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連家

若生迷迷糊糊醒來時,尚不過三更。

屋子裡黑魆魆的,沒有半點光亮。她聽見大丫鬟紅櫻的呼吸聲,輕而緩,平而穩,於暗夜之中聽進耳裡,有著令人心安的溫暖。

她已經有許多年,不曾聽過這樣的呼吸聲。

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夜不能寐,似乎一閉眼就能聽見自己的慘叫聲。即便沒了舌頭,聲音悶在喉嚨裡,也依舊響徹耳際。

然而如今⋯⋯舌頭在嘴裡沿著貝齒打了個轉,靈活自如卻帶著兩分陌生。她已太久不曾擁有過它。

若生還記得,自己臨終的時候,五感幾乎盡失。不像現在,聽得見輕淺的呼吸聲,聞得到空氣裡彌漫著的百合香,氤氳的,氣味怡人。她躺在錦衾下,闔著眼細細嗅去,依稀能分辨出裡頭的三兩味香料──沉水香、零陵香、雀頭香,隱約還混著些白漸香的果味。

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翻了個身,將頭埋進軟枕中。

這樣一味合香,價值數金,但在連家卻是司空見慣。

一顆價值十金的螺子黛,在姑母的箱奩中,亦是堆積如山,無人問津,空擺著積灰罷了。錦衣玉食的年月裡,府裡花在脂粉上的銀子,一年到頭少說也有十數萬兩。

宣明十七年的連家,一如她記憶中的奢靡。

可這潑天富貴,卻在宣明二十一年的那個夏天,悉數化為烏有。萬貫家財被人奪去不提,佔了平康坊整整一條街的連家大宅,亦再無他們的容身之處。如今的奢靡,不過過眼雲煙。

家破人亡的滋味,她早已嘗過。

眼眶忽然變得灼熱,枕面上繡著的纏枝芍藥被洇成了一團暗色。

連若生偏過頭,未及睜眼,外頭突地傳來一陣喧鬧。

耳中聽得大丫鬟紅櫻一直平穩的呼吸聲一頓,隨後帳子外便響起了披衣起身的簌簌響動。

若生微蹙了下眉,自枕上抬起頭來,側目望去,但見雨過天青紗帳被撩開了一角,紅櫻自外探進半張臉,「姑娘醒了?」

屋子裡尚未點燈,紅櫻看不見她紅著的眼。

連若生便也不動,只在帳內啞著聲音低低問道:「外頭怎麼了?」

黑暗中,她說話的腔調顯得頗為古怪,吐字雖清晰,卻說得極慢,一字一頓,帳外的紅櫻聽著卻鬆了口氣。

前些個日子,連若生好端端睡了一覺起來,突然就失了聲,咿咿呀呀說不清楚話,腿腳也木頭似的僵住,動彈不得。

消息傳進千重園,若生的姑母雲甄夫人動了大怒,責令眾人立即將京師各處的大夫都請回了連家。沒多久,宮裡頭得了消息,亦迅速打發了兩位德高望重的老太醫前來望診。

但她的脈象平穩,沒有絲毫患病的跡象,眾大夫一一瞧過,皆是一頭霧水。

好好的一個人,一夕之間突然就變得口不能言,腿不能行,實乃怪哉。於是,方子還是一張張的開,藥還是一碗碗流水似的往若生屋子裡送。不多時,藥渣便堆得小山高。但眾人心知肚明,這些不過是些溫補的藥罷了。

可若生,卻真的開始漸漸好轉。

幾日後,她口中便已能零星的吐出幾個字詞來,腿腳雖還不大靈活,也可在床邊略站上一會兒。時至此刻,她說話的腔調雖還怪異,卻已能自如交談。

紅櫻身為她跟前的大丫鬟,才被狠斥過一回,自是心有餘悸,而今見她好多了,才算安心了些。

連日來,府裡上上下下都在傳,是二太太朱氏暗中下的毒手。

想到二太太,紅櫻眼裡閃過一絲譏誚,啟唇應道:「聽響動,似是從明月堂鬧起來的,想必又是二太太出了什麼么蛾子。」

二太太朱氏是若生的父親連二爺的新婦,今年還只雙十年華。

因出身落魄,闔府上下不論主僕,皆對她頗為瞧不上眼,其中更以連若生為甚。她極其厭惡繼母,她身邊的婢子便也都順著她的意思,時常揀了話來排揎數說朱氏。

然而這一回,紅櫻的話音剛落,便覺有道冰冷的視線落在了自己面上。

「放肆!」

「姑娘⋯⋯」紅櫻一怔。

「將燈點上,換綠蕉進來。」

紅櫻大驚失色,綠蕉一個月前才因為在她數落二太太時,幫著二太太說了句話,被自家姑娘命人扇了兩個嘴巴子,趕去做了三等丫鬟的活計,姑娘這會兒怎麼突然提起她來了?

「還不去?」

怔忡間,她聽見帳內的連若生又催了聲,不敢再猶豫,急忙應了,點了燈,匆匆出去尋了綠蕉來。

她一走,內室頓時便寂靜下來。

連若生自掀了被子起身,坐在床沿,赤著腳扶著床柱站直,吃力的邁開一小步。然而才剛抬起腳,她便踉蹌著朝前撲去,膝蓋碰的一聲重重磕在了腳踏上。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雙手撐著地面爬起來,哆哆嗦嗦的重新站直,嘴角緊緊抿著。

府裡謠傳是繼母朱氏暗中謀害她,才讓她突然之間變成了這樣。可其實,哪裡是這麼一回事。

前一世家破人亡後,她當了近兩年的啞巴跟瘸子,如今一切安好,她卻反倒不習慣了。若生不由得面露苦笑,也不知還要摔上幾回,才能運用自如。

正想著,有個青衣小丫鬟打起簾子,躡手躡腳的朝內室走了進來,見她站在那裡彎腰揉著膝蓋,慌忙上前來,「姑娘,傷著哪兒了?」

「碰了下膝,沒什麼大礙。」若生鬆了手,任由綠蕉小心翼翼的為自己捲起褲管。

綢褲下,原本白皙的膝上已紅了一大塊,再過一會兒只怕就要青紫了!綠蕉心疼的道:「奴婢去取藥來。」

連若生拉了她一把,「不用,遲些再取也無妨。」

這點傷於如今的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麼。她受過的傷,數之不盡,只是磕了一下,忍一忍也就不覺得疼了。

她就著燈光抬頭看向綠蕉,心頭閃過一陣酸楚。

綠蕉跟紅櫻是一塊被提上來的,但綠蕉實誠,嘴不甜也不會討好她,過去並不得她歡心。反倒是紅櫻那丫頭,膽子大,腦子也活絡,知道順毛捋,愈發得了器重。她少時脾氣大,性子惡劣,愛聽好話,為人亦浮躁,只當紅櫻是個好的,事事都拿她當回事,待紅櫻親厚異常,以至於紅櫻當著她的面數落繼母,還能得了讚賞。

可這般會溜鬚拍馬的紅櫻,等到大難臨頭,自是想也不想便急急棄她而去。

主子落魄了,另尋靠山,本也是人之常情。但紅櫻落井下石、狐假虎威、狗仗人勢,反過頭來便想狠狠咬她一口。忘恩負義至如此地步,也算是本事。

昔年連家分崩離析,各房僕役散的散,逃的逃,最後仍死守在二房跟著她的人,只有綠蕉一個。走出平康坊時,跟在她身後的,也只有綠蕉。

若生望著綠蕉的眼神漸漸變得複雜。

她一貫記不住人臉,紅櫻、綠蕉在她看來,生得並無太大差別,但她總記得綠蕉的這雙眼睛,黑白分明,端的一派坦然。一如她的人,再正直憨厚不過。然而綠蕉跟著她,沒享過福,卻吃盡了苦頭。

那是她頭一次意識到,這世上真的會有人拼盡全力對你好,不為巴結,不為謀利,只因為一聲「姑娘」,只因為她昔年給過一口飯吃。

她緊緊握住了綠蕉的手。

綠蕉卻因為她的突然動作,嚇了一跳,僵著舌頭訥訥道:「姑娘,您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若生緩緩鬆了手,在床沿坐定,啞著聲慢慢問道:「明月堂那邊出了什麼事?」

綠蕉眼神明澈,站在她跟前,回道:「聽說是二爺不見了。」

「不見了?」連若生詫異的抬起頭來。

「金嬤嬤正領著人四下找著,二太太⋯⋯」綠蕉欲言又止,看看若生的眼色,到底沒再開口。

連若生看得明白,便也不再追問,只道:「去取衣裳來,我出去找。」

「您的腿⋯⋯這怎麼能行?」綠蕉訝然驚呼。

她眼下能走上幾步,卻走不快,也走不長久,按理的確不該去。但若生心中有數,明月堂那邊的人就算能找到她爹,只怕也得花上個把時辰。如今還在正月裡,冬寒未消,夜間更是冷風呼呼,寒意徹骨,三更半夜的,到那時人早凍壞了。

何況如今這府裡,只怕沒有人會比她更清楚,她爹這會兒藏在哪裡。

她爹是個傻子,空有一副好皮相,卻沒能生就一副配得上皮相的玲瓏心腸。

京裡人人都知道,連家二爺十餘歲時自馬背上摔下來,磕在了大石頭上。頭破血流,腫起大包,大夫一個個來瞧過,皆只搖頭擺手,讓連家趕緊準備後事,此等傷勢便是大羅神仙來了恐怕也無力回天。

話說的這般信誓旦旦,連家人也就沒了法子。

於是棺木備好,壽衣裁好,只等他嚥下最後一口氣,送了他去便是。

可誰曾想,這之後他卻奇跡般好轉了!

靜養了大半年後,他重新變得生龍活虎。但他的心智,卻停留在了孩提時代。

連二爺還活著,卻失了聰慧,也正因為這樣,她爹才會像個黏人的孩子,一直對她死去的生母念念不忘。

她娘段氏生她的時候,吃了一番苦頭,因為胎位不正,熬了幾個時辰,痛得死去活來也沒能將她順利生下。不斷流失的鮮血將她的元氣從身體裡抽離,她的力氣很快便告罄。

百年野山參熬的湯,一碗碗送進產房,半灑半喝,勉勉強強吊著段氏的命。

然而若生頑固的像塊石頭,依舊蜷縮在漸漸乾涸了的宮床內,死死不肯露面。

再這麼下去,段氏得死,孩子也得死。

經驗老道的產婆遇見這般凶險的情況,也沒了法子慌張起來,揮著沾滿黏糊糊鮮血的雙手,催促一旁的丫鬟,讓人去回稟雲甄夫人。

連二爺就是個孩子,能知道什麼事,連家二房沒個能主事的人,若生的母親段氏生產時,坐鎮的是連家的姑奶奶雲甄夫人。

雲甄夫人得了消息走入產房,親自去探段氏的動靜,見段氏躺在床上面若金紙,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不由得心下微驚,面色也跟著冷了下去。

產婆慌亂間看了個正著,連忙跪倒,伏地磕頭,告罪求饒,說已是不成了。

話音剛落,產床上的段氏,陡然沒了氣息。

雲甄夫人蹙著柳眉,臉色愈發難看,盯著產婆的眼神冷若冰霜,一字一頓的吩咐下去,「趁著人還沒涼,把孩子給我取出來!」

產婆跪在那裡,聞言渾身一激靈,不敢置信的抬頭看向她,嘴唇翕動著,已然亂了心神。

雲甄夫人卻已有條不紊的打發了人去取利刃來,薄如蟬翼的一把,用沸騰的滾水仔細燙過,塞進產婆手中,「我昔年曾見過旁人產子,母死後腹中孩兒還尚有氣息,只要動作快,興許還能保一個。」她說這話時,聲音冰冷,語氣卻顯得十分輕描淡寫。

沒有人敢將她的話視作胡謅,產房裡立時做鳥獸散,各自忙活起來。

雲甄夫人掃了一眼,大步走出門去,站在了廊廡下。

「阿姐!」連二爺小兒般天真,並不知道裡頭出了什麼事,瞧見她,笑著迎過來,搖著手裡的一枝荼蘼花,扯著嗓子道:「金嬤嬤告訴我,小祺在生小娃娃!」

他站在天光底下,眉目俊朗,身形頎長,端的是形貌倜儻的大好兒郎,可卻笑得像個孩子,嘴上說的也是孩子話。

雲甄夫人看著,心裡不由得一酸,闊步下了臺磯走過去,一把挽了他的胳膊,笑道:「金嬤嬤說的是。」

他聽了就笑,纏著給她看自己手裡的花,「好看嗎?」

「好看。」雲甄夫人笑著頷首。

「阿姐也好看,比花還好看!這枝給妳,等小祺生了孩子,我再給她折一枝!」他眉眼彎彎,笑嘻嘻將花塞進雲甄夫人手中。

雲甄夫人一手接了,另一手將他鬢邊碎髮理好,輕聲應著好。他身量頗高,早越過了她,她抬手的動作便略顯吃力。

連二爺就著她的手低了低頭,一面雀躍問道:「阿姐妳說,給小娃娃取個什麼名好?要不然,就叫小寶好不好?」小寶是他小時養過的一條小白狗,早兩年得病死了,他總記掛著。

雲甄夫人啼笑皆非,正要搖頭,卻見不遠處徑直衝出來一個人,跑到她跟前,一跪一磕,朗聲道:「回稟夫人,孩子還活著!」

伴隨著難掩驚訝的話音,產房裡頭傳來一陣陣的嬰孩啼哭聲。

雲甄夫人蹙著的眉一點點舒展開來,扭頭望著連二爺笑道:「倒是個命硬的,既然如此,往後便叫她若生吧!」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然而連若生歷經九死一生,方才活著出了娘胎。

她這條命來得不易,所以得名若生,小字阿九。

這些遠在她出生之前發生的事,都是父親身邊的金嬤嬤,閒來說與她聽的。她明白金嬤嬤的意思,若沒有姑姑做主命人剖腹,今時世上便不會有她。

姑姑是連家的長女,比她爹年長九歲,卻終身未嫁。她掌著連家的基業命脈,帶大了幾個弟弟,又養活了她,是個極為了不得的人物。

然而京裡的人私下談及她時,口氣卻總帶著三分輕蔑。那其中,有眼紅豔羨所致的,也有當真清高自持瞧不上連家的。可不管是哪一種,這些人自始至終也就只敢在背地裡說道。

姑姑一介女流,未曾婚嫁,卻身有一品誥命。這原只是個有俸祿,沒實權的東西,可姑姑不同。她甚至可不經宣召便自行入宮面聖,她的話語,甚至能左右嘉隆帝的決策。

沒有人知道,嘉隆帝為何對她另眼相待,但京畿上下都知,昔年嘉隆帝能榮登大寶,少不了她的一份力。

連家有了從龍之功,又因掌家的人是嘉隆帝的義妹雲甄夫人,短短二十年裡飛速崛起,硬生生佔據了泰半平康坊。故而連家雖是新貴,那些自恃身份的老牌勛貴世家卻也不敢輕易小覷。

只可惜了,若生的幾位叔伯沒有一個能成大氣候的。

至於她爹,就更加不必多說。

想著父親,連若生暗暗嘆了口氣,吩咐綠蕉為自己換上鶴氅,著了小羊羔皮的軟靴,出門往外頭走去。簾子一掀,迎面便撲來一陣寒風,好在並沒有落雪。

「是不是該先往明月堂去一趟?」綠蕉輕聲問。

若生扶著廊柱,舉目往遠處看了兩眼,搖頭道:「直接到苜園。」

綠蕉愣了一下,遲疑道:「姑娘是不是記差了,苜園已荒廢許久了。」

「正因為荒了才應去瞧瞧。」她淡然說道,邁開了步子。

若生記得,前世父親也曾大半夜鬧過這麼一回,眾人遍尋不著急得團團轉,最後卻在早就已經荒了的苜園找到了他。

苜園原是她未出世之前,他跟娘住過的地方。後來段氏死在了苜園裡,雲甄夫人怕他觸景傷情,便清了苜園,門上掛了鎖為他搬了地方。

一轉眼,便是十餘年。

夜正深,月色薄白。

苜園裡雜草叢生,高齊人腰,被夜風一吹,沙沙而響,似有人在其中飛快行走,聽得人心裡發慌。門上的鎖,生了青綠色的銅鏽,斑斑駁駁懸在那兒,早已不必鑰匙來開。

「姑娘,這裡頭,別是有蛇?」跟著她同來的丫鬟婆子裡,有膽小的已忍不住哆嗦起來。

「天冷,還沒到蛇出洞的時候。」連若生攏了攏身上鶴氅,「都在門口候著吧,不必跟進來。」

可隨行的人哪敢放她獨去,當下便要勸說。

若生只點了綠蕉提燈同去,而後看一眼眾人,道:「都聾了不成?」

「奴婢們不敢。」眾人連忙噤聲。

若生收回視線,不再言語,領了綠蕉抬腳往裡走去。

前世她爹被找著後,據聞狠哭了一回,鬧著要見她,她卻睡得正香,被人喚醒後惱得厲害,大發雷霆不肯應允,埋頭繼續睡大覺去了。

他為什麼傷心,為什麼想見她,她一概不知。

無聲嘆口氣,若生立在長草中,命綠蕉踮腳舉燈遠眺,看看哪處草叢間似藏著人。

綠蕉不疑有他,四下看去,昏黃燈光下驀地出現了個影影綽綽的身影,她大喜,「姑娘,在那邊!」

若生聞言接了綠蕉手裡的另一盞燈,淡然吩咐道:「派人去回了金嬤嬤,人尋著了,過會兒我給領回去。」

綠蕉怔了怔,怪不得叫她提了兩盞燈。

她應是,一步三回頭的往回走,見若生走得穩妥,這才鬆了口氣,大步往外頭去。

與此同時,若生已站在那叢長草前,拿燈照了過去。

「簌啦」一聲,草叢裡站起一個男人,散著頭髮,身上披著厚厚的大氅,癟著嘴看向她。

她向前走一步,他就往後退一步。

她無奈,定住了腳步輕聲喊他,「爹爹⋯⋯」

連二爺霍地抬起頭來,就著燈光仔細打量了她兩眼,而後不悅的嘟囔著,「誰是妳爹,妳上回還讓我滾!」

「⋯⋯」她竟說過這樣的話!若生苦笑,「我胡說八道的,您別當真。」

連二爺還是不高興,雙手抱胸,抬了抬下巴,「妳大晚上不睡覺,跑這來做什麼?」

「那您大晚上不睡覺,跑這來做什麼?」

連二爺聞言,突然哭喪了臉,「阿九,我要死了!」

「爹爹!」若生聽得心頭一跳,忍不住蹙眉輕斥,「莫要胡說!」

連二爺立刻辯駁,「我沒胡說!」

「輕易言死,還不是胡說?」若生話音微顫,將手中明燈高高舉起,照亮他的半張臉,似乎唯有這樣看著,她才能放下心去。

連二爺也看著她,眼前這張猶帶稚氣的面孔上,此刻有著他從沒有見過的凝重。他看得發怵,不禁有些語塞,半晌才回過神來,不由得跳腳,「我不喜歡她,阿姐非讓我同她住在一塊,還不是要死人的事?」

若生聽著聽著,終於轉過彎來,兩道細眉便蹙得更緊,鄭重問道:「您為何不喜她?」

「她沒小祺生得好看!」連二爺想也不想,脫口便答。

「真的?」聽他說起亡母,若生禁不住眸光一黯,她生下來就沒見過母親。

連二爺孩子氣的笑了起來,「那是當然啦!九天上的仙女什麼樣,小祺就生得什麼樣!」

她聽著,便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伸手將沾在他肩頭上的幾根枯草仔細撿開,搖搖頭,「您又沒見過仙女。」

「阿九生得像娘,也跟仙女似的!」連二爺突然斂了笑,定定看著她,眼角似有水光微閃,「阿九,妳娘上哪兒去了,她怎麼還不回來?」

若生聞言,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立即死死咬住了唇瓣,忍住了。

小祺她,早就死了呀,死了已整整十二年了。

然而這樣的話,當著他的面,如今的她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

她娘跟她爹青梅竹馬,自幼一塊長大,兩家又是一早便有意聯姻的,自是樂見其成。可後來她爹出了意外,她娘若願另擇良人,連家也絕無二話。

可連家對此沒有異議,若生的外祖段家卻是萬般不允退親之事。

段氏在娘家,並非得寵的孩子。論心機手段,遠不如旁人,自然不討長輩歡心。這樣的孩子,若嫁進旁的勛貴之家,莫說為段家掙些什麼,便是自保不牽累段家只怕也難。故而昔年連家看中了她,段家是極願意的,近乎廢子的姑娘能拿來同連家做親,總比真廢了好。

所以連二爺是聰明還是痴傻,是瘸子還是瞎子,他們都毫不在意。

姑母由此不喜段家,卻大張旗鼓,隆重風光的讓她爹將她娘娶進了連家。

因為不論段家如何,她娘至死都是真心待她爹的,她從來沒有因為他出了意外而心生退意。

若生掩眸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伸手遙遙指向了夜幕上最亮的那一顆星子,故作雲淡風輕的道:「喏,娘親就在那上頭住著呢!」

連二爺眨眨眼,「小祺為什麼住在那裡?她為什麼不跟我住了?」

「因為她是九天上的仙女呀!」若生努力笑著,「仙女都是住在天上的。」

「那她什麼時候回來看我們?」連二爺眼裡蓄滿了淚,似乎下一刻就要撲簌滾落出來。

夜幕下,寂靜荒蕪的苜園裡,父女倆面對面站著,一個要哭,一個忙著扯謊。若生咬咬牙,信口道:「再過一年,再過一年她就回來了。」

連二爺相信了,點點頭,「阿姐說撒謊要挨板子的,阿九妳可不能撒謊!」

「好,我不撒謊。」連若生別過臉去,「金嬤嬤怕是等急了,爹爹快跟我回去吧!」她轉身走了兩步,身後卻沒有響動,扭頭去看,卻見連二爺站在原地未曾動過,「怎麼不走?」

連二爺看看四周,飛快伸出手來揪住她的一角衣襬,小聲道:「我怕黑。」

「⋯⋯」方才一個人的時候怎麼不怕?若生失笑,將衣襬從他手裡扯了出來。

連二爺空了手,嘴一癟,淚眼朦朧的看著她。

若生無奈的笑了笑,將空著的左手遞給他,「過會兒衣裳該攥皺了。」

連二爺盯著她的手看了又看,而後一把抓住,笑得瞇起了眼。

一大一小兩個人便拉著手,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回走。

走至苜園門口,立刻便有人提燈迎了上來。

連若生走動得多了,站定後便覺有些不適,扶著綠蕉輕喘了兩聲,皺眉揉向膝蓋。

連二爺正好瞧見,便道:「我背妳回去!」她突然病了不會走路的事,他也是知道的。

若生聞言,卻想起了幼年時的事來。她小的時候,爹爹也總喜歡背著她四處亂跑,四處玩樂。後來,她日漸長大,便不喜同他待在一處了。她總嫌他,嫌他永遠像個孩子,沒有半點父親的樣子,嫌他不像旁人的爹爹。

可當那一日,利劍懸在她的頭頂時,他卻毫不猶豫的擋在了她身前。

他有那麼多鬧不明白的事,可獨獨疼她、護她這一件,像是與生俱來的。

若生心下一暖,搖了搖頭,「我已經是大姑娘了。」

縱然她才剛滿十二歲,還是個半大孩子,可到底不是小丫頭了。真要講究,已是能說親的年歲,哪裡還能叫爹爹背著走路。

可連二爺聽了,垂著手,露出落寞神色來,只當她是因為不喜自己才不願意讓他背著走。他訕訕低下頭去,腳下步子踟躕著,半天不肯邁開。他們父女倆已有很久不曾親近過,也莫怪他總想著她厭煩自己。

若生看得清楚,嘆了口氣,「下不為例。」

連二爺抬頭,立即高興起來,背過身去催她上來,視線則朝著明月堂相反的地方望去。若生一眼看到,心知肚明,一面像幼時一般抱住他的脖子,一面叮嚀道:「回明月堂,不許去旁的地方。」

「不去就不去。」連二爺嘟囔著,背了她不情不願的往明月堂走去。

邊上跟著的丫鬟婆子都知道這不合適,然而也沒有人敢勸阻。

廊下安靜祥和,燈籠的光幽幽的。

若生靠在父親的背上,厚實而溫暖。

隔著大氅,她似乎都能聽見他的心跳聲,怦,怦,怦,聲聲迴響在寂靜的深夜裡,也迴響在她耳畔。

真好,父親還活著,好好的活著!

她緊緊閉著雙眼,害怕自己一睜開,眼前的一切就會像一場黃粱美夢般煙消雲散,鼻子愈發發起酸來,她憋著氣,將頭埋在了父親背上。

突然,背著她的連二爺腳步微頓,長長嘆口氣,聲音無奈極了,「天冷也不能將鼻涕水擦在我身上呀,人家這衣裳還是前些天新做的呢!」話說到後頭,聲音已是越來越輕,幾不可聞。

連若生卻清清楚楚都聽進了耳朵裡,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妳以前就是個邋裡邋遢的丫頭⋯⋯」他小聲嘀咕著。

聽到這話,若生便悠悠的想起了自己小時跟著他一塊往千重園裡胡亂瞎躥的事。千重園裡遍植蜀葵,花開的時候,就是一片紅色的汪洋。她邁著小短腿,抓著他的手,溜進花海裡打滾嬉鬧,沾了滿頭滿臉的花汁,活像隻小花貓。

他就指著她哈哈笑,笑她是個邋遢丫頭。

可他自己也是滿身的狼藉,還不如她呢!

若生想著,嘴角微揚,微笑起來。

血肉會燃毀,可記憶,卻總潛藏在腦海深處,以為自己早忘了,可其實都記得一清二楚,恍若昨日。

拐過彎,明月堂便近在跟前。

燈光喧囂間,先前便得了消息候著的金嬤嬤匆匆朝他們走來,很快到了近旁,瞧見連二爺背著若生,父女倆悄聲說著話,登時嚇了一大跳。

二人異口同聲的喚了聲「嬤嬤」,隨後若生便從連二爺背上下來,靠在了綠蕉身上。

金嬤嬤眼尖,忙問:「姑娘的腿可還好?」

若生頷首,方要啟唇應聲,忽聞一個江南腔調的聲音小心翼翼的道:「更深露重,二爺的頭髮都濕了。」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懊悔跟擔憂。

若生一怔,金嬤嬤卻霎時沉了臉。

暗嘆一聲,她覷著金嬤嬤的神色,轉頭朝後看去,明亮的燈光掩映下,繼母朱氏年輕溫婉的面容,一覽無餘。

 

 

第二章  輕蔑

朱氏今年才不過二十,只比她年長八歲。

所以若生一直沒有將她視作母親,於她而言,朱氏就是個莫名其妙出現在連家的討厭鬼。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覺得世上再不會有比朱氏更討厭的人了,也不知是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就想讓她稱母親,門都沒有!

她自幼被姑姑嬌慣壞了,脾氣一上來,誰也攔不得,當著僕婦們的面下朱氏的臉,也是時常的事。可偏生朱氏從不著惱,連眉也不動一分,就像根本沒受過她的欺辱一般。

她若是拳頭,那朱氏就是團棉花,任她如何,都不得勁。

若生暗暗回憶著往事,眉頭幾不可見的蹙了蹙。

她過去委實不成樣子,只想著自己突然多了個母親令人不快,卻從未設身處地的想過朱氏在連家的日子過得有多艱難。雖說連家老一輩的都早已仙逝,不必晨昏定省立規矩,但朱氏既成了二房的當家太太,平素就少不得要同幾位妯娌打交道,這裡頭的委屈可從來不比在長輩跟前伏低做小來得少。

若生的幾位伯母、嬸娘,也都是對朱氏瞧不上眼的,尋常不肯理會。但因人是雲甄夫人親自定的,故而倒也無人敢同若生一般,當面給朱氏難堪,至於背後如何想也知道。

若生的生母段氏在娘家雖不得寵,好歹出身永定伯府,然而朱氏卻只是破落戶出身。人都是見風使舵、攀高攆低的,見她不過如此,便連府裡的丫鬟婆子也都放肆起來。加之又有若生這不成器的縱著,一個個愈發沒了規矩。

朱氏的日子,一直都過得不大好。

若生待她從無好顏色,滿心的厭憎更是在她誕下弟弟若陵後達到了頂峰。可如今想來,她卻只記得若陵那小子坐在冷炕上哇哇大哭的模樣,心疼得緊,想他得緊。

她最後一次見他時,他還只有三歲,話已說得極利索,解起九連環來比她都快。那一日,也是她最後一次見到朱氏。

記憶中,朱氏始終數年如一日的待她,會因她一句沒有胃口親自下廚做飯;會為她親手裁衣做鞋,噓寒問暖;會在她生病時,日夜陪在床邊,親娘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但年少的若生總不知感恩,只覺她是故意噁心自己,從不領情。

深濃夜色下,若生緊緊抿了抿唇。

站在旁邊的金嬤嬤則沉著臉開口道:「太太也知眼下正是更深露重的時候!」

朱氏身形一僵,嘴唇翕動著,卻說不上話來。

簷下燈光通明,一眾丫鬟婆子便都直勾勾朝她望了過去,像看個天大的笑話。

連二爺是個傻子,雲甄夫人為其續弦,說白了也只是為了找個能近身照料他的人。可朱氏同連二爺睡在一間屋子裡,大半夜的竟讓連二爺跑得沒了影,連個人也看不住,留她何用?

值夜的丫鬟亦是重罪,可到底不比朱氏犯的錯。

金嬤嬤是府裡的老人,奶大了連二爺不提,在雲甄夫人跟前也是頗說得上話的人物,她原對朱氏沒有太大的不滿,可這一回還是忍不住不悅了。

廊下鴉雀無聲,沒有人敢幫朱氏說上半個字。

連二爺這時候又跳了出來,瑟縮到金嬤嬤身旁,揉著耳朵細聲撒嬌,「嬤嬤,我耳朵凍得疼。」

「怎麼個疼法?疼得厲害嗎?」金嬤嬤趕忙踮腳仰頭看去。

朱氏愈發不敢出聲。

若生更是啞然,說她爹傻嘛,這還知道落井下石!

她看看朱氏身上披著的松花色柿蒂紋披風,鬆垮垮的,顯見是匆忙間胡亂一披,不曾仔細理過。又見她垂著眼不敢上前來,身邊掌著燈的丫鬟亦離得遠遠的,似乎根本沒有將她這新太太放在眼裡,若生不由得斂目沉思起來。

須臾,她看向了她爹,皺眉道:「您要是大晚上不亂跑,這會兒能凍著?」

連二爺立即垮了臉,委屈的喊起了金嬤嬤,「嬤嬤,她說我!」

金嬤嬤便對若生道:「姑娘,這哪能是二爺的錯,畢竟⋯⋯」

「嬤嬤怎麼忘了?」若生輕笑著打斷了她的話,「這府裡角角落落還有哪一處是爹爹沒去過的?怎麼溜出門去,他多的是法子,您就是派了門神鬱壘與神荼來看著,也保管成不了事。」

金嬤嬤聞言略顯吃驚的看了她一眼,她話雖未明說,可實實在在是在為朱氏撇清干係。

若生內心坦蕩,便也不避她的視線,隨即道:「都別愣著了,天寒地凍的,站在廊下做什麼?」

眾人連忙應了是,各自散去。

他們一行人也進了燒了地炕的屋子,外頭寒風刺骨,裡頭暖如仲春。甫一進門,連二爺便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朱氏趕緊轉身吩咐下去,讓送了熱水來。

誰知消息送了過去,灶上的人卻「呸」了聲,說大半夜的要什麼熱水,閒得發慌呢這是!

天寒,而今又是夜半,該歇的早就都歇下了,值夜的婆子偷懶,水並不太熱。

傳話的大丫鬟掃一眼小廚房內,連門檻也不邁進,拋下一句「趕緊的」,扭頭就走。

左右她只負責遞信,旁的一概不理。

灶上負責送水的粗使丫鬟探手試了試水溫,卻不高興了。

婆子繫著腰間的汗巾子,見狀撇撇嘴,道:「妳只管送了冷的去,怕什麼!昨兒個就是這麼送的水,上頭不也沒敢吭聲?何況這水還是溫的呢!」

這麼一說,倒也沒錯。

於是這水就這麼送過去了,進了屋子裡,上頭連絲熱氣也不見。

朱氏愣了愣。

若生正朝她走去,一眼看見,便問:「怎麼了?」

「沒事沒事,我下去看看。」朱氏見是她,急忙搖頭,抬腳要親自往灶上去。

她對待若生的方式,一直是小心翼翼的,連說話也不敢大聲。

朱家早些年是從遍地綺羅的姑蘇城遷來的,朱氏一口的吳儂軟語,就連發火聲音也是輕輕柔柔的,更不必說現下這般。

若生也只見過一回她聲色俱厲的模樣,那還是在她要朱氏帶著幼弟若陵悄悄離京的時候。可朱氏咬牙哭著說,死也不能拋下她。

憶起往事,若生的心頭像是堵了塊石頭,沉甸甸的,讓人透不過氣來。

她伸手攔了朱氏,不管朱氏錯愕與否,只問送水來的丫鬟,「太太讓妳送的是什麼?」

「是、是熱水⋯⋯」小廚房位置稍偏些,方才上房四下找人時,灶上值夜的婆子丫鬟正暗中打著瞌睡,根本不知道這水是朱氏吩咐人送來給連二爺用的,這會兒見著了本不該出現在明月堂的連若生,就都嚇了一跳,連話也磕絆了。

若生冷冷一笑,「這就是讓灶上十二個時辰備著的熱水?」

「姑娘,這⋯⋯」

若生頰邊的笑意漸漸變得淺淡,「究竟是妳們已經蠢得連話也聽不明白了,還是太太的話根本就不必聽?」

氣氛驟然一凝。

被問著話的丫鬟出了一腦門子的冷汗,小聲申辯道:「奴、奴婢以為這是太太要用的水⋯⋯」

連若生頓時沉了臉,「太太用的水,就能是涼的?」

「姑娘,不信您問太太,這是太太平素就用慣的,再熱就燙了。」

若生聞言,氣極反笑。

當著主子的面,幾次三番耍賴狡辯不提,這會兒竟還將話頭扯到了朱氏身上,可見這些人日常都怎麼對待朱氏的。她因同父親疏遠,又不喜朱氏,平時也不必日日來上房請安,鮮少出沒於此,竟是不知連個灶上燒火送水的丫頭如今也敢這般說話了。

她笑著,但面沉如水,也不言語,只冷然看著眼前的人,任誰瞧見都知道她是生氣了。

朱氏性子軟和,見她著惱,趕忙相勸,「罷了,不過一盆子水,讓人去重新打過便是了。」一派息事寧人的口氣,言罷吩咐下去,「速速去重新換來。」

送水的丫鬟如蒙大赦,忙不迭的退了下去。

三更半夜的,若生倒也沒心思發作下頭的人,便也讓人去了,等到四下寂靜,她才轉頭對朱氏道:「您是什麼身份,她是什麼身份,該嚴懲就嚴懲,別拘著,別心軟。」

朱氏自打進門,這還是頭一次聽她好好的同自己說話,不由得有些發怔。

「府裡的中饋雖是三嬸主持,可二房到底是您的地界,您想怎麼管就怎麼管。」若生溫聲說著,又想起一事來,忙補了句,「也別在意我,論管家,我可是丁點不懂。往後爹爹同我,都還得仰仗您照料,您只管放開了去管。」

朱氏的娘家縱然落魄,門楣黯淡了,但朱家原也是詩書傳家的名門後代。朱氏自幼也是被當做宗婦教養的,該會的她都會,沒半點不如人。若不是因為耽擱了年歲大了,也不至年屆二旬方才嫁進連家來當繼室。

若生暗嘆口氣,挽了朱氏的胳膊往裡走,放軟了聲音道:「我就是個不成器又嬌縱的,以前做過的事,說過的糊塗話,您都別往心裡去。」

「我像妳這般大時,連妳一半還及不上呢!金嬤嬤說妳寫的一手好字,連顏先生見了都忍不住要誇上兩句,可見是下過苦功夫的,怎會是個不成器的。」朱氏反手半扶了她,搖了搖頭。

若生汗顏不已。

顏先生是連家重金禮聘的西席,許多年前就以一手妙絕的好字揚名天下。她卻是個行事懶散又只愛聽好話的,寫的字在顏先生看來恐怕打死了也就只能是鬼畫符而已,可奈何損不得,只得含含糊糊說上兩句不錯,不曾想竟叫金嬤嬤幾個當真了。

倒是朱氏,像她這般大時,已歷經千難,十分沉穩能幹了,怎會不及她。

若生知她是有心給自己留臉面,便也不戳穿她的一番好意。

少頃進了內室,連二爺已換了身乾淨的衣裳,抱著小巧別致的暖爐袖手盤腿坐在炕上。金嬤嬤則站在靠牆根的黑漆長條矮几前,正拿著小銀剪修著燭芯。

聽見響動,兩人一起回過頭來,視線觸及若生跟朱氏挽在一塊的手時,不由得都嚇了一大跳。

連二爺更是一把跳了起來,將紫銅暖爐往邊上一丟,下炕趿拉了鞋子就衝過來要分開二人,語氣裡帶了兩分責備的意味,「一轉眼就被哄走了,趕明兒還不得被拍花子的給拐走了,怎麼會有這麼笨的丫頭!」

若生任他拽著自己往炕邊拖,慢條斯理的道:「再鬧一會兒天色就都發白了,您該歇下了。」

「我不要!」連二爺看向了金嬤嬤。

金嬤嬤卻也道:「二爺,再不歇下明兒個起來只怕要頭疼的。」

連二爺鬆開了若生的手,撲到炕上抱住了錦被,「那成,嬤嬤給我說個故事,我就睡了。」

金嬤嬤「噯」了聲,將手裡的小剪子輕輕放回原處。

若生卻擺了擺手攔住她,「嬤嬤也回去歇著吧!」

「不聽故事,怎睡得著?」連二爺不高興了。

若生從善如流,「那就讓母親給您說一個,姑蘇城裡的奇人異事多得很,您每日聽一個也能聽上許多時候。」

連二爺聽進了耳裡,可卻又不想跟朱氏待在一塊,不覺踟躕起來。若生也不催促,側目看了兩眼金嬤嬤,示意她到邊上說話。

「夜裡這事,您想個法子捂嚴實了,別讓姑姑跟幾位叔伯、嬸娘知道。」

金嬤嬤卻還沉浸在若生方才的那一聲母親裡,愣愣的回不過神來,良久方才微微一頷首。旁的幾位都好瞞,唯獨雲甄夫人不容易,但恰恰這一次雲甄夫人不在府中,至少還得過個兩、三天才能回來,這般一來,也就不難了。

二人正說著話,連二爺突然叫了聲「阿九」。

若生轉身看去,就見他將自己裹在被子裡支支吾吾的道:「那、那就讓她留下給我說故事吧!」

「好。」若生笑了起來。

前世離開平康坊後,他們寄身於西城的一間小院中,破敗又淒冷。

弟弟若陵年歲太小,甫一離了熟悉的環境,夜裡便總是啼哭,睡不安生。朱氏便摟著他揀些坊間奇事來說,哄他睡覺。若生睡在一旁,便也閉著眼睛跟著聽。她至那時方知,朱氏竟還有這般好口才,說得妙趣橫生,便是不愛聽這些事的人只怕也得聽入迷了。

她對朱氏一百個放心,可在場的不管是金嬤嬤還是朱氏,甚至於連二爺,都想不通她今天是怎麼了。

等安置好連二爺後,若生留下句「明兒一早再來同你們一道用早膳」,這才同金嬤嬤一起出了門。

走至廊廡下一行人暫且留步,金嬤嬤上前來,一面為她將風帽整理妥帖,一面略帶疑惑的低語詢問,「姑娘怎麼突然對那一位⋯⋯」話說一半,頓了頓,她斟酌著沒有繼續說下去。

若生卻聽得明白,仰頭望向夜空,星光黯淡,夜色沉沉,可她知道,黎明已不遠了。

走下一級臺磯,她背對著金嬤嬤,輕笑著嘆了聲,徐徐道:「她是個好人,跟小祺一樣⋯⋯一樣好⋯⋯」

少女腔調微異的話音,被夜風吹得散開去,漸漸消弭於夜幕中。

可是金嬤嬤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她詫異的看向若生遠去的背影,穿著紅羽縐面白狐狸皮鶴氅的身影明明是熟悉的,可方才說話的那個人,卻像是她從未認識過的。

連家二房的大姑娘,出了名的脾氣差,竟也會誇人了!?更何況,這誇的還是朱氏!

金嬤嬤迷糊了。

待到翌日清晨,若生果真依言前來請安,眾人皆吃驚不已。

片刻後,廚房送了早膳來,各色小點、粥品從食盒中取出,漸次擺在桌上。連二爺定睛看了看,轉瞬便夾了顆晶瑩剔透的玲瓏蝦餃一口咬下,而後抬頭四顧起來,看了一圈,沒見著金嬤嬤,他這才放心大膽的同若生說道:「她講得比嬤嬤有趣多了!」

誰知話音未落,金嬤嬤便端著盅東西走了過來。

連二爺筷子上夾著的半顆蝦餃「啪嗒」一聲落在了桌上。

金嬤嬤視若無睹,只笑咪咪的將手中端著的桂花燕窩羹放下來,另取了兩只汝窯白瓷的小碗一一盛滿,分別置於連二爺和若生面前,「去歲秋上特地囑人採摘了不少新鮮丹桂花,熬了二爺跟姑娘最喜歡的花蜜,老奴聞著倒是挺好,您二位嚐嚐味。」說完不禁又惋惜道:「可惜府上這幾株都是丹桂,若栽的是金桂,想必香氣會更濃郁些。」

若生低頭嗅了嗅,香氣溫甜,正是恰到好處,也不必非得拿金桂釀花蜜。

她舉起調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入口芬芳軟糯,火候也是正好。連家的廚子手藝一絕,比之宮裡的御廚也不差,廚房每日的花費亦是十分可觀。連家人過慣了富貴日子,一個個的舌頭都被養刁了。

這其中,更以若生為甚,是最難伺候的一位。

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只要她想嚐,就一定得做出花樣來。

故而她這會兒方才用了一口燕窩羹,金嬤嬤便笑著問了起來,「姑娘覺得如何?可合口味?」

「味道很好。」若生頷首,「替母親也盛上一碗嚐嚐。」

金嬤嬤昨兒個聽她說了那樣的話,回頭和衣躺著想了一整夜,雖然心下還是惴惴不安糊塗著,但她知道若生嬌縱歸嬌縱,可斷不會胡亂開口,既說了朱氏是個好的,那必然有她的道理。

身為連二爺身邊的老人,金嬤嬤也是打從心底裡盼著朱氏能是個好的,待二爺和善貼心的。因此眼下連若生一說,她便應了是,親自動手為朱氏盛了一碗。

府上在錢財方面素來寬裕,不過是些燕窩,若願意吃,只管放開了肚皮吃就是。

若生專注的用著桌上的吃食,心裡頭跟明鏡似的,金嬤嬤這是將她的話聽進了心裡。

朱氏卻是受寵若驚,看看也不過只剩下一小碗,連二爺又吃得歡,便說留著給二爺用。

「您只管用,甭連這個也念著他先。」若生擱下細瓷調羹,舉筷夾起一塊鬆脆的椒鹽千層酥。

飯桌上,幾乎沒有碗筷相碰的聲響。

便是瞧著最鬧騰的連二爺,舉手投足的動作亦是優雅而有序的,咀嚼時也是安安靜靜的。

這都是自幼養成的習慣,即便連家祖上都是跑江湖的粗人,但從若生曾祖父那一輩開始,便開始漸漸努力往書香門第靠攏。否則連家這會兒就應該還在運河邊上待著,何苦遷到京都來。連家的富貴,卻是世代累積的。

連二爺心性小兒,可從小養成的習慣,卻已深入骨髓想忘也忘不掉了。

朱氏仔細看了兩眼,連二爺便道:「妳吃吧,我不貪妳的。」

得了這話可不容易,既然父女倆都這麼說,朱氏就也不好再推卻,接了碗。

若生卻已不聲不響用完了一小碗燕窩羹,吃過千層酥後,又去揀了薄皮餡多的大湯包子來吃。

不知不覺間,桌上的碟子已空了幾只。

用過包子,若生忽然停箸吩咐道:「再盛碗珍珠細米粥來。」

綠蕉立時瞪大了雙目。

金嬤嬤也是驚著了,勸道:「姑娘,小心用多了積食。」

吃得這般多,哪像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這都比得上壯年男子的飯量了!

然而若生面不改色,泰然笑道:「也不知怎麼的,這會兒就是餓得緊,綠蕉去將粥盛來吧!」

「阿九,京裡的姑娘都以瘦為美!妳要是吃成了圓滾滾的大胖子,將來萬一嫁不出去可怎麼好?」連二爺憂心忡忡的看著她。

若生聞言笑得差點噎到,他竟還知道這個事!

她搖搖頭,無奈的同他解釋,「我這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吃得少了可就長不高,長不壯實了。」

連二爺駭然道:「妳莫非想長成個子很高的大胖子?不成不成,那豈不就是一座山!」他嚇得趕忙要攔綠蕉,不准她再給自家閨女盛粥。

金嬤嬤卻想通了,自家姑娘眼下才只有十二歲,這年紀正是能吃能喝方才長得高,長得好的時候,她胃口好,飯量大,便也說明她身子骨好全了,康健得很。何況要真吃得不夠飽,來日長成乾巴巴的豆芽菜可怎麼好!

她便喚住了連二爺,「姑娘長得苗條著呢,二爺別擔心。」

連二爺苦著臉不作聲。

過了須臾,他突然高高舉起自己跟前的空碗遞給金嬤嬤,「那嬤嬤也給我再來一碗粥,我也要長得高高的!」

金嬤嬤傻眼,「二爺您再長高可就要磕著門框了。」

「那我就吃一點點!」

連二爺纏著要喝粥,金嬤嬤無奈,朱氏也憂心他會積食,不敢讓叫他多吃。

唯若生在旁看著,樂不可支。

真好,這樣的熱鬧,明明就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可她卻偏偏等到再沒有機會的時候才盼了又盼。

老天爺心善,將她夢寐以求的一切,都重新放在了她掌心裡。

這一回,竭盡全力,她也要拼命護住!

她笑盈盈看著,思緒卻漸漸飄遠。

她想起了自己在臨終前用過的最後一頓飯,雀奴的手藝,一直都沒有長進,那丫頭在廚藝上絲毫沒有天賦,甚至還不如她。但她那時身子已經徹底敗壞,連說話都費力,根本下不得廚房。雀奴養著她,照料著她,陪著她一直走到了最後一刻。

迴光返照的那一刻來臨時,她突然犯了饞,想吃燒雞。

雀奴便摸摸索索找出些散碎銀子出門去買。

早春的天,乍暖還寒,燒雞買回來時已涼了。

雞很瘦,肉很柴,她渾身無力,咬了大半天才撕下一縷肉絲,嚼啊嚼,就哭了。

雀奴以為她是因為雞太難吃才哭的,可是這隻又瘦又柴的燒雞,卻是她吃過「最美味」的一隻。

她哭,是因為知道自己就要再也見不到雀奴了。這淒淒人世,往後就要可憐的雀奴一個人孤苦伶仃的走下去。

也不知她走後,雀奴過得如何?這般想著,若生的眼角不可抑制的泛起了紅,連忙低下頭去。她跟雀奴原只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若非雀奴救了她,只怕她早死在了那一年的除夕夜。她一直記得,雀奴同她說的第一句話──妳要多吃飯,才能活下去。

人活著,就得吃飯。

遇見雀奴的時候,她瘦得皮包骨,渾身上下總共沒有二兩肉,也難怪雀奴會捧著飯碗說出那樣的話來。

她深知餓著肚子的滋味,這一世,她也不想再做弱不禁風的嬌小姐。

連自己都護不住的人,拿什麼來護住別人?

時人以纖細柔弱為美,此等姿態卻偏生最為無用。

綠蕉送了粥上來,若生垂眸吃著,心裡頭卻飛快盤算了起來。雀奴比她小一歲,今年還只有十一。她娘是東夷來的舞姬,因舞姿絕色而被平州的一位富商重金買下做了侍妾,結果頭年便懷了雀奴,次年生下她後沒兩個月就亡故了。大婦為人刻薄,整日裡辱罵雀奴為東夷小雜種,富商則早已將她們母女拋之腦後,另尋美人去了。

雀奴九歲時,富商一家變得窮困潦倒,大婦便高價賣了雀奴。

她生得不如她娘美豔,卻長了雙罕見的鴛鴦眼。一隻眼睛像父親,黑白分明,另一隻卻繼承了母親的東夷血統,是淺淡的碧藍色。

物以稀為貴,年幼的雀奴不像個人,卻像件東西,被反復買賣。

若生記得雀奴提過,她直至十三歲時才逃了出來,從此喬裝打扮孤身一人四海為家。

那樣的日子,她足足過了四年。而今,也已有兩年了。

若生想著雀奴身上那些幾乎可以同她比擬的舊傷,一顆心便緊緊揪了起來。

她不相信,將大胤翻個底朝天,她還能找不到雀奴!

已遲了兩年,剩下的日子,說什麼也不能再遲!

念著雀奴,若生有些心不在焉起來。

一旁的連二爺卻如願吃到了粥,得意洋洋要來同她說,轉頭見她明明一勺勺舀著粥往嘴裡送,動作卻越來越慢,不由得改了口,「阿九,妳可別吃進了鼻孔去。」

聽到這話,朱氏跟金嬤嬤立時都朝她看過來。

幾道視線驟然全落到了自己面上,若生哪還吃得下,放下調羹瞅一眼連二爺,無奈道:「您就不能說句好聽的?」

連二爺委屈了,「我也沒說不好聽的呀⋯⋯」

若生見狀便不忍心了,忙誇讚道:「爹爹最好了,阿九最喜歡爹爹了!」

「這就對了!」連二爺聞言也跟著綻開了笑顏,「我本來就是世上最好的爹爹!阿姐就是這麼說的,她說的話,一定不會有錯!」

若生聽他提到姑姑,不由一怔,隨後望向金嬤嬤,微微斂了笑輕聲問道:「姑姑這回去西山,怎麼去的比往常久?」

金嬤嬤斟酌後沉吟道:「聽千重園那邊的口風,似是路上給耽擱了。」

雲甄夫人每年都要往西山去個兩、三趟,但她每一次出門,少則三五日,多則十天半個月,卻鮮少像這一次過了近二十天還未歸來的。可金嬤嬤雖是府裡的老人,卻到底不是長住千重園隨侍在雲甄夫人身邊的,因而其中內情知道的也只是寥寥。

「阿姐說回來要給我帶件雀金裘!」這時,連二爺突然插話。

若生捧著瓷碗的手,猛然僵住。

做雀金裘所用的料子,並不常見,需將孔雀毛撚了線織入緞內方才能成,最上等的毛錦一匹不過十尺,唯晉州才有。

可翻過了西山才是晉州。

所以雲甄夫人這一回的目的地,並非西山。

若生突然間恍然大悟,她一直以為姑姑此番去的就是西山,卻不知原是晉州,扶在碗沿上的手指緩緩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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