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遺憾,還是圓滿?
承和十三年,大楚十萬鐵騎戰突厥,大獲全勝,魯家的烈火旗終於再一次插在了番邦的土地上。
天眼見著就要亮了,一位披著蓑衣穿著火紅軍服的少年郎騎著駿馬,踏著晨露直往范陽奔去。
更夫吃了一嘴土,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因著沈家十八娘簪花禮,這范陽的地界都要踏低一尺了,看那身烈火祥雲,想必是魯家的兒郎!」
沈庭行至石牌口,急急的勒住了馬。沈琴簪花之時,他正與外祖抗胡,趕不及回來,倒是十八妹的讓他趕上了。
「沈七歸家。」
門房聽到沈七兩個字有些意外,他們這一房的人都有多久沒有回來了,讓人忘了十八娘還有沈七這個親兄長。
沈庭站在十八娘的院門口,卻遲遲不敢邁開那一步,說是妹妹,卻是沒有見過的。若不是為了沈琴,這范陽他是萬萬不想踏進一步。
在世家望族中,這簪花禮是女子最為看重的事,這意味著她花信正好,中意的郎君可以上門求娶了。
沈十八看著鏡中的自己,挽著最普通的流雲髻,乾乾淨淨,襯托得她越發的白。她向來顏色姣好,皮膚更是像那羊脂膏子似的白膩。
「十八個頭高,以前梳著丫髻怪違和的,如今倒是順眼多了。咦,妳怎麼嘴唇發白呀!莫不是怕祖母給妳簪朵野菜花?」
十八娘橫了十六娘一眼,她是大房嫡幼女,母親是沈氏宗婦,又出自太原王氏,生性活潑,向來是如此口無遮攔。十八娘雖少年老成,卻也不能免俗,誰都知道,長輩賜的花品種可是大有玄機,決定著將來能嫁得什麼樣的夫婿。
祖母會給她簪朵什麼花呢?
「油菜花有什麼不好,至少說明娶了我沈十八,年年豐衣足食,子孫腹中自有才華。」
十六娘一聽,忍不住笑出聲來,「難怪范陽人都說,牙尖嘴利,當數沈十八。妳呀,當真是沒臉沒皮,不害臊,哪家小郎敢娶妳?啊!我知道了,一定是那王⋯⋯」
十八娘俏臉一紅,站起身來,拔下牆上的清越劍,佯裝要刺十六娘。
「十八娘,時辰快到了!」
沈十八將劍挽了個花兒,插回劍鞘,彈了彈身上虛有的塵土,甩了甩衣袖,挺起胸膛,便朝著簪花祠走去。
十六娘拍了拍胸口,快步跟了上去。手臂上挽著不同顏色臂紗的侍女隨後魚貫而出,垂首前行,像那二人的影子一般,竟然無半點聲響。
到了簪花祠附近時,侍女們便齊齊停下腳步,前頭的地方,絕對不是她們這等身分的人能夠進去的了。
沈家的祖宅,在整個范陽都極有名氣,尤其是石。沈家世代書香,簪纓數百年,藏書之豐,大楚少有。便是那一山一石上,都刻著名家書法。而簪花祠,便在這庭院最深處,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沈十八靜靜的跪在簪花臺上,說是臺,其實只不過是一個凸起的竹簡模樣的石雕,上頭刻著的正是沈家女子的訓誡文。
她悄悄的抬了抬眼,環顧了下四周,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族中的一些長輩,喜愛她的世家夫人,還有那些對她十八娘聞名於耳的兒郎,卻是有兩個人讓她有些意外。
她那難得一見的祖父,正站在不遠處的小樓上,靜靜的背著手望著她,他好像在思量著什麼。十八娘近年來在沈家算是風頭無二的姑娘,可是祖父卻與她格外的生疏,便是十六娘,都曾經得祖父指導過劍法,雖然不過寥寥數語,卻讓十八娘羡慕了好久。
另一個人,說起來她並沒有見過他,長得和她有幾分相像,兩眼烏青顯得有些憔悴,一看便是風塵僕僕趕過來的。他身上帶著一股煞氣,在周圍溫文爾雅的兒郎之中顯得格外的突出,不是個軍爺便是遊俠。
沈家尚武之人,又與她關係匪淺的,便只有她傳說中的哥哥沈庭了。沈十八眼眸一動,只覺得心中酸脹得很,好像有什麼就要溢出來了一般。
「開始吧!」
沈十八抬起頭來,大伯母王氏拿起盤裡的木梳子,對著她的髮絲輕輕的梳了三下,又拿起毛筆,沾了沾盆中的泉水,灑了三次,「宣!」
「沈氏十八女,名靜。身體髮膚,才華名利,皆來自家族,是以,唯家為重,願以一己之力,修兩姓之好。居貴不自賤,居寒不自輕,為吾性;居安而思危,居危而先立為吾責。請賜!」
「曇花?花細白而蕊黃,形容少見,沒有想到,十八娘居然沒有獲賜牡丹,而是這轉瞬即逝的曇花!」
聽到一旁有人驚訝說起,沈十八一愣,曇花?月下美人縱然高貴,卻是遺憾之花,祖母這是為什麼?
她抬頭一看,果然看到祖母手中拿著一支白玉簪子,簪頭上正是那罕有的曇花。前年祖父院中那株曇花開花時,還特意設了夜宴,邀請了他的至交好友來一同賞花。她那時正在一旁斟酒,才有幸得以一見。
「牡丹雖貴,卻為常人所賞,曇花性高,恣意芳華,世人皆道其花期短,卻不知這曇花開得最是圓滿,一瞬即為永生,了無遺憾。十八聰慧得大道,正適此花。」沈老夫人說著,便將那花簪簪到了沈十八的頭上,「靜兒,祖父為妳賜字,書華。」
「禮成!」
若說此前十八娘被賜曇花總讓人覺得詫異,可這書華的表字,卻讓現場的氣氛一下輕鬆起來,這沈家可是以書香聞名。
果見那王十一郎撫掌大笑起來,「十八娘,這下我九姐可要鬆口氣了,她可是日日對著她那朵牡丹喊卿卿呢!妳得了曇花,我們太原的邪風可終於是要散了⋯⋯」
沈十八一聽,心中頓時一輕,王九娘是她的閨中密友,前兩年得了牡丹,如今正在長安待嫁。
簪花禮之後,便是遊園會,各家適婚的兒郎和姑娘吟詩舞劍,論論天下大道,甚是輕狂。沈十八正想上前去見見那素未謀面的兄長,卻瞅見小樓上的祖父朝著她招了招手。
沈十八用手捂了捂眼,今兒個太陽有些大。
那座小樓許久不用,散發出厚重的松油味,讓她的心莫名一沉,腳步也變得有些重了起來。
祖父背著手,站在窗前,依舊保持著適才的姿勢,聽到她來了,緩緩開口道:「可知為何會賜予妳曇花?」
沈十八垂眸行了個禮,「十八近日多感不適,畏寒體乏。」她說著,手有些微微的顫抖,她用力的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最近她感覺到了,晨起舞劍時,行氣阻滯;夜裡就寢,手腳冰涼;十六娘今日說她嘴白,可不是嚇的。她先前不敢肯定,可獲了曇花,反倒定了心,她怕是得了什麼難纏的病了。
祖父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看著沈十八那頗肖似自己的臉,狠了狠心,「我沈氏此輩女子,沒有第二個人能伶俐過十八娘,只可惜,妳是活不過十八歲的。」
「大楚改元那年,我遇刺,妳娘以一己之力擊退數人,可最後也是寡不敵眾,替我擋了一刀。豈料毒性太大,妳娘當場便去了。妳非足月而生,天生弱症,在三歲那年,訪得神醫,得一丸藥,若是出嫁前病情無反復則斷了根,此後與常人無異,若是⋯⋯也是妳的命數。」
「而妳的哥哥沈三郎,年幼成名,他是我最中意的孩子,可是也毀在了那一場刺殺裡。」
「刺殺您的人是誰?算了,您不說,我也明白了。」沈十八感覺自己的手心熱熱的,想必是掐出了血。
居然,她沈十八,是活不過十八歲的。
沈十八端坐在窗前,祖父的話語仍在她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暮色裡的鐘聲,震得她肺腑翻騰,彷彿下一刻便要吐出來了。掐破的手心已然結痂,無意間牽扯到傷口,一陣刺痛。
她,沈十八,在被人告知大限將至之後,竟然還能笑逐顏開的夜宴賓客,這范陽的姑娘裡,怕是再也找不出比她更符合貴女典範的了。
可這有何用?上輩子亦是如此。
初春的風,乍暖還寒,吹散了身上梨花白的香氣,讓沈十八清醒了一些,她已經很久不回憶往事了。
那時候她還是大晉貴女,鮮衣怒馬好不恣意,便是宗室女亦不如她,這天下能與相師學權謀的女子唯她一人。便是嫁人,也嫁與最出色的男子,成為王氏宗婦。
然而縱然胸有丘壑,也架不住興衰更替。晉末亂世,世家風雨飄搖,夫君戰死疆場,她帶著滿門孤弱,撐住王氏門庭。
那時候亦是初春,她躺在小榻上,一旁的雙鶴抱松銅爐裡燃著淡淡的香,她很久都沒有睡得那麼沉了。一覺醒來,卻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六歲的孩子,閨名沈靜。
剛來的時候她小心翼翼的生怕露出什麼馬腳,讓身邊的人看出了破綻,可是日子久了卻讓她忍不住為這孩子心疼起來。沈靜在沈氏大宅裡,是一個突兀的存在。
她是五房嫡女,母親魯氏在生她時難產而亡,父親沈澤外放多年未歸家,有嫡出兄長二人,嫡姐一人,然而從未謀面。她就像是被家人遺忘了一般,自己住在偌大宅子裡。當初她並不明白,如今卻是有些明白了。
「十八娘,夜風太寒,奴婢為您關窗可好?」大丫鬟南枝挑了挑被風吹弱的燈芯,擔憂的問道。
看起來曇花也不錯,可是在南枝的心裡,只有牡丹才配得上她們的姑娘。更何況,王氏宗婦非牡丹不可,那姑娘⋯⋯可怎麼辦?
沈十八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南枝,替我更衣吧!」
南枝插好窗栓,淨過手,替沈十八取下今兒新簪的曇花簪。這簪日間不顯,在燭光之下竟然顯得流光溢彩,握在手心亦是感覺一股暖流滑過,竟是上好的暖玉。
沈十八輕拂曇花簪,又是愁上心頭。就是它,將她的前路擾亂了。
窗外的桃花要開了,她卻是再也嫁不得王六郎了。
她原本想著,如今算是太平盛世,她嫁給心儀的男子,當上王氏宗婦,照拂一下這個身體的兄弟姐妹,也算是還了恩情,美好又順遂的一生,正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十八娘,七郎在院門口小踱多時,卻未進來,怕是有事,可要喚他。」北流清脆的聲音打斷了沈十八的思路,今日還真是多事,有這麼多想見而不得見的人來找她,告訴她一些她並不想知道的祕密。
屋裡暖洋洋的,燃著不知名的好聞熏香。潔白的羊毛氈毯鋪在小几下,讓他有些侷促,他匆匆而來,身上滿是塵土,甚至還有血漬,與這裡顯得分外的格格不入。
美貌的丫鬟輕聲的上了一碗茶,像是會遁地術一樣,陡然間就消失不見了。他打小便與外祖父一同戍邊,習慣不來這些世家做派。
更何況,這個阿妹是從未見過的。便是在長安,他都聽過她的美名,聽別人說她有多聰慧。若不是為了琴妹,他是萬萬不想來范陽的。把人家扔在一旁十三年,第一次見面便是求人,饒是沈庭臉皮厚,卻也不知道怎麼開口。
「把茶撤了,給我阿兄來壺酒。」沈庭正忐忑著,突然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他抬頭一看,有些愣神。
今天簪花禮的時候,他站得有些遠,沒能看清楚,萬萬沒想到,沈靜竟然長得如此像父親。她比尋常女子要高一些,有些消瘦,皮膚白得發亮,一雙眼睛神采奕奕,只是站在那裡,便自有一股氣勢,像是一把利劍,將要刺過來。
她的身手不弱!沈庭想著,整個身體都緊繃了起來,恨不得立刻拔刀相向。
而沈靜卻突然笑了起來,滿室春風,適才劍拔弩張的氣氛全都沒有了。
沈庭在打量她,她也在打量沈庭。沈氏是書香世家,男子多單薄俊美,沈庭不像沈家人,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不過中人之姿,一看便是武將。
「盼了十三年,總算見到阿兄了。聽聞魯家軍大敗突厥,十八心中歡喜,還以為這次簪花禮,無親近之人相證,不料阿兄竟然風雨兼程的趕了過來,十八⋯⋯」
沈庭越發的不好意思起來,他哪裡就是為了什麼簪花禮,他明明是為了沈琴的婚事來的。
到底該如何開口?
「阿兄來得正好,今日祖父告訴我一樁舊事,還望阿兄解惑,阿娘到底是被誰害死的?」
沈庭一震,猛的站了起來,怒目圓睜,「妳說什麼?什麼被誰害死的?母親就是為了生下妳這個孽障剖腹取子而死!」
他說完,自覺失言,跌坐了下去。就是因為這個,十三年了,他從來都沒來看過十八一眼。
剖腹取子?沈十八整個人都愣住了,她不敢想像。
她醒了醒神,怒極反笑,「難怪魯氏滿門被屠,教出的都是你這等蠢鈍之人。今日祖父親言,改元之時,他路遇刺客,阿娘隻身抗敵,身中毒刀;大兄亦然,方難於行。那刺客的刀可真是長了眼,原本要殺的人一個沒死,反倒是我們這一房的人,死的死,傷的傷,阿娘死了,大兄殘了,誰獲利?」
十八說完,滿室寂靜。沈庭已經被問得啞口無言,他想說,阿娘和大兄有武藝,自然容易中招,可是世家男兒誰沒有個武藝傍身?
魯氏滿門被屠?什麼叫滿門被屠?明明是戰死沙場⋯⋯
「當時祖母病重,大伯母帶著各房家眷一起去遠山寺祈福。歸來途中遇到了一群匪徒,我當時年僅五歲,阿娘將我藏在馬車裡,她與大兄一同抗敵救人。後來聽到外頭的聲音小了,我便走了出去,只見阿娘坐在地上,交了一張紙給袁嬤嬤,然後⋯⋯然後拿起刀,剖腹取子,生下了妳,大兄在一旁昏迷不醒,滿地都是血,都是阿娘的血⋯⋯」沈庭說著,竟然流下淚來。
自己剖腹取子,那畫面光是想像,都知道有多慘烈。沈十八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彷彿要把自己的委屈,連帶魯氏的委屈,全都哭出來。
她重生到大楚這麼多年,從未真正將自己當成沈靜。她費盡心機成為祖母跟前的紅人,名揚天下的貴女;嫁王氏兒郎,分明就是照著上輩子的痕跡,一步一步過回熟悉的日子。她在害怕,滿世皆楚人,安知何處是吾鄉?
現在她卻捨不得浪費魯氏為她換來的每一刻,她便是沈靜,是大楚的沈靜。這一刻,她彷彿才真正的重生了。
沈庭走出門的時候,眼睛還是紅紅的。他只覺得腦子亂哄哄的,他明明是來問沈琴的那樁糟心親事要怎麼辦的,心中卻有了更多為什麼要問,阿娘是被誰害死的?
他正呆愣著,北流塞了個燈籠在他手中,輕輕說道:「十八娘讓您不必掛心琴娘的親事,必不能成。」
第二章 與其強求,不如放手
范陽地處幽州,范水以北,聚集了眾多的名門望族,被譽為天下第一州。因世家兒郎多在沈氏青山書院求學,是最顯魏晉風流之地。
沈靜卻對此嗤之以鼻,畫皮難畫骨,風流他們倒是學了個十成,風骨卻難覓幾分。
當年哪個兒郎不是上馬驅韃虜,下馬論天下,如今這沈氏大宅裡,也只有她的清越劍是當真見過血的。
一劍刺喉,沈庭只覺得寒光一現,一個鷂子翻身險險躲開,踉蹌了幾下,顯得有些懊惱。在阿妹面前失手,讓他覺得有些丟臉。
「靜娘勝之不武,阿兄來尋妳,可沒帶大刀。」他常年戰場殺敵,劍太輕,不如砍刀趁手。只如今在家中,怕提著刀嚇壞了那些老弱們,便收了起來。
沈靜收劍入鞘,笑道:「阿兄來得正好,靜欲向祖母請辭,與阿兄一道去長安。」
昨日一夜好眠,她感覺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活不過十八又如何,本來這輩子就是多出來的,多活一刻鐘也是賺了。
只是歲月苦短,她要為阿娘報仇,還要安頓好兄姐。長安,那是非去不可的。
沈庭一聽,心下更是慚愧,靜娘什麼都知曉,卻仍願意去助琴娘。
沈老太太住在沈宅最東面的福壽園裡,整個園子裡山石林立,定睛一看,竟是上百個各異的壽字,當真是福氣鼎盛,不輸天家氣度。
尚隔數步,便聽得十六爽朗的笑鬧聲,她是沈老太太的手心寶,打小便住在這福壽園裡,由老太太親自教養。
十六,卻是簪了牡丹的。
沈庭聽到女郎的笑聲,有些發怵,可是沈靜腳步都沒有頓一下,他只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門口的小丫頭見到二人,輕挑珠簾,脆聲響起,「七郎和十八娘來請老夫人安。」
說是老夫人,崔氏卻並不老。她來自清河崔家,亦是名門望族。嫁入沈家之後,誕下三個嫡子,兩個嫡女。又送走了公婆,如今是沈氏內宅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崔氏穿著絳紫色繡著杏花的外袍,坐在主座上,正聽著十六說話,嘴角帶笑,膚白微胖,眼角全是細紋,她是一個很愛笑的人,讓人一見便心生好感。
「七郎你這個不孝孫兒,總算是等到你歸來了。我這老婆子兒孫滿堂,可是每年祭祖,卻獨少你一人,我這雙眼可都盼穿了!」崔氏說著,竟然站起身來,眼中含淚。
沈靜見一旁的阿兄眼中泛淚,馬上就要上演一場失散親人再相見的好戲,趕忙快步上前,挽住崔氏的手,連聲說道:「祖母別難過,阿兄保家衛國,過家門不得入,日夜遙望范陽思念親長,若是累得祖母落淚,那便是阿兄的罪過了。」
崔氏聽得擦了擦眼淚,又坐了回去。
沈庭給崔氏磕了頭,又與一旁的伯母們見了禮,便站在沈靜身後再不言語。
沈靜卻是一下子紅了眼,對著崔氏跪了下去,「祖母,十八承蒙祖母不棄,親自教養,本應該承歡膝下以全孝道。只是昨夜夢見阿娘,問十八簪了什麼花,又問父親可好?十八無言以對,羞愧不已。還請祖母准辭,讓十八隨阿兄去長安,一探父親,以慰亡母。」
十八要去長安!這話一出,滿屋子的人心思各異,均偷偷的打量老夫人的臉色。
大楚對女子管束並不算嚴格,有父兄相伴,出行是沒有問題的。但是沈靜畢竟已經簪花,按說應該在范陽擇婿而嫁,若是去長安,那王家的事⋯⋯老夫人會答應嗎?
「好孩子,難為妳了。十八甚少出遠門,全靠七郎你了。」崔氏不捨的拍了拍沈靜的手,嘴裡對著沈庭說著話,眼睛卻定定的看著沈靜,彷彿要從她的眼神裡看出什麼。
等到和沈靜一同出了門,沈庭還有些迷迷瞪瞪的,他是片刻也不想待在這個陰陽怪氣的地方了。
「阿兄,若是以後有人問起你為何多年不回范陽,你就照我今日回答即可,不孝是大過。」
沈靜算是看出來了,這個沈七郎,當真是個莽夫,是個直腸子。而崔氏是真心厭惡沈庭,毫不掩飾。
這是為什麼?因為不孝是大過啊!她一開口,便說他不孝,沈氏兒郎海北天南,怎獨他不祭祖,不敬長?
明明魯氏已經為沈氏捨了一條命,崔氏卻為何要苛待她的遺孤?
沈庭雖然魯直,但卻不笨,一下子想明白了其中的彎彎繞繞,直出了一身冷汗。
「且不說這些了,阿兄先回去收拾行囊,明兒一早咱們便啟程去長安。」
沈庭點了點頭,雖然長安也是龍潭虎穴,但范陽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作為世家嫡出的貴女,沈靜有四個貼身女婢,東珠管錢財,南枝貼身伺候,北流管往來,西屏則是武婢。除了西屏是沈靜親娘魯氏陪房的女兒,其他三人都是沈家的世代家奴。
從十八娘決定要去長安,她們便開始收拾行囊了。
南枝遙望著福壽園,心裡頗為不安,十八娘少年老成,只有在那王六郎面前方有一番小女兒姿態。那萱草結的繩,十八娘是從不離身的,在想事情時,甚至會一邊轉著手上的草圈,一邊出神。
可是昨夜,她親眼看到十八娘把它放進箱子裡了。
十八娘要去長安,那王六郎呢?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這范陽城裡,誰不知道王六郎心悅沈家十八娘,待她簪了牡丹,便娶她為妻。可是十八娘,簪的卻不是牡丹。
且這次簪花禮,王六郎並沒有來。
想到這裡,南枝忍不住嘆了口氣。卻感覺到頭上一疼,只見東珠拿著箱籠的鑰匙,輕輕的砸了過來。
「十八娘的事情,自有她的章法。天下之大,沒有了王六郎又如何?十八娘家財萬貫,便是買上十個六郎,也是養得起的。」
南枝一聽,嘴角抽了抽。
任他千百個六郎再好,也不是舉世無雙的王家六郎啊!
※ ※ ※ ※ ※ ※ ※ ※ ※ ※ ※ ※
「靜娘,妳看前頭那人,可是太原王家的六郎?」
沈靜勒住馬,定睛一看。那穿著寬袖白衫,香木簪髮,席地而坐,正在撫琴的人可不真是王六郎!
他顏若明珠,性如皓月,是多少女子的思慕之人。他遵師命遠行,未趕上簪花禮,也不知何時來了范陽?
而那個人,如今正為她──截道而奏。
王十一郎帶著一幫貴族小郎,都圍在王六郎身邊,一見到沈靜,便叫嚷開來,「十八,我六哥有話對妳說,妳可張大耳朵聽好啦!」
王六郎抬起頭來,朝著沈靜微微一笑,那神情,彷彿天地間只剩二人。
沈靜只覺恍如隔世。
一旁的沈庭瞧著妹妹的神情,笑道:「想不到,我家靜娘當真是一家女,百家求,便是被讚若天人的王家老六,都⋯⋯」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王六郎這一開口,眾人皆起鬨,一時場面熱鬧非常。
沈靜看著王六郎,他的耳根子有些泛紅,勉強維持著風流姿態。
途經的姑娘們,都豔羨的看著沈靜。
沈靜卻是紅了眼。
那日她離開祖父所在的小樓,其實又去見了另外一人,正是這王六郎的母親。
太原王家與范陽沈家世代姻親,她的大伯娘正是王家嫡出的女兒。沈靜最好的閨中密友便是王九娘,而最親近的外姓男子便是王六郎。雖然並沒有開口說過,但是兩家人都知道,王六郎定是要娶沈氏女的。
她第一次見到王六郎,是在王九娘的簪花禮之前,她往太原小住。清晨在河畔舞劍,王六郎也正是如今日一般席地撫琴,只是那時,他奏的是《高山流水》。
早晨的霧氣未散,環繞在他的周圍,像是即將羽化升仙的仙人。沈靜聽著,忍不住拿起手中之劍,輕輕的舞動起來。一曲終了,沈靜訕訕的站在一旁,她與這人是初次相見,又是客居此地,實在是唐突了,卻不想,一塊帕子從天而降,蓋在了她的頭上。
只聽得一個清朗的聲音在耳旁響起,「人稱十八娘是貴女典範,我看就是個隨性的厚臉皮丫頭罷了。臉都紅得滴血了,快擦擦吧!我王六郎又不是禽獸,不會對妳這麼個未長開的黃口小女子有意思的!」
沈靜頓時瞠目結舌,呆若木雞,這、這個登徒子竟然是王家六郎!?
從此之後,這王六郎便像是長在她的眼睛裡了一般,隨處可見。他總是人前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樣,唯獨面對她,便好似變得有了生氣。
他們二人門當戶對,王六郎早就到了結親的年紀,卻遲遲沒有定親,她知道,一定是他在等著她。
王家夫人高坐堂前,看到沈靜進來,趕忙看了過來,眼中帶著濃濃的憐惜。只一眼,沈靜便知道,她要說的是什麼了。
王六郎還坐在路邊,身旁人的起鬨聲越來越大了。
沈靜回過神來,從腰間抽出一管玉簫,一曲《高山流水》從她的口中輕洩而出。
琴聲戛然而止。
王六郎猛的抬起頭來,徑直看著沈靜的眼睛,不怒而威。
周圍的人都感覺到了他周身的寒氣,忍不住退後一步。
沈靜鼻子紅紅的,差點便吹岔了調。她閉上眼,都能感覺到對面那刺人的目光。罷了,他們緣起《高山流水》,便止於此,也是好的。
周圍靜悄悄的,只有沈靜的洞簫之聲,明明是高山流水頌知音,卻嗚咽得令人想要落淚。
突然之間,一陣琴聲響起,亦是《高山流水》。古琴清亮,中和了不少簫聲的蕭瑟之感,一下子令現場的氣氛變得輕快起來。
沈靜突然覺得心裡頭有些空鬧鬧的,她睜開眼睛,王六郎果然低著頭,輕聲的以琴音相和,再也不抬頭看她一眼。而王十一郎看著她,滿眼都是怒火,恨不得衝上前來,拿劍刺她幾個窟窿方才解恨。
王六郎在他心中猶如天神,卻被她沈靜打入了塵埃裡。他恨她,也是應該的。
沈靜收起簫,想要輕輕的撫摸了一下手上由萱草編織而成的結繩,卻發現手腕上空無一物。那手繩,是一年花神誕,王六郎親自編來送給她的。
花神誕是少男少女們最愛的日子,可以雙雙結伴而行。沈靜老早便收到了王九娘給她帶來的小箋,是王六郎最為擅長的行書,流暢如風。
那天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窄袖裙衫,梳著雙丫髮髻,墜著明璫。王六郎依舊是一襲白衣,瞧見沈靜的時候,捏了捏她的臉,頗為嫌棄的看著她。
「卿卿,君生我已老,妳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等妳可以嫁人的時候,我女兒怕是都能吟詩了。」
沈靜啪的一下打開他的手,便欲轉身離去。王六郎見狀,趕忙拽住她的手,從一旁的小攤上買了兩個面具,仔細的替沈靜戴上,像是最平常的少男少女一般,盡情嬉戲。
花神廟附近多萱草,祈禱能夠在一起的男女,都在那裡用萱草結繩,以示情誼。王六郎那時竟然也不能免俗,一下子坐在地上,細細的編織起來。
沈靜笑著也跟著坐下,替他也編織了一條一模一樣的。
那時候她想,沈家之所以在士族之中頗受崇敬,一來是書院育人,二來便是這些求學的青年才俊,都在范陽度過了最美好的少年時光,找到了將來那個要共度一生之人。
只可惜,她與王六郎,相識於太原,終究只能是強求。
沈庭見沈靜離去,趕忙追了上去。
「王六郎妳都瞧不上,這天下男兒,還有比他更好的嗎?」
沈靜手下一頓,是啊,天下就沒有比他更好的了。
「哥哥說的什麼話,我尚且年幼,還是先想著怎麼解決琴姐的婚事再說吧!是你的終歸是你的,不是你的怎麼強求也不來。我和王六郎不過知己,他平日裡就愛這樣鬧著玩兒。世家郎君都這樣,哥哥你莫中了他的計,我若是應了,他們該笑話我了。」
沈庭見沈靜少見的說了一通,有些懷疑,不過權當是女子矜持,愛耍花腔罷了。他這麼一個粗糙老爺,實在是搞不懂這些事情。
只不過,他再傻也瞅得出,在妹妹心中,王六郎絕對是與眾不同的。
二人一路絕塵而去,空留下那《高山流水》的琴音,久久未停歇。
沈靜一行人快馬加鞭疾行數日,長安終於近在咫尺。她向來行事果決,不耐坐馬車,便只帶了西屏上路,東珠她們輜重緩行。
「阿兄,前面有個茶寮,且稍歇片刻。」他們來得太早,長安城的城門尚未開,茶寮裡坐了不少人。
其中有一人,讓人無法不注意到他。
他不足弱冠,膚白異常,鼻梁高挺,眼眸幽藍,一看便有胡族血統。沈庭身高已算鶴立雞群,而他竟然又要高出幾分。
更讓人在意的是,他身著血色錦衣,腰懸黑羽。明明茶寮裡人不少,以他為中心的幾張小桌卻是空無一人。
他端著一碗酒,獨自一人坐在那裡,滿是肅殺之氣。
血衣黑羽,分明就是凶名赫赫的黑羽衛。他們是天子暗衛,專職刑罰,一口尖刀上不知沾滿了多少官員貴族的鮮血。
傳聞有人在家裡大罵趙氏不仁,片刻之後便成了黑羽衛的刀下亡魂,難怪眾人都怕了他。
「李世子,打擾了。」沈靜說著,拉著沈庭尋了張桌子便坐了下來。
只見那人眼睛一亮,直直的看著沈靜,問道:「妳認得我?」
沈靜蹙了蹙眉,又笑道:「紅衣黑羽,又一身貴氣,除了世子,小女子想不出第二人。」
「哦!」那人不再說話,低下頭去,又端起酒杯來,不知道在思量著什麼。
沈庭已經喚小二端了牛肉、黃酒上來。這一路上他已經瞭解了,他這阿妹英氣不輸男兒。他們一路疾行,也沒有聽她叫過一聲苦累。
「妳理那廝做什麼,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活閻王,阿兄我的腦袋都懸在他的刀下呢!」眾人對黑羽衛怕是怕,卻也是暗地裡不齒的。
沈靜踢了沈庭一腳,這個傻子,當著別人的面便說三道四的,這等行徑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這李世子,名子期,出自鎮平王府,他的父親出自隴西李氏,是當今聖上的義兄弟,當年兩人都追隨唐王李淵打天下。改元之時,又替當今聖上趙義給世家當說客,可謂立下不世之功,父子二人都簡在帝心。
李子期不足弱冠便執掌黑羽衛的半壁江山,正可謂是少年英才。只可惜他有胡族血統,為世家不容,當年評四公子,方將其排除在外。
沈靜偷偷的瞥了李子期一眼,沈庭的聲音便是壓低了也不小,適才的話想來他全都聽到了。
誰知李子期正好也看過來,那眼神像是要將她殺了一樣。
沈靜並不懼,不管哪輩子,她都是絕不輸陣之人。
李子期看到沈靜也在看他,卻快速的垂下眼眸,輕聲喃呢,「妳不怕我?」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羽毛劃過,但沈靜知道,他在問她。
「橫豎都是人,小女子自問無虧心之事,緣何要怕你?」她確實不怕他,她是閨中女子,便是日後嫁了人,也只在內宅行走。他是朝廷鷹犬,怎麼看都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處去的,她無須畏懼。
只是阿兄們到底要走仕途,這個人輕易是不能得罪的。
李子期不再說話,沈靜漸漸的也將心思放在了父親身上。她初到長安,雖然有些事情早已知曉,可是在此之前,她並不在意,也沒有深入的打探。
「阿兄,可以告訴我長安沈宅的事嗎?畢竟我還沒有拜見過父親呢!」她說著,好似有些難過,又好似不甚在意。
他們的父親沈澤,在長安也算是個人物,如今是吏部尚書。可他最出名的並非能力,而是美貌,一個以美貌聞名多年的世家子。
想當年他初入長安,少女、貴婦夾道相看,鮮花、香帕、美果,鋪滿了整個街道,他卻不為所動,獨寵一人。
「父親最是看中武夫人,妳若去了,可別頂撞於她。武夫人有三子,沈瑜、沈琅、沈瑞,均比妳年長;兩女,沈珂比琴娘略長,沈玉比妳小一些。」沈庭說完,擔心的看著沈靜。
他是男兒,又鮮少在長安,對於家中事務,知道的也不多。可是他不傻,武夫人再好,到底不是他們的親娘。
「父親擅畫,不喜武,妳去了,也別在他眼皮子底下練武;沈瑜已是兩榜進士,他是父親親自教導的,妳也莫要得罪了他。」沈庭越說越是擔心,那一家子,竟是誰也不好得罪的。
當年他看到了母親慘死的畫面,有一段時間恨極了武氏,大發脾氣,將沈瑜房中的功課撕了個粉碎。父親大怒,將他捆了,打得死去活來的。
也就是那次,外祖趕了過來,救下了他,將他帶去了邊關。後來雖然回長安必住家中,卻也父子生疏,形同陌路。
沈靜端起酒壺,給沈庭斟了滿滿一碗。
「阿兄且放心,區區庶支,又有何懼?」
沈庭的消息和她瞭解的差不多,沈瑜的確是很有出息,大楚近年來已經恢復了科舉取士,沈瑜雖是世家子,卻也一路憑真本事奪得探花,如今算是世家讀書人中的風流人物。
沈琅卻是個整日鬥雞走狗的紈褲子弟,頗有詩才,在教坊之中也算是略有名氣;沈瑞年紀尚幼,也在進學。
倒是沈宅裡沒有正室,武夫人一人為大,長安城裡的人竟然將這些阿貓阿狗充作嫡出子嗣了,這讓她很不高興。
亂了嫡庶,便是亂了根本。
賤妾所出,安能與正室相提並論?她沈靜,就是來長安撥亂反正的。
她當真是為魯氏不值,自己的夫君竟然獨寵妾室,還獲得滿城讚譽。簡直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門開了,門開了,快去排隊!」
坐在城門口等著入城的平民百姓們嚷嚷著,迅速的站起身來排成長隊。有個老農的手裡還拎著兩隻母雞,發出咯咯的叫聲。
「阿兄,走吧,咱們進城。」
西屏掏出銀子付了錢,便去牽馬。
沈靜回頭看了一眼,一旁的李子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
她打馬上前,與沈庭一道,飛快的從城門一側飛躍而入。
所謂貴族,有高於民之權力,自有高於民之責。某些人若是不明白,便讓她來告訴她,世家的真面目。
小說house系列《國師的追妻日常》全五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