男子所救,只是想摟她的腰卻是不可能的。

年輕男子終於也回過神來,提劍上前,與王四纏鬥在一起。

將樓辰和蘇瞳帶離王四,痞氣男子居然也不上去幫忙,反而悠閒的守在兩人身邊。

二對一,壯漢不敵,手裡的長刀很快被打掉。年輕男子猛的往前一撲,將王四壓倒,俐落的掏出腰間的繩子,將人綁了起來。

王四被死死的壓倒在地上,口鼻裡全是草屑泥土,即使這樣,仍是不能阻止他惡狠狠的謾罵,「你們騙我!我就知道,官差沒一個好人,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那邊還在叫囂,男子充耳不聞,揚起一抹自認為最帥氣的笑容,對著樓辰說道:「這位姑娘,妳沒事吧?不知如何稱呼?」

樓辰正在給蘇瞳把脈,連眼角的餘光都沒分給他一絲一毫。

小姑娘看到壞人終於被抓住了,眼裡滿是興奮,笑道:「大哥哥,我做的好不好?」

男子輕捏了一下她粉嫩的臉頰,誇道:「做的太好了,真棒!」

吳毅之剛將王四的雙手用繩索捆綁好,站起身就聽到小女孩邀功的話,終於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吳毅之瞪著男子,怒道:「靳衍痕!你太過分了,怎麼可以讓個小孩子涉險,回去之後,我一定會如實向大人回稟的!」

痞氣男子也就是靳衍痕,聳聳肩,滿不在乎的回道:「現在人不是抓住了,小孩和人質也都沒事。」

吳毅之不但沒熄火,反而一臉正氣的吼道:「那要是萬一出事了,你負得起責任嗎?」

靳衍痕擺擺手,「好好好,你回去『如實』稟報大人吧,有錯我擔著。」嘴上這麼說著,可惜怎麼看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吳毅之「哼」了一聲,也沒再理他,押著王四往山下走去。

美人剛才連個正眼都沒有給他,靳衍痕越挫越勇,圍著樓辰繼續說道:「我叫靳衍痕,妳可以叫我衍痕或者阿痕都可以。像妳這樣漂亮的姑娘,一個人上山採藥實在太危險的,不如讓我保護妳們,怎麼樣?」

樓辰給蘇瞳把完脈,又檢查了她的膝蓋和雙腿,確定沒事之後,也沒牽著她,只低聲說道:「走吧!」說完便拿下女孩背上的竹簍自己背著,朝著山下走去。

「哦。」蘇瞳乖巧的應了一聲,轉過頭對著靳衍痕眨眨眼,又吐了吐舌頭,才緊跟上樓辰的腳步。

一般的女人就算再冷若冰霜,被人此番糾纏,好歹也瞪他一眼表示憤怒吧?若沒記錯,他好像是被忽視了個徹底!還真是個全新的體驗,靳衍痕咧嘴一笑,嗯,這次的美人,和一般的冰美人很不一樣哦!

「衍痕。」牧岩低聲叫了一聲,靳衍痕才收回膠著在美人身上的目光看過來,「這個女子很可疑。」

洛水鎮只是一個小鎮,雖然與穹嶽很近,往來的人也多,但他可以肯定,這女子絕對不是鎮上的人。不管是被人挾持,還是被衍痕調戲,由始至終她都沒有變過臉色,沉寂得可怕。

「嗯。」靳衍痕點點頭,嚴肅的回道:「可疑。」

牧岩剛想接話,他忽然抬手,把胳膊搭在牧岩肩膀上,目光又飄向了那道清靈的背影,嘖嘖說道:「美得太可疑了!我還沒見過這般絕色清冷的女子,也不知是哪裡來的美人兒?」

牧岩被噎得一句話也回不上來,白了靳衍痕一眼,用力推開搭在肩膀上的那隻重手。牧岩決定,懶得和這傢伙廢話,這麼多年來就沒見他正經過,好在正事上還算靠譜。

靳衍痕一直跟在樓辰和蘇瞳身後,微微垂眸,目光掃過樓辰裙襬飛舞間隱約可見的墨綠色繡鞋,鞋面上纖塵不染。

美人不愧是美人啊!靳衍痕眼中劃過一抹興味。

※  ※  ※  ※  ※  ※  ※  ※  ※  ※  ※  ※

洛水河全長三百七十六里,寬三十丈,以此河為界,左邊是穹嶽的屋門關,右邊則是以洛水河為名的洛水鎮。無戰事的時候,兩國百姓常有貿易往來,因此洛水鎮雖不算大,卻很繁華。

洛神山位於洛水鎮的東方,說是山,其實是一條山脈,山上鳥獸不少,藥材山珍也很多,有些本事的人,都喜歡到洛神山上狩獵。慢慢的,山腳下,獵戶、藥農越來越多,便形成了小村莊,十幾戶人家住在一處,也算有個照應。

一行幾人剛剛下山,路過小村落,還未進村,一直乖乖跟在樓辰身邊的小丫頭忽然叫了一聲「娘」,便歡快的跑向了站在村口的一名婦人。

婦人身材瘦弱,巴掌大的臉上幾乎沒有血色,髮絲發黃,面容憔悴,不論是氣質還是樣貌都與一身青衣的樓辰相去甚遠。靳衍痕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完全沒有打算走過去的樓辰,心中更加確定了她並非那小女孩的親姐姐。

婦人看到小姑娘的衣服上滿是灰土,頭髮上還沾著草屑,臉色更加白了幾分,急道:「小瞳妳怎麼了?摔哪兒了?」

蘇瞳搖搖頭,很是興奮的笑道:「沒事的娘,今天小瞳好厲害,幫助大哥哥一起救了姐姐哦!」

「嗯?」張靜一時沒明白女兒的話。

蘇瞳拉著母親的手,指了指不遠處被吳毅之押著的男人,說道:「就是那個壞人,抓了姐姐。」

張靜順著女兒所指的方向看去,一個男人被五花大綁著,滿身的狼狽,看清男人的樣貌,張靜有些遲疑的叫道:「王⋯⋯王大哥!?」

一直微低著頭的男人聽到聲音,立刻抬起頭來,「阿靜?」

確定男子真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張靜連忙上去,問道:「你們為什麼要抓王大哥?」

吳毅之微微皺眉,冷聲說道:「他是殺人嫌犯。」

一聽「殺人嫌犯」四個字,張靜立刻急了,蒼白的臉上也染上幾分潮紅,「不!王大哥是好人,怎麼可能殺人?不會的,一定是你們弄錯了!」

「弄錯?」一整天下來,為了追王四早就精疲力盡,再加上王四口口聲聲說他們冤枉了他,現在這個女人也來指責,吳毅之心中惱火,怒道:「死者正是王四的妻子,凶器便是王四常用的殺豬刀。王四慣用左手,死者也是被人左手持刀刺死的。左鄰右舍都聽到死者死的那天下午,王四和他妻子爭吵得很厲害,晚上他妻子就死了,難道這些都是巧合?」

未結案之前,私自透露案情,若是在小姨手下做事,早就被扒了一層皮了。可惜這裡不是穹嶽,樓辰也不是顧雲,她只是看了吳毅之一眼,什麼也沒說。

張靜像是受了驚嚇,一手捂著胸口,磕磕巴巴的說道:「你、你說,華姐姐死了!?不可能⋯⋯」忽然回過神來,張靜比之前更為激動,一把抓住吳毅之的胳膊,急道:「華姐姐的父親是鏢師,她的武功比王大哥還厲害,怎麼可能會被王大哥殺了呢?你們一定是抓錯人了,一定是!」

吳毅之沒想到張靜會忽然發起瘋來,但又不敢推她,只能叫道:「妳幹什麼!別胡攪蠻纏,妨礙官差辦案也是要入監獄的。」

張靜抓著吳毅之搖晃了幾下,忽然眼一閉,竟就這麼暈了過去!

「娘!」

「阿靜!」

王四想要衝過去,但被吳毅之攔了下來。

靳衍痕離張靜最近,在她跌倒在地的時候,反應倒挺快,順勢抓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拉起來。張靜瘦弱得一陣風就能吹跑,靳衍痕拉著她毫不費力,但昏迷不醒的人怎麼可能自己站立,張靜軟軟的身子一個勁兒的往靳衍痕懷裡倒。

靳衍痕輕咳一聲,桃花眼一轉,眼巴巴的看著樓辰。

樓辰自動忽略了他的目光,只是抓起張靜的手,替她把脈。

王四被吳毅之拽著,不能靠近,很是焦急,「阿靜從小身體就不好,你們快送她去醫館看看。」

樓辰收回手,迎著蘇瞳紅紅的眼睛,低聲說道:「沒什麼大礙。」剛到蘇家的時候,她就給張靜把過脈,先天不足之症,只能靜養著,根本沒辦法治癒。再加上後天營養不足,生活艱辛,這具柔弱的身子一激動就暈倒,也沒什麼奇怪的。

「姑娘真是厲害,還會醫術。」

樓辰能感覺到那雙看似嬉笑的眼睛,一直盯著自己,若是一般人,只怕早就惱了。可惜,這個人是樓辰,按照樓曦的話,她練得最好的功夫其實不是劍術,而是視而不見、冷眼旁觀的絕技。

聽到靳衍痕的話,小姑娘立刻驕傲的說道:「姐姐醫術可好了,治好了哥哥的腳,姐姐說娘親沒事就肯定沒事。」

小女孩信心十足,但王四顯然對樓辰很不信任,一邊掙扎著,一邊叫道:「你們害得阿靜暈倒,難道就打算不管不顧了嗎!?」王四異常暴躁,好似不把張靜送去醫館,就要和他們拼命。

張靜的身體去醫館也沒什麼用,樓辰懶得解釋,反正她也需要去買兩味藥給蘇蒙治腳傷。樓辰將竹簍取下來,遞給蘇瞳,說道:「小瞳,妳先回家,和妳哥哥說一聲,我送妳娘親去醫館。」

蘇瞳急了,忙道:「我也要一起⋯⋯」

「聽話,和妳哥在家等著。」

蘇瞳撇著嘴,眼睛紅紅的,卻不敢反駁樓辰的話,她很喜歡這位看起來冷冷淡淡的大姐姐,同時也有些怕她。

靳衍痕看了昏迷不醒的女人一眼,隨後抬手揉揉小姑娘的頭髮,笑道:「放心吧小丫頭,我會陪妳姐姐一起去的。」

吳毅之氣不打一處來,罵道:「靳衍痕,你是捉拿要犯的官差,整天跟在女人後面像什麼樣子!」

靳衍痕仍是那副痞樣,將昏迷的張靜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回道:「話不能這麼說,咱們身為官差,怎麼能看著老百姓有危難,卻不伸出援手呢?人都已經抓住了,你們回去交差就行了唄,我去不去有什麼關係?不然,你送她去醫館。」

「你!」吳毅之氣結,一時又找不出反駁的話,只能怒瞪著靳衍痕。

牧岩和靳衍痕對視了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便很快回過頭,推了吳毅之一把,說道:「走吧!先回去交差。」

牧岩和吳毅之押著王四離開,蘇瞳也在樓辰冷淡的目光中乖乖的回家去了。

男女有別,靳衍痕是不能抱著張靜去醫館的,兩人只能一左一右的攙著她往小鎮走去。

一路上,靳衍痕的嘴巴就沒有停下來過,一點也不介意樓辰的冷淡,自顧自的說著話,「我們認識這麼久了,還不知道姑娘如何稱呼?妳不肯說,我就只能姑娘姑娘的叫,說起來,叫姑娘也沒什麼不好,別有一番情趣呢!」

平靜無波的眼神從自己身上掃過,只是那淡淡的一眼,靳衍痕一向利索的嘴皮子居然瞬間不聽使喚了,心莫名其妙的陡然狂跳。同時,如溪水般清涼的女聲淡淡的響起,「樓辰。」

樓姓並非罕見的姓氏,再加上從小家裡幾位長輩就對她們姐妹三人多方保護,大多數人連相府小姐的閨名都不知曉,因此樓辰也沒打算說個假名字。

她在蘇家的時候,就說過自己的名字,只要靳衍痕問問蘇家人,她叫什麼自然就知曉了。樓辰並非矯情之人,就大方的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樓辰?將兩個字在心裡細細研讀了一番,靳衍痕繼續揚起那招牌似的笑容,說道:「日月合宿謂之辰,姑娘果然人如其名,那我以後,就叫妳辰兒好了⋯⋯啊!」樂極生悲,靳衍痕只覺得腳上一痛,像是被什麼重重踢了一腳,一下摔在地上。

樓辰扶著張靜,滿意的看著趴倒在地的人,繼續往前走去,同時一改往日清淺的步伐,腳步行走間,塵土潑了某人一臉。

 

 

第二章  殺妻案疑點重重

從洛神山腳到鎮裡並不算遠,兩人扶著張靜,走了兩刻鐘便到了洛水鎮最繁華的永寧街。

永寧街街道寬敞,店鋪林立,和一般的小鎮比起來,這裡要熱鬧得多。

靳衍痕帶著她們來到一家名喚「千草堂」的大醫館門前。醫館門堂很大,墨黑的門楣上,「千草堂」三個草書大字帶著幾分狂放不羈,很是惹眼。

不是每樣藥都能在山裡找到,樓辰給蘇蒙治腳傷的時候,也去醫館買過藥,不過都是在洛神山附近的小藥鋪買的,她也是第一次來這家位於小鎮中心的醫館。

醫館內,求診的人很多,三個大夫每人坐在一張大木桌前為病患看診。大堂另一邊的藥櫃前,兩個藥童拿著藥單,忙著抓藥。放眼望去,就沒有一個閒著的人。

三人剛跨進門檻,靳衍痕便叫了一聲:「方如輝,快出來,有人暈倒了。」

靳衍痕的聲音不小,等待看診的人都看了過來,他也不在乎眾人的目光。

藥櫃旁邊的布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一個年輕男子快步走了出來,年紀看起來比靳衍痕要小一些,相貌清俊,目光清澈,氣質溫和,身上帶著一股子淺淺的藥香味。

方如輝看了張靜一眼,什麼也沒問便說道:「把人扶到裡間去。」

靳衍痕點頭,扶著張靜往裡走。

方如輝掃了他一眼,微微皺了皺眉頭,「你怎麼搞得這麼狼狽?」衣服髒兮兮的就不說了,還灰頭土臉的。

靳衍痕咧嘴一笑,笑容裡竟還有幾分得意。

方如輝白了他一眼,這有什麼值得開心的!?

樓辰沉默的跟著兩人走進了裡間,通道兩側各有四間房間,沒有房門,但都掛著墨青色的門簾。

靳衍痕扶著張靜進了右邊靠裡的一間房,房間不大,只有一張床和兩張椅子。

靳衍痕剛把張靜放倒在床上,方如輝便立刻上前給她把脈。和樓辰把脈的時候差不多,只一會兒他便收回了手,說道:「先天不足,體弱血虛,可能受了什麼刺激,一時承受不住就暈過去了。」

靳衍痕大大咧咧的坐在木椅上,催促道:「那你快給她治啊!好歹先把人救醒再說。」說完,還不忘拉過另一張椅子,對著樓辰殷勤的說道:「妳也坐下來休息一會兒,走了那麼久,肯定累了。」

靳捕快百般討好,可惜連美人一個眼角餘光都沒有得到。

確定了病人的情況,方如輝不像之前那般急了,慢條斯理的拿出一個布袋,一邊拿出幾根銀針,一邊說道:「救醒容易,這病症是沒得治的,好好養著吧!」

大約一炷香之後。

「好了,一會兒她就能醒了。」方如輝收拾好銀針,起身準備離開,一道清冷悅耳的聲音忽然在室內響起,「我想要兩味藥材,川芎和白芥子。」

方如輝抬眼看去,一時間竟有些看傻了,他知道今天和靳衍痕一起來的,還有一位姑娘,只是他的心思從來都是放在病人身上,自然不會去注意旁人。這位姑娘⋯⋯實在讓他不知如何用言語形容,他從沒見過有人能將一身青衫穿得這般空靈脫俗,就連那淡漠的神情都好似恰到好處。

「喂喂!」靳衍痕誇張的咳了兩聲,哼道:「方如輝,你這個登徒子,哪有人這樣盯著一個姑娘看的!」

方如輝回過神來,神情尷尬,對著樓辰歉意的笑了笑,卻完全沒有搭理靳衍痕。因為他相信,這小子第一次見人家姑娘的時候,肯定比自己還要登徒子!

方如輝又恢復了之前的溫潤,掀開門簾,對著樓辰說道:「請隨我來。」

樓辰跟著方如輝出了房間,走到盡頭往右一轉,便進了一間三丈見方的大房間。房間裡四面牆全是藥櫃,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黑木方桌,上面放著紙筆和稱量的小秤。

方如輝走到一面櫃子前,問道:「川穹和白芥子姑娘想要多少?」

「各三兩就夠了。」樓辰抬頭看著那一個個裝藥的抽屜,說道:「你這裡的藥還挺齊全的。」這裡的藥材比穹嶽都城裡很多小醫館的藥材還要齊備和珍貴,一個小鎮裡的醫館藥房能做到這樣,實在很不簡單。

方如輝微微一笑,好脾氣的解釋道:「我家世代行醫,這醫館在洛水鎮開了有兩百多年了。洛神山上本來就有很多藥材,再加上洛水鎮還算繁華,往來藥商也多,所以收集藥材並不難。」

方如輝一邊拿出樓辰需要的兩味藥,一邊笑道:「姑娘也精通醫術?」

樓辰還在看剩下一面牆的藥櫃裡放著什麼藥,聽到方如輝的話,便「嗯」了一聲算做回應。

方如輝抓藥的手一頓,一般這種時候,不都應該回答「略知一二」或「懂得皮毛」之類的謙語嗎?這姑娘一聲「嗯」,讓他都不知如何接下去。

不知為什麼,和這姑娘共處一室,總讓他莫名的緊張,方如輝清咳一聲,低聲笑道:「那位婦人應該醒了,姑娘如果擔心她可以回去看看。藥材我包好之後,會拿過去給妳的。」

樓辰點點頭,轉身出了藥房。

方如輝包好藥材準備出去的時候,才發現桌上竟然放著一小半吊銅錢,而這些錢差不多正好是兩味藥材的價格。方如輝拿起銅錢在手上掂了掂,那位姑娘醫術精不精他還不知道,但對藥材的價錢倒是相當瞭解。

※  ※  ※  ※  ※  ※  ※  ※  ※  ※  ※  ※

「這麼說,妳和王四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囉?」

樓辰走近裡間,隔著門簾,就聽到靳衍痕那略帶調侃的聲音從屋裡傳來,眉梢微挑,停下腳步。

之前牧岩與靳衍痕那短暫的對視,樓辰並非沒有看到,所以她才刻意給了他和張靜單獨對話的機會,顯然靳衍痕也沒有辜負這樣的機會。在相對舒適的環境下,用著輕鬆的語句問話,效果絕對比一板一眼的審問來得好。

果然,張靜輕柔的聲音慢慢的述說了起來,「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我和王大哥一起長大,自然是有感情的。但我從小體弱多病,王叔、王嬸都看不上我,後來就給王大哥定了一門親。華姐姐的父親是悠遠鏢局的鏢師,她跟著父親習武,身體很好,性格也不錯,很得王家長輩喜歡。華姐姐醋勁很大,不喜歡王大哥和我見面,後來我也成了親,十幾年來,我倆都沒什麼往來。半年前,我家那口子意外去世,王大哥知道後,時常暗中接濟我們一家,我怕華姐姐知道了生氣,不到萬不得已,也不願與王大哥見面。」

說到這裡,張靜忍不住嘆息一聲,聲音都有幾分哽咽。

靳衍痕輕笑了一聲,問道:「這麼說,王四人還真不錯,那他最後一次接濟妳,是什麼時候?」

「三天前的傍晚。」

「具體是什麼時辰?」靳衍痕的聲音比之前略急切了些,當然,不仔細聽也聽不出來。

張靜思考了片刻,回道:「大概是酉時一刻。」

「他何時離開?」

「我們說了一會兒話,約莫一刻鐘之後,便分開了。」

方如輝提著兩包藥回來時,便看到那清麗之人正站在門簾後,聽著屋裡人說話。看到他時,還輕輕的點了點頭,絲毫沒有偷聽被人撞破的窘態。方如輝甚至有一種自己實在不應該出現,打擾佳人偷聽雅興的錯覺。

第一次,方如輝不知道是該進還是該退?或者陪著一起偷聽一會兒?

就在方如輝左右為難的時候,裡面的問話似乎告一段落了,因為他聽到了靳衍痕那刻意壓低的聲音,興致勃勃的問道:「對了,那位樓姑娘和你們家是什麼關係啊?」

「樓姑娘也是好人,她⋯⋯」

門簾適時的被掀開,樓辰緩步走了進去。

靳衍痕一臉可惜的撇了撇嘴,看向樓辰時,已是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好似剛才背後打探別人隱私的不是他一般,「辰兒,妳回來了啊!」

方如輝跟在樓辰身後進的屋,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身邊的溫度陡然低了好幾度。

靳衍痕也不知發什麼瘋,猛的站了起來,一邊往門邊走,一邊呵呵笑道:「時辰不早了,我要回衙門了,不然吳毅之那小子還不知道怎麼在大人和肖頭兒面前編排我的不是。」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方如輝總感覺靳衍痕好像特意繞開那位「辰兒」姑娘往外走,出了屋外,又忽然回頭,說道:「我平日都在府衙裡,辰兒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來找我。」

丟下一句話,靳衍痕又像是被人火燒屁股似的跑了出去。

今天是什麼日子,一向懶散的某人竟然這麼積極的回衙門!方如輝還在納悶,那位清冷的姑娘居然也轉身往外走去,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只淡淡的留下一句話,「她身體太過虛弱,不利於行走,你煎碗補氣安神的藥給她喝,我晚些時候回來接她。」

「喂⋯⋯」等方如輝回過神來的時候,佳人早走遠了。看著手裡提著的兩包藥材,方如輝只能苦笑一聲,煎藥去了。

樓辰走出醫館的時候,遠遠的還能看到靳衍痕的身影,樓辰並不急著追上去,隔著一段距離,遠遠的跟在他身後。

繞過幾個路口,走了一盞茶的時間,如樓辰猜想的一樣,靳衍痕並沒有回衙門,而是走進了一條巷子,巷子兩邊都是民居。

他走到一戶人家前面停了下來,那戶人家門口上貼著一張封條,靳衍痕左右看了看,便往牆頭上一躍。

樓辰嘴角幾不可見的勾了勾,果然很像是靳衍痕的風格,身為官差,不走正門,偏偏要翻牆而入。若是她猜得不錯,這裡應該就是案發現場了。

靳衍痕的輕功很不錯,輕輕一躍,踏了一腳牆簷借力,便躍入了院內。樓辰看了看四周,沒有和靳衍痕選擇相同的路線,而是輕踏屋簷,落在了兩戶人家房檐相交的位置,在這裡能清楚的看到小院裡發生的一切。

天色漸漸晚了,樓辰躲在那個位置,不發出聲響,沒人能發現她的存在。

靳衍痕剛跳入小院,準備走入房中,便看到房門被人從裡面猛的推開。

「誰!?」一聲嬌喝傳來,同時一抹湛藍色的身影從屋內衝了出來,速度不算快,可見來人武功不高。

靳衍痕眸光一閃,抬手便要抓上那人的肩膀,卻在看清來人面容之後收回了手,擋在自己胸前,接下女子一掌,同時慌忙叫道:「是我!」

女子一招擒拿手,抓向靳衍痕的胳膊,他也沒有躲開,讓女子抓了個正著。

聽到那聲低叫,女子手上一頓,抓著他的手卻也沒鬆開,疑惑的問道:「靳衍痕?」

樓辰微微瞇眼,總算看清了女子的長相,她年紀不大,最多不過二八年華。標準的鵝蛋臉,長相清秀,唇紅齒白,一雙杏眼分外有神。身上的衣衫與靳衍痕那身捕快服顏色、款式都很相近,一頭齊腰的長髮被她高高的束在腦後,整個人給人一種朝氣蓬勃、爽利潑辣的感覺。

靳衍痕動了動被女子擒住的雙手,嘆了一口氣,還算清朗的聲音說出的話卻很是欠揍,「曲大小姐,妳能不能先鬆手,雖然我是不介意妳抓著我不放,但是這個姿勢我不太舒服啊!」

「滾!」女子甩開靳衍痕的手,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靳衍痕揉了揉手腕,笑道:「自然是來查案的。」

「就你?」女子冷哼了一聲,「整天不務正業,也不知道爹為什麼還沒把你踢出府衙。」

這位大小姐可是曲大人的寶貝女兒,在洛水鎮沒人敢和這姑娘叫板,靳衍痕自然也不會去觸霉頭,輕笑著回道:「曲大小姐這次真是冤枉我了,我可是把王四捉拿歸案之後,還想著過來調查案情的,簡直是恪盡職守。」

曲凝雙呵呵假笑了兩聲,絲毫不留情面的嗤笑道:「我才不信,肯定是之前偷懶了,來這裡虛晃一圈,回去就能交代自己有來此查案吧!」

靳衍痕只是聳聳肩,並未反駁。

曲凝雙認為自己肯定是說中了,白了靳衍痕一眼,便背著手,在小院裡一邊走,一邊振振有辭的分析道:「這個小院左右都有住戶,按照他們的說法,那日申時聽到王四夫婦爭吵,大約一刻鐘之後,王四便甩門離開。戌時死者馮芊華的弟弟馮千峰來的時候,發現了死者。這兩個時辰裡,鄰居並沒有聽到任何爭吵或者打鬥的聲音。按理說,這兩人之前還吵得那麼凶,馮芊華的脾氣並不好,王四這麼短的時候內再回來,兩人之間不可能那麼平靜。」

靳衍痕雙手環在胸前,絲毫不像是來勘察現場,倒像是專門來陪人家姑娘聊天的,「大小姐的意思是,凶手不是王四?」

曲凝雙擺擺手,回道:「我可沒這麼說,也有可能王四早就想殺妻,出去之後越想越氣,偷偷摸進家中,殺了馮芊華也說不定,總之,只要是有疑點就應該查證清楚。」

為了最後一句話,樓辰的目光又在曲凝雙身上繞了一圈,或許是因為自己家裡也有一個人常常說類似的話,樓辰對這個爽朗的姑娘倒有了幾分好感。

靳衍痕乾脆半靠在小院的白楊樹上,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那大小姐查到什麼了?」

曲凝雙瞪了他一眼,哼道:「我才剛到就遇上你了,還沒來得及查呢!走開點,別妨礙本姑娘查案!」說著便在這方不大的小院子裡認真的勘察起來。

靳衍痕依舊站在原地,從樓辰的角度看過去,只看到他的小半邊臉,看不清神情,片刻之後,只見他一邊搖頭,一邊嘖嘖說道:「不仔細看還沒發現,這裡的血跡也有點太多了吧!」

「廢話!她這不是掙扎著想向外跑,出去求救嘛!」曲大小姐似乎很喜歡和靳衍痕鬥嘴,但是話一說完,她又立刻低叫一聲:「不對!」曲凝雙蹲下身來,毫不在乎滿地的血污和塵土看了又看。

血跡已經乾涸,從屋內一直延續到靠近門檻的位置,這距離少說也有兩三丈,看上去觸目驚心,曲凝雙喃喃自語道:「她被殺豬刀刺中胸口,居然還能爬出去這麼遠!?」

樓辰在高處,清楚的看到靳衍痕嘴角揚起一抹極淺的笑,和他平時的笑容都不一樣。如果她沒看錯,靳衍痕應該早看出案發現場的怪異之處,卻不肯說出來,偏要暗示那個小姑娘。

樓辰這時候終於有點好奇了,靳衍痕為什麼要讓大家都覺得他不務正業、玩世不恭呢?

曲凝雙眼前一亮,好似想通了什麼,連忙站起身,急道:「走,我們回去看看馮芊華的屍體!」

這樣就要離開了?樓辰微微皺眉,抬頭看了一眼黑雲密佈的天際,今晚可能會有一場大雨,這樣一來,很多證據就會被大雨沖刷殆盡。眼看著女子拉著靳衍痕打算翻牆離開,而他竟也不阻止,樓辰立刻抬腳用力踩在瓦礫之上,發出「喀噠」一聲脆響。

「誰!?」曲凝雙再次豎起了耳朵,眼睛盯著發出聲響的地方。

天還沒有全黑,只見一個一身青衣的女人就那樣忽然的出現在房檐之上,好像她一直都站在那個地方似的。雖然逆光之下完全看不到女子的長相和神情,但那悠然的姿態,顯然沒有一絲被人發現的狼狽和驚慌。

曲凝雙一臉警惕的盯著那女子,冷聲問道:「妳是何人?為何鬼鬼祟祟的出現在這裡?」

「我是⋯⋯」女子聲音微涼,非常好聽,她停頓了一會兒,抬手指了指靳衍痕,繼續說道:「來找他的。」

靳衍痕上去一步,一臉詫異的笑道:「原來辰兒是來找我的啊!還真讓我受寵若驚了。」

如果他臉上的神情表現不要那麼浮誇,樓辰或許還能說服自己相信他的話。

曲凝雙狐疑的看看樓辰,又看看靳衍痕,「妳是何人,找他做什麼?」

樓辰本來要說的話,在看到靳衍痕嘴角那抹痞笑之後,卻換了個說辭,「我還是下去說比較好,不過,我有些懼高,好像下不去了,姑娘能否上來扶我一把?」

曲凝雙瞪大眼睛,心情很是不爽,「我為什麼要扶妳,妳形跡可疑,我沒有抓妳就不錯了!」

樓辰悠然的站在原地,清冷的聲音慢悠悠的說道:「妳又沒有證據證明我是壞人,總不能因為我翻牆來找個人,就把我抓起來吧?再說,身為捕快,平民百姓的求助,可以置之不理嗎?還是說⋯⋯」樓辰停頓了一下,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曲凝雙一眼,輕笑道:「姑娘不是捕快?」

「我當然是!」曲大小姐像隻被踩著尾巴的貓,袖子往上擼了幾分,大聲說道:「妳等著!」

看著曲凝雙自告奮勇,無比積極的衝上去,靳衍痕不禁好笑。他還以為冰美人平日裡是不喜歡說話的,原來人家不是不說話,是不說廢話,看這隨便一句,就把曲大小姐激得親自上去接人了。

曲凝雙輕踏圍牆,借力上躍,雖有些不穩,卻也算站在了牆頭上。站的近了,她終於看清楚了女子的長相,不得不驚嘆一聲,這女子長得太美,根本不像人。曲凝雙心裡這麼想著,忽然又覺得不太對,這樣說好像在罵人似的⋯⋯輕咳一聲掩飾心中的胡思亂想,曲凝雙朝著樓辰招招手,聲音和之前比起來算是溫和了些,「妳走過來吧,我攙著妳一起跳下去,反正我們也要離開了。」

樓辰站在原地,一點走過去的意思都沒有。

曲凝雙瞪了她一眼,卻還是一步一步的往她所站的屋簷走去,快走到的時候,曲凝雙腳下一頓,發現後院牆頭上有幾塊奇怪的暗紅色印記。曲凝雙「咦」了一聲,立刻蹲下查看,摸了摸那乾涸的暗紅色印記,又放在鼻間嗅了嗅,自言自語道:「這裡怎麼會有血跡?」

低頭又看了看圍牆外的地上,也有幾塊類似的印記,曲凝雙激動的叫道:「靳衍痕,你快上來看,我在這邊的牆頭上發現了血跡,還不止一處!」

靳衍痕看向樓辰,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會片刻,樓辰神色不變,靳衍痕卻是大方的笑了笑,便輕輕一躍,上了牆頭。

在曲凝雙說的地方看了兩眼,靳衍痕也點頭說道:「看血跡乾涸的程度,確實和院裡的血跡一致。」

曲凝雙顯然有些激動,又開始認認真真的分析道:「這麼說,凶手當日也受了傷,他是從後面的圍牆翻出去的,當時肖叔叔他們只例行詢問了巷子周圍幾戶人家和前面的幾條街,卻忽略了後巷連著的幾條街,凶手受了傷,逃跑的時候說不定有人看到!」

相較於曲凝雙的興奮,靳衍痕則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不過嘴上還是適時的說道:「我們捉拿王四的時候,在他身上倒沒有看到什麼傷口。」

「真的嗎!?」曲凝雙雙眼閃閃發亮,好似辦了一件什麼大事一般,爽朗的哈哈笑道:「太好了,王四可能是被冤枉的!我一定能找到證據幫他洗冤!」

「也有可能凶手不止一個人,不過⋯⋯」樓辰站在一旁,淡淡說了一句,然後才把目光轉向靳衍痕,似笑非笑的說道:「如果王四有不在場證明就不一樣了。」

迎著樓辰的目光,這次靳衍痕難得的沒有掖著藏著,大方說道:「按照張靜的說法,王四是酉時二刻離開洛神山腳的。如果他以最快速度跑回家,用不到兩刻鐘,殺了人立刻逃走,時間上也勉強來得及。所以,張靜的話只能證明他如果要做案的話,時間非常匆忙,卻不能完全證明王四沒有做案時間。」

似乎聽出了些端倪,曲凝雙急忙問道:「張靜是誰?」

「王四的青梅竹馬,當天傍晚她見過王四。」

曲大小姐一聽,立刻不高興了,怒道:「這麼重要的線索,我怎麼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說?」

靳衍痕掏了掏被震痛的耳朵,一臉無辜的回道:「大小姐也沒問我啊!」

「先不說那些。」曲凝雙輕哼了聲,沒再糾結於這個問題,站在牆頭上看,院內那條長長的血痕顯得更加猙獰,不禁皺著眉頭,低聲說道:「死者身上只有一個致命傷口,就是前胸被殺豬刀刺入,幾乎貫穿身體,她怎麼可能還能爬這麼遠?」

停頓了好一會兒,實在想不出緣由,曲凝雙有些煩躁的說道:「這點實在很可疑,我們先回去查看屍體的情況再說!屍體會告訴我們,她到底是怎麼死的,死前遭遇了什麼!」

樓辰愣了一下,只因為這句話實在太耳熟了,幾乎是她娘親的口頭禪。現在從這年輕的小姑娘嘴裡說出來,真是⋯⋯怎麼聽怎麼彆扭。難不成曲凝雙還認識她娘親嗎?樓辰再次細看這姑娘的髮型和服飾,和小姨練兵的時候還真有幾分相似。樓辰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小丫頭很努力的在模仿她小姨和母親!

樓辰還在暗暗打量這奇怪的姑娘,耳邊便聽到某個帶笑的聲音湊到她跟前,說道:「辰兒要不要一起去?」

樓辰還未表態,曲凝雙一聽,臉都黑了,急道:「我們可是去查案,她為什麼可以一起去!?」

靳衍痕唇角一勾,說道:「因為⋯⋯」

樓辰也看向靳衍痕,她也很想知道,他能找出什麼理由。

「因為她是我的⋯⋯」靳衍痕說著又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很是欠揍,不過在看到樓辰眼底的冷光時,靳衍痕立刻改口道:「我的朋友,也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姑娘。最重要的是,她和我一樣聰明,有我們兩個從旁協助,大小姐一定很快就能破案了。」

樓辰承認,她之前不僅小瞧了這個男人的能力,更小瞧了他的臉皮。

曲大小姐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這次連白眼都沒賞給他,伸出手,準備抓住樓辰的手把她帶下牆頭。

樓辰先一步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兩人一起躍了下去。

到了地面,樓辰便收回了手。

曲凝雙疑惑的看了樓辰一眼,這姑娘與她一同跳下來,她明顯感覺到她落下的速度比自己快,也比自己輕。她的輕功肯定比她好,這樣的人會懼高?

看了一會兒,最終曲凝雙也沒能從那張臉上看出什麼,便也不再糾結,三人一同往縣府衙走去。

 

小說house系列《燎越追凶》全四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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