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未感覺好久沒這般舒坦的睡上一覺了。

人上了年紀睡眠就淺,稍微有個什麼響動就再睡不著,再加上幾十年的歲月裡總有些折磨人的病痛,到顧青未五十之後,睡個好覺都成了奢侈的事。

所以這一夜好眠醒來,顧青未只覺神清氣爽,整個人都似輕鬆了許多。

正要揚聲喚自己身邊的梅、蘭、竹、菊四個大丫鬟進來服侍梳洗,入眼所及的茜紅帳子讓顧青未驀地想起來先前之事。

對了,她重生了,現在是四十幾年前,她還在清河,沒有梅、蘭、竹、菊,只有自小伴著她一起長大的秋嵐。

顧青未眼中的迷茫迅速換上清明,擁著與帳子同色的錦被,趁著天氣好曬過的錦被上彷彿還能聞到陽光的味道,杏眼一瞇,便是一個大大的笑容,她不再是隱忍的定國公夫人,只是顧家七姑娘,真好!

「秋嵐!」她揚聲喚道,語氣輕快讓聽到的人都跟著高興起來。

秋嵐早就在外候著了,聽顧青未房裡有動靜,連忙領著幾個小丫鬟進屋,與她並排的,還有另外一個與她同樣裝扮年齡相當的丫鬟,是顧青未身邊另外一個大丫鬟畫屏。

讓小丫鬟把熱水、面巾放下,畫屏擰了面巾服侍顧青未淨手、淨面。

都是慣常做的事,畫屏動作十分俐落,「姑娘的夢魘之症可算是好了,想來是大夫人的誠心感動了菩薩。」

畫屏昨天告假回去看生病的弟弟了,所以並未侍候在顧青未跟前,今天一早回來卻也從秋嵐那裡得知了顧青未哭了一場。這時刻意不提顧青未的失態,只談大夫人的誠心,自然是為了逗顧青未開心。

顧青未也確實開心,她嫁入定國公府四十年都未見過娘家至親,雖然與國公府裡的婆婆相處得還不錯,但她的婆婆安平長公主生長於相對來說親情淡漠的皇家,自然不會與兒媳過多親近。後來又與寧致遠形同陌路,顧青未一直是將定國公府當作一個暫居之地看待的。

如今回到幼時,顧青未才深覺這才該是家的感覺。既然魘症已經好了,顧青未決定去給祖母請安。

吩咐秋嵐給自己梳個符合年紀又討喜的雙螺髻,又在髮間點綴幾支珠釵,瑩潤的珍珠襯著一張略帶些嬰兒肥的白淨小臉,並不顯得寡淡,再加上月白的十二幅湘裙,便更顯玉雪可愛。

打理好一切,顧青未領著秋嵐與畫屏往顧家老夫人劉氏的延壽堂而去。

雖然天色尚早,但延壽堂裡已經有不少人在走動,才進了院子,隔著門簾,顧青未就已經聽到裡面傳來的說笑聲,想是已經有嬸嬸和姐妹先於她到了祖母這裡。

在屋外候著的是老太太身邊的兩個二等丫鬟翡翠和珊瑚,兩人都是有眼力見兒的,不等顧青未走近,便高高打起門簾,「七姑娘來了。」

老太太劉氏坐在上首,圍著老太太坐了幾位衣著華貴的少婦,以及幾名年歲相差不大的族中姐妹。見顧青未進來,裡面說笑聲一頓,然後又重新熱鬧起來。

「喲,歡姐兒這魘症可算是好了,否則二嬸這心裡可是過意不去。」

最先開口的是顧青未的二嬸,顧家二夫人林氏。

顧青未跟著她去了一次清涼寺,回來就得了魘症,為此老太太可沒少明裡暗裡埋怨她沒照顧好小輩,林氏又是個直性子,語氣當然算不上好聽。

顧青未抿唇一笑,「二嬸這是哪裡話,應該是姪女向二嬸賠不是,若不是姪女頑皮也不會有這回事,倒是叫二嬸跟著姪女受累了。」

正堂裡又是一靜,所有人都有些詫異的看向顧青未。

顧青未知道這是為何,她少時雖然被母親教導成合格的大家閨秀,卻是個受不得委屈的性子。若放在以前,頂撞長輩她是不會的,但肯定少不了綿裡藏針的刺林氏幾句。

但換了如今,在國公府裡隱忍了四十年,她又有什麼委屈是忍不下的,更何況這件事林氏本也不欠她的。

顧青未帶著微笑讓眾人打量,上首戴了寶藍色抹額,著大紅如意紋褙子,面容慈藹的劉氏滿意的點點頭,向著顧青未招了招手,「歡姐兒這是大好了,快到祖母這裡來,讓祖母好好瞧瞧。」

劉氏多年來養尊處優,當然不顯老,五十有七的年紀看上去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個十來歲。

做過幾十年的顧氏宗婦,更曾經歷過前朝時顧氏的顯赫,劉氏為人也算得上是精明睿智,只不過多年的榮養下來,往前的精明都收斂了起來,倒只顯得慈祥和藹。

與別的老太太更喜歡孫子不同,因顧氏不缺傳承香火的男丁,反而女兒要少些,劉氏向來更喜歡孫女。

用老太太的話來說,孫子是要留在家裡的,孫女卻只能在家中被寵個十來年,當然要更心疼孫女。

而長子顧錦源又是劉氏最得意的兒子,顧青未是長房唯一的女兒,她難免更看重幾分。若不是如此,她也不會只因為顧青未是跟著林氏一起去清涼寺而對林氏產生埋怨。

劉氏也知道,幾個兒媳婦,尤其是二兒媳對自己偏愛顧青未不無怨言,但人的心本來就是偏的,誰又敢說自己真的就能一碗水端平?

再說了,她為顧氏操勞幾十年,如今老了想寵個孫女,難道還得看媳婦臉色不成?

更何況,她雖然偏愛顧青未,對其他幾個孫女卻也並非不喜歡,就連庶出的三房和七房兩個孫女也從來沒虧待了,所以劉氏疼起顧青未來是半點顧忌也沒有。

顧青未雙眼便有些發熱,無論何時,祖母總是護著她的。就連當年定國公府突然要與顧氏結親,那時比她年長的四姐顧青華、五姐顧青容、六姐顧青漣都尚未定親,但祖母從頭到尾也只打算讓這門絕好的親事落在她頭上。

雖然後來這些年她嫁進定國公府過得並不如意,但她又如何能忘得了祖母待她的好。

猶記得當年寧致遠要納第一房妾室時,遠在清河的祖母得到了消息,若不是身子骨實在無法支撐遠行,只怕會親上京城找定國公府理論。

雖然並未成行,但老太太到底心疼顧青未,仍吩咐了幾個孫子往京城走一遭,只不過那時的顧青未早就對寧致遠沒有了任何期待,寫了信給老太太道明自己的打算,才叫老太太打消了替她撐腰的念頭。

因為知道顧青未嫁到定國公府之後並未如自己所預期的那般好,老太太對當初自己一意促成這樁親事自責了多年。

到顧青未重生前,老太太早已離世。

再見到原本已經死去,又一心為了自己好的祖母,顧青未鼻頭一酸,眼眶微紅,差點就要掉下淚來。

劉氏是何等的眼尖,自然看到了顧青未的異狀,一邊拉著顧青未的手將她帶到近前,一邊抬眼狠狠瞪了林氏一眼。在老太太想來,定是林氏方才所說的話讓她的乖孫女兒受了委屈,要不然歡姐兒又怎麼會一反常態的紅了眼眶?

不得不說,這人要是偏起心來,那還真是讓人沒法分說,就比如此時的林氏。

林氏自然清楚老太太這一瞪是什麼意思,雖然心裡略有不服,但就連她自己也只認為顧青未是真的因方才向她服軟而覺得委屈,所以一時之間倒也有些赧然,只覺自己一個做長輩的卻與晚輩斤斤計較,確實有些不像話。

林氏就是這樣一個人,性子直,卻沒有什麼壞心思。

劉氏也知道這個二兒媳是什麼樣的脾性,瞪過一眼之後倒也沒有要追究的意思,只拍了拍顧青未的背,「幾日不見,歡姐兒越發懂事了。」

顧青未聞言立刻拋卻了傷感,抿唇一笑。

祖母即使是偏心也從來不藏著掖著的,倒似是唯恐家中上下不知道她最寵哪個孫女兒似的。

「祖母可別再誇我了,這幾日天天待在院子裡,要不是幾位姐姐常來陪我說話,指不定得悶成什麼樣呢!」

聽顧青未如此說,劉氏有些意外。她這個最鍾愛的孫女性情、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就是平日裡與族裡姐妹相處總有些冷淡,劉氏雖然向著她,卻也知道少年時就如此孤僻有些不好。

所以對於顧青未突然與姐妹們親熱起來,劉氏雖有意外,卻也是欣慰於她的轉變,一時之間看其他幾個孫女的眼神都更有溫度了。

老太太的轉變在場的人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尤其是顧家其他幾位姑娘,平時沒少在老太太面前侍奉,卻未能與老太太更親近一些,卻不想如今只得了顧青未的一句話,就叫老太太有了這樣的改變!

說對顧青未沒有羡慕那肯定是假的,不過自從顧青未出生,這麼些年下來,這樣的差別待遇她們早就已經習慣了,當然不會再有旁的想法,尤其是幾位已經到了說親年紀的姑娘,更是對顧青未肯拉她們一把頗為感激。

在這偌大的顧氏,老太爺早已去世,掌家的大老爺又是個孝子,老太太的話足可以當得上「說一不二」四個字,對她們這些顧家女兒來說,只要能讓老太太把她們放在心上,將來到她們說親時更為她們考慮一些,對她們來說就足以受用一生了。

哪怕顧家女從來都是金貴不愁嫁,甚至都能嫁得好,但嫁給勤奮向上之人或是遊手好閒之人,嫁入門風嚴謹之家或是什麼都不講究的人家,自然是不一樣的。

以老太太掌家幾十年練就的老辣,只要她到時能為她們多籌謀一些,她們的將來當然錯不了。

想明白這些,顧家的幾位姑娘又怎麼會再去嫉恨老太太的偏心,只想著以前是顧青未不喜歡與姐妹們來往得過於密切,但如今她既然性子不再那般孤僻,她們日後一定要與顧青未處得更親近些才是。

就在幾位姑娘暗自思忖時,門簾又是一掀,大夫人秦氏與兩名與她年紀差不多的華服貴婦連袂進來。

先是有些意外的看了顧青未一眼,然後含笑開口,「還是母親這裡熱鬧,倒是我們來得晚了。」

老太太院子裡每天早上可不就是熱鬧,除了如今正懷著身孕的七夫人王氏,其他夫人、小姐都聚在了這裡,就連才兩歲的八姑娘顧青繪都由乳娘看著在羅漢床上玩耍。

這麼多的女眷,再加上各自帶來的丫鬟,看著就是一派熱鬧,讓人心生歡喜。

劉氏向來頗為看重大兒媳,聽秦氏這樣一說,面上笑容更加深幾分。然後一群人簇擁著老太太說了會兒話,就吩咐丫鬟、婆子擺了早膳。

用完早膳,各房的夫人都有自己房裡的事要處理,姑娘們也都要去榮慶堂讀書學規矩,倒只有這幾天被秦氏特許可以不去榮慶堂的顧青未以及明顯有事要與劉氏說的秦氏留了下來。

秦氏顯然不想讓顧青未聽她接下來要說的事,本想打發了顧青未去碧紗廚裡避著,卻被老太太阻止了。

「歡姐兒也不小了,讓她多瞭解些也好,總好過日後遇到了不知所措。」雖然秦氏尚未開口,但老太太似乎已經知道她要說的是什麼,眼中帶了怒,「女人家嫁了人,可不就會遇到這些糟心事。」話到後來,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老太太神色有些淡淡的。

秦氏也知道婆婆是為了顧青未好,沉默了片刻,倒沒再堅持要顧青未避開,而是說起這一大早就遇到的糟心事。

「老七房裡近來鬧得愈發荒唐,不過是個丫鬟抬起來的姨娘,卻縱得她憑著生了個兒子就能對主母不敬,今天竟然還當著爺們兒的面氣得七弟妹動了胎氣。」

秦氏嫁入顧家多年,侍奉婆婆從不敢怠慢,若不是事出有因,又豈會在早上給老太太請安時來遲了。

說起令人頭疼的七房,秦氏皺起眉頭,有些恨鐵不成鋼的道:「七弟妹如今的處境也怪她自己,咱們顧家家規男子三十無子方可納妾,偏她跟個麵人兒似的,當初被老七好話一講就鬆了口,抬個姨娘到跟前來讓自己嘔氣。不過就是個丫鬟出身的姨娘,抬了就抬了,偏她竟然還答應斷了避子湯,如今好了,房裡蹦出個庶長子,還叫那李姨娘仗著這個兒子在她面前耀武揚威!」

秦氏進門十幾年,與夫君之間從來都是和諧美滿的,又是個爽利的性子,自然對這種事看不過眼。只不過,七夫人王氏性子軟,旁人再怎麼替她不忿,她自己立不起來也於事無補。

劉氏一大早的好心情在聽完這些之後消失殆盡,沉著臉道:「老七家的本就是個拎不清的,她當初既然不聽妳這個長嫂的好意相勸,如今這苦果自然該讓她自己嚥下去。」

丈夫與自己之間還有第三個人,劉氏也是吃過這種苦頭的。

劉氏一嫁進顧家就是掌家的宗婦,與顧家老太爺之間當初也是和和美美的,只是進門五年都未能得一兒半女。

這個年代的女子沒有兒子傍身心裡自然沒有底氣,劉氏自然也不例外,婆婆更是明裡暗裡的都透著要她主動替夫君納妾的意思,迫於婆婆的壓力,劉氏到底不得不點了頭。

至於說顧家男子三十無子方可納妾的規矩,規矩是在那裡,但若是做妻子的主動要替夫君納妾,總不能算是壞了規矩吧!

更何況,劉氏很清楚,若她當初不點頭,婆婆還不知道會如何刁難她呢!

後來劉氏便挑了個身家清白的良家女子抬進府裡,那便是如今的魏太姨娘。

當初將魏太姨娘納進府裡,本是為了子嗣,卻不想魏太姨娘進門好幾年肚子都沒個動靜,反倒是劉氏,自打魏太姨娘進門就一連生了兩個兒子,也就是如今的顧家大老爺和二老爺,後來更是生下了排行四、五、六的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

而魏太姨娘,只不過得了三老爺、七老爺兩個兒子罷了。

每每思及往事,劉氏就悔不當初。若是當初她能頂著婆婆的壓力再堅持一段時間,就根本不會有魏太姨娘這個人。

所以對於如今與她當年處境相差不大的王氏,老太太心裡便有許多不喜。

轉眼看到顧青未還在旁邊聽著,老太太立即道:「歡姐兒,妳七嬸如今過的什麼日子妳可是看在眼裡的,日後嫁了人可得清醒著些,不該退的半步也不能退,萬事都有娘家給妳撐著!」

老太太是生恐顧青未將來也吃了自己當年吃過的虧。

顧青未聞言點點頭。

說起來,當初寧致遠要納妾她什麼也沒說就點了頭,那時的她已經生下了定國公府的嫡長子,再加上她的公主婆婆是站在她這一邊的,可以說只要她不點頭,定國公府就不會有妾室的存在。

只不過,顧青未那時早就已經冷了心,自打她有了兒子,就再沒與寧致遠在同一個屋子裡待過,自然也就不會攔著寧致遠納妾。

要是讓這時的老太太知道她就這樣一聲不吭的退了一大步,肯定得指著她罵。

好在,重活一世,她再也不會和寧致遠這個人扯上關係,自然也不會有老太太指著她罵不爭氣的那一天。

卻不想,老太太沒就此岔過話題,反而想藉著這件事教導顧青未,「歡姐兒,若妳是妳七嬸,如今這種情況,妳覺得該怎麼做?」

若她真的只是九歲的孩子,當然尋不出什麼好的解決方法,可她在國公府裡生活了四十年,後院那些寧致遠的妾室縱使再怎麼受寵,在她面前都是服服帖帖的,自然不會束手無策。

顧青未微微一笑,略帶嬰兒肥的小臉上擠出小小的肉窩,說出來的話卻並不如她的外形這般童稚,「這又有何難的,李姨娘能這般鬧騰無非就是仗著生了個兒子,我若是七嬸,什麼都不用說,直接將小十一抱到身邊養就行了,做主母的教養庶子不是再正常不過嗎?」

劉氏與秦氏眼中一亮,她們雖然有順帶教導顧青未的意思,卻也沒想過能從顧青未這裡得到什麼可行之法,畢竟顧青未才九歲。

「七嬸如今不是有著身孕,生下來若是個姐兒,不妨先好好養著這個庶長子,若是個哥兒⋯⋯」顧青未一團孩子氣的面容上帶著淡淡的冷意,「那就更要好好教養庶長子,只要讓小十一與李姨娘母子離心,不用髒了自己的手,也能叫李姨娘痛徹心扉。做主母的教養庶子本就是天經地義,更何況還這般盡心盡力,便是七叔,也沒有任何理由將小十一從七嬸身邊帶走。手裡攥著小十一,李姨娘還能翻起什麼風浪?」

其實要是七嬸不會因為這些糟心事而傷心,就讓李姨娘養著小十一好了,不過一個丫鬟抬起來的姨娘,當初還是主動爬上爺們兒的床,能有什麼見識,不用自己動手就能將礙眼的庶長子養廢了,可不更好?

不過這個想法顧青未沒有說出來,從前世所看,七嬸不可能放得下七叔,當然也就做不到對李姨娘和小十一的存在那般大度。而且這種做法雖然最後的結果能讓人出口氣,但需要的時間太長,對七嬸來說無異於讓她長久處在煎熬之中。

老太太與秦氏面面相覷,若是這番話是個已經出嫁的婦人說出來的,她們一點也不會吃驚,可是顧青未才九歲⋯⋯

她們原是想藉由七房的事來教導顧青未日後該如果處理這類事情,哪曾想不過九歲的顧青未早已用不著這種教導了!?

顧老太太輕輕撫著顧青未柔軟的髮絲,眼中多了幾分擔憂。

最珍愛的孫女聰慧當然是好的,可常言道:慧極必傷!這樣一想,她倒更寧願孫女沒有這般聰慧了。

倒是秦氏,她只為女兒能看得這般明白而高興,隨即察覺出顧青未話中的不對勁來。

「歡姐兒,咱們府裡總共才十個哥兒,琛哥兒還是最小的一個,妳怎麼把琛哥兒喚作小十一?」

顧青未驀地頓住,她這話說得太順溜了,一不小心就露了餡兒。

說起顧家少爺們的排行問題,就不得不牽扯到前世顧家發生的另一件不光彩的事了。

顧家如今確實只有十位少爺,最小的就是七房李姨娘所出的剛滿了一週歲的琛哥兒,可再過不久,府裡便會憑空再多出一位已經十歲的少爺,少爺們的排行自然隨之而動,最小的琛哥兒當然也就只能排到十一去了。

顧青未前世出嫁之前喚了好些年的小十一,一時之間倒是忘了那件事還沒有發生。

顧家七房之中,三房和七房是庶出,生母是自顧老太爺去世就自請入了顧氏家廟為老太爺及顧家祈福的魏太姨娘,也不知是怎麼的,七位老爺之中劉氏所出的五位,身邊都沒有什麼讓主母厭惡的妾室通房,唯有庶出的三老爺顧錦淙與七老爺顧錦汶,在女色上並不那麼嚴謹。

七老爺就不用說了,如今已經有了個天天鬧騰七夫人的李姨娘,房裡通房丫頭也沒少了去。

而三老爺顧錦淙嘛,現在的他還是沒有妾室,只不過很快就會有了。

到底是尚未發生的事,顧青未總不能告訴母親與祖母她其實是重活了一回,還記得未來幾十年發生的事吧!

所以微頓了頓,顧青未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朝最疼愛她的兩個長輩吐了吐舌頭,「話說得太快出錯了。」

劉氏與秦氏本也沒有多想,聞言就揭過這個話題。

「婉清,七房的事以後妳也別多管了,老七家的自己不爭氣,受苦的也是她自己,沒的說咱們做婆婆、做長嫂的還要干涉他們房裡的事。」

雖然魏太姨娘一直是橫在喉間的一根刺,可劉氏也從來沒虧待過兩個庶子,更沒刻意去搓磨兩個庶媳,又有顧家祖訓擺在那兒,就這樣老七媳婦都能把日子過成這個樣子,也難怪劉氏如今不想再管她了。

秦氏聞言點頭,其實她也不想去管七房的事,她雖然是宗婦,卻也只是嫂子,若不是今天一早七房鬧得太凶,七弟妹身邊的丫頭去了她那裡請她,她也不會插手七房的事。

拋開七房的事,劉氏轉而問起另一個庶子,「老三媳婦上次不是說要給大姐兒說親,怎麼這陣子又沒了動靜?大姐兒今年就要及笄了,確實該定親了。」

大姑娘顧青瀾乃是三房所出。

聽老太太提起這個,秦氏面色一沉,說話時聲音裡也帶了怒意,「老七家的立不起來,老三家的做事也不著調,上回她道有了人選要替大姐兒相看,兒媳還只道她是尋著了什麼好親事,卻不想說的竟是家廟那位娘家的姪孫!」

一聽這話,劉氏也跟著陰了臉。

「那魏家只不過是靠著將女兒送進咱們家為妾,才算是有了幾分家底,顧家的女兒何曾嫁過這等人家?老三和三弟妹真是不知所謂!」

劉氏原本和氣慈祥的臉上沉得似要滴出水來,「這不是從自己肚子裡出來的,果然養不熟,我看他們不是不知道魏家是個什麼狀況,而是太過母子情深了。」

劉氏自認這些年雖然沒像對待自己親生兒子一般待老三,但該有的卻也不曾短了他的,更不曾刻意讓人去將庶子養廢。原本這些年來顧家三老爺待她這個嫡母也表現得十分敬重,但如今看來也只不過是表面工夫而已,指不定人家心裡還埋怨魏太姨娘之所以會去家廟是被她這個正室逼的呢!

不過,雖然氣顧三老爺夫婦,但劉氏對顧青瀾這個顧家長女倒還有幾分憐惜。顧家三夫人陳氏最是個重男輕女的性子,當初第一次有了身孕滿心期盼著能一舉得男,不曾想生下來卻是個姐兒,雖然是顧家長女,可不過庶嫡出身,又能有多大的造化。

所以哪怕是自己肚子裡出來的,陳氏也從來沒把這個女兒放在心上。最開始還好,到底只有這麼個女兒,待到後來隔了兩年生下四少爺顧亦琅,更是將這個不討喜的女兒拋到了腦後。

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大姑娘顧青瀾性子難免就有些懦弱,顧家女兒少,又有個喜歡孫女的祖母,可以說顧家的女孩兒個個都是嬌養著長大的,唯有顧青瀾,活得跟包子一樣,只要陳氏有什麼不高興的,就喜歡拿了她出氣,偏生她還是受了什麼委屈都不敢往外說的性子。

若魏家真是個好去處,劉氏縱然會因那是魏太姨娘的娘家而有幾分心氣不順,卻也不會如此生氣。

當年劉氏迫於壓力不得不給丈夫納妾,心裡卻也有所考量,府裡的家生子雖然能用賣身契拿捏著,但在顧氏這種富貴人家待久了,萬一成了主子妾室,難免就會起了不該有的心思,所以劉氏在選擇人選時,特意選了身家清白的魏家女兒。魏家其實也就是再普通不過的百姓之家,所以在聽說顧家有意納自己女兒為妾時,就跟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了一般。

雖然是做妾,可能進顧家那樣的富貴之家,對吃了上頓沒下頓的魏家來說自然是喜出望外的。

這魏家女進了顧家門之後確實一直安安分分的,唯一做得出格些的事,大抵便是總會拿了手裡的銀子去接濟窮困的娘家。

劉氏當年不是不知道,卻也沒說什麼,她一個當家作主的宗婦,還不會因那點兒銀子而上火。

魏家便是靠著這做妾的女兒的接濟,一點點擺脫當初連吃飯都是個問題的窮困,到得如今,魏家不能算大富,卻也算得上是小有資產了。

沒想到,手裡有了點閒錢,魏家人竟把主意打到了顧青瀾的身上!

而那個魏太姨娘的姪孫,也就是魏太姨娘親哥哥唯一的孫子,自小被家中慣著,儼然一個扶不起的阿斗,再加上魏家的長輩都不是什麼易與之輩,顧青瀾若真嫁進了魏家,只怕用不了兩年就能被搓磨得沒了人形。

劉氏暗暗搖頭,怎麼說也是自己肚子裡出來的,老三家的怎麼就能如此狠心!

微微嘆了口氣,劉氏到底還是有些不忍心,「老三兩口子不著調,瀾姐兒卻是個好孩子,婉清,這件事妳還是多操點心吧!」

「兒媳倒是樂意替瀾姐兒操持,但三弟和三弟妹那裡恐怕不會樂意。」秦氏是不介意拉顧青瀾一把,不過她到底只是伯母,以陳氏的性子,若是知曉自己越過她這個做母親的插手顧青瀾的親事,只怕會以為自己這是在故意打她的臉。

劉氏這次卻是不想再給陳氏留臉面了,「老三媳婦要是有什麼意見,妳就讓她直接來問我好了,我倒要看看,做祖母的替孫女打算,她能說出些什麼來?」

顧老太太表態,顧青瀾的親事顧錦淙和陳氏必然是插不上手了。

一直安靜聽著祖母與母親說話的顧青未,這時卻在心裡搖了搖頭。

前世也是這般,祖母憐惜大姐姐,特意讓母親幫大姐姐相看合適的夫婿人選,母親也確實尋了個好人家,兩家都已經有了口頭約定,只等著男方下定了,卻不想三叔那裡就鬧出那等事來。

母親選的那戶人家祖上也是做過前朝大官的,算得上是書香世家,那家的兒子也是個爭氣的,十七歲中了秀才,與顧青瀾商量親事時已經在準備鄉試,因對鄉試有極大把握,為了給顧青瀾做臉面,約定了只待鄉試放榜就上門提親。

偏偏顧錦淙的事就在這當口鬧了出來,那家人之所以願意前途無量的兒子娶一個庶嫡出身的媳婦,也是看重了顧氏世代相傳的門風,再加上與顧氏結親對兒子的前程總會有些幫助,可知道了這顧家大姑娘的生父竟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自然對這門親事不樂意了,兩家本也只是口頭約定,這親事也就這樣無疾而終了。

那家的兒子後來果然中了舉,娶了媳婦之後過得是和和美美的,可顧青瀾就不一樣了,沒了這門好親事,她最後到底還是嫁進了魏家,然後被魏家三代人像水蛭一樣巴著吸血。

顧青未到現在都還記得,顧青瀾後來嫁妝被算計完,又小產了回到顧家時的淒慘模樣。

因想著這些事,顧青未離開延壽堂後,就去了顧青瀾那裡。

顧青瀾住的秋荻院離延壽堂有些遠,顧青未到的時候春日的陽光已經灑滿院子,院子裡盛開著的鵝黃色迎春花正迎著微風輕輕搖擺,偶有淡淡的花香順著風飄遠。

見顧青未來了,院門口的婆子吃了一驚,然後立刻打發了小丫頭進去通傳,又賠著笑臉引著顧青未往院子裡走,待她們走到門口,顧青瀾身邊的大丫鬟玲瓏已經笑著打起了簾子。

「難怪這一大清早喜鵲叫個不停,竟是七姑娘來了!」

玲瓏十五、六歲的年紀,長了一張清秀討喜的臉,這樣一笑,便讓人感到親近。

畫屏跟著打趣,「姑娘瞧瞧玲瓏姐姐這張巧嘴,數遍咱們府裡怕是找不出說話比玲瓏姐姐好聽的人兒了。」

都是姑娘身邊的大丫鬟,畫屏與玲瓏也算得上是相熟。

顧青未面上帶笑進了屋,屋裡顧青瀾的另一個大丫鬟錦繡早已沏好了熱茶。

顧青瀾往前迎了兩步,「七妹妹怎麼來了?」說完又覺自己的話未免讓人覺得她不歡迎顧青未,連忙解釋,「妹妹不要誤會,我只是想著妹妹從前不太愛走動。」

顧青未以前豈止是不愛與姐妹走動,根本就是冷淡,至少這麼些年,顧青瀾就從未見這個最受祖母寵愛的妹妹主動往其他姐妹院子裡去過。

所以方才得知顧青未竟然來了自己這裡,顧青瀾的第一個感覺竟然是有些受寵若驚,當然還有驚疑。

顧青瀾今年便要及笄,一張臉已經長開,容貌雖然算不得讓人驚豔,卻也秀美動人,再加上與生俱來的溫婉氣質,也足以叫人看得眼前一亮。

只不過,因為性子太軟,相貌不俗的她在顧家幾個姑娘之中向來如同透明人一般,顧青未突然如此親近她,自然會讓她下意識的想到自己是不是有什麼不妥之處?

事實上,顧青瀾也確實沒有想錯,顧青未之所以走這一趟,還真不是為了什麼好事。

看到擺在顧青瀾面前桌上一疊帶著字跡的紙張,顧青未也沒有急著說明來意,而是道:「大姐姐方才可是在習字?」

顧青瀾順著顧青未的視線看過去,溫婉動人的面上多出一抹羞紅,「七妹妹前幾日得了魘症睡不安穩,聽人說抄了佛經置於枕下可讓人寧神,所以替七妹妹抄了一篇佛經,只不過⋯⋯」只不過這佛經抄好了尚未來得及送到顧青未手裡,顧青未的魘症就已經大好了。

顧青未聽了,心中一暖,她與顧青瀾的交集並不多,除了每日早上去祖母那裡請安的時候見上一面,其他時候甚至連說話都少,就算這樣顧青瀾在她生病時都願意替她抄佛經,可見她本就是個善良溫婉之人。

前世顧青未並不知道有這件事,這抄好的佛經也不曾送到她手裡,想是顧青瀾後來見她好了便沒再提。

顧青未想到這些,原本就打算提點顧青瀾一番的,這下更決定幫她一把。

倒不是她生就了好管閒事的菩薩心腸,而是她能重生回幼時本就已經是得上天之幸了,所以她也願意對那些對她抱以善意的人回以她最大的善意。

以顧青瀾這樣的好容貌、好性情,若是嫁入那嚴家,必然能一生平順。

打定主意,顧青未便道:「大姐姐,我有些話想與妳說。」

能在姑娘跟前侍候的就沒有蠢笨的,玲瓏與錦繡奉了茶水、點心之後,便極有眼色的拉著畫屏一起出去院子裡守著了。

「七妹妹想與姐姐說什麼?」顧青瀾見顧青未如此嚴肅的樣子,心中便有些忐忑,兩手緊緊攥住繡了迎春花的帕子,顯得很是緊張。

顧青未也不繞圈子,直接道明來意,「大姐姐,方才在延壽堂裡,我聽祖母與母親說起三嬸最近正在替大姐姐相看親事。」

到底是個未出閣的少女,哪怕心中正忐忑不安,顧青瀾秀美的面上仍飛上幾抹羞紅。這事她是知道的,可陳氏心裡的人選是誰,她卻是半點不知的。

當然了,此前顧青瀾也不曾覺得這有什麼不妥之處,如今女兒家的親事本就是聽從父母之命,可這時聽顧青未如此慎重的提起這件事,她面上的緋色卻下意識的變成一片煞白。

「三嬸看中的人,是魏家公子。」顧青未說到「公子」兩個字時很是勉強,魏家如今也只不過是小有資產,那唯一的獨苗魏耀祖還真當不起「公子」二字。

而顧青瀾只聽到「魏家」二字,一張臉就已經變得慘白,身形都有些搖搖欲墜起來。

若是撇開魏太姨娘的妾室身分,魏家與三房就是正經的表親,這些年魏家人可沒少上三房打秋風。

正因如此,魏家是個什麼樣的人家,魏耀祖又是什麼德性,顧青瀾知道得一清二楚。

魏家雖然算不得大富大貴,可魏耀祖卻是從小嬌生慣養長大的,魏家上下將這根獨苗看得跟眼珠子一樣,長到如今都快二十歲了,也不見做過什麼正經事。

而且這魏耀祖生就了一顆色心,僅顧青瀾偶爾聽母親提起的,就知道他房裡的幾個丫鬟都已經叫他沾了身子。

這樣一個人,真要嫁了,這輩子豈不是毀了?

一想到母親竟然不顧自己的將來,想要如此草率的定下自己的終身,顧青瀾心裡就一陣陣的發涼。

若是家中是那等窮得揭不開鍋的情況,不用父母怎麼做,她自己就寧願賣身讓家人活下來,可她生於富貴的顧氏,又是顧氏這一代的長女,哪怕父親只是庶出的,她本也可以說上一門好親事的。更別說她並非庶女,顧家的女兒就算是庶女,也從來沒有如此低嫁的。

顧青瀾知道因為自己不是個哥兒,所以母親一直不喜歡她,可她以為母親就算不喜她,總也該稍稍將她放在心上才是,所以自打懂事起,她從來沒有忤逆過母親的意思。可現在看來,母親是半點也不曾將她放在心上過。

顧青瀾想哭,最終卻露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容來。若說她從前對陳氏還有幾分期盼,那如今這些期盼被陳氏親手毀得支離破碎了。

 

小說house系列《顧盼成歡》全八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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