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遙遠國度

夜色濃重,潑墨一般渲染著整個大地。

幽國帝都,入夜的初秋四處透著蕭瑟,偶有秋風吹過,捲落幾片樹葉。相比於常年,今年帝都的秋天的確是來得早了些,雖然天氣突然冷得讓人猝不及防,但卻並不能阻止人們夜晚外出的腳步,所以此時城中依舊是華燈高照,車水馬龍,花街酒巷人聲鼎沸。

相比於城中的喧囂,璃王府內雖燈火明亮,卻十分安靜,偌大的唱風樓上只有兩道人影。

「阿璃,生於皇室,有些事情本來就不是可以任由自己隨意選擇的。」太子楚雲鐸端了酒杯,憑欄眺望著遠方,微微蹙起的眉宇間隱著淡淡的惋惜。

璃王楚雲璃眉梢一挑,低聲說道:「皇兄應該知道我心中所想,除了柔兒我是不會接受父皇選定的任何一位女子的。」

就在此時,一直積壓在天空上的烏雲更沉了,不堪重負的雨絲終於隨風斜斜飄落,微涼的觸感仿若讓他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冬日。

呼嘯的冷風從遠處吹來,在平地上颳起細小的旋風。前方一片茫茫,荒無人煙,天地蒼白一片,難辨東西。廣袤的素白色雪地上艱難行著一位少年,身形踉蹌,俊美的面容在冬雪映照下顯得更加蒼白。

歪斜的腳印旁灑著幾點猩紅,宛若朵朵綻開的血梅。破碎的淺紫色錦袍昭示著少年來這裡之前曾經歷過一場惡戰。忽然,一口烏血自少年口中噴薄而出,在這滴水成冰的冬日,立即於半空中凝成細小的緋色冰粒,合著疾風素雪飄落在身後銀白色的雪貂長裘上。

少年緩了口氣,試圖用內力壓制體內不斷蔓延的毒素,可每每使用內力後,那毒蔓延得更加迅速,他感覺到生命似乎正在一點點被抽空。

眼前漸漸出現幻影,慈愛的母后,疼愛自己的皇祖母,向來對自己嚴苛的父皇,還有溫潤如玉的皇兄⋯⋯最後想像著明年春天吐綠的嫩芽,少年失去了意識,轟然倒下的瞬間,他仿若看到了金碧輝煌、紅牆綠瓦的皇宮。

思緒慢慢拉回來,楚雲璃清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異樣。當日,他確實被一夥不明身份的人圍殺,雖然僥倖逃脫,不過還是中了毒。再次睜開眼睛的剎那,入目那個溫柔可人卻又有些柔弱的女子,微微蹙著黛眉的模樣,讓虛弱的他瞬間便生出想要保護她的決心,冰寒的心也霎時湧上一絲暖意。

時光飛逝,已是三年有餘。

如今雖餘毒未清,不能再運氣行功征戰沙場,且匪徒也未查明,但是當日那個救了他性命的女子已然成了他心中最大的牽掛,「林筱柔」三個字也如一粒種子,埋在他的心底,隨著時間發芽、成長、扎根,然後綻放一朵傾慕之花。

「她畢竟是庶出,而且婚期已近,母后擔心你,才叫我再來提醒你,聖意不可違。」楚雲鐸輕輕搖頭拍了拍他的肩,「你瞧我與你皇嫂不也是相敬如賓?」

「既然相敬的如同座上嘉賓,那又有何意?」楚雲璃濃黑的劍眉緊緊蹙在一起,酒入愁腸愁更愁,賜婚一事他無法違抗,但那個女人想坐穩璃王妃的位置,就要看她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王爺,墨府四小姐前來拜見!」王府總管魏平南前來稟報。

楚雲璃緊蹙的雙眉稍稍舒展,她終於來了,無意瞥見楚雲鐸投來的揣測目光,他無奈苦笑,「皇兄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見此,楚雲鐸識趣的起身,也不用家丁相送,便從唱風樓旁的小道出了璃王府,在離開前還深深望了楚雲璃一眼,有些擔心。

論起墨府四小姐墨非玉,也是整個帝都人人津津樂道的人物。

在帝都,但凡有些才貌的女子都是有些名氣的。

譬如,最富盛名的便是內閣學士林斐的千金林筱柔,素有「帝都第一美人」之稱,不僅容貌傾城,而且詩畫雙絕,只可惜是庶出;再有深宮內最受寵的公主楚佳茵,不但舞姿優美,琴技傾絕,容貌也與林筱柔不相上下;還有吏部侍郎的嫡長女黃婉兒,容貌雖不及林筱柔,也沒有優美的舞姿,但憑著一雙巧手,在帝都也博得了一個才女的名號。

帝都數得上的美女、才女甚多,任誰也能一口氣說出好幾位,但是對於墨太傅的這個么女,雖然無人不曉,談論的時候卻是充滿鄙夷的。

「帝都第一醜女」自然不是浪得虛名,那張臉上偌大的蝶形胎記真能把人嚇死,而且還厚顏無恥的祭出響噹噹的口號──非璃王不嫁!

整天追隨著他的腳步,諂媚的笑著,每每見到便叫他心煩不已,但是對於她今晚的到來,他卻很期待。

「事情辦得怎樣?」遠遠瞧見前廳濃妝豔抹的女子,楚雲璃嫌惡的皺了眉,如果不是事出有因,他是不屑見她的。

「王爺盡可放心,老奴已經暗示過,四小姐來時所乘確實是墨府的馬車,並且是獨自一人,所以無人會想到是王爺相邀。」魏平南站在他身旁,始終保持著恭謹的態度。

楚雲璃的唇畔慢慢浮上一抹若有若無的笑,不管一會兒是怎樣的結果,於他,都是有利無害的。

「拜見王爺!」見楚雲璃進來,墨非玉匆匆迎上去,微低著頭,眉宇間寫滿了順從與嬌羞。三年前冬日的一場偶遇,她便發誓此生非眼前男子不嫁。如今皇上賜婚,不日便要成親,而更讓她激動的是,今天午後她竟收到璃王親邀她夜入王府的口信。

「今日,本王邀妳前來只是要提醒妳,記住自己的身份!」楚雲璃斜瞟她一眼,語氣極為冷厲,「還有,三年前救下本王的是林筱柔,妳要時刻記在心裡!」

墨非玉立即跪伏在地,身子微顫,她想不明白為什麼對林二小姐百般溫柔的璃王,每每面對她都是這樣冷漠無情,難道就因為她面上這枚醜陋的蝶形胎記?可是她對他的心,絕對不比林二小姐少半分,甚至可能更多。

用力扯住楚雲璃欲邁出去的腳,墨非玉情緒激動的道:「王爺說是林二小姐救的那就是了,我以後定不會再多言半句。此生,我只求能陪在王爺身邊,無論王爺態度如何,我都不在乎!」

「是嗎?」楚雲璃饒有興味的盯住她,唇邊浮上一抹滿是譏諷的笑,慢慢俯下身,冷聲道:「本王答應賜婚的唯一條件,便是要妳以血交換。」

以血交換?那不等於要她的命嗎?

墨非玉面色一白,抿緊了唇,久久不語,四周空氣微冷,氣氛頓時有些緊張。

久未得到回答,楚雲璃輕蔑的睨了下跪伏在自己腳下的女子一眼,冷漠的甩開她,頭也不回的走出前廳,向著王府禁地籬園疾步而去。

直到清晨時分,墨非玉才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墨府,輕輕關上了房門⋯⋯

而在同一個時間,離幽國十分十分遙遠的另一個國度的國際機場,帝都醫院首席外科醫生莫菲雨正拉著登機箱,緩緩走進頭等艙。

「老媽,妳放心,我沒事,研討會結束後,我會回家一趟的!」莫菲雨面掛淺笑,努力掩飾心中的不快,相戀三年,論及婚嫁的男友,竟然在她上飛機前告訴她,他覺得他們之間不適合,真正適合他的人,是他公司董事長的女兒!哼,當真以為她傻嗎?最適合他的,應該是「錢」吧!

飛行旅途相當漫長,凌晨兩點才走出手術房的莫菲雨,已經沒有體力胡思亂想了,交代空姐別打擾她,戴上眼罩就沉沉睡了過去,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一陣劇烈的搖晃,讓她迅速醒了過來,四周已經充斥著驚慌的尖叫與失聲的痛哭。

空姐甜美的聲音雖然讓旅客們稍微緩解了驚慌,但是飛機一直在不停的搖晃,而且下降的速度越來越快,莫菲雨的心一陣緊縮,情知這次不是遇到氣流那般簡單了⋯⋯

 

 

第一章  穿越重生

夜色依舊,因著連日的秋雨,天越發涼了。

路上行人的腳步依然匆匆,可談論著的事情卻只有一件,那便是幽國第一美男璃王楚雲璃與墨太傅家那帝都第一醜女墨非玉的婚事。

如此平庸至極的女子與才容冠絕天下的璃王,無疑是不般配的。

人們想不通仁帝為何會把容貌醜陋而且行為乖戾的墨府四小姐,指配給風流倜儻的三皇子?這一點甚至連墨太傅本人也是始料未及。

不過,畢竟這是門皇親,是為墨氏門楣增光的天大喜事,就算他百般不願意將么女嫁給璃王,卻也無力改變聖意,而現在讓他心急如焚的倒是另一件事。

「我怎麼會養出這樣不爭氣的女兒?我這張老臉都被她丟光了,明兒可如何是好⋯⋯哎!」

半夢半醒間,莫菲雨聽得一聲粗重的嘆息。

「老爺,您看她現在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明兒可當真不好辦!既然煙兒心裡也喜歡璃王,不如就叫煙兒頂了她,反正都是墨家的女兒,也沒什麼。而且本來然兒嫁了人,這回按理也應該輪到煙兒了。」

接著是一個女人帶著怨氣的聲音。

「沒什麼?怎麼會沒什麼!?那可是欺君!欺君是什麼?是死罪啊!幸虧皇上賜婚的不是煙兒,別忘了,璃王心中喜歡的可是林斐家的千金,我怎麼能忍心看著煙兒受璃王冷落?何況煙兒將來可是要伺候太子的人!妳那偷梁換柱的歪心思,最好就此打住!」

男子震怒的拂袖離去,女人的說話聲也隨之減弱。

房內恢復安靜,莫菲雨頭昏腦脹,用力抽動了幾下鼻翼,霎時,刺鼻的熏香味沁入心脾,她心中不禁一震。

隨即意識到自己此刻還活著,心中陡然生出了那麼一點小小的興奮,翻動了一下躺得有些酸軟的身子,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昏黃的光線,古色古香的房間,莫菲雨頓時吃了一驚。

強撐著爬起來,她的頭一陣陣發暈,喉嚨也似有團火在燒。而與此同時,腦海中似放電影般迅速晃過許多畫面──幽國仁和二十七年,墨太傅府上不受寵的四小姐墨非玉,年方十六⋯⋯

畫面晃得飛快,直到她腦子裡轟的一響,承受不住過大的資訊輪番轟炸,莫菲雨腦袋一歪,又跌回床上,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疼痛已如潮水退去,莫菲雨不由長吁了一口氣,喃喃道:「我真的沒死!?」抬手拂去自己額上沁出的細汗,沒想到卻是一個晴天霹靂。

塗著丹蔻的青蔥纖指白皙無瑕,肌膚細嫩猶如新生嬰兒,只是左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這根本不是她的手,絕不是!因為從小到大,她從來不曾塗過指甲油啊!再往身上看,身高也縮水了,她原本有一百七十二公分,難道⋯⋯

透過層層緞綃相間的緋色帷幔望去,房內的擺設繁麗精美,透著一派婉雅秀麗,屏風几案端莊典雅,牆邊掛著鎏金燈,皆是古式。而自己則躺在雕工精美的木床上,身上蓋著繡了雅致牡丹花樣的綢緞薄衾。

她立刻想起飛機失事的瞬間,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接著便被一道白光刺得睜不開眼,然後整個人便卯足了力氣,狠命朝那道亮光奔去。

用力咬一下嘴唇,微微的疼痛讓她瞬間冷靜了下來,神志也略微清醒。

儘管回憶對她來說是件痛苦的事情,她還是必須要去面對,除了穿越,她想不到別的更合理的解釋。這一切令人難以置信,而剛剛赤足踏在地板上的微涼,以及掀起薄衾時觸手的真實感,讓她不得不承認眼前的一切並非夢境。

閉上眼睛,現在的她的確需要冷靜,但心中五味雜陳,饒是誰也做不到冷靜。

那些混亂的記憶不時晃過,斷斷續續的好像並不完整,而更讓她吃驚的是那個夢,那個任憑她多麼努力,卻仍舊看不清夢中男女的夢。終於,她顧不得頭疼,撐著虛弱的身子下了床。

頭重腳輕,眩暈眼花,莫菲雨站在原地適應了一會兒後,才挑起帷幔。偌大的房內沒有半個人,四處盡是喜慶的紅色,滿屋婚嫁的氣息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

門外響起緩緩的腳步聲,卻在進屋的剎那頓了一下,「小姐,您⋯⋯那個⋯⋯小姐,您怎麼可以赤足站在地上?若是再受風寒可怎麼辦?」

莫菲雨木然的回頭,眼前是一張喜極而泣卻又不掩焦急的臉。少女身穿紅色小裙,頭梳丫鬟髻,年約十五、六歲,眉清目秀,只是臉色稍嫌黯黃,若是再白皙豐腴些,倒也算得上是個美人。

這少女便是伺候自己的釧兒,莫菲雨於腦中搜到她的資訊後,怔忡了片刻,仍毫無表情的看著她,久未做聲。

釧兒似乎從她冷然的目光中窺出一絲異樣,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卻越發心疼,雙肩微顫的走上前,生生止了哭聲,用力將她擁在懷裡,眼淚卻一直吧嗒吧嗒的掉,「當真夫人在天有靈!小姐醒了,小姐醒了!」語畢,又扶著她來到床前,「小姐身子還沒大好,不如先歇著吧!」

莫菲雨點了下頭,知道釧兒是一心一意的護著她,故也放下了戒心,任由她伺候著躺下。

房內再次恢復了安靜,莫菲雨又仔細搜索了一番腦海中殘破不全的記憶。如今的她,生母早亡,有一個同母姐姐名喚嫣然,已經嫁了人。父親墨守成,當朝太傅,納了一名妾室陳氏,不過這麼多年,墨守成一直謹小慎微,倒是沒將妾室扶正,所以陳氏現在尚無正妻之名。至於其他,每每想起,便是一陣頭痛欲裂。

一夜輾轉無眠,快至天亮,接連下了幾日的秋雨終於停了,陽光慵懶的從雕花木窗傾瀉進來,似乎連老天也在翹首,想要觀望這場帝都早已吵得沸沸揚揚的婚禮。

正在睡夢之中,屋外響起一陣嘈雜聲,聲音混亂,一時聽不出為了什麼。

「小姐,小姐!」輕緩的腳步聲後,耳畔又響起細細柔柔的聲音。

莫菲雨睜開雙眼,頭已不似昨日那般疼。只見釧兒手上托著大紅喜服,彎著一雙笑眼道:「小姐,吉時已到,奴婢伺候小姐更衣。」

「吉時?什麼吉時?」

「今日是小姐奉旨成婚的日子,小姐難道忘記了?老爺吩咐過,若是您今日再不醒,就是抬著也要把您送上花轎,幸好小姐平安醒來了!」釧兒噘著嘴,一張小臉上盡是喜慶的笑意,略略帶著幾分俏皮。

成婚?

老天果然特別愛開玩笑,一段情傷未消,便又給她安排一段新的情緣。木然看著釧兒,眸光移到刺目的喜服上,莫菲雨蹙起眉,牽出一個僵硬的笑。

釧兒愣了一下,不過時間緊,她倒沒細問,只迅速起身朝門外喊了一聲,一時間身著紅衣的三姑六婆、丫鬟僕婦隨著釧兒的喊聲湧進房內。

大紅的喜服輕輕罩在身上,三千青絲慢慢綰起,只是此刻,她的心卻無比沉悶。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身體,以及日後相伴終身的陌生夫君,陌生的一切!

在她還沒有能力完全接受這些的時候,一切滔天世事都如潮水般洶湧而至。

或許她應該滿足,畢竟現在的她本應是個已死之人,但是生命以這樣的方式得到重生,真不知該說老天對她是仁慈,還是殘酷?

想到要嫁給未曾謀面的陌生男人,莫菲雨心中頓覺抑鬱難耐,婚後的生活會是怎樣的?她並不想去想,也不敢想。

「四小姐終於如願嫁人了,看高興的臉都紅了!」

「怎麼能不高興,能有這樣的好歸宿可是小姐的福分呢!」

「⋯⋯」滿耳充斥著諂媚的吉言,莫菲雨很是無奈,何時她高興了?何時她又如願了?

努力搜尋,卻是如何也搜不到關於她未來夫君的任何一點記憶,按理說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聖旨,她不應該不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是誰,這一點讓她很困惑。

想到這裡,莫菲雨想開口問問,但話還沒說出口,一個嬌美卻又冷厲的聲音自門外響起,「么妹──」同時房門也被大力推開,進來的是一位嬌豔的少女。

少女十七、八歲的年紀,一身碧色小袖短襦,下著同色系長裙,裙腰高繫,外罩一件金銀絲線繡成的半透明彩蝶薄綃對襟半臂,雲髻峨峨,上插兩支做工精細的蝶狀金釵。少女生得明眸皓齒,脩眉聯娟,只是那頤指氣使的冷厲模樣,讓莫菲雨對她好感頓無。

看著眼前素未謀面的少女,莫菲雨腦海裡極為自然的冒出了一個名字──墨琳煙!

真是命大!墨琳煙在心裡恨恨的啐了一句,隨即又瞥了一眼靜坐的莫菲雨,眼眸冷厲,面露譏笑,「真是看不出,么妹經過這一番打扮,還是有些姿色的!」

「二小姐,四小姐才醒,身子虛的很,況且今日又是四小姐成婚的日子⋯⋯」釧兒擋在莫菲雨身前,適時的勸阻,雖然不歡迎二小姐,但為了小姐,她依然語氣恭敬。

「主子的事何時輪到妳這個賤婢插嘴了?」墨琳煙雙目微寒的斜睨了一下釧兒,「掌嘴!」聲音更加尖厲,甚至帶著幾分跋扈,倒是與她終日的刻薄如出一轍。

瞧著釧兒因為自己受了委屈,莫菲雨心中極為愧疚,「二姐,妳的手似乎伸得有些長了吧?我的人我自會管教,若無他事,請妳出去!」隨即,她又面無表情的斜瞟了那些欲要上前的丫鬟一眼,形容雖憔悴的很,但眼神異常冰寒。

無論前世或是現在,莫菲雨都不是個肯吃虧的主,更重要的一點是,不但她不能吃虧,別人虧欠她的,她還總喜歡雙倍討回來。

「墨非玉,我告訴妳,就算妳用盡心機嫁到了璃王府,妳也同樣不配做璃王的正妃!」

「那二姐覺得誰配?妳嗎?如果是,那這喜服讓給妳好了!」聲音平淡,眼波未轉,莫菲雨說完便開始脫喜服,既然有人願意嫁給那個什麼璃王,她自然樂得清閒。

周遭眾人立時沸騰起來,竊竊私語小聲議論著。

釧兒一時慌了神,趕忙上前阻攔,「小姐萬萬不可,這喜服一旦穿上了就不能脫!再說,您不是一直都希望嫁給璃王殿下嗎?怎麼這會兒⋯⋯」

墨琳煙疑惑的盯著她,心下不停琢磨究竟怎麼回事?

面色平靜,不帶一絲怯意,周身恬淡之氣宛若一朵白蘭,讓人移不開眼,這還是以前整日哭哭啼啼軟弱的么妹嗎?雖然她是嫡出,可大娘早就過世,論地位,遠比不過她這個庶出的二小姐。為何今日會如此鎮靜?以往都是她說一是一,她說二她不敢說三的,難道她以為做了璃王正妃,就可以無視她這個二姐了?

「混帳,真看自己要做王妃了,麻雀登上枝頭就能變成鳳凰了嗎?」墨琳煙情緒激動,顯然莫菲雨剛才的話深深刺痛了她,在她看來,這是明目張膽的挑釁與反抗,她怎麼能嚥下這口氣。

「裝什麼裝!?妳就是個不要臉的女人!璃王殿下也是妳可以喜歡的嗎?非璃王殿下不嫁?墨家的臉都讓妳丟光了!」墨琳煙的聲音已經明顯變調,眼前女子恬淡的笑容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壓迫。

釧兒有些緊張,手緊緊攥著,警惕的注意著墨琳煙的一舉一動。

莫菲雨心下暗自佩服,這個墨非玉還真是有些膽色,生在這樣的封建社會,還能如此大膽的追求自己的所愛,她喜歡這樣率性的人。

她面上依然掛著淺笑,慢慢踱步走到墨琳煙身邊,小聲低語,「丟臉?敢去追求自己所愛的人,如何丟臉了?二姐又好在哪裡?既然心裡喜歡,便光明正大的去追,何苦跑到我這裡發牢騷!」

「妳⋯⋯好,妳可真是個深藏不露的人!難怪璃王殿下最後會同意娶妳!妳究竟用了什麼手段妳自己清楚!」墨琳煙狠狠瞪視她,眼眸之中盡是嫉妒的怒火。

嗯?原來她的夫君還不同意這門親事!不過,此時這並不是問題。重新抬眸,莫菲雨加重了語氣,「那是因為聖旨!」

「聖旨?一紙聖旨就能改變璃王殿下的心意?妳當殿下是什麼人!」墨琳煙冷然一笑,「么妹,妳當真讓我佩服,居然真的圓了當日的美夢,能嫁給璃王殿下,妳心中應該高興的開花了吧?只是妳的那些醜事,現在也是人盡皆知。」

對於墨琳煙這樣的無厘頭,她實在不願意與之理論,若是再說上些話,她怕是比吃了蒼蠅還要難受。所以她選擇了沉默,只是心中腹誹,高興的開花?笑話,我連璃王是誰,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只是,她所謂的醜事又是什麼?

偷眼掃視了一下周遭那些私語的眾人,見到她們聽到「醜事」二字,所表現出來的隱隱嘲諷與不安時,莫菲雨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倒楣的人,不禁冷聲問道:「此話怎講?」

「好,我慢慢說給妳聽!」墨琳煙的臉上浮現小小的得意,隨意挑了個位置坐下,「么妹的話裡究竟有多少真,有多少假?妳口口聲聲答應父親不會再為墨氏添麻煩,可是前些天卻私下去了璃王府,並且還待了一晚!未出閣的女子做出這樣丟人的事,害得父親現在逢人便躲,妳可真是心機深重!竟在大婚前又玩什麼割腕自殺,簡直恬不知恥!」

「帝都第一醜女、第一不要臉之人都冠在妳一人身上了。更可笑的是,妳這樣的人竟能成為整個幽國第一美男的正妃!妳憑什麼?論才論貌妳有哪樣可以拿出來服眾!」

墨琳煙不休不止的說著,莫菲雨皺了皺眉,對她的這些話很是惱怒,什麼樣的人能稱得上是第一醜女,她很好奇。努力搜尋腦中資訊,除了自己的身世外,她根本找不到關於自己相貌的任何一點線索。

「二姐是在嫉妒嗎?」莫菲雨微微抿唇,黑沉的眸子裡除了冷然,更多了幾許怒氣,「我說了妳若是喜歡,我便讓給妳,代嫁的先例不是沒有過,是妳自己不要,請別在這裡擾了我的興致。我只是我,人們願意如何傳,皆與我無關!」

本來就與她無關,她只不過是異世一縷魂魄,偶然飄到這裡進入了這具身體,身與靈的萬分湊巧契合才有了現在的她,至於過往的舊帳,她絲毫沒有興趣知道。

「代嫁?妳倒是說得輕鬆!妳想讓墨氏擔上抗旨不遵之罪?我不會讓妳如願的!」墨琳煙被她冰冷的眼神駭得全身微顫,雖是咬牙切齒的說著這些話,可語氣分明有些虛軟。

這哪裡像個姐姐?口口聲聲是為了墨氏,其實還不是自己私心作祟。姐妹之情在這樣的大富之家又算什麼?輕輕搖搖頭,莫菲雨緩緩道:「既然二姐為了墨氏著想,話也都已說完,那麼就請快些出去吧!」

「妳⋯⋯」

「我才貌皆無,比不得二姐,二姐請回吧!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交集,多說無益!」說完,莫菲雨便示意釧兒請墨琳煙出去。

墨琳煙狠命跺了跺腳,頓覺顏面盡失,遂躥到她身前,指著她的鼻尖,鄙夷道:「妳莫要猖狂!」

這一瞬,莫菲雨忍無可忍,蓄了全身的力,上前猛的握住墨琳煙纖細柔滑的手腕,將她向前一拽,另一隻手飛快的在她關節處的麻穴上狠狠一捅。莫菲雨此時真的十分慶幸,自己在醫學院時,因為對中醫也有興趣,額外上了不少中醫課程。

墨琳煙驚叫一聲,頓覺整個手臂酸麻無力,不由怒視著莫菲雨。

「告訴妳,我可不是好欺的!而且我既喜歡翻舊帳,又喜歡睚眥必報!」莫菲雨湊到她耳畔,聲音明明輕飄無力,可墨琳煙卻覺得整個脊背都瞬間一寒。莫菲雨那充滿警告意味的眼神,讓她莫名驚恐。

「妳⋯⋯」墨琳煙不敢直視那雙璀璨的眸子,卻又有些不甘心,「妳想怎樣?看我不去父親那裡⋯⋯」

莫菲雨抬手托著墨琳煙的下巴,嘆了一聲,「這容貌,真讓人憐惜,只是可惜,心比蛇蠍不如!又想著去父親那裡搬弄是非了嗎?這麼多年了,二姐怎麼就沒半點長進?我雖心善,可對惡人卻是容不得的!妳最好不要再招惹我。」

墨琳煙渾身顫抖,是氣?是怒?是羞?早已分辨不清,只是下意識的伸手想去推她。

莫菲雨似是料到了她的意圖,早已向後退了幾步。只因著身子弱,又退得急,身子晃了兩下,幸好身後的釧兒死死將她扶住,才沒摔倒。

「墨非玉!」墨琳煙吃了虧卻沒討回來,心裡氣惱,給身邊的丫鬟使了眼色。

莫菲雨卻先發制人,穩住身子,淡聲道:「釧兒,送客!」

墨琳煙驚駭的望著她,如何也想不通平素軟弱可欺,見了她與母親恨不得能挖地縫躲進去的么妹,會對她說出這樣的話!

再看那張蒼白得沒有半絲血色的容顏,柳眉微蹙,雖形容憔悴,可那雙眸子卻足以讓人的心怦怦跳個沒底,倒不是那眸子如何明亮清透,而是其中泛著幾許如鷹隼般的寒冷。

與她對視了片刻,墨琳煙終於顫聲道:「妳這個瘋子!」

莫菲雨漠然的大笑兩聲,氣息有些不順,微咳兩下,喝道:「瘋子?二姐說得不錯,我的確是瘋了,所以二姐最好趕緊走,免得我發起瘋來,可能會亂咬人的!」

墨琳煙被氣得一時語塞,今日聽到下人說么妹醒了,本想在她成婚前好好來羞辱羞辱她的,誰知竟惹得自己一肚子氣。

轉身打算離開時,突然譏諷一笑,方才被氣昏了頭,竟忘了今日來這裡的另一個目的!

從袍袖之中掏出一個鬼頭面具,扔到地上,「也許這面具么妹以後用得著,千萬不要讓璃王吃驚的以為見了鬼!」

莫菲雨瞥了那猙獰如鬼魅的面具一眼,突然上前幾步,抬手拔下墨琳煙頭上的一支金蝶釵,「謝謝二姐的美意,釧兒,將那面具同二姐的這支金蝶釵一併替我好好收著!」

事出突然,墨琳煙片刻才回過神來,紅著臉道:「那是父親送我的生辰禮,妳憑什麼拿走,還回來!」

「出嫁當日,二姐送來賀禮,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至於父親那裡,妳也知道父親是個重臉面的,這麼多年都沒將姨娘扶正,所以我想,父親自是不會為難我這個璃王正妃吧?」莫菲雨的聲音冷漠的讓人壓抑,「二姐好走,不送了!」

「哼,咱們走著瞧!」明明落了下風,墨琳煙還是不甘的狠瞪莫菲雨一眼,一跺腳,匆匆離開了。

見墨琳煙走出房門,莫菲雨微闔雙眼,任由一旁的丫鬟和僕婦為自己收拾那些繁瑣的裝扮,只是心中冷笑,不管璃王多麼優秀,也不管他是不是帝都所有女人的夢中情人,她不想要的,旁人絕不能硬逼著她要!

只是她至今不解,所謂醜事到底是什麼?若墨非玉真的喜歡璃王,又在他府上待了一晚,那為何會在大婚前割腕自盡呢?

「蓋上紅蓋頭就成了,祝四小姐早生貴子!」一個婆子諂媚的說著,順勢便欲將紅蓋頭蓋上。

「等等!」莫菲雨心中疑惑,為什麼都不讓她看看自己的臉,就要蓋上紅蓋頭?當真那麼急?她看了一眼銅鏡的位置,慢慢走去。

「啊!」莫菲雨心下一驚,片刻的遲疑之後,心中竟然透出隱隱的酸楚與同情。

鏡中的她,髮如瀑,膚勝雪,美目流盼,容色清澄,只是⋯⋯那臉上偌大的血色蝴蝶胎記便讓她立時成了霉女。

以前不是沒有見過臉上有胎記的人,可是像這樣大的血蝶胎記她還是頭一次見到,從左臉頰一直延伸至下巴,難怪會被墨琳煙如此挖苦嘲笑。

生前的靚麗,今日的醜顏,這便是所謂的雲泥之別了吧!或許正是這樣一副帶著隱痛的容顏,原主的那些記憶才會如此殘缺,才會被刻意遺忘。

 

小說house系列《首席醫妃》全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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