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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 18 週三 201216:02
  • 【試閱】傾城紅顏67-代孕皇妃.1

第一章 血殺戮 
那一夜,是上元佳節。 
從除夕開始,巽國的都城檀尋斷斷續續連下幾場雪,到了這一日,總算天放了晴,也使得一年一度的花燈會如期舉行。 
納蘭府闔府的男眷都會往檀尋城賞燈,而未出閣的女眷卻並不能去。 
源於納蘭一氏,是巽國除帝王天家外,最具威望的家族,縱不是近支王爺,襄王納蘭敬德因著赫赫的戰功,終被冊為世襲王爺,手握重兵。所以,納蘭府的家規更嚴於其他世家。 
可是,在那一夜,納蘭敬德的掌上明珠,納蘭夕顏,抵不過外頭焰火滿天的熱鬧,一時耐不住,同丫鬟碧落騙過奶媽,換了男裝從角門溜出府去。 
為避免碰到府中之人,她特意戴了一張極其猙獰的小鬼面具走於喧譁的檀尋城街頭。 
這,是她留在巽國的最後的日子── 
巽國的皇帝軒轅聿,即將下旨把她許婚於夜國新登基的皇帝百里南。 
只待象徵性參選秀女後,這道聖旨就會正式頒下,然後,她會隨前來迎親的夜帝百里南,同回夜國。 
對於這樁婚事,納蘭敬德並不反對,滿朝上下亦是歡喜的。 
畢竟,當今天下,三國鼎立:巽國、夜國、斟國。 
巽、夜兩國素來交好,現任國君更是惺惺相惜。唯斟國的國主銀啻蒼,性格暴戾,並不與兩國有任何往來。 
現在,隨著巽、夜兩國的聯姻,勢必使兩國的關係更為緊密相連。 
但是,對於納蘭夕顏來說,這僅意味著,她留在巽國的日子,越來越短了。 
嫁什麼人,從來不是她這樣的女子,該去考慮的。她早知道,到了年紀,就會像表姐們一樣,進宮參選,倘若落選,再被一道聖旨指婚給朝中名門望族之後。 
這是世家千金的命數,於她,不會例外。 
所以她該考慮的,是好好地享受每一刻屬於她的快樂,這才是最重要的。 
雀躍地走在街頭,人,真擠啊。不知何時,碧落就與她被擠散了。 
獨自一人,她並不害怕,徑直朝花燈最盛處走去,迎面卻馳來一條舞龍的隊伍,那栩栩如生的龍首,追逐著前面的火球,舞得煞是精彩,甬道兩側,滿是百姓歡呼的聲音。 
她往人堆前湊去,因著身子嬌小,沒幾下,倒也讓她湊到了最前面,恰好,那火球正舞滾到她跟前,她歡喜地叫了一聲。 
隨著這一聲,驟然間,天地變色。 
轟然巨響,龍首追逐的火球驀地炸開,似金色的焰火一般四下蜿蜒濺落。 
擁擠在甬道兩旁的不少人被濺落的火舌灼傷,整個歡慶的街道,頓時陷入一種瘋狂的無措中。 
夕顏的袍角亦被火星子燎到,她下意識地用袖襬將那些火燼撲滅,已被人群擠得向後退去。 
甬道邊,是積雪初融後化成的薄冰。 
冰,很滑。 
哪怕再熙熙攘攘,沒有緊急的情況發生時,人們都會避開這些薄冰,可是,在此刻無措的瘋狂逃離中,往往就會忽略這一切。 
這種忽略無疑是致命的。 
跑在前面的許多人滑倒,更多的人踩踏著倒下的人,不管不顧地繼續向前湧去。 
四周是此起彼伏慘絕人寰的尖叫,這種聲音,滲進夕顏的耳中時,她有片刻的怔滯彷徨,不過,很快,她就定下心神。 
隨人流朝一個方向逃離,顯然不是一個聰明的法子。即便她能避開腳底的薄冰,卻並不能擔保會不會因著後面人的推搡被絆於地。 
她停住隨波逐流的步子,迅速擰身,往反方向奔去。 
這一轉身才發現,除了因火球炸開,迅速燃燒的火龍之外,舞龍隊早不是雜耍的樣子,人人手上都提著亮澄澄的鋼刀,向不遠處張燈結綵的泰遠樓廝殺而去。 
泰遠樓,是達官貴人上元節賞燈的去處,坐擁最美的街景,駐兵嚴密。 
此時,儼然成了人間的修羅地獄。 
正是一場絕殺。 
利刃沉悶的刺破甲冑,再刺入皮肉,那聲音彷彿能刺透人的耳膜,直抵心中,而更讓她難耐的,是空氣中瀰漫的,越來越濃重的血腥氣,以及甬道上蜿蜒淌來的血水。 
夕顏的手,有些冰冷,她是害怕看到血的,從小到大,看到流血,她都會心悸。 
站在火龍旁,漫天的火光映在她那張小鬼面具上,投下一層深深淺淺的陰影。在這片陰影裡,遠遠地,似乎有官兵朝這裡趕來,但是,瘋狂避逃的百姓,早失去應有的秩序,互相踐踏間,人越堵越多,只把官兵隔在了那側。 
來不及多想,現在,她站的地方,無疑並不安全。 
彎下身子,她試圖從火龍的縫隙裡鑽到對面的小巷去,只這一鑽,陡然看到,更多持著鋼刀的人向這裡湧來。 
她不清楚那些手持鋼刀的人是誰,也從不知道,府外的一切縱然新奇,卻也是瞬息萬變的。 
在她迄今為止的十三載中,她很少出府。 
除了每月月半往暮方庵茹素三日,其餘時間,她都會待在納蘭府中,偶爾有尚書令的二小姐慕湮過府,也僅限於後苑的相攜遊玩。 
對於這樣的生活,如果說不厭倦,是假的。 
所以,她才會在遠嫁夜國前的最後一個上元節,央求碧落帶她出府。 
卻沒有想到,燈海璀燦的天堂,剎那就化為人間地獄。 
而現在,她必須要想個脫身的法子,畢竟手持鋼刀的人離她越來越近。 
火龍! 
她突然有了主意,以袖遮住手,接著,握住火龍的把子,用全身力氣疾速地將整條火龍一扯,火龍的龍身順勢便橫亙於甬道中,也暫阻去了手持鋼刀之人的路。 
手脫離把子,她朝對面的小巷飛快地奔去,耳邊的呼呼風聲,暫蓋去了刺耳的廝殺聲。 
巷子很黑,沒有一絲的燈光,兩旁都是緊閉的門戶,她有些跌跌撞撞地奔進巷中,不時望一眼身後,生怕有人追來。 
果不其然,沒跑出多遠,巷後出現明晃晃的冷冽之光,顯是幾名手持鋼刀的人往裡尋來。 
方才的舉動,不過暫時讓她得以脫身,這群看起來窮兇極惡的人,並不會放過一個阻住他們去路的人。 
她心慌不已,不過,她必須要冷靜,也必須自己給自己尋得生路。 
死,不可怕,死無其所,才是最可怕的。 
巷子很黑,這份黑暗會讓人恐懼,也是她的掩護。 
不遠處,是一處分岔路口,她用最快的速度奔去,邊奔邊扯下袍子的一角碎布,待奔到分岔路口時,她略停步子,只將這塊碎布,勾掛在轉角處的柵欄上,而後,迅速俯低身子,朝另一個方向奔去。 
她奔去的那側,豁然開朗,有明亮的燈火閃爍進入她的眸底。 
凝睛再瞧時,那片燈火處,正是血光肅殺的明亮。 
兜繞了一圈,竟是到了泰遠樓前。 
奔跑的腳步一滯間,燈火深處陡然出現一道淡淡煙水藍的身影。 
那是一名男子,佩戴著上元節的面具。 
在他身後,是絕殺渲染出的一片明亮,可是,這張面具卻猶如謫仙般俊美。 
她望著這張面具,有一瞬的失神。 
不過一瞬,就向男子奔去。 
「快躲起來!」放粗聲音低啞地說出這句話。 
無疑,男子是逃離這場絕殺的一名百姓。 
因為上元節,唯有逛燈市的百姓會選擇戴面具,也只有在這樣的節日,人,才能把自己的真實隱藏在面具後。 
倘若沒有這張面具,她不知道,邁出府門後,是否能這樣隨意。 
這麼多年,父親似乎總刻意地把她藏起來,不讓任何外人見到。 
她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母親說,因為她是名門閨秀,所以這是必須的。 
但是,慕湮呢? 
身為尚書令的女兒,她不也是名門閨秀嗎? 
對於這些,縱使心存疑惑,可是,她知道,有些問題,即便再怎樣問,或許都是沒有答案的。 
這麼多年,她在深閨中,除了努力讓自己得到屬於自己的快樂,另外學會的,就是永遠不去多問任何一件事。 
沒有答案,誰說不會比較快樂呢? 
此刻,她環顧四周,一旁正是置堆垃圾的地方。 
沒有任何猶豫地,她帶著他奔到那處,跨過形形色色的垃圾,忍住那些難聞的氣味,拿起最裡面那個稍大的籮筐,道:「快!」 
面具男子一手接過籮筐,稍怔一下,旋即用另一隻手輕攬她的腰,一併蹲罩了進去。 
這是唯一的一個籮筐,很大,能容得下兩人。 
現在,她是男兒裝扮,自然無須有所避諱。 
在泰遠樓慘烈的廝殺聲中,那幾名追著她的人,不一會兒就折了過來。該是那條巷子走到底,並未發現人,他們意識到,布條不過是個障眼術吧。 
其中一人,提著鋼刀徑直朝這垃圾置堆處走來。 
夕顏儘量摒著呼吸,她身旁那名男子,更連一絲的呼吸聲都聽不到,只是,攬住她腰的手稍稍抽離開去。 
黑暗中,她看到那把鋼刀泛出明晃晃的光澤。 
這光澤,湮進她的眼底,讓她感覺到恐懼。 
可是現在,恐懼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躲在籮筐裡,看來也不能避過這場劫難。 
提刀的男子越來越近,明晃晃的鋼刀刺戳著外面的垃圾,眼見是要刺進籮筐內來,突然,一道銀光閃過,那男子悶哼一聲,應聲倒下。 
她有些驚訝地順著銀光的來處,轉望向身邊的男子,只見他的手心已然射出另外幾道銀光,銀光過處,外面提刀的男子紛紛倒地。 
四周,很靜。 
她的心跳聲,並不靜。 
做完這一切,男子伸手將籮筐掀起,長身玉立在月華下。 
他輕輕拂了一下衣袖上的塵土,手指潔白修長,如最美的玉雕一樣。 
「躲,並不能讓性命無虞。」這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他的聲音低徊,帶著磁性。 
若干年以後,彼時的這句話,仍一直深深銘記在她的心裡。 
包括這個夜晚,一併地成為她記憶裡,永不褪色的一幕。 
這是他和她的初識,這份初識,卻註定是在血腥的烘托下。 
夕顏起身,目可及處,剛剛追捕她的人都斃命於地。 
原來,這個男子並非是普通的百姓。 
他從泰遠樓來,又身懷這樣的武藝,那麼就遠不是逃離絕殺般簡單。 
可是方才,她並沒有想到這一層,緊急的情況下,她只當他是同樣無措,想逃命的百姓。 
念及此,她下意識地稍稍向後退了一退。 
一退間,卻見他的手驟然抬起,一道銀光向她射來,她沒有躲避,因為銀光的速度之快,根本避無可避。 
銀光貼著她面具而去,扮做小廝的帽冠束帶被割斷,帽冠墜落於地,青絲如瀑地披散下來。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倉促轉身才發現,暗處本還躲著一名持鋼刀的男子,此時,趁著他們說話,鬼鬼祟祟地靠近他們欲待偷襲。這一道銀光,正中他的眉心。他直挺挺地向後倒下時,她看到那銀光恰是一菱形的暗器。 
「姑娘,此地不宜久留,快回去吧。」 
身後,男子悠緩啟唇。 
青絲覆蓋下,面具的繫繩亦被割斷,隨著她轉身,那張小鬼面具離開她的臉。 
而且,在這之前,他竟已識破她的女兒身。 
他看到她面容的剎那,有一瞬的失神。 
透過面具,她在他的瞳眸深處讀到一抹失神,帶著別樣的意味。 
可是,彼時的她,並不想去探究這種意味是什麼。 
哪怕他的身份並非普通百姓,至少他並沒有想傷她,反是護了她兩次,不是嗎? 
所以,她心裡所想的,僅是另外的念頭,與她的處境息息相關的念頭──她不認識回去的路了。 
知道這是泰遠樓,是因為納蘭敬德設宴都會於此,她也隨父親來過幾次。可是怎樣從泰遠樓回去,卻讓她驟然發覺,與碧落走散後,她連回府的路都是認不得的。 
每每出府都是坐著小轎,對於京都錯陌的道路,她一無所知。 
身為世家女子,原來離開府第,離開僕人,就一無是處。 
「請問城東怎麼走?我是第一次到京城,在賞燈時與家人走散,不認識回去的路。」 
她開口問他,帶著欺瞞的性質,她並不能告訴這個陌生男子,她是納蘭王府的郡主。 
只要回到城東,她該能識得回去的路吧。 
因為納蘭王府幾乎占了大半城東的位置。 
他凝向她,瞳眸裡彷彿蘊了一絲笑,又彷彿什麼都沒有。 
「我送姑娘一程吧。」 
他望了一眼火光廝殺中的泰遠樓,旋即手覆在夕顏的袖外,夕顏僅覺得耳邊呼呼風聲響起時,身子竟騰空掠去。 
人,原來也可以飛啊! 
只是每個起落間,他需要輕點一下屋瓦,但對於夕顏而言,無疑一直都處於飛的狀態。 
除了剛掠起時的一陣心悸,更多的時候,她是愉悅的,這種飛起來的感覺真的很奇妙。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他徐徐落到一小巷中,道:「這就是城東,姑娘可否認得回家的路了?」 
夕顏認得出,不遠處那紅紅的高牆內,就是王府,只要往那方向走去,又豈會不認得呢。 
但是,她並不能這麼說。 
「多謝公子,我已識得路了,有勞公子相送。」 
她福了一禮,低垂眸華,靜等著,並不先走。 
「舉手之勞,我也暫住於此。」面具後的聲音,儼然帶了一絲笑意,他微躬身,返身先朝一邊的巷口走去。 
夕顏立在原地,待他的腳步聲遠去後,方抬起螓首。 
除了兩邊略略昏暗的燈籠在地上搖曳出光影外,整條小巷,或者說,整片城東,很靜。 
因為這裡是最靠近帝宮的所在,又是遍佈著京城達官貴人的府邸,所以歷來,入夜後,除了打更聲外,再無其他嘈雜的聲響。 
稍稍將披散的青絲束好,才發現小廝帽和面具都沒有了,這樣子回府,被守角門小廝瞧到,定然會驚動上房。 
可是,現在不趕緊回府,眼見著夜色漸深,一到戌時,奶媽必會按著慣例到她房裡值夜,就一定瞞不過母親了。 
也罷,大不了認個錯,想父親也不會怎麼罰她。 
她迅速朝王府跑去,未到角門,就見碧落一身青碧衫裙地站在那,焦急地左顧右盼,原來這小丫頭竟比她先回來了。 
「郡主!」 
碧落輕喚了一聲,夕顏已奔到她的跟前,輕輕噓了一聲,碧落顯見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畢竟是從垃圾堆裡鑽出的,會好到哪裡去呢。 
「郡主,您沒事吧?您去哪兒了?奴婢找不到您,都快急死了!」 
她在街市走散後,找了半天,都沒找到郡主,因惦記著郡主回府,無法進角門,才不得不先回府,並借著上元節的藉口,送了守門的小廝一壺下了巴豆的酒,不一會兒,那小廝就撐不住,托她暫看著,往後面的茅房自行方便去了。 
虧得是上元節,府上值角門的就一人,否則真是難辦了。 
「先別提這個,沒被人發現吧?」 
「沒有,王爺還沒回府,就是慕小姐來了,奴婢讓她等在繡樓下,眼瞅著您再不回來,真是瞞不過去了。」 
碧落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角門的小廝如廁這麼久,也差不多了,幸好郡主回來得及時。 
夕顏瞇眼笑了一下,道:「這就好,我從後樓上去,換身衣裳,就下去見她。」 
碧落忙喏聲,帶著夕顏進得府內。 
小巷的陰暗處,煙水藍的身影駐足在那兒,望著隱進府內夕顏的背影,沒人知道,面具後的臉上,是什麼神情,只知道,這抹身影就站在那兒,直到身後出現六名白衣身影,方決然離去。 
※  ※  ※  ※  ※  ※  ※  ※  ※  ※  ※  ※ 
夕顏換好裙裝,從繡樓走到梅廳時,慕湮正若有所思地手托香腮凝著窗外的寒梅,廳內的錯金暖盆中,攏著上好的銀碳,嫋嫋的熱氣間,慕湮就淡淡地坐在那,眸華若水,嫻雅娉婷。 
身為尚書令的二千金,又被譽為京城第一美人的慕湮,其實一直以來,都是讓夕顏欣羡的。 
她並非欣羡慕湮的美,固然慕湮的美,確實是傾城傾國的。 
她欣羡的僅是慕湮可以隨心地出府,這種自由,是夕顏一直所沒有的。 
十三年來,她認識的世家小姐唯有慕湮與她特別投緣。每隔幾日,慕湮就會過府來探望她,並給她帶來一些屬於外面的東西。 
今日是上元節,慕湮該是又帶來什麼好玩意了吧,夕顏繞到她的身後,本想嚇她一嚇,赫然看到她的髮髻間別著一朵簪花,煞是玲瓏剔透,定睛看時,原是一朵夕顏花。 
玉樣的色澤,宛若琉璃的質地,映在夕顏的眼中,熠熠生輝。 
夕顏順手,將那簪花從慕湮髮髻間取下,慕湮驚覺回眸時,夕顏巧笑嫣然地道:「這個好,是妳今晚燈市得來的嗎?」 
她皓雪般的手腕搖著那朵簪花,望向慕湮,慕湮的翦水秋眸裡漾過一絲其他的神色,但彼時的夕顏根本沒有注意這剎那而逝的神色,亦沒有去探究這抹神色背後的意味。 
她只拿著那朵簪花,以為是慕湮特意給她帶來的,畢竟這種朝凋晚綻的花,不僅是她的名字,更是她唯一鍾愛的花。 
「這──」慕湮猶豫了一下,旋即笑道:「是今晚在一小攤處得來的,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是這花,卻是妳最喜歡的夕顏,我正想著,妳是否要呢?」 
「怎麼不要,妳給我的東西,哪次我不要了,呵呵。」夕顏說著,就把那花簪到自己的髻上,不知是心裡太過歡喜,還是匆忙梳就的髻有點鬆散,那花別進髻間,竟有一絲的疼痛,她微顰了下眉,又問:「上元節的燈會,可是熱鬧?」 
慕湮的眼眸本隨著她別上那支簪花,有瞬間的失落,但因著她這句話,驀地粉臉暈了一絲紅霞,訕訕地側過螓首,「不過是尋常百姓的樂趣,怎入得了我們夕顏郡主的眼呢?」 
夕顏的小嘴一噘,嗔道:「好沒意思的話,妳也來編排我。尋常百姓的樂趣,又豈是我們官宦人家所能比的,可惜,我竟是一天都得不到的。」 
是的,今晚過後,沒有多少日子,她就將進入夜國的後宮,一入宮闈深似海,更何況,又是遠離故土。 
思及此,心裡微微起了一些傷懷。 
聽出夕顏的惆悵,慕湮轉回螓首,牽過夕顏的手,道:「手這麼冷,這大冷天的,可見妳穿得太少了。」 
「未必是穿少了,或許是,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冷。」夕顏凝著她,頓了一頓,又道:「湮兒,這次妳也會進宮應選吧?」 
「嗯,當然,妳我同年啊。」慕湮淡淡一笑,遠山黛眉間卻攏了一抹愁緒。 
二日後,就是巽朝三年一度的選秀,夕顏和慕湮本是同年,自然都在應選之列,可是,夕顏知道,應選對於她來說,不過是走個過場。 
在應選當日,巽帝軒轅聿就會下旨,賜她公主封號,聯姻夜國。 
這點,朝中諸臣皆已得知,所以慕湮也是知道的。 
「二日後,我們終究還是要分開了。」夕顏的手撫著髻上的夕顏簪花,唏噓地道。 
慕湮淡淡笑著,抬手替她正了一下髻上的簪花,寬慰道:「聽聞夜國後宮,至今尚無一妃,夜皇又溫文爾雅,可算是女子的良人。」 
這一抬,茜羅紗袖層層疊疊地墜委下來,半截凝脂玉肌頓時顯現出來,映著皎紫的紗袖,只迷了人的眼。 
「不過是夜皇方登基,今年春季自然也是要充盈後宮的。唯我們這兒,每年都是在正月裡選秀,寒冬臘月的,也冷了人的心。」 
夕顏隨口說道,話音甫落,慕湮的眉心一顰,夕顏方意識到說錯了話,雖為世家女子,對於進宮為妃終是有著計較的,畢竟,宮門深如海,紅顏錯白首。 
「湮兒,妳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夕顏邊說,邊伸手輕握住面前她抬起的手臂,這一握,慕湮低低吟疼了一聲,夕顏這才看到,她手臂的外側蹭了深深淺淺的一道紅印子,此時,猶滲出星星點點的血來。 
「湮兒,妳的手怎麼了?」 
「沒什麼,今晚逛燈會,不小心蹭到的。」慕湮收回手,臉上又飛了一抹紅暈。 
「碧落,取藥膏來。」夕顏叮囑道:「雖是小傷,也馬虎不得,萬一留下傷痕,豈不是美玉有瑕。」 
「真的不礙事。」慕湮臉上的紅暈稍退,眉心還是輕顰了一下。 
倘若說,今晚之前,她對入宮選秀並無多大在意,可是,今晚之後,難道她真能放下心來,接受這樣的安排嗎? 
縱然,這是世家女子必走的一條路,唯有落選,方能許配人家,否則她就永是待選之身,名義上亦是皇帝的女人。 
只是,今晚遇到那人,這麼多年來,她平靜無波的心,不可避免起了一絲漣漪。 
心悸的漣漪。 
此刻,看著夕顏髻上的那支琉璃簪花,慕湮卻僅能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夕顏從碧落手中取過藥膏,悉心塗到慕湮的手臂上,「上了藥膏,這傷才不會留下疤痕。」 
方把藥膏塗完,突聽廳外傳來容嬤嬤帶著哭腔的聲音,「郡主,不好了,郡主!」 
容嬤嬤是夕顏母親的近身嬤嬤,這般失態倒是第一回,夕顏斂了笑意,望向奔來的容嬤嬤,「嬤嬤何事如此驚惶?」 
「郡主!快到前面去吧!王爺、王爺,遇刺身亡,大少爺也……」剩下的話,容嬤嬤是再也說不出了。 
這一語出,猶如驚雷平地炸起,夕顏不過一瞬失神,旋即攏回心神,將藥膏放至一旁的几案上,急忙起身。 
「顏顏──」慕湮的話語帶著一絲艱澀,只喚了一聲,卻說不出其他話來。 
她扶了一把夕顏,發現夕顏的手臂已然瑟瑟發抖。 
「母親現在怎樣?」問出這一句話,夕顏強自鎮靜。 
「夫人暈過去了!郡主,您快去看看吧!」 
她的手撐住几案的一角,用力地撐著,話語依然是平靜的,「湮兒,今日家門突有變故,不能陪妳了,改日,再聚。」 
改日,其實她和慕湮之間,入宮在即,又豈來改日呢? 
再聚,二人不過名位已定,分離之際。 
第二章 驚入宮 
甫進正廳,已可聽見府內女眷哀哀的哭聲。 
做為權傾當朝的王爺,納蘭敬德除王妃外,只納了一位側妃,僅有的一位側妃莫蘭也是當今懿安太后陳果一道懿旨所賜下的。 
這麼多年,母親誕育二子一女,側妃僅誕下一女。 
算起來,當今太后還是夕顏的表姨媽,夕顏的母親,前任尚書令的千金陳媛,與太后是表親關係,所以母親的身份亦是尊榮的。 
但是,這份尊榮,母親沒有用來作為標榜去傷害任何人,包括那位太后賜下的側妃。 
而那位側妃莫蘭仗著是太后賜下,每每在府裡,就給身為正妃的母親臉色看,此時,更是聽得她聲音尖利地從廳內傳了出來。 
「王爺,您就這麼走了,拋下我們母女該怎麼辦啊?王爺啊,您走了,這府裡,哪還容得下我們母女啊!」 
夕顏邁進高高的廳門,拾起裙裾的剎那,心,如墜深淵。 
廳內,早掛起白色的縞素,縞素映著廳前懸的一個大大的「祭」字,讓她的心底一陣的酸楚泛上,她努力的將這份酸楚逼退,一併將眸底隱現的霧氣逼了下去。 
「來人,扶側妃下去歇息。」 
幾名丫鬟上去攙住莫蘭,莫蘭反手一甩,不再拿帕子捂臉拭淚,嚷道:「喲,王爺還沒走遠,郡主就想擠兌我了不成?」 
「正因為父親還未走遠,您在這嚷著,又成何體統呢?」夕顏頓了一頓,遂吩咐杵在一旁的丫鬟,「還請側妃稍做歇息,定了心神,再到前面來吧。」 
只說出這一句話,夕顏並不願再多說一句,眼瞅著出了這麼大的事,宮裡一定會派人下來,若讓上面的人聽去,傳到太后耳中,王府又得多件事端。 
她清楚,太后和母親雖然是表親關係,可是太后素來不喜歡母親,這其中的緣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目前她不能讓王府在這個節骨眼上,再添任何亂子了。 
大哥,二哥是陪父親一同去賞燈的,可是,從剛剛踏進廳門的剎那開始,她看到廳內皆是僕傭,容嬤嬤未說完的話,讓她的心怎能不如墜深淵呢。 
幾名丫鬟得了郡主的吩咐,強行帶下莫蘭的同時,管家納蘭建已至夕顏跟前。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夕顏的聲音很低,她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遏制手心的顫抖,問出這句話,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如,再怎樣悲痛,她都要堅強,不能讓人看出,她的脆弱。 
因為這個家,現在僅有她,站在這。 
「郡主,今晚王爺和兩位少爺到泰遠樓賞燈,未曾想,一群歹人借著舞龍靠近泰遠樓,雖有近身侍衛相護,但歹人來勢洶洶,又個個身手過人,王爺和大少爺終是不敵……,二少爺亦被砍傷了雙腿……」納蘭建哆嗦著嘴唇說出事發經過,兩行老淚頃刻就流了下來,再是說不下去。 
沒想到,父親竟去了泰遠樓賞燈。 
雖說泰遠樓為達官貴人賞燈處,父親往年也是不常去的。 
偏偏今晚── 
二哥,還活著。 
夕顏用這個念頭,竭力止住快要崩潰的神經,冷聲道:「建叔,府裡出了這等事,這裡一切少不得勞你費心了。該做什麼,只管吩咐他們去做,缺什麼,只管拿腰牌去庫房取。府裡大小事務,我代母親,就交給你了。」 
「郡主,老奴知道。」管家拿袖子擦了一下淚,望著府外,「王爺和少爺也該回府了,老奴先出去候著,天黑得拿大燈籠照著,王爺和少爺回府的路才更看得清楚。」 
「建叔,我和你一起去,拿燈籠照著……」 
夕顏不知道,在面對抬回來裝斂著父親和哥哥遺體的棺木時,是怎樣的心情,她只知道,她甚至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沒有眼淚,心裡很痛,這種痛,再再地提示她,這一切是真的,真的發生了。 
從這一天起,別人的元宵團圓佳節,註定成為她生命裡不可泯滅的痛。 
也是,最初的痛。 
安置完前面的一切,宮裡果然派人來了,賜下一副據說是先帝時的金絲檀木棺,因先帝突染急症駕崩於頤景行宮,所以根本沒來得及用上這副棺木,幸好當時榮王送了一副頤景特產的千年水晶冰棺,可保屍身長年不腐,故回到檀尋後,也沒有再換這副金絲檀木棺,如此,這副棺木,今日反成了納蘭敬德的棺柩。 
這對於納蘭府,亦算是聖恩浩蕩。 
可是,夕顏從這份浩蕩裡,品到的僅是一抹愈濃的悲涼。 
不過這種悲涼在她步進母親的房間時,她只能悉數壓進心底深處。 
她不能讓母親為她擔心。 
軒窗外,曙光曦明,原來已一宿未眠,她緩緩行至母親榻前,母親早從昏迷中醒來,雙目空洞地望著床欄,蒼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句話都說不出。 
她從容嬤嬤手中端過小米粥,寬慰地道:「娘,喝點粥吧。」 
母親的手隨著這句話覆到她的腕上,眼睛一閉,一顆淚珠子墜落在錦被,鼻翼微翕,夕顏柔柔地望著母親,又道:「爹爹若在,不會願意看到娘不管不顧自個的身子,況且,如今二哥也需要娘照顧啊,娘一定要趕快振作起來,府裡這麼大一幫事,女兒一個人實在做不來。」 
在母親面前,她溫婉乖巧著,也唯有這樣,母親念著餘下的兩名兒女,會振作地活下去。 
死,其實很簡單。 
在尋死的心裡求活,才是最難的。 
王妃的手顫抖著撐在床榻邊,容嬤嬤早會得意,上前將一個錦墊靠於她的身後。 
就在這時,廳外突然傳道:「聖旨到!」 
夕顏忙扶住母親,容嬤嬤將厚厚的披風攏住王妃單薄的身子,傳旨的公公早步進廳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襄王為平定血蓮教,以身殉國,特冊襄王為襄親王,另赦造親王陵以撫英靈萬年。欽此!」 
「妾身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夕顏放下粥碗,扶著母親一併跪下叩首。 
親王,自古均須帝嗣方能冊封,今日加此隆恩,並赦造親王陵,對於父親確實是無上的榮光。 
然而,這卻是用父親的命換來的,更讓那些別有用心之人愈將茅頭對準了王府。 
昔日,父親手握一朝兵權,雖有暗槍,並無明箭,如今呢?恐怕朝中的宿敵,誰都不會顧忌一個已死的親王。 
王府,要護得周全,恐怕── 
心下百轉千迴,王妃踉蹌起身,接過聖旨,吩咐容嬤嬤打賞傳旨的公公,夕顏扶著她的手能覺到無法抑制的震顫。 
「顏兒……」王妃終是喚出她的名字,望向她,眉心皺得愈緊。 
「娘是不是捨不得女兒遠嫁夜國?」夕顏阻斷母親想說的話,扶著母親緩緩坐到榻旁,一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輕輕吹著,再遞到母親的唇前,「其實女兒嫁去夜國,並無絲毫怨言,娘該知道女兒的心氣極高,縱然夜帝雖非女兒一人能擁有的夫君,可是,女兒願將終生託付的,就是這樣的王者。並且,女兒以巽國公主身份聯姻夜國,念在兩國歷代修好的份上,夜帝必會厚待女兒的。」 
說出這句話,夕顏略低螓首,藉著母親慢慢喝下那一勺粥,掩去眸底的情緒。 
這句話,偏要將違心說成由衷。 
卻只能這樣,不能不說。 
父親去後,王府再無依傍,諾大的王府,稍一不慎就會土崩瓦解,唯有她遠嫁夜國,以夜國帝王之尊,該能護得闔府一個安寧。 
雖然,這是下下策,卻也是如今唯一的一策。 
「顏兒,娘實在捨不得妳,捨不得……」王妃語意又起了哽咽。 
「娘,只要妳好好的,二哥好好的,女兒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從小到大,難道連這,娘都不相信女兒嗎?」 
王妃凝向她唯一的女兒,是的,從小到大,她的顏兒確實沒有讓她操太多的心,唯一的擔心,是顏兒的容貌,對於顏兒,究竟是福還是禍呢? 
「娘,再多歇息會兒吧。」夕顏輕聲道。 
「顏兒,為娘真的捨不得妳。」王妃的淚又落了下來,她姝豔的容貌上,不過一夜,憔悴幾許,喪父喪子加離女之痛,快要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這一輩子從來沒有想到,活著是這般地難捱。 
夕顏柔柔地扶著母親上得榻去,明日參選完,雖還可以回到王府,但是,隨著夜帝的返程,她陪母親的日子,終究一日少於一日了。 
※  ※  ※  ※  ※  ※  ※  ※  ※  ※  ※  ※ 
她低垂螓首,遏制住眸底的霧氣,待到霧氣再現時,她已坐於秀女的車輦內,緩緩駛進帝宮。 
手心,是出府時撚下的一朵晨間凋謝的夕顏花,她纖細的手指握住這花,彷彿握住的就是自己接下來的人生。 
今日,並非碧空如洗的好天氣,繚繞著灰霾。 
載著秀女們的車輦緩緩駛入乾永門,朱漆宮門次第而開,車轆的吱嘎聲蓋過車內秀女們低低的啜泣聲。 
她悄然掀起茜紗簾的一角,微仰螓首,但見那巍峨宮牆,斑駁的深色彷彿浸蘊無數帝宮女子的眼淚,只這麼一晃晃地,遮去沿途所有的鮮妍明媚。 
在放下茜紗簾的一刻,一顆清淚墜落在她手心的夕顏花上。 
府內,她不能肆意的流淚,現在,終是可以了…… 
輦停,早有宮女上前,引著三十二位秀女分成兩列,沿瀝青色的甬道向帝宮深處走去。 
這裡是兩儀門,除帝后之輦外,其餘宮人,哪怕嬪妃至此,均須下輦行走。 
這不過是宮中的一則規矩,而對於應選的秀女來說,宮裡的規矩遠遠不止這一則,看似不經心的規矩,一旦觸犯,往往就是要人命的。 
這一批三十二位秀女,是巽帝軒轅聿即位十年來第三次選秀,亦是選取名門望族之女,故禮儀舉止,皆是無可挑剔。 
彼時輦內的低低抽泣,在下輦時,都只化為嬌俏臉上的一抹希冀。 
是的,該流的淚,都流了,剩下的,該是對這位巽帝軒轅聿的希冀了。 
一朝選在君王側,畢竟是大多數世家女子的願望。 
因為心氣高傲使然,哪怕這後宮是一座最金碧輝煌的囚籠,是一座吞噬無數紅顏芳骨的墳墓。 
但是,對於她們中的大部分來說,終是夢想起程的地方。 
三千寵愛於一身,就是這個夢的終點,卻並非唯一的終點。 
因著這層緣由,秀女雖均需著粉色紗羅裙,梳垂綰髻,但是髻上的髮飾並無統一規定,這也成了秀女間初次一較高下的地方。 
夕顏走在右隊的最後一列,她的髻上僅戴了一枚琉璃夕顏簪花,正是慕湮贈予她的。 
父親尚未出殯,她就不得不穿粉衣華裳,唯有這一點素淡的髮飾,亦算是個憑念吧。 
即便戴著薄紗氈帽,她仍能辨出,慕湮姍姍行於左隊稍靠前的位置,不過,她的髻上只飾點了幾顆珍珠,在這奼紫嫣紅的秀女佇列中,同樣不怎麼醒目。 
難道,她並不願入宮為妃嗎? 
夕顏纖細的手微攏了一下被寒風吹散的薄紗,只這一攏,手是冰冷的。甬道邊,還能見細碎的冰渣子,今年檀尋的冬天,真的分外寒冷。 
太監身著青色直衣,彎腰躬身在前引路,不過一盞茶工夫,行至一座殿前,早有宮裡的嬤嬤迎了上來,在這裡,夕顏第一次被人驗身,也第一次,被嬤嬤在右臂的上端點上一顆血紅的守宮砂。 
這守宮砂,唯有參選過的世家女子方會被點上,象徵著貞潔,更象徵著,她們曾經有幸能成為皇帝的女人。 
皇帝的女人,這五個字,從夕顏心底滾過時,僅換來她唇邊的一道淺弧。 
在嬤嬤的導引下,她來到另一處殿內,驗身完的秀女都聚在這裡等候傳召。 
此時,因沒有先前的拘謹,本相熟的幾位秀女早湊在一起,低低地私語著。 
「月姐姐,妳是太傅的女兒,該見過皇上吧?說說,皇上長什麼樣呢?」一頭戴綰金纏絲花的秀女,問一旁淡淡淺笑的秀女。 
那太傅的女兒,不過二七年華,卻生得清秀俏麗,在一眾除去薄紗氈帽的秀女中,顯得猶為出眾。 
「這世間再無像陛下這樣猶如天神的男子了,他的俊美,是任何男子都比擬不過的……」 
太傅的女兒說出這句話時,眼底浮過一抹光彩,那種光彩是一種嚮往的希冀,更帶著女兒家提及心底中意男子時的羞赧。 
「咦,什麼花這麼香?」突有一秀女問道,這一問,其餘秀女的注意力皆從太傅女兒身上收了回來。 
夕顏站在殿門處,早有秀女循著香氣朝她走來,「妳薰的是什麼香料?怪好聞的。」 
夕顏依舊戴著薄紗氈帽,並沒有像其他秀女一樣,進得殿內就脫下置於一旁。 
這薄紗氈帽雖讓呼吸到的空氣並不清新,可是卻能讓她在呼吸中覺到一點的溫暖,亦能掩飾她眸底偶爾的落寞。 
此刻,她略低螓首,淡淡道:「我並未用什麼香料。許是,這殿外的梅香吧。」 
這座殿外,種著無數的梅花,沿途走來,沾染得彷彿連廣袖處都是梅香纏縈。 
「可這不是梅香啊。」那秀女顰了一下眉,搖了搖小臉,一旁早有另一秀女輕扯她的袖襬,帶著嗤笑道:「人家是不願告訴妳薰了什麼香料,這香料沒準一會兒就入了陛下的心,怎會告訴妳呢?」 
夕顏的臉隱在薄紗氈帽後,並無一絲的動容,只先前那秀女受這言語挑唆,小嘴一噘,拂袖不再理夕顏。 
「顏兒……」一聲低喚,夕顏轉身,是慕湮進得殿來,她除下薄紗氈帽,一張粉臉染了些許紅暈,「妳身上自幼就有的味道,又豈是尋常香料可比呢?」 
說出後一句話,慕湮的聲音並不低,那些秀女聽了,都做不以為然狀。 
是啊,誰會相信,一個人自出娘胎,肌膚就帶有香味呢? 
這種香味,彷彿是花香,卻又不同於任何一種花,夏季隨著出汗,香味更甚,冬天進了生碳的屋子,這種香味也是不容忽略的。 
「哎呀,這不是慕姐姐嗎?」未待夕顏啟唇,太傅女兒走到慕湮跟前,拉近乎地道:「慕姐姐,上回妳給我的女紅圖,我琢磨了這幾日還是繡不出要領,少不得妳再指點我一二呢!」 
這一聲姐姐,並不是就著年齡而喊,恰是衝著慕湮父親在朝中的地位來稱,其餘一眾秀女也紛紛圍了上來,只說些討好的話語。 
慕湮的姿容雖讓她們嫉妒,但是她們也明白,對於這樣註定要成為帝王嬪妃的女子,除了討好之外,冷落敵對絕非是一個聰明人該有的選擇。 
夕顏從人堆裡悄然隱到一旁時,方瞧見唯有一秀女並沒有上前,淡雅地坐在那,只支著香腮望向軒窗外的梅影。 
她不知道那秀女是誰,瞧髮飾也沒有任何出彩之處,僅別了兩朵應景的梅花,但是那秀女的側臉卻是極精緻的,她望著那秀女的側臉,直到主事公公的聲音在殿外傳來。 
「秀女,襄親王長女納蘭夕顏、尚書令次女慕湮應選!」 
夕顏返身,走向殿外時,知道那些秀女的目光中有著詫異,雖然父親不在了,可襄親王這三字,於朝中依舊還會如雷貫耳一段時間。 
這段時間後,怎樣繼續維繫整個王府,就是她該去做的事。 
因為昨日聽宮裡派下的太醫說,二哥,恐怕再也站不起來了。 
所以世襲親王的爵位,對於不能再建軍功的二哥來說,不過是最空的頭銜。 
她一步一步走著,沒有任何後悔,沒有任何怨尤。 
哪怕對於父親和大哥的死,她始終心底有著疑惑未消。 
是的,疑惑。 
父親雖率軍鎮壓過閩西的血蓮教,但是檀尋城守護森嚴,血蓮教又怎能潛伏進城,繼而策劃這一場絕殺呢? 
再有,僥倖存活下來隨侍父親的僕人說,父親是受了左僕射的邀請,方去了泰遠樓賞燈。可惜,左僕射也死在絕殺中,再無人知道,當初的實情。 
這些疑惑,她僅能隱於心底,畢竟前朝暗流詭訛,終非是她這樣的女子所能辨清的。 
眼前,她腳下的路該怎麼走,她很清楚,很清楚…… 
※  ※  ※  ※  ※  ※  ※  ※  ※  ※  ※  ※ 
夕顏、慕湮隨主事太監經栽滿綠梅的甬道,來到一處巍峨的殿前,殿上書著蒼勁有力的三字──兩儀殿。 
主事太監這才止住步子,道:「請二位秀女進殿,覲見陛下。」 
「諾。」夕顏和慕湮稍整沿途被冷風吹散的儀容,緩步走上玉石築就的臺階。 
殿內籠著一種幽雅的香味,夕顏不知道薰的是何香料,而這種香味也恰如其分地掩住了她的體香。 
每每夏日,在王府後苑,她的體香就會引來彩蝶翩飛,幼時,她是喜歡彩蝶繞著她飛舞,而她會輕輕地,轉著圈子,享受這種恣意的快樂。 
但是,隨著側妃有意無意地嘲諷,夏季她開始待在繡樓,不再出去。 
她並非懼怕側妃什麼,只是不願意母親為此有絲毫傷神。 
母親對側妃始終是忍讓的,這種忍讓或許從太后賜下側妃那一日就已開始。 
如今,她即將遠嫁夜國,這種忍讓對於她來說,亦猶為重要。 
邁著細碎的步子,她和慕湮止步於殿內深赭色的蒲團後。 
有引導太監讓她和慕湮下跪行禮後,垂手躬立在一旁等待司禮太監唱名。 
這些規矩早在入宮前半月,就有專人到府中教她們習得,雖是極其簡單的規矩,卻一遍一遍,教到萬無紕漏發生的可能。 
一朝面聖,縱是機遇,也是禍福一線。 
這些,都是帝宮最真實的本質。 
「襄親王長女納蘭夕顏,年十三。」一蒼老的太監聲音徐徐在殿內響起。 
夕顏向前邁出一步,低垂的眸華,看到地上三尺見方的金磚拼貼無縫,中間光潔如鏡,映出自己嬌小的身形,及薄紗氈帽後略為蒼白的小臉。 
「臣女納蘭夕顏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甫啟唇,她的聲音很低,喉口哽著些什麼,始終說不大聲。 
跪拜如儀間,手心觸到金磚的冰冷,額心貼到手背上,隱隱覺到,自個的手也是冰冷的。 
這是她第一次拜他,裙邊因下跪發出輕微的窸窣聲,除此之外,殿內再無一絲的聲響。 
「平身。」 
許久許久,久到,她懷疑他是否聽到她的請安,她是否要再說一次時,才傳來軒轅聿的聲音。 
不知是殿內廣闊,還是本身他坐得就很遠,他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縹緲空落的回音,一脈脈地漾進她的耳中。 
「臣女謝主隆恩。」 
緩緩起身,依舊低垂著螓首,等待那個聲音宣佈,她遠嫁夜國的命運。 
「妳叫夕顏?」軒轅聿只問了這一句,未待她回答,又道:「除去氈帽。」 
「是,臣女名喚夕顏。」這一聲,依舊說得那麼輕。 
纖手微抬,她除去薄紗氈帽間,餘光卻看到,慕湮的手緊張地在瑟瑟發抖。 
但是,她沒有時間去注意慕湮的失態,眸華隨著抬起的螓首,已看到面前,原是一道明黃的帳帷,此時兩側的宮人輕挽帳帷,一軒昂的身姿從帳幃後信步邁出。 
通天冠下,垂著十二旒白玉珠,她無法看清他的樣子,不過須臾,他已然走到她的跟前。 
他的目光駐留在她的臉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抬起她的下頷,讓她與他直視,薄唇微啟:「記下留用。」 
這簡單的四字,落進她的耳中,她的眸底,是一抹驚訝,是的,驚訝。 
而就是這簡單的四字,讓她成了他的嬪妃,他的女人。 
不過,是一場陰差陽錯。 
因他指尖抬起她的下頷,她不得不微仰螓首,這一仰,眼眸透過冠冕下低垂的十二旒白玉珠,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臉。 
只這一眼,恰如太傅女兒所說,世間再也不會有比他更俊美無儔的男子。 
王者的威儀和這份俊美融合在一起,使他周身散發著高傲的氣息。 
此刻,他半瞇起眼眸,深深地凝注於她,黑白分明的瞳眸深處,湮出一道冶藍的華彩,這道華彩讓她有片刻的目眩,不自禁地就被吸進他的瞳眸裡,她的臉開始暈紅,有些無措,更有些莫名的忐忑。 
他瞧著她,輕輕一笑,這一笑,他的腮邊,竟有一個含蓄的笑渦。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笑,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她再沒有見過他笑。 
哪怕這一刻的笑,其實也不過一瞬。 
他湊近她,在她的耳邊輕語:「朕說過,戴著簪花,不論妳是誰,朕一定會再找到妳……」 
這句話很輕,但站在夕顏旁邊的慕湮卻聽得分明,她用力咬著下唇,手發抖得愈漸厲害。 
而夕顏隨著他說出的這句話,身子一滯間,他已離開她的耳邊,鬆開她的下頷,轉身朝御座走去時,磁性的嗓音再度響起,「傳朕旨意,冊尚書令之女慕湮為鳳翔公主,聯姻夜國。」 
「臣女……慕湮謝主隆恩……」 
這一句話,慕湮說得極其費力,她甚至連下跪的禮儀都忘記,只抬起螓首,望向正欲轉身走回赤金九龍寶座的軒轅聿。 
軒轅聿隨著這一句話,腳步止住,凝向慕湮。 
夕顏望著兩人此時洇出的一縷微妙情愫,深深吸進一口氣,她想,她或許明白怎麼回事了。 
上元節賞燈的百姓,都會戴著面具。這是一種習俗,如今看來,恰不過是成全了如今陰差陽錯的習俗。 
面具後的真實,無人可辨,但聲音總是不會變的,不是嗎? 
這支簪花,原來是屬於慕湮的,或者說,是軒轅聿許給慕湮的一份信物。 
她卻將它誤拿了來。 
她,現在又算什麼呢? 
慕湮的身子,向後退了幾步,他凝著她,再走不上前一步。 
殿內,似乎連空氣都漸漸停滯不前。 
直到傳來一聲通傳:「太后駕到!」 
深朱色雲紋錦裙從夕顏的眼前走過,一女子的聲音旋即響起,「皇上要將尚書令次女聯姻夜國?」 
帝王金口玉言,縱然心中有悔,又豈能改,又豈容改呢? 
「是。」他只說出這一字,凝著肅殺的冰冷。 
「皇上!」太后僅喚了這一聲,知道帝意再無轉圜。她走到夕顏跟前,戴著護甲的手勾起夕顏尖尖的下巴,語音淡漠,「生就這一張臉!果真,惑亂君心!」 
軒轅聿的眸華隨著太后這一句話,凝向夕顏,薄唇浮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是甚醉朕心。傳旨,冊納蘭夕顏為醉妃,賜居冰冉宮。」 
一語甫落,他徑直走回那高高在上的赤金九龍寶座,明黃的帳帷覆蓋下,再辨不清他的神色。 
夕顏站在那,太后的犀利護甲刺進她的下頷,她不能躲,也躲不得。 
廣袖一鬆,袖內那朵已經凋謝的夕顏花就這樣墜落到金磚地上,太后拂袖間,錦履踩過那朵花,她的心,也隨之在某一處,疼痛起來…… 
第三章 帝宮深 
天永十年正月十七,巽帝軒轅聿頒下聖旨,冊襄親王長女納蘭夕顏從一品妃位,賜號「醉」。 
另有十三名秀女被納入後宮,均冊以美人之位。 
此外,封尚書令次女慕湮為鳳翔公主,於正月廿七,隨夜帝百里南,同返夜國。 
對夕顏來說,從秀女一躍封為從一品妃,這在巽朝是第一次。 
並且,從一品妃位,也是如今後宮最高的位份。 
緣於,五年前,中宮傾儀皇后難產薨駕後,軒轅聿不僅沒有再立后,更是一道聖旨,命當時的惠妃、蕭妃、卓妃都一併自縊殉葬皇后。 
也從那時開始,這五年內,後宮嬪妃的位份,最高都只封到了九嬪,再無人冊到妃位。 
因此,後宮子嗣是稀薄的,除周昭儀誕下一位公主外,軒轅聿沒有任何子嗣。 
偶爾有嬪妃懷孕,也會因種種意外導致流產。 
這些是夕顏甫入冰冉宮,掌事宮女離秋,提點她宮中規矩時,一併說的。 
夕顏坐在軒窗下,聽著離秋將這些循循道來時,臉上的神情始終是淡淡的。 
軒轅聿在後宮,或許不僅代表的是諸妃的天,更是一道,冷血的殘忍。 
她今日的入選,源於陰差陽錯,將是這道冷血的殘忍所不容的。 
畢竟,此次聯姻的女子,必是應屆秀女中翹楚者方可擔當,這樣方不違了兩國歷代交好的初衷,更見證兩國帝王之間的惺惺相惜。而這三十二名秀女,無論家世或者容貌,唯慕湮和她為翹楚。 
所以除去她外,能聯姻夜國的,僅有慕湮。 
再過十日,慕湮就會遠嫁夜國,恰是軒轅聿將自己中意的女子親手送去夜國的日子。 
他中意的本是慕湮,如今她該如何自處?又能如何自處呢? 
夕顏想起那日殿選,慕湮的手在聽到軒轅聿的聲音時就開始瑟瑟發抖,縱然彼時她不清楚,這其中的意味,不過現在,她該了然,慕湮和軒轅聿在上元節那晚,有過一段令他們難忘的過往。 
這段過往,哪怕有著簪花的約定,因慕湮的無心,還是錯過了。 
可是,軒轅聿會相信,這本是慕湮的無心嗎? 
罷,罷,罷,不去想! 
再想,都改變不了任何事,不是嗎? 
閉上眼,心底能品到清冷,明日,就是父親發喪的日子。 
本來,如果是她聯姻,那麼父親的發喪日,她依舊可以重孝扶靈,但今日,她既然封了妃,再出宮,又談何容易? 
軒轅聿會容她回府盡孝嗎? 
殿內,攏了銀炭,只這炭火,根本抵不過深夜的寒冷。 
窗外,又飄起雪花,這已是今年入冬的第四場雪了。 
離秋近得前來,伸手把虛掩的軒窗關闔,夕顏躊躇了一下,還是啟唇,道:「我想求見皇上。」 
「娘娘,如今您是從一品妃位,不能再自稱『我』,否則倘被別有用心之人聽到,這宮裡的一眾奴婢都得受罰,於娘娘在宮內的立威,亦是不好的。」 
「本宮想求見皇上。」她又說了一遍。 
「娘娘,陛下若要見娘娘,自會傳召娘娘,這是宮裡的規矩,沒有上諭,嬪妃是不得擅自覲見陛下的。」離秋垂手躬站於一旁,又道:「今日晚膳後,陛下並未傳召娘娘,也未翻娘娘的牌子,還請娘娘早早歇息吧。」 
夕顏驀地站起身,語音裡並沒有一絲的慍意,只道:「本宮有要事求見皇上。來人,備肩輦。」 
「醉妃──」 
冰冷的聲音越進殿內,隨之,是一眾宮人的跪地請安。 
醉妃,這個醉字,落進她的心裡,卻是別樣的滋味。 
「臣妾參見皇上。」夕顏在這片請安聲中,一併福身行禮。 
「都退下。」軒轅聿的聲音比軒窗外的寒雪更冷冽。 
可是,再冷,她都避不開呀。 
她保持福身的姿勢,容色是謙躬的。 
面前這人,雖是她名義上的夫君,但是她更清楚,他於她,有的,或許僅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厭棄吧。 
縱使如此,又何妨呢? 
她本就不會奢望地期待,任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低垂的眼眸,看到她的跟前,邁來玄黑色的袍裾,袍裾上用泛著幽暗螢光的藍絲線繡著九龍雲紋圖案,這種藍色的螢光籠著那抹玄黑,以至於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每每她獨自面對夜的漆黑時,總會想到玄黑,其實並非是屬於夜的唯一色彩。 
「果然是襄親王的女兒。」他冷冷地擲出這句話,她僅將螓首低得更低。 
他的奚落,他的誤解,她沒有辦法解釋。 
因為從小她就相信,若一個人信你,他自然會信。若他心底本就存了偏見,也不是幾句解釋就能轉圜的。 
更何況,今日之事,無論怎樣解釋,都改變不了任何的結局。 
「皇上,臣妾……」 
不過,她總該說些什麼吧,緘默同樣不會讓現在的狀況有任何好轉。 
「不必說了,朕知道妳想要什麼,也清楚,襄親王把妳藏了這麼多年,為的是什麼。」他近身,語音更冷,「但是,心機太深的人,註定是活不長的。妳,可明白?」 
夕顏深深吸進一口氣,壓下心底的委屈,雙膝微屈,跪於地道:「回皇上的話,臣妾明白。既進了宮,臣妾只是希望能在皇上的庇護下得一隅安寧,除此之外,再不會做其他非份之想。」 
她的額際覆於手背,行大拜之禮。 
是的,她只求一隅的安寧,這才是最重要的,也是對如今外強中乾的襄親王府最重要的。 
「庇護?」他念出這兩字,語音犀利,「難道,襄親王培養妳這麼多年,就為了尋求朕的庇護嗎?」 
未待夕顏啟唇,軒轅聿已一手將她嬌弱的身子從地上提了起來,她踉蹌起身間,他的手緊緊扣住她不盈一握的纖腰。 
「莫以為,朕念著妳的美色就會容得下妳太多的造次,也不要試探朕的底限在哪兒。」 
他扣得她很疼,可她並不能喊一聲疼,偏要在臉上依舊做到容色不驚,「臣妾不敢!」 
頓了一頓,她抬起眼眸,望向軒轅聿,「但,臣妾有一事相求。明日,就是襄親王出殯之日,臣妾懇請皇上……」 
她的話甫說到一半,他驟然收手,她的身子隨著他一收,險險地就要跌了下去,她竭力穩住身子,仍舊說出下半句話,「能容臣妾歸府,以盡餘孝!」 
「既然妳選擇入宮,就該知道,是再回不去了。」軒轅聿的唇邊浮過一抹殘忍的弧度,「這帝宮,就是朕為妳這樣的女子,建造的最精緻完美的囚籠。」 
說罷,他拂袖,徑直往殿外行去,「傳朕旨意,醉妃重孝在身,茹素守孝三年!」 
一語出,熟諳宮規的宮人都知道,其中的輕重。 
代表著,這三年內,負責帝王翻牌承幸的尚寢局將不必準備醉妃的牒牌。 
也就是說,這位看似顯赫入宮的醉妃,不過是空擔了一個最虛華的名銜。 
三年,不算長的一段時間,但對帝宮的女子來說,卻是最珍貴的年華。 
傾城紅顏系列《代孕皇妃》全四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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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15 週五 201215:21
  • 【試閱】傾城紅顏63-誅心皇妃.1

引子 千年情,一朝牽 
二〇一一年八月十八日星期四,坐在由華盛頓飛往北京的波音777頭等艙裡,我的右手食指正搭在我左手的脈搏上。 
左手腕有著輕微的刺痛感,緊跟著,整齊有序的律動傳入我的大腦,我緊閉著雙目,意識告訴我,此時我的心跳平均每分鐘73次,皮膚電阻1200歐姆,皮電、皮溫都處於正常範圍。 
「小姐,妳是北京人嗎?」可能是旅途太無聊,離我不遠的一個美國佬側頭同我搭訕。 
「NO!」我心裡有事,不大樂意答理他。 
美國佬繼續問:「那妳是哪裡人,我對中國還挺熟的。」他示好地笑了笑,還用蹩腳的中文說了幾個城市名。 
「武……」話還沒說出口,我靈機一動,隨便扯了個謊,「西安。」 
美國佬對於我半路改調的回答有些不以為然,我赧然地轉過頭去,閉上眼假寐。就在我的食指重新搭上脈搏時,大腦裡一陣興奮,猶如警鈴大作,我分明感覺到,我的心跳變快,皮膚電阻、皮溫都已經超出了我所設定的基線範圍。 
撒謊,我的身體開始清楚地回應我,我剛才撒謊了! 
我輕撫著食指,對老美科學家的欽佩之情不禁油然而生,沒想到這個小東西還真的這麼有用! 
閉上眼,Dr.Castilho的聲音依舊迴蕩在耳邊,「即將給妳裝上的是我們新研發並準備投入使用的微型測謊儀,妳的食指會植入一塊晶片感測器,只要觸碰到頸部或手腕處的淺表動脈搏動,就可以把心率、皮電和皮溫數據傳入大腦。當人在說謊時,情緒會產生波動,腎上腺素會分泌過多,造成心跳加速、血壓上升、肌肉顫抖、皮膚電阻增大,這些資料都會清晰地傳入妳的大腦。所以,只要妳握住對方的手腕,就能清楚地知道對方是否在說謊,因為人的身體是沒辦法撒謊的。」 
他們開發的這款微型測謊儀,已經通過了動物實驗,而我作為他們招募的首批臨床試驗志願者之一,在剛被植入這麼個小東西時,的確有些心懷忐忑。 
這樣一個高科技產物,自然是讓人驚嘆的。但真正吸引我的,是他們給出的有償獎勵。作為由美國五角大廈國防部直接負責的微型測謊儀研究項目,在對待臨床試驗者這件事上,很是大方。臨床試驗者可以獲取綠卡,根據學歷專長安排在美的就業。 
儘管在試驗之前,科學家們還是會象徵性地說明,這種技術雖然被認為無毒,但不排除對人體產生一些未知的潛在危險。然而,如此優厚的條件,還是會讓許多為綠卡奮鬥的亞洲男女前來應徵。 
我原本是沒有機會的,但在我搞定了負責篩選報名者的一個四十歲老美後,便順利晉級,成為他們招募的第一批亞洲人種臨床試驗者之一。 
至於未知的潛在危險呢?呵,見鬼去吧!這年頭,未知的潛在危險可多了,根本不差這一個。 
現在,我就是以更改簽證的名義,從華盛頓飛往北京,全程旅費自然由美國國防部負責。 
我滿足地靠在椅子上,只覺得這頭等艙坐起來果然是格外的舒服,連坐椅的彈性都這麼好。 
閉上眼,這二十二年來的艱辛一起湧入了我的腦中,從偏遠山村走進大城市,從中國的大城市遠渡重洋到了美國,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以我的出身,今天能躺在這頭等艙之中,不知道比別人多付出了多少心血,才能換來。 
還好,皇天不負有心人,老天爺待我還算不薄。 
想著即將成為美國公民的日子,我就忍不住笑出聲來,懷著美好的遠景慢慢進入夢鄉。 
阮陌啊!妳這二十幾年灰白無趣的生涯就要到頭了!準備接受糖衣炮彈的腐朽吧!我在夢裡振奮無比地對自己說。 
碰! 
腦袋重重地晃動了一下,朦朧中阮陌彷彿聽見機器的雜訊大得出奇,聲嘶力竭般咆哮著。阮陌好想睜開眼看看是怎麼回事,但是強烈的失重感和窒息感讓她根本就來不及睜開眼,忽然間,她明白自己所坐的飛機──失事了! 
我不想死!大腦中強烈的求生意志支撐著阮陌,她看不到周圍的人和事,耳鳴得厲害,唯一能感覺到的是冷!強冷的氣流衝擊著她,她感覺自己都要變成冰棍了。 
然而,意識陡然中斷,阮陌都還沒來得及為自己哀悼…… 
第一章 芙蓉面,酒做媒 
暖意襲來,阮陌麻痺了許久的神經彷彿終於有了一絲知覺,胸中憋著的那口氣一下子吐了出來,於是,已經渙散的意識漸漸收攏起來,重新填滿了昏昏沉沉的腦袋。 
噗── 
口中的穢物帶著濃濃的血腥味一股腦兒傾洩而出,阮陌依稀聽見耳旁有一個略帶驚喜的聲音響起,「大夫,她醒了!你趕緊來瞧瞧!」 
嗡嗡直響的耳鳴因為這天籟之音而驟然停止,她努力想要睜開眼,可是眼皮實在太沉重,無論如何也使不上力。忽然,上眼瞼猛地被人一扯,強光頓時衝撞雙眼,一陣刺痛後,模糊的人影漸漸被倒映進來,蓬頭歷齒,鶴髮雞皮,是一個耄耋老者。 
「呵呵,不光醒了,連高燒也退了,姑娘的命還真是大!」老者捋著鬍鬚轉過頭去,「茹公子,這人還救不救?」 
「救!自然是要救的!」 
「可是診金上……這幾日,我積攢了好些年的珍貴藥材都被她給消耗乾淨了,茹公子你再不加診金,老朽就要喝西北風……」他話還沒說完,嗓音忽然拔高,帶著強烈的驚喜道:「這可是上等的好玉!茹公子這是給老朽的?」 
「這是我家傳的寶物,充作診金,應該夠了吧?」 
「夠!夠!我這就去煎藥!」老者歡快得如同兒童。 
他一離開,其身後的一抹亮白便闖入阮陌的視野,渙散的視線好不容易才聚焦在一處,一張笑臉綻放開來,宛若夏季池畔開得燦爛的芙蓉,笑似芙蓉,面更似芙蓉。 
他突然就在床沿坐下,笑吟吟地看著她,輕輕地用毛巾替她擦拭嘴角,細膩而小心,黑亮的眼珠子看起來動人心魄。「需要喝點兒水嗎?」 
阮陌搖了搖頭,腦子漸漸清醒過來,依稀還保留著那恐怖的數秒記憶,「我……我這是活過來了嗎?」 
「是啊,姑娘命不該絕,從懸崖上摔下來,居然只是受了些輕傷,這燒一退,再調養個十數日就好了。」 
他的笑容看起來格外令人安心,阮陌實在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從空難中活過來,更不曾想到一醒來就遇上一個這樣好看的男人,當真是她否極泰來了嗎? 
只是為什麼感覺有些古怪?這個念頭一閃現,阮陌便發現眼前男人穿著寬大的長袍,頭髮高高綰起,這間簡陋的茅屋也和鄉下的民居風格迥然,他和那個老者的對話……這一切的一切,都預示著他好像和她是不同世界的。 
阮陌不禁大駭,「這……我這是在哪裡?」 
「這裡是漢中之郊。」 
「漢中?漢家發祥地的那個漢中?」阮陌試探地問著,見他點點頭,一顆心漸漸地沉了下去。如此看來,她並非到了一個獨立的時空,而是穿越了。 
穿越了! 
這年頭穿越事例實在不少,可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腦袋還是一下子就懵了。 
「那麼,是你救了我?你又是誰?」 
「他們都叫我茹公子。」他展眉一笑,算不上傾城,但卻有些妖嬈,「姑娘怎麼會從懸崖上摔下來?幸好姑娘命大,正好摔在樹下的泥沼裡。」 
阮陌囁嚅了兩聲,狠狠地皺起了眉,「不知為何,從前的事好像都不記得了。敢問茹公子,現在……是什麼年份?」他既然以為她是從懸崖上摔下來的,倒也省了她編謊話。此時此刻,裝失憶似乎是最好的選擇。 
茹公子也不知信不信,唇角一撇道:「今年算是大周國元年吧!」 
「周國?周武王?伐紂了嗎?」她脫口而出,卻又覺得不對了。剛才茹公子已經提到了漢朝,又怎麼可能是三千年前的西周、東周呢? 
茹公子顯然一愣,旋即笑了起來,笑聲猶如清泉,收斂時眼睛瞇成了一條線,「姑娘好好養傷吧,傷若好些了,我就帶妳回大周的國都長安。」 
長安?不是西周、東周,便只剩下南北朝時期以長安做國都的北周了。 
阮陌頓時心底一沉,大周元年,表示朝廷剛剛更替,身逢亂世,本來就夠糟糕的。偏巧又是她最最不瞭解的南北朝,想要趨利避害,替自己找個最安全舒適的選擇便成了難題。 
「公子,我能不能不去長安?」阮陌帶著乞求望著他,儘管對北周史一無所知,但亂世京城必定是風暴中心,長安絕對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不行!」茹公子回絕得很乾脆。他替她擦完嘔出的血,便順勢捏了捏她的下頜,「若不能見到姑娘完全康復,我心難安哪!只是我有事必須回長安,可能要委屈姑娘了。」 
他認真的樣子讓阮陌有些惴惴不安,瞧他的裝束,應該是有身份的人,但又不是大富大貴,這樣的人為了救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還把家傳的寶玉也拱手讓人,天下間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好心人? 
「公子……就不怕我無法償還公子的恩情嗎?」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很是妖嬈,「那……就用妳的身子償還吧!」好一會兒,沒有等到阮陌的反應,他又補充了一句,「開玩笑的,姑娘不必當真。」這才抽離了溫熱的手,轉身出門。 
茹公子若真的是這樣想,她反而放心了。這世上沒有不求回報的付出,他若沒有所圖,怎麼會平白無故地救她?若不是貪圖美色,想要占她便宜,那只怕就有更大的陰謀了。 
※  ※  ※  ※  ※  ※  ※  ※  ※  ※  ※  ※ 
在阮陌剛剛可以勉強下床時,她就迫不及待地奔到水盆旁瞧自己,幸好臉上幾乎沒有什麼傷,鏡中的她,有些消瘦虛弱,可面孔還是那樣熟悉、姣好。想想自己的確命大,從萬米高空墜下,居然只是表皮有些擦傷,最嚴重的就是胸腔受到擠壓而有些內出血,萬幸經過那老者的調養已經好了大半。 
「姑娘閉月羞花,用不著照了。」 
茹公子如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阮陌扭過頭來,他已將一件湖藍色的罩袍遞到她手上。 
「公子這是給我的?」 
阮陌摸得出來這件袍服質地極優,肯定價值不菲。 
茹公子歉然一笑,「此處太偏僻,一直委屈姑娘穿著在下的舊衫,實在過意不去。這是在下從最有名的流芳製衣坊購來的,姑娘可喜歡?」 
「公子這幾日都不見身影,原來是到市集去為我買衣服了!」阮陌擺出一副驚喜且感動的樣子。 
茹公子調笑道:「可要在下為姑娘換上?」 
阮陌的心怦怦一跳,卻沒想過拒絕,她斜睨了他一眼,含嗔笑道:「公子又不是第一次幫我換衣裳。」 
阮陌醒來的時候就已經穿著他的舊衫,想來她隨身的牛仔褲和T恤早已經慘不忍睹,也看不出原樣,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替她換衣的除了他還能有誰。 
茹公子哈哈一笑,反倒退卻了,「姑娘的傷才剛剛好,要是我把持不住,可就糟了。姑娘快些換上吧,用過飯,咱們就得上路回長安了。」 
阮陌點點頭,看來茹公子急著回長安。她才剛剛能下床,他就迫不及待地帶著她上路了。 
※  ※  ※  ※  ※  ※  ※  ※  ※  ※  ※  ※ 
從漢中去往長安不過五百公里,若是坐火車十個小時就到了。可茹公子帶阮陌走的是偏僻的山路,山路難行,路上又不太平,一路上走走停停,約莫十天才到長安。 
茹公子找了一家還不錯的客棧,要了一間客房,叮囑她在房間裡等他,就出門辦事去了。 
這一路行來,兩人都是住兩間客房,今日突然換成一間,阮陌不禁猜測著他的意思。此時,她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他救了她的性命,在她身上花了這麼多錢和心思,要拿回些什麼本來就應該。況且他這一路對她也都以禮相待,並不是一個色中餓鬼,她對他並不排斥,所以就算夜裡發生些什麼,她心裡也挺坦然的。 
只是,不知為何,阮陌總隱隱覺得有些什麼不對勁,可一時半會兒又說不上來。 
到後半夜的時候,茹公子才回來。 
阮陌已經上床睡了,迷糊中覺得有眸子在床前盯著她瞧。那目光有些扎人,阮陌驀地睜開眼,茹公子已經對她展露笑顏,「吵醒妳了?」 
阮陌往裡頭挪了些,給他騰出位置來,眼波流轉,「公子的事情都辦好了?」 
「辦妥了。」茹公子並沒有順勢躺下,而是拉住她的手想要把她拽起來,「肚子餓了吧?要不要先吃點兒東西?」 
他竟然帶了一些溫熱的酒菜回來!這些日子大多是靠乾硬難嚥的餅子充饑,此時看到酒菜,只覺得是天下間最好的美味,忍不住就狼吞虎嚥起來。 
茹公子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她,直到她把盤子掃蕩一空後,才取了只杯子給她斟了一杯水酒,「吃飽了嗎?若是吃飽了,就喝點兒酒吧!」 
阮陌端起杯子,酒香撲鼻惹人醉,「這酒聞起來挺濃烈的,公子是想要灌醉我嗎?」 
燭光下斜倚著桌几的茹公子妖嬈得令人心動,阮陌不禁輕輕地靠在他身上,指尖劃過他無瑕如玉的面龐,滑入他的後頸。 
茹公子輕輕一顫,拉起她的手,笑道:「人常言,酒為色做媒。這樣美妙的夜晚,如何能少了酒助興呢?姑娘,千金難買片刻春宵,快些飲下這杯酒,咱們……的戲才好開始唱呢。」 
阮陌假意啐了一口,正準備仰頭喝下,忽然,她的腦部猛地一抖,隱約間接收到一股異樣的電波信號,脈搏高於基線,皮溫高於基線,皮電阻高於基線……這些信號是?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此時正被茹公子緊緊握著,剛才的這些信號都是來自於他的掌心?也就是說他剛才在說謊?他說了什麼謊言? 
阮陌心中警鈴大作,臉上卻只能隱忍著,眼看他雙目鎖定手中的酒杯,她抽身出來,反握住他的手腕,故作嫵媚道:「公子,這真的是水酒嗎?不會放了些什麼,要害人家吧?」 
「哈哈!姑娘真有趣。」茹公子眉間稍動,湊了上來,對著她的脖子輕輕呵氣,「我在裡頭放了些春藥,姑娘敢不敢飲?」 
手腕處的脈搏速度正在加快,阮陌心怦怦直跳,這杯酒只怕真的有問題。她按捺住緊張,嗔道:「公子怎麼有這樣的嗜好,我才不喝呢!」趁勢想要把酒倒了,杯子才輕輕一斜,就被茹公子抓住,「逗妳玩呢!乖!快些喝了,我抱妳到床上去!」 
他的催促加劇了阮陌的恐懼,他那殷殷的眼神讓她有些不知所措,這杯酒想不喝只怕是不行了。阮陌嬌嗔地推了他一把,「誰要你抱呀!」暗自一咬牙,一仰脖把那杯酒倒入口中,起身走向床邊,拋給他一個背影。便在這短短的一秒間,把酒都吐入了袖管中。 
趁著夜裡瞧不分明,阮陌已經臥倒在床榻上,笑靨如花地看著茹公子,心裡的害怕卻無處排解,更不知眼前這男人究竟想做什麼。 
茹公子滿意地看著桌上空空的酒杯,燭火照映下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是一把尖利的刀子,阮陌忽然間想通為何會覺得不對勁了。 
自始至終他都只是疏遠地喊她一聲姑娘,就算她真的「失憶」了,他若真對她有興趣,也該取個昵稱才對。 
他根本就不是貪圖她的身體。 
一股麻麻的感覺從舌底升起,他站在床邊,眼睜睜地看著阮陌用雙手抱住火辣辣的喉嚨,他的唇角浮現出一抹冷笑。 
阮陌的視線開始飄忽,整張嘴都已經麻了,「你……到底……給我喝了什麼?」只是在喉間過一道就有如此效力,倘若全部喝下──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涅槃酒。」他溫熱的手撫摸著她的臉頰,「從今往後,妳就能忘卻所有的煩憂,不能言,不能聽,永遠笑呵呵地對待所有人。」 
阮陌打了個寒顫,「你要把我變成傻子……為何?為何?」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腦袋變得沉沉的,昏昏欲睡。 
茹公子嘴角的笑容已然冷卻,「為何?誰讓妳生了這樣一副面孔?」在她合上眼的時候,隱約瞧見他轉過頭去,對著背後喊了一聲「將軍……」 
第二章 宿月齋,打胎藥 
再度醒來的時候,阮陌已經躺在一間不足四坪的簡陋禪房之中。房間懸掛著一個大大的「佛」字,但所有的窗子都被人用木條封死,唯一的門也從外邊落了鎖。 
每到正午,會有一個光頭的小尼姑進來送飯和打掃。阮陌曾經試圖同那小尼姑搭訕,可費了許多心思才發現那小尼姑居然是個啞巴。 
阮陌身上已經換了一件衣服,幾重上等綾羅,處處墜以金絲串成的珍珠,這樣貴重的服飾,絕非茹公子那樣的落魄貴族能夠買得起的。 
他這究竟要做什麼? 
茹公子給她的那杯涅槃酒,倘若喝下肚,她便說不了話,也聽不到聲音,變成一個傻子。他千辛萬苦救了她,把她從漢中帶到長安,又親手給她下毒,就是為了囚一個傻子在此? 
門邊忽然傳來開鎖的聲音,阮陌不禁有些好奇,小尼姑才剛剛送過飯,這會兒子怎麼又來了? 
兩扇木門重重地向裡撞開,哪是送飯的小尼姑,進來的分明是兩個身形高大的男子。 
率先進來的男子年紀較長,約莫四十歲,皮膚黝黑。後者是個年輕人,上唇蓄著鬍鬚,如同菱角一般向上翹起,而他的唇角也跟著鬍鬚微微翹起。 
這兩人都身穿鎧甲,身形健碩,一看就是軍旅中人,他們龐大而耀眼的身軀陡然出現在阮陌面前,讓人覺得有點兒晃眼。 
中年男子率先出聲道:「元夫人,賀蘭祥給您送藥來了!」 
「元夫人?」阮陌不禁脫口重複,「什麼元夫人?」 
賀蘭祥有些赧然道:「夫人請勿見怪,只因天王……已經改封略陽公,從前的稱呼自然是不合時宜的。」 
「你喚我元夫人?你的意思是你從前認識我?」阮陌手指自己,眼見賀蘭祥露出一副茫然不解的表情,她忽然間恍然大悟。 
茹公子最後說,只因她生了這樣一張臉。 
這句話,阮陌此刻方懂。他費盡心思皆為了她這張臉,因為她這張臉和「元夫人」像極,他要她頂替她!頂替她被軟禁於這禪房之中。而要神不知鬼不覺,只有把她變成傻子,才能保守秘密,暗度陳倉。 
腦海中閃現的念頭,令阮陌感到冷汗涔涔,想到茹公子那張妖嬈的臉,只覺得一陣後怕。只差一點點,她就在這個時空做了替死鬼。 
「夫人,還是趁熱喝了此藥吧!免得賀蘭將軍與屬下為難。」旁邊的年輕男子出聲道,他聲音硬朗,猶如他筆挺的身姿。他手中端著藥,氤氳下的藥湯,黑呼呼一片。 
他明顯的逼迫口吻讓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這……這到底是什麼藥?」 
賀蘭祥嘆了口氣道:「夫人,妳懷了略陽公的骨肉,如今這情勢,妳應該知道冢宰大人他是容不下這個孩子的。」 
「這……這是打胎藥?」阮陌欲哭無淚,打胎?她哪來的胎兒給他打? 
賀蘭祥的表情有些歉然,深吸了一口氣,才硬起口吻來,「夫人,天已經變了,還請順應天命吧!」 
看情形是元夫人的老公失勢了,於是元夫人被軟禁,她所懷的孩子也不容於世。不知那茹公子和元夫人的老公是什麼關係?他想必是早就料到了今天,趕在這兩人下手之前,把她和元夫人掉了包。 
不過可惜,他百密一疏,絕對沒料到她會沒有喝下涅槃酒,他這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阮陌冷笑一聲,望向兩人,「你們睜大眼睛看清楚!我根本就不是什麼元夫人,是有人把我和她掉包了!我根本就沒有身孕!不信的話,你們找個大夫來把脈好了!」 
兩個人聽了之後都是一愣,賀蘭祥的眉頭頓時擰成了麻花,「妳……妳當真不是元王后?」他一著急,竟說出了從前的稱呼。 
「王后?」阮陌的心頓時一沉,萬萬沒有想到茹公子居然找的是廢王后的替身。 
賀蘭祥兩隻眼珠子瞪得渾圓,混沌的眼球此時看來竟有些怕人。他一把拉住旁邊的年輕男子,聲音已經有些焦急,「婆羅,你常年待在禁宮之中,你來認認,她……她果真不是元王后?」 
名喚婆羅的年輕男子也是愣了好半天,目不轉睛地盯著阮陌,一雙狹長的眼幾乎瞇成了一條線,臉上的神情也是陰晴不定。過了好一會兒,他乾澀一笑,扭頭對賀蘭祥說道:「賀蘭將軍,元夫人想要保住自己的孩子,總會想法子藉機拖延。依我看,元夫人年紀輕輕,遭逢大變,一時之間難以接受,才會生出這許多幻覺……」 
阮陌正要辯解,他突然間抬起頭來,被藥氣薰蒸過的栗色眸子透著一股寒氣,「再說了,倘若……她真的不是,賀蘭將軍,我們又能從哪兒給大冢宰找到一個真的元王后?所以,最好的結果就是,廢后元氏一直在這宿月齋中,而且她──必須喝了此藥!」 
賀蘭祥被他的話感染,緩緩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她自然是元王后無疑。婆羅,略陽公說到底也曾是我的救命恩人,這個……我終究有些不義,所以……」 
婆羅連忙攬上身來,「賀蘭將軍顧念舊情,這等事便交給尉遲綱代勞好了!」他話音剛落,賀蘭祥就如釋重負一般退了出去,臨走還不忘把房門給掩上。 
禪房裡頓時暗了下來,自賀蘭祥一走,婆羅便沒了耐心,「元夫人,您痛快喝了此藥吧,倘若若屬下動手,便有些尷尬了。」 
「我都已經說了我不是,你怎麼還假裝沒聽見?那個元夫人都被人掉包了,你們就真的視而不見?你就不怕別人知道?」 
「這宿月齋怎會有旁的人來?夫人在這裡說些什麼話,那些尼姑都聽不見的。再者,屬下只是奉命給夫人帶藥,夫人喝了藥,屬下就完成任務了。」 
當婆羅把目光專注地投向阮陌時,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那撇鬍子下的一抹笑看起來實在冷漠。 
她應該猜到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現代人的做人哲學,同樣也是古人的。對於他們來說,沒有什麼比明哲保身更重要。 
「倘若是打胎藥,就不必喝了,我的胎兒從來就沒有存在過。」阮陌看了藥湯一眼,苦笑道。 
婆羅輕輕一笑,「大冢宰賜的藥,夫人無論如何都得喝完。」他忽然往藥碗中扔了一顆紅色的藥丸,藥丸遇水則化,他晃了兩下,算是攪勻。 
阮陌的眼睛立刻直了,他當著她的面就往打胎藥裡加了料! 
「你該不會和茹公子是一夥的!現在是急著殺人滅口嗎?」 
阮陌的脊樑泛起陣陣的涼意。她真是太大意了,連來人是誰都沒有搞清楚就貿然暴露了自己,茹公子沒有毒傻她,還有婆羅在後邊圍追堵截。 
婆羅獰笑道:「胡說八道!不過您這番謠言也沒法子傳出去!」他已失去耐性,走上前堵住她的去路。 
阮陌下頜一緊,他的大手稍稍使勁就讓她的下巴痛得要命,不由自主地就把嘴巴張開來,濃汁被他一下灌進了口。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令她作嘔,她拼命地掙扎,劇烈地咳嗽起來,然而,卻擰不過他厚實的雙手。只是這一咳,眼睛覺得腫脹,眼淚差點兒就咳了出來。 
婆羅見碗裡的藥灑了一半,被她喝了一半,便鬆開了緊握著她下頜的手,把碗扔到一旁,看著牆角狼狽不堪的她,淡淡道:「夫人,順應天命吧,這是妳拒絕不了的。」 
阮陌胸中填滿了憤懣,一拳揮向他,「見鬼去的天命!你們憑什麼剝奪我生的權利!就因為我長得和元夫人像,我就該死嗎?你以為這樣掉包就真的神不知鬼不覺了?」然而揮出去的拳頭,卻被他一手包住,在他眼裡,這拳頭沒有任何的攻擊力。 
或許是她的聲音太大,婆羅有些緊張,「什麼掉包,我完全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他定然是怕外邊的賀蘭祥聽見吧。 
阮陌的聲音更大了些,「你敢說你不是掉包之人?」右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我不是。」婆羅篤定地說。 
阮陌倒是愣住了,因為她的手返回的信號值都處於正常基線範圍內。 
「你若不是掉包之人,又為何要趁機殺我?哦!你知道是誰掉包,你有心維護他,所以想殺了我,替他掩飾!」阮陌死死地盯著他。 
「胡說八道!簡直不知所謂!」他推搡了她一把,神色有異。 
然而,在他抽身離開之前,他的脈搏基線已經開始波動了。 
原來是這樣!阮陌心中了然,嘴上卻不說破,只是瞪著眼望著他,雖然恨得厲害,卻不得不暫時壓下心中的怒火,重新抓住他的手腕,「我根本就不是元夫人,萬一有人來驗屍,發現我的身子沒有懷孕,你就不怕惹火燒身嗎?」 
即使是一個普通人,也要請衙門的仵作來驗屍才能確定到底是自然死亡還是他殺,阮陌就不信元夫人曾經貴為王后,她一旦死了,會那麼草率地棄屍荒野?該走的流程總該要走的吧?婆羅並沒有參與掉包之事,雖然想趁機渾水摸魚把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但若真的連累自己,他恐怕也不會做吧。 
果然,婆羅的心跳好似漏跳了一拍,明明心跳已經紊亂,但他卻還是強自鎮定道:「我只是負責同賀蘭將軍一起送藥給夫人,怎麼會知道夫人是否被人掉包?」 
阮陌漸漸冷靜下來,放低聲音道:「是嗎?你確定賀蘭將軍會和你站在同一陣線?你以為他是顧念舊情所以才避到門外,不忍心逼我喝藥嗎?你錯了,倘若真的有人發現我不是元夫人,那麼賀蘭將軍只需要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你身上,他就可以置身事外了。因為,一口咬定我就是元夫人的人是你,親手餵我吃藥的人也是你。他可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瞧見呢!」 
阮陌偷睨了婆羅一眼,只覺得他的目光沒有剛才堅定了,他的皮溫也在不知不覺地下降,她一鼓作氣道:「將軍,依我看,賀蘭將軍似乎格外愛惜自己的生命呢,將軍真的不怕他會把元夫人可能被掉包的事彙報給上邊?到時候,婆羅將軍,你只怕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好似不以為然,可是她的手還握著他的腕呢,她知道他的內心一點兒也不平靜。他下意識地就往窗外看了一眼,轉過頭時,她正滿臉笑意地望著他。 
他那雙棗栗色的眸子射出一道寒光,「好厲害的一張嘴!」他反手一把握住她的脈門,虎口用力,差點兒讓她叫出聲來。 
阮陌吃痛得受不了,只有咬牙道:「不是我嘴利,而是將軍太厚道!」 
婆羅怔怔地一笑,鬆開了手,屋外忽然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婆羅走過去把門打開了半邊,「何事?」 
「將軍,賀蘭大將軍身體抱恙,先回去了。」 
婆羅那兩條粗黑的眉毛擰在了一起,投向阮陌的目光變得越發凌厲,她不禁得意道:「將軍,你看他可是溜之大吉了?說不定心裡正在猶豫著要不要去告密呢!婆羅將軍,若被他搶了先機,你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好一句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這樣說來,我非但不能殺妳,還應該親手將妳交給大冢宰才能洗脫我的嫌疑了?」 
「應該說,婆羅將軍你得搶在賀蘭將軍報告大冢宰之前才行呢。」 
「姑娘還真是會為我著想啊!不過,姑娘,真要是把妳交給大冢宰,妳可連骨頭也剩不下了!」他仰頭一笑,唇角的兩撇鬍子就像是兩把彎彎的月牙刀。他的眼睛裡竟然湧出了一股憐憫,就像是看著一隻野貓即將餓死而有些不忍一樣。 
這一次婆羅沒有稱她為「夫人」,也就是說,他不再自欺欺人,而是打算把她交給那個什麼大冢宰了? 
大冢宰?這是個官名嗎?阮陌正要詢問,腹部猛地一抽,好像被吸塵器拽住了一樣,恨不能把她的腸子都掏空。她哪還說得出話來,渾身上下都籠在汗水裡,看了一眼地上的青瓷碗,胃中的翻江倒海讓她生出陣陣恐懼,是藥效發作了! 
阮陌傾盡所有的力氣扯住婆羅鎧甲前的腰帶,「將軍……將軍,我不能死……我若死了,沒人證明你……你也活不成……」 
腹痛加劇,隱隱覺得有股暖意在她的兩腿之間翻湧,她終於像一灘軟泥癱倒在地,只能費力地睜著模糊的眼望向婆羅所在的方向,腦中只有一個信念支撐著自己──我決不能就這樣死了! 
最後,婆羅還是把解藥給了阮陌。 
但饒是如此,她的下半身也近乎麻痺,裙襬上全是烏黑的血跡。打胎藥的原理是讓子宮壁脫落,所以即便她沒有懷孕,還是會來一場大出血,就如同月事一般。若只是打胎藥也就罷了,婆羅又往那藥裡頭添了別的毒藥,雖然毒性已解,但兩藥相協,這一番折騰也讓她吃了個大虧。 
心裡生出一股怨恨,但她為魚肉,人為刀俎,阮陌即便怨恨卻也只能往肚裡嚥,懇求他,「將軍,能否給我找大夫瞧瞧?我的腿好似動不了,那個藥不會有什麼後遺症吧?」 
婆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馬上就要見大冢宰了,倘若妳能活著出來,再看病不遲。」那神情分明在說,她根本就不能活著出來,又何必多此一舉。 
「大冢宰為何要殺我?我可是受害人!他真正容不下的,應該是把元王后掉包的人吧?」她斜睨了婆羅一眼,似笑非笑。 
這位大冢宰膽敢光明正大地軟禁王后,墮其皇子,足見其權傾朝野。茹公子偷樑換柱把真正的元夫人帶走,大冢宰應該恨不能把他碎屍萬段才對。 
婆羅的眼眸裡現出一絲殺意,警覺地看著她,她連忙笑道:「將軍無須緊張,你餵我吃藥那一段,我不會對大冢宰說的,咱們──這樣算是扯平了。」 
不是扯平了,而是就算說了,婆羅也不會承認他有心維護他人。 
果然,婆羅悶哼一聲,「妳用不著替我隱瞞什麼,我自會向大冢宰言明,我心無愧!」他畫蛇添足地說著,她心如明鏡,卻也只是陪著笑笑。 
「倒是妳,進了大冢宰的府邸,能不能活命,就看自己的造化了。」他冷笑的模樣讓她禁不住心底一凜,實在想不通大冢宰為何要殺她。 
婆羅臉上的表情變得肅穆,「冢宰大人英明神武,從來不留無用之人。」見她被這句話怔住,婆羅擠出一絲笑,若有所思道:「不過姑娘機智過人,說不定真的能活著走出來呢?」 
第三章 長安城,大冢宰 
身子驟然隨車停止了晃動,婆羅撩起車簾,看向窗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時,神色凝重地說了一聲,「到了。」 
他一躍跳出了馬車,不一會兒另有兩個錦衣家奴把阮陌從車裡架了下來。她根本就站立不穩,婆羅想了想,對家奴低聲說了一句,那兩個家奴便轉身去抬了個籐椅過來,讓她坐在上面。 
阮陌費力地把沾上血污的裙襬疊在背後,實在不習慣以這樣狼狽窘迫的形象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就在她有氣無力地輾轉時,面前的空氣一沉,一件黑色的披風已經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她的膝蓋上。 
阮陌抬起頭,正對上婆羅一雙明亮的眼,她心底泛苦,他這算是體貼她嗎?阮陌正猶豫著是不是該違心地給他一個「感恩戴德」的笑,他已經轉過頭抖了抖鎧甲,又整理了一下頭盔,繃著一張臉率先進門了。 
兩個錦衣家僕一直把阮陌抬到了冢宰府後邊的松林草坪上才放下來。 
正是初秋的天氣,綠油油的草坪正中央是黑石堆疊的假山,那假山毫不出彩,倒是假山前邊繞著的一排白色木槿花開得正好,阮陌不禁覺得有些新奇,一般有錢人家的宅院裡都喜歡栽種一些諸如牡丹的富貴花,哪會願意種木槿花這類好養廉價的植物。 
她又打量了一下周圍,只見草坪的周邊圍了一圈的奴僕,每一個人都緊繃著臉,身子一動不動,如同蠟像。這群人給阮陌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讓她很不自在。 
前邊的婆羅忽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整個身子都匍匐在了地上,嗓音嘹亮,「冢宰大人,尉遲綱有要事稟報!」 
阮陌正好奇他對著空氣說什麼話,冷不防一個沒有生氣的聲音從假山處傳了出來,「尉遲將軍這麼著急所為何事?」 
阮陌嚇了一跳,定睛一看,一個男人竟從木槿花後的假山中踱步而來,只因他穿著褐色長袍,和假山的顏色十分相似,她不自覺地把他給直接忽略了。他的手裡持著幾株木槿花,開得正盛,她不禁感到匪夷所思,這個冢宰大人真是有「雅興」,一個人跑到假山後邊去採花…… 
「回大人,賀蘭將軍與末將奉大人之命前往宿月齋探視元氏,豈知宿月齋中的元氏已經被人掉了包。末將再三確認之後,覺得事關重大,特來稟報大人。」婆羅畢恭畢敬地說道。 
「哦?那麼,她就是那個冒名頂替的?」冰涼的聲音由遠及近,聽不出絲毫的意外,針芒般的目光停駐在阮陌的身上,阮陌抬起頭看著漸漸走近的大冢宰,頗有幾分意外。 
原本以為隻手遮天的權臣應該生得虎背熊腰,滿臉絡腮鬍子,眼睛一瞪比燈泡還大。可這位冢宰大人卻是頎長的身子,稜角分明的臉龐上,乾淨得一絲鬍鬚都沒有,更襯得那一雙深凹下去的眼睛目光深邃。他把白木槿花往高挺的鼻下一送,花香讓他不禁沉醉地滑出一絲微笑。乍一看就似個憂鬱多情的公子。只是這一笑,牽扯著眼角向上一挑,露出了幾道淺淺的魚尾紋。 
他走上前來,忽然將蓋在阮陌身上的披風提了起來,她膝蓋一涼,下意識地想要拽住披風,可一伸手,就見大冢宰已經把那抹黑色拎到婆羅的眼前晃了晃,「尉遲將軍也憐香惜玉起來了?」 
他的笑容淡淡的,聲音不似剛才那般冰寒,但聽在人的耳朵裡,實在有點兒不舒服。 
婆羅有些緊張地抱拳道:「末將急著將她交給大人,又恐那些污穢污濁了大人的眼睛,情急之下才會……」 
「唉,婆羅你怎麼還是這樣經不起調笑?」大冢宰莞爾輕笑,把婆羅扶了起來,順手遞給他披風,「做哥哥的難道還信不過你這個弟弟嗎?有你和祥兩位好兄弟,我還有什麼不能放心的?」 
婆羅尷尬地接過披風,大冢宰則扭頭對假山處說道:「表兄,花還沒有賞夠嗎?」 
阮陌下意識地睜大眼睛看去,只見賀蘭祥躬著身子從假山裡頭走了出來,朝著大冢宰長揖,「大人家的花頗有藥性,祥聞了聞,便覺得胸也不悶,頭也不疼了。」 
怪不得大冢宰聽說她是假冒偽劣產品後毫不驚訝,原來這個賀蘭祥果真搶先一步前來打小報告了。她忍不住看向婆羅,他正對著賀蘭祥微笑,可那笑容牽強極了,「原來賀蘭將軍是到冢宰大人這裡來養病了。」 
他的目光往阮陌的方向瞟了瞟,他一定暗自慶幸聽了她的話吧? 
賀蘭祥並不回答,只是畢恭畢敬地問大冢宰:「冢宰大人,元夫人一事該怎麼處理?」 
大冢宰冷哼一聲道:「竟然有人敢明目張膽地偷梁換柱,我倒是想看看,這個時候,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公然挑釁!去吧,當著守衛的面,把宿月齋的那群女尼全部殺了,再讓大司寇把那些守衛宿月齋的廢物們隔離審問。」他的聲音並不大,但那冰涼的聲音再配著那張陰鷙的臉,卻是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是。」婆羅不敢有絲毫猶疑地說道。 
賀蘭祥卻追問道:「審問完後,那些守衛如何處置?」 
「不論有沒有參與此事,把他們的眼都挖了。真與假都分辨不出,實在失職。」大冢宰輕描淡寫地說著。他忽然走到阮陌身旁,從頭到腳把她打量了一遍。他肆虐冷漠的眼神和他身上淡淡的木槿花香實在不配,「雖有七分相似,但假的就是假的,如何分辨不出來?」 
「大人,那這個假元氏又該如何處置?」賀蘭祥突然把矛頭對準了阮陌。 
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結在阮陌身上時,她不由緊張起來,這件事情上,她好像不是一個旁觀者。 
大冢宰的唇角湧起了一絲笑意,「既然是假的,還留著做什麼?」 
他話音剛落,立刻就有兩個戎裝的家將上前來,大冢宰瞟了阮陌一眼,就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把她這顆漂亮的頭留下,明日早朝的時候,我帶去給大夥兒瞧瞧。不知他們會有什麼反應,我還真有些期待。」 
旁邊的賀蘭祥似早已習慣了大冢宰的暴戾殺伐,繼續奉承道:「冢宰大人此舉既能以儆效尤,又能讓那元兇現出原形,一箭雙雕,真是高明之極!」 
婆羅什麼也沒說,但他的眼睛朝阮陌掃了一眼,眼裡好像有那麼一丁點兒的憐憫。 
阮陌的手臂猛地被人拽住,屁股下的椅子一撤,整個身子就往下墜,硬邦邦地被丟在了地上。 
椎心的痛楚還沒讓她來得及喊出聲,身子就被急急地向後拽去。她的屁股磕在了石塊上,尾椎刺骨地痛,痛得她渾身冒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可是她不能哭,她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喊出聲來,「等等!不要殺我!」 
想必是那聲叫喊有點兒催動人心,兩個家將停滯下來,就連婆羅也不知是哪根神經一抽,向大冢宰諫道:「大人或許留她的性命……」 
話還沒說完,剩下的話就被大冢宰凜冽的寒光給消滅於無形,他畢恭畢敬地退至一旁,不再說話。 
大冢宰朝阮陌走了過來,那兩個家將也鬆開了手,他在她面前蹲下,看著她笑,「怎麼,不想死?那給我一個不殺妳的理由啊。」 
阮陌愣了愣,急急忙忙地說道:「大人若殺了我,又如何知道是誰將我和元夫人掉包的?大人難道就不想找到幕後主使?不想知道真正的元夫人在何處?」 
「這麼說來,妳知道?那妳倒是說說誰是幕後主使,元氏在何處?」 
「是茹公子,他把我從漢中帶到長安,讓我頂替元夫人的。」 
剛一說完,大冢宰就冷笑了一聲,阮陌心裡一沉,那茹公子八成是化名,她這說了等於沒說,「對了,我昏迷的時候,聽見有人喊將軍,與他合謀的定然還有一位將軍!」 
「可是本朝有八個柱國將軍,十六個大將軍,三十二個開府將軍,六十四個儀同將軍,其他各類閒散、歸農的將軍就不計其數了。妳說是個將軍擄了妳來,有何用?」大冢宰從手中的木槿花束中摘下一朵花苞,輕輕地插在了阮陌綰起的長髮上,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臉,讓她禁不住一抖。 
「查元兇的事,我自會交給大司寇。妳不過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替身。」他笑著把手中的花都丟了開去,「就像這花兒一樣,雖然扔了可惜,但連根都沒有了,留著又有何用?」 
他抬起眼給了阮陌背後的家將一個眼神,她當然知道這眼神意味著什麼,原來婆羅說的是真的,大冢宰不會讓無用的人活著,可是她必須活!她不想死,她絕對不能就這樣死了! 
阮陌把髮梢上那朵木槿花摘了下來,放進了大冢宰的手裡,「大人剛才說,花若沒了根,留著就毫無用處,其實不然,倘若將這朵花夾在紙裡壓製乾燥,製成乾燥花,那麼它的壽命比鮮花還要長上百倍。當冬日百花凋零時,這朵花卻還保留著原貌呢!在大人看來,我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替身,可小人物或許也有大智慧,大人何不留著我,說不定我真能幫大人找出那幕後黑手呢!」 
阮陌這番大話一說,倒的確讓大冢宰停止抽身,或許他覺得她這話說得還有些意思,難得地再度展露笑顏,「這樣說來,姑娘是有大智慧的人?敢問姑娘有何大智慧?」 
「我……」情急之下,阮陌只有硬著頭皮厚顏道:「這些若是說出來,倒不出奇了。大人可否給我一點兒時間,助大人查出真相?倘若……倘若到那時,大人認為我還是無用,再殺我也不遲。對大人來說,並沒有多少損失,相反,或許能得到意外的收穫。」 
大冢宰冷笑了一下,看出了她在使用緩兵之計,他點了點頭道:「好,那我就給妳五天的時間,倘若到第五天妳還不能把元氏交到我手上,那我就把此事交給大司寇來查。同時,妳脖子上這顆人頭我也要拿走了!」 
「五……五天?!」 
「怎麼?妳的大智慧不夠用了?」大冢宰笑得陰冷,他的皮溫再度下降,只這一點就讓她感覺到了他的殺機。 
「不!五日足矣!」阮陌朗聲笑道,在眾人的懷疑下,款款說道:「不過,這五日之內,如果我有什麼要求,還望大人能盡力滿足我。另外,想請大人給我配個保鏢,務必要守護我的安全,以免被人殺人滅口。大人,您意下如何?」 
大冢宰微微點了下頭,站起了身子,俯視著地上的她,嘴角漸漸向上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有意思,我答應妳。」 
阮陌暫時鬆了一口氣,不等大冢宰指派任務,她就指著他背後的婆羅道:「那麼,大人,我選他做我的保鏢,沒問題吧?」 
婆羅意外且緊張地看向大冢宰,大冢宰呵呵一笑,攜了婆羅的手道:「既然答應了,自然沒問題。婆羅,這五日,她就跟著你了。」 
婆羅抱拳應下,「時限一到,末將保證將她送到冢宰大人面前。」 
阮陌不忘在背後補充一句,「是活著的我。」 
大冢宰一聽,笑意更濃了,「好,那麼今日之事,不得傳於其他人知。大智慧,妳這五日只管盡心去查,五日後再見。」前面那句話是對婆羅和賀蘭祥說的,他還真的專心致志地等她交答案了。 
「好!一言為定。」 
※  ※  ※  ※  ※  ※  ※  ※  ※  ※  ※  ※ 
一出冢宰府,阮陌就迫不及待地央求婆羅幫我找大夫。 
婆羅打量了她很久,在他眼裡,阮陌能活著從大冢宰府出來,就已經是奇蹟了。 
「妳對於找到元氏有多少把握?」 
「毫無把握。」阮陌漫不經心地回答著。 
此言一出,婆羅頓時愣住,「那妳五日後拿什麼交給大冢宰?」 
「到時候再說唄,能多活五天是五天。」她深吸了一口氣,「你聞這空氣的味道,多香呀!還是活著好。」 
「可終究是要死的。」婆羅幽幽地看著我,倒好像真的有那麼一點兒為她著想。 
阮陌展露一絲笑顏,「知道我為何要選擇將軍保護我嗎?」 
婆羅身子一動,「為何?」 
「將軍剛才在大冢宰面前,替我說話求情,我萬分感激。將軍,你捨不得我就這樣死了,一定會幫我找到真的元夫人,對吧?」阮陌笑吟吟地靠向他,然而頭上沾染了幾分木槿花的香氣,婆羅眉頭一皺,迅速把身子挪開。 
他冷冷地看著她,「可惜,我最後悔的就是說了那句不該說的話。」 
阮陌看了一眼他的披肩,但笑不語。 
婆羅滴水不漏道:「不過,我既然答應了大冢宰,只要是合理的,我自然會盡力協助妳。只是,我既不知道元氏在哪裡,亦不能求大冢宰放妳生路,能不能找到,只能看妳自己的造化。」 
「這就夠了,將軍信不信,你一定會幫我找到元氏的。」阮陌篤定地看著他,好半天才嫣然一笑,「婆羅將軍?跟我講講大冢宰、元王后以及大周的王,他們之間的恩怨,如何?這個要求,算是合理吧?」 
從他的口中,阮陌得知周國的國主被稱為天王。 
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大冢宰原來叫宇文護,是周國的實際掌權者。 
宇文護的父親是周天王的伯父,賀蘭祥的母親是天王的姑媽,至於婆羅尉遲綱的母親則是天王的小姑姑,是以宇文護與賀蘭祥、婆羅皆為表兄弟。然而,雖然都是皇親國戚,他們三個人的地位卻相差甚遠。 
宇文護大權在握,攝政專斷,和周國的國主「周天王」也只需要行兄弟之禮。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宇文護才是周國真正的掌權者。 
阮陌要找的元氏本名元胡摩,是周天王宇文覺的王后。宇文覺是在宇文護的扶持下才登上天王之位,然而當了皇帝還是大權旁落,這滋味天底下沒有哪個君主受得了。於是宇文覺便默許了一幫臣子誅殺宇文護。 
孰料這行動還沒展開,宇文護就已經料到先機,先一步動手,誘捕陰謀誅己的臣子,置換了皇宮守衛,逼迫宇文覺遜位,改封略陽公,並幽禁於宮外。至於王后元胡摩,則送出長安,在宿月齋出家為尼。 
肅清宇文覺的黨羽之後,宇文護便擁立宇文覺的長兄,周太祖宇文泰的庶長子寧都公宇文毓為天王。 
這之後,不過數日,略陽公宇文覺突然染病,因為身體虛弱,不治之下,暴斃於幽禁之所。接著,宇文護又以比丘尼若身懷有孕便是對佛祖大不敬為由賜下了一碗打胎藥給元胡摩。 
對於此事,只怕朝廷上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宇文覺必然是被宇文護毒殺了,至於元胡摩腹中的胎兒,自然也是要斬草除根的。 
茹公子那夥人猜到宇文護遲早要對懷孕的元胡摩下手,便先他一步把長相酷似元胡摩的阮陌跟她調換,想要借此保住宇文覺的一絲血脈。 
倘若,阮陌服下了涅槃酒,旁人只會說元胡摩接受不了打擊已然瘋癲,根本就不會有人發現掉包之事。不過可惜,茹公子百密一疏,這件事終究還是被發現了,真相也必定會浮出水面的。 
※  ※  ※  ※  ※  ※  ※  ※  ※  ※  ※  ※ 
漢時,巫與醫常常和在一起,經歷了魏晉至南北朝時期,這種帶著迷信色彩的巫醫倒是越來越少,在北周國,活躍於山林草澤,與藥草為伍的民間醫生深得人心。 
婆羅先把阮陌帶進了一片杏林中,他告訴她,這裡有位醫術高超的老和尚,他每接生一個胎兒,新生兒的家裡就會在此栽下一株杏樹,十多年來,此地早已鬱鬱蔥蔥。 
老和尚擅長針灸之道,在阮陌的大腿和腹股間施了幾針,麻痺的感覺就已經消失殆盡。 
阮陌對老和尚的醫術嘖嘖稱奇,正準備好好謝謝他,誰知他長長的白眉卻打起了蝴蝶結,他說:「夫人本身並無大礙,但夫人身體遭逢大劫,得了陰虛之症,今後只怕難以妊子。」 
所謂大劫,想必是婆羅給她下的毒藥;所謂難以妊子,就是指她得了不孕症?老和尚有些抑鬱地看著她,看得出來他很喜歡小孩。 
婆羅也有略微的同情,這件事他有責任。然而,倘若阮陌性命都將不保,還同情她能不能生兒育女便顯得有些多餘了。 
老和尚見婆羅悶聲不語,便又補充道:「當然,如果恢復得好,老衲再琢磨琢磨,想想法子,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阮陌還是笑著拒絕了老和尚要留她在杏林繼續針灸幾日的好意,能不能懷孕現在對她而言,根本就沒有意義。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比自己先活下來更重要。而要活下來就必須找出茹公子,找到真正的元氏。 
婆羅把阮陌帶回了他的府宅,宅子並不大,但卻頗為講究,亭臺樓閣,層疊其間,無一重複,別有一番韻致。 
阮陌一進房間,就迫不及待地問婆羅要了紙筆,憑著印象畫下了茹公子的畫像。阮陌上中學的時候,曾經學過素描,她和茹公子相處那麼多天,他精緻妖冶的樣子如何忘得了。雖然毛筆用得並不習慣,但筆下的人物倒也有八分相似。 
阮陌擱下筆,拽起婆羅的手腕,「將軍可認識這畫中之人?」之所以問他,是篤定他心裡知道掉包之人是誰,而這個掉包的人還和他關係匪淺。 
婆羅仔細地看了看,搖搖頭,肯定地回答:「不認得。」 
「將軍再看清楚些?」 
婆羅依舊搖了搖頭,她的手指尖沒有感覺到任何的異樣。看來,茹公子只是一個地位不高的落魄公子。也對,能夠動掉包念頭,和宇文護作對,此事真正的主謀絕對在朝廷之上,茹公子恐怕只是一個從犯。 
「這個人是誰?」婆羅終究有些好奇心,他轉念一想,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就是他把妳帶到長安來的?」 
阮陌點點頭,幽幽地瞧了他一眼,滿是失望,「他的相貌無人認識,他的名字又是化名,看來,想要找到他,找到元夫人,根本就是大海撈針,水底撈月了……」她把那張筆墨未乾的畫揉成一團,直接甩到地上。 
「妳扔了幹嘛?或許張榜出去,有人認得也說不定。」婆羅見她自暴自棄,彎身想要去撿那紙團,只是剛剛彎下腰,他伸出去的手又猶豫起來。 
因為阮陌猛地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腰,只感覺到他脊背一僵,她輕輕地靠著,細語道:「婆羅將軍,謝謝你對我的憐惜,阮陌銘記於心。」 
話還沒說完,婆羅就從她的雙臂中掙脫出來,他冷冷地看著她,撇清道:「憐惜?妳想太多了!不過,就算是憐惜又如何?這不過是最廉價的感情。說白了,一點兒用處都沒有。倘若妳以為這樣我就能夠救妳,那未免就太天真,太小看大冢宰了!」 
「不是的,將軍能這樣待我,我已經很知足了。」阮陌苦笑著抬起眼,「阮陌在長安舉目無親,將軍是唯一一個對阮陌有心的人,阮陌只是有感而發,並不是想強求什麼……若說強求,或許,或許就是希望將軍今後能記得阮陌的名字,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阮陌咬著唇看著他,其實婆羅的五官十分端正,算得上俊俏的男兒,再配上他唇上的那一撇鬍鬚,方正中便少了幾分呆板,多了一點兒柔和,這濛濛的夜色也給婆羅平添了幾分朦朧的美感。 
「妳最好不要在我身上打主意!有時間還是想想怎麼找到元夫人才好。」 他冷哼了一聲,不再在房裡停留,「妳早些休息,杏林大師開的藥,我會讓人煎好送過來。」他刻意和她保持了距離,但語氣卻硬不起來似的。 
婆羅其實是一個簡單的人,他看似冷漠無情,只因時勢所逼,他不得不如此。他心裡有要保護的人,所以才想趁機用一碗加了料的打胎藥毒殺她。但他其實還有未泯的良心,所以才會忍不住想要向宇文護求情,才會愧疚地給她披上披風,帶她去找最好的大夫。在這個時代,還能存有一絲良心,便是難能可貴的事,當然,也是危險的事。 
「方才是阮陌唐突了,還請將軍不要放在心上。」阮陌絲毫沒有因為他的拒絕而窘迫,只是微笑以對。 
他怔了怔,轉身離開。走了兩步,他冷不防地扔過一句話來,「我記住了,阮陌。」 
「唔?」阮陌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抬起頭時,婆羅已經走遠了。 
唇角的笑意蔓延開來,在秋夜裡,卻笑起了一絲寒意。 
婆羅,尉遲將軍,那麼,阮陌就謝謝你的厚愛了。只可惜,從一開始,你我就是敵人,不是「那個人」死,就是我亡。 
傾城紅顏系列《誅心皇妃》全四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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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月 18 週五 201214:17
  • 【試閱】傾城紅顏60-一斛珠.上

第一章 家破 
大雨驟然而至。 
子虞睡得淺,恍然間聽見滴滴答答,彷彿妖魔跳著舞,立時醒了過來,一抬頭,便看到囚室上方的窗戶透著陣陣水氣,想外面已是暴雨如簾。 
她輕輕挪動了一下,懷裡的文嫣也醒了,含糊地喚道:「四姐。」 
子虞忙摟緊她,只覺得懷裡的人兒瘦得可憐,柔聲哄道:「文嫣莫怕,四姐在這裡,快睡吧。」 
文嫣睜著眼攬著子虞的腰,輕聲說:「睡不著,我怕睡著以後,四姐就要扔下我走了。」 
子虞心裡一痛,借著囚室內微弱的晨光,看到文嫣原本粉嫩嫩如皎月似的面孔瘦得脫了形,下頜尖尖,彷彿能扎人,眼下青黑一片陰影,知道她自入獄來無一日安睡,胸口像被針刺一般,疼得厲害。勉強一笑,安慰地拍著她的背,「四姐不會拋下妳的。」 
文嫣安心地點點頭,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四姐,娘親和姨娘她們扔下我們了嗎?」 
聞言,子虞垂下眼,輕顫的睫毛彷彿是鴉翼,手死死握住,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對著妹妹烏黑的眸子,違心地搖搖頭,「沒,她們沒有……」 
忽而見到文嫣咬著唇,淚水盈滿眼眶,顫著聲說:「四姐騙我,我知道,娘親和姨娘們,還有二哥他們都死了。」 
子虞五臟如遭火焚,心裡的痛楚排山倒海地翻騰,再也忍不住,淚水大滴大滴淌落,無聲地哭泣起來。 
一見她哭,文嫣也哭了起來。兩姐妹抱成一團,困獸似的發出嗚咽聲。 
哭得這樣狠,連胸口都跟著呼吸抽痛著,入獄這十來日,她肩負照顧妹妹的重責,不敢哭、不敢鬧,心神一直懸著,就怕文嫣承受不了真相,可如今再也瞞不住了,說不出是輕鬆,還是悲憤?積壓了這許多日的痛苦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文嫣扯扯她的袖子,哽咽著問:「四姐,我們也會死嗎?」 
她一怔,哭得有些氣息不穩,本想搖頭,一對上文嫣透著認真的明眸,安撫的話一時竟說不出,最後只得說:「文嫣,四姐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真不知道!這一切的起源是如此荒謬,她如何猜得到結局。 
她懷疑眼前的境況不過是噩夢一場,等她醒過來,依然還在家中。 
這個時候,家裡後院滿架的薔薇已是半開,搖搖欲墜滿枝燦爛。她的母親──三夫人最喜歡薔薇,總愛和幾個姨娘在花架下品茗談天,他們兄妹幾人就在花下追逐玩耍,鬧成一團。 
三姐文靜賢淑,與他們幾個皮猴子不同,也不和他們一起鬧,經常靜靜地在一旁繡花。二哥總說三姐繡的花除了精緻還另帶了股香氣,以後怕是要醉倒京城大半的公子哥。三姐惱起來便掄著繡帕要丟二哥。 
我們在一旁笑得肚子也疼了。 
這樣的日子如同夢一樣,還沒等到她想要珍惜,便很快破碎了…… 
那一日她還在三姐的房裡,看著三姐一針一線繡著嫁衣,料子是茜素紅的,濃豔如晚霞傾天,這種紅最是讓人心驚,看過了它,其他的便黯然失色。三姐學的是京繡,本就講究針功巧妙,再加上三姐一雙巧手,在京城也是極有名氣的。 
她也曾問三姐為何要親自準備嫁衣,三姐笑得溫柔,只說幸福要握在自己手中才覺得踏實些。 
看著裙褶上繡好了最後一隻彩鳳,三姐舉在手中,裙裾在風中蕩漾,絢麗直逼人來。 
在那一刻,她不由心生豔羨。 
談笑間,前院突然傳來隆隆聲響,聲音好似行軍。還沒等丫鬟去打聽消息,院中已經亂了起來。她跑了出去,文嫣不知從哪裡衝出來,緊緊挨著她,只嚷著:「四姐,官兵來了,是不是爹爹回來了?」 
她怔怔地牽著文嫣,心想,爹回來怎麼會是這樣的情形。還來不及解釋給文嫣聽,大批士兵就衝了進來。看他們一身漆黑盔甲,竟是禁衛軍。 
大夫人和幾個姨娘帶著府中下人攔在內院,面色鎮定,喝道:「此處是肅正公的宅院,不容你們放肆。」 
為首的黑甲將軍淡淡一笑,那笑容裡竟隱含著說不出的森冷,讓子虞打了個寒顫。他冷笑,「金河一戰,我軍大敗,原來是羅正筠私通敵國,害我軍將士折損十萬,聖上已下旨,羅府三族當誅。」 
聽到他直呼父親的名諱,子虞如掉冰窟,知道大禍臨頭。她父親羅正筠,是南國的名將,戰功赫赫,平常的兵士即使路過羅府,亦要放輕腳步,哪有今日這般橫衝直撞,大肆抓人。 
眾人已知攔不住,一家老弱婦孺只能束手就擒。男丁不知關押到了何處,女眷都一同關進了大理寺監。 
她哭著問母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母親顯得格外嚴肅,眼底帶著一抹決絕,「當今聖上想要吞滅北國,妳爹去年秋天帶兵北征,一直打到過冬,冰天雪地的,難以行軍,就在金河和北軍僵持了整整三個月。今年開春,聖上下旨要妳爹立刻出兵,又打了兩個月,就在幾天前,聽說妳爹慘敗,十萬南國將士被北國坑殺……我們當時還不信這些消息,誰知……」 
她驚得蒙了,父親在她心目中一直是威武的象徵,她也從沒想過父親竟會戰敗。就在出征前,她還笑著跟父親要北國的香粉,可如今…… 
她求助地看向各個姨娘,就盼望她們之中能有個人說幾句讓大家安心的話。三姐靜靜坐在一旁,幽暗的囚室並沒有磨損她的美麗,反而使她迸發出一絲英氣,她的聲音平靜如水,「不要慌,戰敗乃兵家常事,我們家三代忠良,父親是絕不會通敵賣國的!大哥跟隨父親出征了,等他回來,自然就可以弄個水落石出,洗刷我們的罪名。」 
眾人皆點頭,重又燃起希望。 
那時候子虞並沒有注意到三姐只說出征的大哥回來,卻沒有說父親回來。過了好一些日子,子虞才明白,戰敗折損十萬將士,以父親那種耿直剛烈的性格,必然已經自刎謝罪了。 
然而,別說等大哥回來,就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有,入獄後的第三天,聖旨已經送達大理寺監──羅家男丁全部處斬,唯有十四歲以下的女眷等候發落。 
這樣的結果,居然還是朝中某位大人拼死求情所得。 
大夫人和姨娘們聽到後格外冷靜,即使有啜泣的,也很快被喝止。 
她哭著撲到母親的懷裡,卻被母親一把捂住嘴,「我兒莫哭,只要妳留得性命,娘親已算是心滿意足,妳要乖乖等妳大哥回來,為羅家含冤昭雪。」 
文嫣年紀小,經不住累,這時已經沉沉睡著,大家看著她和文嫣,眼裡都有著數不盡的溫柔和不捨。她心如刀絞,哭得淚眼模糊,拼死咬著衣袖,怕自己哭出聲來把文嫣吵醒。 
大夫人帶著姨娘們依次走出牢房,三姐最後走出去,挺直了背脊,回頭看了她一眼,「我不信父親真會通敵,我羅家女兒雖然不能仿效男兒上沙場,但也絕不能讓人小瞧,文嫣性子柔弱,妳以後就是姐姐了,要好好照顧她。」 
她哭得險些要暈過去,只瞧見三姐一轉身,眼角似乎落下晶瑩的淚滴。這無端讓她想起了茜素紅的嫁衣,那種濃烈如火,似乎要將一切燃燒殆盡的紅,讓人悽惶,讓人哀嘆。 
等文嫣醒來,囚室裡黑幽幽的,彷彿是天塌了下來,遮蔽了所有光亮,只剩下兩個人,她看著子虞,清亮的眸像是沉澱了什麼,問道:「娘親和姨娘她們去哪裡了?」 
子虞撫著她的頭道:「我們在這裡等,也許很快就可以去陪她們了。」 
文嫣便不再問了,此後,兩姐妹再也不曾沉沉入睡過。 
怕是一睡著,又會有什麼被奪走,即使現在她們一無所有,所依靠的僅僅是彼此而已。 
※  ※  ※  ※  ※  ※  ※  ※  ※  ※  ※  ※
囚室裡漸漸變得寒冷,從小窗飛濺而入的雨水順著牆壁蜿蜒而下,蛇一般遊走。晨曦透了進來,光亮稀薄而清寒,映在壁上如生白霜。文嫣畏冷,便往四姐的懷裡又鑽了鑽。 
子虞看著那微光漸盛,想到又一天即將到來,牽起唇角淡淡一笑,竟覺得自抄家那日起,所有的日子都是偷來的。轉眼瞥到文嫣頭髮凌亂,心生憐惜。拔出髮間的玉簪,湊著那視窗流進來的雨水清洗一番,然後重新為文嫣梳理頭髮。 
梳好兩條小辮,文嫣回頭笑了笑,「四姐,等我們出去了,妳天天給我梳頭好嗎?」 
「好!」子虞點頭答應。 
等天色大亮,她們如同在家中一樣,稍稍整理儀容,等獄卒將早飯送來。過了一會兒,便聽到腳步聲緩緩近了。 
子虞細細一聽,那步伐不快不慢,很有節奏,不是平常獄卒的腳步聲,心下微微一驚。文嫣似也察覺,瞪圓了眼看著鐵柵外。兩人在獄中擔驚受怕,早已成了驚弓之鳥,對外界的聲響敏感至極。 
一個身著絳衣的中年男子站在囚室前,問道:「妳們倆是肅正公的女兒,羅子虞和羅文嫣?」 
子虞一眼看到他腰間的雕花玉帶,知道對方身份不低,答道:「家父正是肅正公。」 
絳衣男子聽她聲音嬌脆,清鈴般動人,回答時不卑不亢,絲毫沒有羈押入獄的落魄感,心裡暗嘆,便打量起囚室中的兩姐妹來。 
晨光淺淡,似在她們身上披了一層華光。兩姐妹均是凝膚如雪,眉目如畫。年紀稍長的站得離鐵柵較近,身形雖然纖細,卻玲瓏有緻,緊抿著唇,雙眸烏黑,眸光流轉如同黑珍珠。而年紀幼小的那個,還無法分辨身形,但其五官秀麗,料想笑起來必然動人萬分。入獄多日,兩姐妹都顯得有些邋遢,卻仍散發一種難以言喻的風華,想是自幼培養而得。 
想不到羅家兩個幼女年紀雖小,卻都生了一副不俗的容貌。轉念間,他低笑了兩聲,然後說道:「肅正公金河戰敗,十萬將士被坑殺,我國兵力折損,這場北征已經是敗了!肅正公通敵罪名已定,妳們難道不好奇,為何還能留下性命?」 
子虞心裡認定父親絕非通敵判國之人,但此刻仍選擇隱忍,只是順著對方的口氣問:「請問大人為什麼?」 
「原本羅家必須誅連三族,不過朝中有人死諫肅正公乃忠義之人,絕不會有通敵判國之舉,才得以留下十四歲以下女眷的性命。可是昨天邊關傳來消息,妳們的大哥羅雲翦確實叛軍投敵,做了北國的降臣。」 
文嫣尖叫了一聲,大聲喊:「你騙人!」 
子虞也驚呆了,但聽到文嫣尖銳的叫喊,倒漸漸冷靜下來,雙手攥成拳,指甲陷進肉裡生生地疼,她極鎮定地問:「那現在聖上反悔,想要我們的命嗎?」 
「恰恰相反!」絳衣男子似乎有些意外子虞的鎮定,讚賞地看了她一眼,「羅雲翦在世上就僅有妳們兩個親人了,聖上覺得留著妳們的命更有用些。」 
聞言,子虞表面上看似平靜,內心的酸楚卻已波濤洶湧。通敵叛國乃株連九族之大罪,如今大哥若真的做了北國的降臣,她與文嫣豈有逃過死劫之理?看來皇上心中已有盤算,她與文嫣只能任其擺佈了。 
文嫣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一股冰冷刺骨的涼意,一點一點地浸透她的手掌,直逼她心裡,但她仍強自鎮定,不斷告訴自己,千萬不能慌亂。 
絳衣男子盯著她們的舉動,說道:「聖上念妳們年幼且孤苦無依,特准妳們入宮為奴。聖上的一片仁慈之心,妳們定要銘記在心,明白嗎?」 
子虞咬緊牙關,緩緩屈膝,聽到文嫣驚呼一聲「四姐」,她仍伸手將文嫣也拉著一起跪伏在地,「請大人代我們姐妹叩謝聖恩。」 
「羅家的女兒果然聰明。」絳衣男子滿意地笑了起來,「未時就會有人來接妳們,妳們就先歇息一下吧。」 
聽著腳步聲漸遠,文嫣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出來,「四姐,我們為什麼要跪他?皇帝殺了我們一家,我們為什麼……」 
子虞一把摟住她,滿臉的淚水下聲音卻平靜如水,「我們要活著,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第二章入宮 
子虞覺得人生際遇真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片刻前還是站在雲端上,轉眼就能掉到地上,本以為要粉身碎骨,誰知竟又絕處逢生。 
那一日傍晚,宮裡來人將她與文嫣帶進皇宮,來到宮中極南的一處殿堂「興德宮」。 
主位的妃子早失聖寵,宮裡極為冷清。老宮人看姐妹倆年紀幼小,派了些灑掃庭院的差事,並沒有想像中苦累,每日不過一兩個時辰就能做完。 
自進宮之後,子虞待人謙遜有禮,笑顏迎人,文嫣也學著她,兩人在興德宮中倒也算過得平穩。大哥羅雲翦做了北國降臣的消息已傳遍宮中,子虞多留了個心眼,悄悄打聽,卻總沒有問出確切消息,心裡暗暗著急。而每當別人以譏誚的語氣談及大哥的名字,她總是滿面羞紅,悄悄走開。 
羅家三代忠良,父親肅正公以忠孝聞名天下,可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有時候子虞偷偷想,大哥是不是真的做了敵國降臣。大哥的倖存對她來說是個極大的安慰,另一方面卻又成為她心中一個重重的包袱。 
文嫣才十一歲,只憑好惡論事,常常趁私下無人對子虞說:「四姐,皇帝待我們這樣差,我們為什麼還要幫他做事呢?我們去投奔大哥吧!」 
子虞心疼她年幼,也說不出忠君愛國的大道理,只是叮囑她不可妄言皇家之事。兩姐妹對大哥的事議論多了,記起以前家中所學,又聽了旁人一些言論,漸漸理出些頭緒。如果父親已經投敵,又何必自刎陣前,大哥是在全家被斬後才做了降臣,這其中會不會有些苦衷? 
這些事無一可對人言,她們就深深藏進心底,每日在興德宮過著還算風平浪靜的日子。 
時至春末,興德宮的牡丹彷彿是在一夜間盛開了,一大朵一大朵,累累疊疊的花瓣彷彿是裙褶,隨風搖曳,一院的奼紫嫣紅,直叫人移不開眼。 
興德宮的主位是昭儀瑤姬,聽說當年也曾極為得寵,她的一句戲言,讓當今聖上從雲州遷來牡丹無數,幾乎可以種滿御花園。誰知瑤姬盛寵三年,牡丹只不過稀稀拉拉地開了幾枝,待她失寵後,牡丹卻一年比一年盛放。南國大敗之後,瑤姬北國人的身份顯得尷尬起來,越發不受皇帝的待見,門庭冷落,空留了一院牡丹豔麗無雙。 
民間有個傳說,凡牡丹花開,花開如碗大,集姚黃色一百零八朵,稱之為「有鳳來儀」,是祥瑞之兆。瑤姬聽信宮人的說法,便命人要在院中找出姚黃色牡丹一百零八朵。 
這差事落在了子虞和文嫣的身上。 
這一日,子虞和文嫣就開始在滿是牡丹的院子裡數起花來。這並不是一樁容易事。事先要準備好紅紙,剪成長條,每條填上一個數,正好寫滿一百零八張。在花叢裡尋到一朵碗大的姚黃牡丹,就用紅紙在枝上一纏,輕輕糊住,不能碰落花瓣,也不能弄破紅紙,直到把一百零八張紙貼光了才算完。 
子虞從清晨貼到午時才將手上的紅紙貼完,一抬頭,滿院簇簇花團中,文嫣已不知去了哪裡,於是輕喚,「文嫣!」 
東面的花團突然聳動起來,沙沙地響,文嫣從一叢「首案紅」中探出臉,「四姐叫我?」那些首案紅的花瓣被她蹭在臉上,殷紅的一片正對眉心,皎月似的面容平添亮色。 
子虞笑了起來,「頑皮鬼,躲在花叢裡做什麼?」 
文嫣從花堆裡走近,伸手將剩下的紅紙拿出,說道:「我在找花呀,妳看,還有五朵找不到。」 
子虞一數,果然還剩五張,環顧四周,滿院的姚黃色牡丹下都貼了紅條,恰如美人臉上胭脂初染,春風習習,只吹得一應葉搖花舞,豔麗無雙。滿院再轉了一圈,還是找不到適合的姚黃牡丹,她不由得有些慌了,「這樣就無法交差了!」 
文嫣眨眨眼,說道:「那我們把花苞也貼上。」子虞一想,說不定明後日就能開出花來,連讚文嫣聰明,兩姐妹又滿院找起姚黃色的花苞來。 
等忙完,兩人不禁相視而笑。雖然無法確定「有鳳來儀」這一招是否真能讓興德宮重獲盛寵,但最起碼可以確認,她們可以如期交差,免去責罰。 
到了下午,兩姐妹辦完了差事得了閒,又回到興德院的後院,除了錦繡一片的牡丹,院牆處有兩株銀杏,綠蔭團團。 
子虞在廊下看著文嫣玩「千千車」,那是時下宮女最愛的一種遊戲,用繩子一抽,小小的圓盤就在地上滴溜溜地轉,在家時姐妹間也常愛玩。看著文嫣一臉天真爛漫的笑容,子虞沒來由地心裡一酸。 
家門慘遭巨變,她和文嫣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在千里之外。每夜在夢中憶起過去的日子,她都要淚流不止,父親一生忠良,卻在死後背上這樣的汙名,親屬們都受累而死,羅家一門滔滔罪名,將由誰來洗刷?文嫣和她,難道要以戴罪之身老死宮中嗎? 
她一時想得入了神,文嫣突然嚷道:「好漂亮的紙鳶呀!四姐,快看,飛到我們這裡來了!」 
子虞看向天空,天際慢悠悠地飄來了一朵彩雲似的紙鳶,色澤斑斕如彩霞。文嫣高興地一個勁嚷。不知那紙鳶是不是聽到了文嫣的呼喊,竟往興德宮直直飄來。 
兩人仰首張望,紙鳶忽然在上空一頓,子虞仔細一看,原來是長線勾住了院牆處的樹梢,軟軟地纏在了樹上。文嫣扯扯她的衣袖,「四姐我們去看看吧。」 
子虞雖比文嫣大了兩歲,但也就是個半大的孩子,見那紙鳶是個蝴蝶的樣子,精巧難言,頗為心動。帶著文嫣轉到院後,紙鳶正掛在一棵銀杏上,微微輕擺。樹高兩丈有餘,兩人只能看著嘆息。 
子虞笑道:「掛在樹上,我們還是只能看了。」 
「我們爬上去拿吧!」文嫣眼巴巴地看著樹上,哀求道:「這麼好看的紙鳶,如果下雨淋壞了可怎麼辦?」 
子虞去年還在家裡爬過樹,比眼前這棵還要高,她看著文嫣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明知七分是作假,也不由心憐。眼看四下無人,這僻靜的地方除了她倆別無他人,就說道:「我上去幫妳取,妳可要在下面盯好了,有人就叫一聲。」 
文嫣連連點頭,笑顏綻放。 
子虞取下腰帶,往最粗的樹枝上一拋,腰帶對折正好垂到她面前,扯住腰帶借力一跳,她躍到了樹杈上,等坐定身子,取回腰帶,子虞額上已滲出了汗。羅家是將門世家,家中不分男女都會一些武功,她年紀小,學會的也僅僅只能用來爬樹。 
紙鳶掛在一根臂粗的樹梢上,她慢慢往上爬,腳下一滑,似乎是鞋子掉了下去,只聽到文嫣一聲輕呼,「四姐妳的鞋子可砸到我了。」 
子虞看到她在樹下驚慌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手下不敢大意,死死抱住粗壯的樹枝。爬到了高處,一伸手將紙鳶拿了下來,果然精巧難言,蝴蝶的模樣栩栩如生。她仔細看了一會兒,發現右下角還寫有「華欣」兩個字。 
正要把樹梢上的斷線解開,忽然聽到文嫣喊了一聲「四姐」,聲音似乎有些焦急,子虞忙撥開眼前的枝葉,一眼看去,樹下竟多了兩個人。兩個衣著華麗的年輕公子,一個似乎是弱冠之年,另一個氣度沉穩,年紀稍大一些。 
子虞一手扯著紙鳶半趴在樹杈上,一下子僵住了身體。讓她現在跳下去,沒這本事,可是現在這模樣又太過失儀。 
樹下的兩人齊齊抬頭,年輕的那個已經笑了出來,「二殿下,南國的宮女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 
子虞一聽,那個身著月白長袍的居然是二皇子,嚇得更加不知所措。看到文嫣還站在一旁,心下一急,輕聲叫道:「文嫣,快行禮。」文嫣忙跪下。 
二皇子面容俊雅,擺擺手,「不必多禮。」他似乎看出了子虞的窘迫,如濃墨般的黑眸裡含著笑,「妳可是下不來了?」 
子虞心想,下是下得去,可是當著外人像猴子一樣爬下去嗎?只能點點頭,「太高了。」 
那個笑盈盈的年輕公子道:「妳跳下來,我們在下面接著妳。」 
子虞往下一看,有兩丈高,遲疑著不敢動。文嫣也小聲說:「四姐別跳啊,這麼高。」 
二皇子唇畔帶笑,柔聲道:「妳先爬到樹幹上,我牽妳下來。」子虞見第一個樹杈倒是離地面一人高的樣子,心想可行,先把紙鳶丟下樹,接著慢慢往下爬。等她半個身體從樹枝裡露出來,纖腰忽然被人攬住,嚇得她大氣也不敢喘,二皇子已托著她下了樹。 
一落地,她立刻伏地行禮,「給二殿下請安。」 
「說了不用多禮,起來吧。」子虞站起,和文嫣立在一處。 
二皇子見她倆娉婷而立,姿容上佳,尤其是想起剛才樹枝撥動,從綠葉中露出的那個少女,淡粉的衣衫,彷彿是樹上的一朵花兒,便問道:「妳們是興德宮的宮女?」 
子虞點頭,「是的。」 
旁邊那年輕的公子拿過了紙鳶,一臉玩味地盯著姐妹倆看,忽然看到地上躺著一隻繡花鞋,低笑出聲,「這可有趣了,來撿紙鳶還能捎上一隻鞋。」 
子虞窘得面色通紅,心裡對這個口沒遮攔的公子暗恨不已,訥訥道:「奴婢失儀了。」 
二皇子一笑置之,對那年輕公子道:「副使莫再取笑了,女兒家可不比男子。」 
那年輕公子道:「我國的女子可沒有南國女子這麼嬌柔,就是騎馬狩獵也半點不輸男子。」 
原來他是北國人!子虞猛地抬起頭,這時候才把那年輕公子打量清楚,長眉入鬢,鳳眼微瞇,竟是出奇的俊美無儔。 
二皇子聽到他借著評論南北國的女子露出輕視之意,眼底閃過不悅,卻是一閃即逝,回過頭對子虞姐妹倆道:「妳們撿回了華欣公主的紙鳶,可要什麼獎賞?」 
「四姐,問大哥吧。」文嫣握著子虞的手輕搖。 
子虞暗驚,不知道這時候提起這個會不會太過莽撞。二皇子卻已聽到文嫣小聲地提醒,訝然道:「大哥?妳們想問什麼?」 
子虞一咬牙,說道:「我們的大哥是羅雲翦,現在只想知道大哥到底怎麼樣了?」 
二皇子略怔,那年輕公子聽到了也是一愣,說道:「這個問題應該問我才對。聽說羅家的人都已經處斬,妳們既然是羅少將軍的親妹妹,怎麼到宮中來了?」 
子虞眼眶微紅,回答道:「羅家只剩下我和妹妹文嫣在宮中服役。」 
年輕公子一臉恍然,微微瞇起眼,笑睨了兩人一眼後,眼神轉為犀利,轉身對二皇子道:「二殿下,我國對南國的國書已經提過,要將羅少將軍的親人接往北國,南國的答覆卻是羅家已無後人,現在可怎麼說?」 
「這個……」二皇子驚疑不定的目光在姐妹倆身上轉了一圈,「這怕是大理寺監和掖庭令弄錯了,我國必會給北國一個交代。」 
子虞心下一震,這才知道北國對南國的國書中還有這一條,只見那個被二殿下稱為副使的年輕公子態度可算是過分傲慢,二皇子卻沒有不悅,可見對方身份特殊,極可能是北國權貴,便忙問:「副使大人,我大哥在北國嗎?他可安好?」 
「二殿下,副使大人……」幾個宦官跑到了院口張望,「華欣公主差人問,紙鳶可尋到了?」 
二皇子對那年輕公子道:「我皇妹等急了,我們先回去吧。」 
年輕公子走到子虞兩姐妹面前,溫和地笑道:「妳們的大哥在戰場上受了重傷,不過我離京的時候已經大好了。他曾託付我,要我告訴他的家人,他曾身中五箭,卻都是南國的箭。他沒有對不起祖宗!」說完,隨著二皇子離去。 
二皇子沒聽到他最後壓低聲音所說的話,也不表示好奇,兩人又重新談笑起來。 
待兩人走遠了,文嫣立即高興地說道:「我就知道大哥不會忘記我們,四姐,我們可是要得救了?」 
子虞淡淡地笑,掉了鞋的左腳冰冷如踏霜面,那冷意從腳心漫進四肢百骸,她撫著文嫣的頭,烏黑的眸子像是蘊了微光,「笨丫頭,我們今天也許闖了大禍了!」 
第三章 紙鳶 
南國當今聖上據說是個極殘忍的人,為了坐上皇位,他不僅殺了兩位兄長,還逼瘋了年僅十四歲的弟弟──禮親王。 
當年,南國皇帝初登大寶,年僅十四歲的禮親王因為害怕兄長的狠戾作風,進京拜見時,帶了兩百個侍衛進京,南國皇帝卻因此將他留在京中,多方試探,使得禮親王終日惶惶不安,過著如履薄冰的生活。直到半年後,在皇宮中秋宴上,禮親王殿前失儀,被南國皇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狠狠訓斥羞辱了一頓,最後就這樣被逼瘋了。 
從宮女那裡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子虞心想,這個禮親王可真是愚蠢,兩百個侍衛在京城能起什麼作用,平白引起皇帝的猜疑。可對這樣一個結局不由感到憂傷,皇帝對自己的手足尚且如此,對待他人又怎會心軟。 
饒了她和文嫣的命,絕不會是因為一點仁慈之心吧。 
自遇到二皇子和北國副使後,子虞在興德宮中做起事來越加小心,小時候娘親教導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她常常以此自勉,到了宮中才知道,有些人不過一步之錯,卻再也沒有機會去改過。 
入夏後,皇宮內一改戰敗後的頹勢,漸漸熱鬧起來。興德宮的主位昭儀瑤姬參加了幾次宮內的盛宴,宮女們說的話題也變得更豐富起來。其中提到最多的就是華欣公主。自古兩國戰爭,必有勝負,敗者就必須付出代價,除去將士的性命、金銀和城池,還有一種戰敗的象徵,就是女人。而這一次南國所要付出的代價中就包括了華欣公主。 
宮人們無論見或沒見過,都說華欣公主是個傾城傾國的美人,是聖上最疼愛的公主,講到她要遠嫁北國,或多或少都露出惋惜的意思。 
子虞想起那個精巧的蝴蝶紙鳶,暗暗猜測那個美麗的公主該是一個心思多麼靈巧的人。文嫣惦記著那位副使曾說過北國要將她們接走的事,宮人們卻絲毫沒有提及。 
雖然沒有這樣的好消息,姐妹倆在興德宮的待遇卻好了起來。她們得了一個獨立的房間,文嫣還被瑤姬的貼身宮女看中,得以進正殿當差。 
這日做完差事,子虞正聽宮女們談論邀請北國使臣宴會的情景。一個身著黃衣的宮女匆匆跑來,原來是曾同住一房的朝淑,她一臉焦急地對子虞道:「妳妹妹出大事了!」 
子虞乍然一驚,站起身就要往正殿跑去,「文嫣出了什麼事?」 
「妳別急,這麼莽撞地衝過去救不了她。」朝淑拉住她,繞過院子,一邊走一邊說:「妳妹妹本來是在殿外伺候的,今天有個丫頭病了,就讓妳妹妹進內殿裡去,誰知過了一會兒,就說妳妹妹手腳不乾淨,這會兒讓少涵抓住了,要打板子。」 
子虞只覺得心頭突然一緊,像是被繩子勒住了,幾乎快要滴出血來。她唯一的妹妹,那麼伶俐聰穎討人喜歡,從小家裡管教甚嚴,怎麼會手腳不乾淨。她不顧一切往前奔跑,五臟六腑彷彿都燒起來似的。 
朝淑使勁拉著她,「子虞妳別激動啊!妳們姐妹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妳可要仔細想清楚才能解決問題,否則恐怕救不了妳妹妹……」話音戛然而止,她驚訝地看著子虞滿臉淚水,那樣的表情,似乎站在懸崖邊,再多一步就要絕望似的。 
子虞飛快地甩開她,穿過了幾個月牙門,繞過長廊,還沒到前殿,就聽見文嫣大聲嚷道:「我沒偷東西,你們誣賴我!」 
那聲音尖銳地劃破空氣,針似的刺穿了子虞的心,她聽到那聲叫喊中還夾著哭音,心神一恍,在長廊口狠狠摔了一跤。她顧不上疼,立刻撐起身子,飛奔似的衝進前院。 
院子站著幾個宮女和宦官,院前還有四個侍衛。兩個宦官左右架著文嫣,把她半個身子壓跪在地上,另有兩個宮女手持板子,那種板子是專為懲罰宮女而製的,板面光滑,韌性卻極佳,打在人身上會讓人疼得心肺俱裂,卻不會留下疤痕,每年總有幾個宮女是死在這樣的板子下。 
子虞看著文嫣小小的身子被壓著,一旁的宮女已經打了好幾板,心如刀絞,她哭著上前跪倒,求饒道:「我妹妹絕不會偷東西的,請姐姐們高抬貴手。」 
殿前的臺階上站著一個宮女,穿著淡紫的衣裳,正是瑤姬的心腹少涵,她眉一挑譏誚道:「喲,這是哪一齣姐妹情深啊,人贓俱獲,難道是我們冤枉她嗎?」 
文嫣本是抽泣著,看到姐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姐,我沒有偷,是她們誣賴我……」 
少涵對著身邊人冷喝,「誰讓妳們停下來的,居然在宮裡偷東西,給我狠狠地打。」 
一旁的宮女又要拿板子往文嫣身上招呼,子虞猛地撲上去,緊緊抱住她,啪啪兩聲重重擊下。子虞頓覺一股劇痛從後背襲來,下一秒整個背部彷彿被烈火焚燒,疼得她滿頭大汗,哭著哀求道:「就算是我……妹妹的錯,還請各位姐姐看在她年紀尚幼的分上,讓我替她受刑吧。」 
宮女們見兩個幼齡弱女抱成一團,心中不忍,停下手看著少涵詢問怎麼辦。 
「怎麼,兩個罪臣餘孽妳們也下不了手?」少涵滿臉不耐,冷聲道:「兩個都打,打夠板數再說。」 
文嫣臉色蒼白,哭道:「姐姐妳讓開……」子虞摟住她,把她小小的身子抱住,背上又挨了兩下。 
旁邊兩個宦官本來是架著文嫣的,此刻卻來拉她,扯破了一截衣袖也沒拉開。她死命地抱住文嫣,嘴裡不停地喃喃說道:「文嫣不怕,有四姐在……」 
堅韌的板子毫不留情地打在她的身上,疼痛從後背整個炸裂開來,巨大的痛楚蔓延全身。 
「四姐……姐……」文嫣淒厲的哭喊聲也漸漸地輕了,像是隔了層雲霧。 
憂心妹妹的狀況,想要看清文嫣的樣子,眼前卻逐漸模糊了起來。最後,只覺得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湧而出,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恍惚間,她見到了爹娘、大夫人、姨娘們和三姐站在一團白霧中,文靜賢淑的三姐笑盈盈地跟她說:「子虞,別再跟小文嫣搶糕點吃了,知道嗎?」 
她連連點頭,喊道:「我知道,我以後再也不跟文嫣搶吃糕點了,三姐,你們快回來吧!」 
誰知,她話才剛說完,爹娘們就消失了,三姐也轉過身,緩緩地走入白霧中,「子虞,文嫣性子柔弱,妳要好好照顧她。」 
她還沒回過神,三姐就消失了,耳邊突然響起文嫣的哭聲,她心中一痛,心想:文嫣不要哭,四姐在這裡呢! 
文嫣卻哭個不停,「姐姐妳不能死,不能拋下我,妳要是走了,就剩文嫣孤零零一個人了。」 
子虞心裡著急,身體卻一陣冷一陣熱,眼前珠寶似的閃爍著什麼,她想要伸手抓住,卻總是撲個空。 
是了,美好的東西都失去了,她抓不住,但是還有文嫣,她的妹妹需要她。 
她不怕死,卻怕剩下了文嫣一個人孤零零無所依靠。 
剩下文嫣一個,她怎麼去見死去的爹娘。 
她掙扎著睜開眼,光線刺得眼睛生疼,手稍稍動了動,就有人緊緊握住,濕膩膩的一層,不知是誰的汗。 
「姐姐,妳終於醒了!」文嫣的眼睛紅腫得像顆紅棗,聲音也啞得嚇人。 
朝淑喜笑顏開,「太好了,妳可醒了,要再不醒,妳妹妹哭也哭死了。」 
子虞無力地笑了笑,這才想起自己是替妹妹挨了板子,急忙看向文嫣,聲音低如蚊蚋,「文嫣,妳沒事吧?」 
文嫣猛搖著頭,喜極而泣,「都是文嫣不好,害姐姐受了傷,姐姐別再生文嫣的氣,別再躺著不理文嫣……」 
「才不是……」子虞笑著搖頭,「姐姐沒有生氣,姐姐只是想偷懶休息一下才睡著的。」 
朝淑看著姐妹倆哭成一團,也險些要落下淚來,但想起太醫的囑咐,急忙收斂情緒,笑道:「妳們別再哭哭啼啼了,太醫說了,讓妳醒了之後趴著休養,背上的傷不能久壓。」 
經她這一提醒,子虞頓覺整個後背都在隱隱抽痛著,但仍咬牙忍痛問道:「太醫?」像她這樣卑賤的宮女,如何能勞動太醫看診? 
朝淑和文嫣合力扶著她轉了個身,改為趴在床上。朝淑說道:「是二皇子為妳請的,這次妳們姐妹倆可真是因禍得福了,連二皇子都驚動了。文嫣雖然挨了兩板子,但塗上太醫調配的藥膏,一天工夫就好了。至於妳呀,也算老天爺保佑了,那兩個動手的宮女,看妳們姐妹可憐,最後那幾下都沒怎麼用力,所以太醫說了,只要靜心休養,七八天就能養好了。」 
子虞苦笑,都這樣了還算老天爺保佑嗎?突然想起,她問道:「那文嫣偷東西的事……」 
「放心,那是一場誤會,是昭儀娘娘的髮簪不小心掉落在內殿,文嫣打掃的時候拿起來,正好被少涵撞見,所以誤會了。」 
子虞點點頭,滿臉疲憊地閉上雙眼。朝淑見了,不再多留,她走出門時嬉笑著拋下一句,「二皇子說了,過幾日來探妳,妳安心養傷,這幾天妳們姐妹倆都不用當差了。」 
室內只剩下了姐妹倆,子虞轉過脖子,看到窗前的小桌上放著一個小巧的花瓶,裡面插著一枝牡丹,是青龍臥墨池,色如淡墨,層色漸染,極濃處亦極豔。 
她望著窗外,似乎在出神口中卻問:「文嫣,妳怎麼一聲不吭?」 
文嫣靠著她,像是怕離開她,眼珠轉了轉,想了半晌才說道:「姐姐妳別聽她們瞎說。那根本不是誤會,是她們故意誣陷我的。」她聲音嬌軟,說到誣陷兩字時卻是陰冷如冰。 
子虞看著她,柔聲道:「這話可不能亂說。」 
「姐姐妳不信我嗎?」文嫣驀地抬頭。 
子虞捋了捋耳旁的散髮,平常簡單的動作這時卻顯得艱難,她淺笑道:「我怎會不相信妳,只是現在不知到底是誰存心對付我們,我們要更加小心,知道嗎?」 
文嫣點頭,眼睛裡多出一份不符合她年齡的堅定,「姐姐,原來權力是這麼重要,那天我們挨了打,所有人就把我們扔在那裡,沒有人理,可是二皇子來了,他們就一個個笑著來看我們。」 
「文嫣……」子虞深深吸了口氣,說道:「這宮中,權力兩個字太危險了,妳年紀小,還不明白。」 
「姐姐只比我大兩歲,其實姐姐也不明白。」文嫣徐徐道:「爹爹不明白,所以他死了;我們家不明白,所以大家都死了;我們不明白,所以在這裡任人欺凌。」 
子虞心驚不已,難道她的妹妹一夜之間長大了嗎?只勸說道:「權力與危險相伴,我們沒有承擔危險的能力。」 
文嫣輕輕握著她的手,眼裡有些哀傷,「我不怕危險,我只害怕姐姐給那些壞女人下跪,如果有了權力,我們以後再也不用低頭!」 
初夏明朗的日光透窗而入,籠罩在她身上如披金紗,她的笑容依然美好天真,卻又抹上了些世故的痕跡,讓子虞微微心疼。 
第四章 受罰 
那之後,文嫣變得特別乖巧,時不時在她的藥碗旁放上一塊糕點,或者從別處聽到了好玩的事,就到床頭說給她聽。等到了第八天,子虞的傷勢已經大好。 
正當姐妹倆說笑的時候,忽然來了一個模樣極為機靈的年輕宦官,在門口張望了一會兒,悄聲告訴她們,二皇子將要過來看她們,然後一溜煙地就沒影了。 
子虞想到二皇子的來到,會不會和上次提到國書有關,心下頓時有點忐忑不安。 
過了一個多時辰,二皇子果然來了。他身著雪青長袍,長身玉立,手上拈著兩朵小花,含苞待放,雪玉似的一團,微微帶了粉色,晶瑩剔透如水晶雕成。他將小花放在桌上,笑著擺手制止姐妹倆的行禮,「妳們傷才好,就別講究這些虛禮了。」 
子虞依然行完禮,抬頭發現二皇子正打量著她,目光柔和,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而微微失神。 
他轉向文嫣,溫和地說道:「我知道那件事原是個誤會,瑤姬昭儀是個明事理的人,絕不會有下次。」 
文嫣謝了恩,垂頭站在一旁。 
「我知道妳們從小也是被人捧在掌心呵護長大的,如今在宮中當差,肯定不習慣,我已經同瑤姬昭儀商量過,妳們以後不用再做那些粗活了。」二皇子緩緩地說,一邊注意著姐妹倆的神色,「那一日,妳們也知道了,這樣的日子不會持續太久的。」 
子虞心怦怦地跳著,「這樣的日子不會持續太久?」 
莫非指北國來使的事,難道她與文嫣真的要去北國嗎?她雖然這麼想,卻不敢貿然問出口。 
二皇子又問了她們這些日子在宮中的生活,還仔細地問了兩人的生辰八字,子虞和文嫣老老實實地回答,他卻再也沒有提起絲毫關於北國使臣或者國書的事。 
子虞見二皇子言談和氣,目光如同湖面上的月光,溫柔而細緻,文嫣似乎也喜歡與他說話,心裡踏實不少,有這樣一個皇子能對她們姐妹關照幾分,想必以後在宮中的日子會好很多。 
她正想著自己的心事,忽然注意到房門口站著一個人。灰白的布衣,頭髮綰起,是個道士。她對上他的目光,寒冽如刀,銳利得彷彿要刺穿人的心。子虞一下子怔住,匆匆避開眼。 
二皇子已經注意到她的異樣,問道:「妳怎麼了?可是身體還沒恢復?」 
子虞指指房門口,「他……」 
二皇子回頭看了一眼,笑道:「哦,那是我父皇身邊的玄玉真人。我該走了。」他站起身,正要離去,掃了桌上一眼,笑道:「我在來的路上看到這樣的花,很像妳們姐妹,就幫妳們捎過來了。」 
他走出房外,玄玉真人和幾個宦官緊緊地跟上。走得有些距離了,那玄玉真人開口道:「二殿下,可就是這對姐妹?」 
二皇子沉吟地點點頭,「是她們,真人剛才可聽清她們的生辰八字了?哪一個比較適合?」 
玄玉真人搖頭,「都聽清楚了,二殿下,這兩姐妹一個安命在寅申,值紫薇天府同宮,一個天相在醜未坐命,都是大貴之相。本來這兩女如果靜守一生,必然是大富大貴,可兩人前不久親人皆亡,逢難而變,命格轉而亂相。」 
他的聲音尖銳如磨刀,聽得二皇子皺起眉頭,「到底什麼意思?」 
「兩女都不能留,留久必生亂。此兩女命格已是大貴至極,再添亂相,對旁人大有影響。」 
「不行!」二皇子心下微震,卻說:「父皇已經說了,只能送一個去北國。如果把她們都送去了,也太便宜羅雲翦那個叛臣了。至少要留下一個做為挾制。你看應該送哪一個走?」 
玄玉真人長嘆一聲,「二殿下,大貴大亂之相,留久必為禍!趁兩女尚在幼齡,送去北國吧。」等他說完,卻發現二皇子並沒有認真在聽,臉色不由一黯。 
走到興德宮的前院,路旁開滿了瑩白色的小花,迎風輕擺,二皇子見了,不由停下腳步,喟然嘆道:「真像她們姐妹倆,我見猶憐,卻只能迎風而擺。」 
※  ※  ※  ※  ※  ※  ※  ※  ※  ※  ※  ※
等子虞傷好後,換到興德宮主殿負責灑掃,差事十分輕鬆,大半日都是空閒。文嫣留在了偏殿,負責端水奉茶,因為年紀小,所以也極為清閒。 
子虞在主殿也曾遠遠地瞧見兩次瑤姬,只覺得她珠翠環繞,周身如霞光籠罩,即使沒看清楚眉目,也能知道是何等一個美人。瑤姬身邊總跟著侍女少涵,跟子虞碰了幾次面,她卻像從未下令打過子虞姐妹一般,既不冷也不熱,就如同對待興德宮的其他宮人一樣。 
這一日,子虞在殿中拭掃灰塵,宮外突然送來了貢茶,一旁的老宮人讓子虞送進內殿。子虞心下不免擔憂,進去之後若有什麼差錯,說不定又是一頓打。 
她正猶豫不決,少涵卻從裡面走了出來,淡淡看了她一眼道:「娘娘正等著這西山白露呢,快送進來吧。」 
子虞抱起描金蓮紋木罐,跟著少涵走進內殿,瑤姬當年盛寵三年,內殿中擺放的全是奇珍異寶。少涵掀起層層珠簾,子虞低垂著眼,慢慢踏入殿中。 
殿內瀰漫著都梁香的味道,濃郁而香甜,子虞幾乎在一瞬間覺得自己簡直不能呼吸,這樣濃重的香,一向不為南國所喜,只有北國出身的瑤姬才會在宮中使用。「給昭儀娘娘請安。」她在殿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殿中久久無聲,子虞幾乎要以為殿中並無人時,一個聲音響起,「妳是羅家的女兒?」 
「是的。」子虞輕輕回答。 
「抬起頭!」 
她的聲音中有些不耐,子虞緩緩抬頭。瑤姬倚在貴妃椅上,體態優美,暗紅的裙裾迤邐而下垂到地上,她很美麗,眉目精緻如墨所畫,眼眸轉動時流轉著火焰一般的光芒,眉梢風情萬千,豔麗逼人。 
在子虞看她的時候,她也在打量子虞。 
「南國女子都生得好,怯生生,彷彿嬌嫩的花朵似的。」她輕輕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語。 
子虞不敢接話,瑤姬身後有一道屏風,上面繡著一幅繁華的市井圖,華燈初上,街道旁如明珠點點,屋舍梁簷幢幢相連,飛簷斗拱,綿綿屋脊高低錯落,猶如是一張華麗的大網。 
瑤姬注意到她的目光,說道:「這是北國的慶城,我就生長於那裡。」 
子虞道:「真是個繁華的地方。」 
瑤姬笑了起來,鬢間步搖的瓔珞輕輕作響,窗紗上透進的光照耀其上,豔得直叫人炫目。 
「我聽說,你們羅家抄斬的時候,有一個羅家女兒談笑赴死,行刑官問她為何不哭,她卻反問,既無愧於天地,為何要哭?待行刑之時,滿場婦孺,無一人號啕出聲,讓人敬服。那個女子是妳的姐姐嗎?」 
子虞心中一酸,答道:「是的,是奴婢的三姐。」 
「我還當你們羅家的女子都是如此,巾幗不讓鬚眉……」瑤姬嘆了口氣,黑眸中顯露出一絲的不屑,「妳的行為小心謹慎,一點都沒有我想像中羅家女兒的風采。莫非關於羅家女兒的傳聞都是虛假?」 
子虞仰起臉,直視瑤姬,「三姐的膽識與氣度不知比奴婢勝出幾倍,瑤姬娘娘豈可因奴婢而臆度奴婢三姐?」 
瑤姬坐起身,裙襬如潮水般滑動,她眸中顯出一絲迷茫,很快又掩去,聲音平靜道:「就是不像才好,妳這種性子,才能在宮中生存得久些。」 
子虞驚訝地睜大眼,看著瑤姬慢慢走近,托起她的下頜,仔細地觀察著。 
「妳現在年紀尚小,卻已生得粉面桃腮,妙麗可人,以後一定會越來越美,站在華欣公主身邊也不會被蓋掉光彩。北國皇帝雖不喜美色,但像妳和華欣公主這樣惹人憐愛的美人,也許會打動他也說不定,呵呵……」她說著,彷彿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笑容滿面。 
子虞聽得心驚,啟唇輕問:「娘娘此話何意?」 
瑤姬瞥了她一眼,「怎麼?妳還不明白嗎?華欣公主將要遠嫁北國,妳作為隨行女官同行,也算是給北國國書的一個交代。」 
「那奴婢的妹妹呢?」子虞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空氣中的濃香彷彿變稠了,讓她喘不過氣來。 
瑤姬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憐憫地看了她一眼,「皇上說了,只能送一個去。不是妳,就是妳妹妹。」 
「那就讓妹妹去。」子虞笑了笑,北國至少還有大哥作為照應,就讓文嫣去吧。 
「聽說妳們姐妹情深,看來果然如此。不過,妳若知道此去北國的目的,恐怕不會想把妳的妹妹往火坑裡推吧。」 
她重新坐回貴妃椅,看著半閉的窗戶溜進幾縷陽光,風中帶來夏日特有的青草味。子虞的臉一半沉浸在光芒中,眉目精緻如玉雕成,烏黑的眸閃動著光華,略有些稚氣,卻叫人心憐,瑤姬不由一嘆,「皇帝陛下這次雖然失敗了,但是吞滅北國的心卻始終沒有滅過,華欣公主的遠嫁不過是權宜之計,安一安北國的心。聽說妳大哥在北國極受器重,南國不僅損失幾員大將,還讓北國得了便宜,皇帝陛下哪肯吃這個虧。妳們姐妹倆必須留一個在這裡,另一個去北國做細作!」 
細作?聽到這個詞,子虞腦中轟地炸開了,身子輕顫,像是秋天裡落地的葉。 
「細作?」她抑不住震驚,連聲音都有些顫抖,「可是奴婢的妹妹怎麼辦?難道她要留在宮中一輩子嗎?」 
「妳的妹妹當然要留在宮中,不過妳不用擔心,如果妳在北國表現得好,妳妹妹在宮裡會過得像郡主一樣的生活,如果妳對南國有反叛之心,那麼妳的妹妹一定會比現在淒慘百倍,妳要知道,皇帝陛下的心,比石頭還要硬,比冰還要冷呢!」 
瑤姬的話像是針一般一字一句刺進子虞的心,她惶然地仰著頭,卻只看見瑤姬紅色的裙,濃麗得像血,佈滿她的視線。 
她輕輕地張嘴,卻沒有發聲,眼神空洞而迷茫,半晌之後,她才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娘娘,從我們離開牢房,饒我們一命的那天起,就已經這樣定好了嗎?」 
「妳很聰明。」瑤姬挑起唇,滲著一種不知是悲傷還是憐憫的表情,「妳們前些日子被打,那是因為妳們在北國使臣面前說破了身份,皇帝陛下要我給妳們一個教訓。所有的事都是如此,包括妳們進興德宮,也是被安排好的。我是北國人,可以隨時教導妳一些北國的事,方便妳日後去北國皇宮生存,所以妳們才會被送到興德宮,知道嗎?」 
子虞緩緩閉上眼,在瑤姬幾乎以為她要落淚的時候,她倏地又睜開眼,彷彿有太多的感情沉澱在裡面,眸色深沉如夜,捲長的睫毛輕輕抖動著,在她眸底沉下一片暗影。她卻面無表情,只是愣愣地看著前方的屏風。 
慶城! 
北國的都城,她將要去的地方! 
她覺得自己的心在無聲無息地淌血,痛得麻木,眼睛裡倒流不出淚來了。 
瑤姬輕嘆,「這沒有什麼可悲傷的,與其把時間用在悲傷上,還不如學好北國的一切。」 
子虞似乎沒有聽見,她福了福身,就這樣走出內殿,瑤姬也不阻攔。 
殿外陽光和煦,她卻覺得刺目,半闔上眼,有些恍惚地走出主殿,繞著迴廊轉進牡丹盛放的院子。院子裡依舊錦繡,風乍起,吹得滿園的牡丹搖曳生姿,花瓣飄雪似的拂了她一身。 
「妳怎麼了?」 
她側頭望過去,二皇子站在月牙門前,身後僅跟著一個年輕的宦官,驚訝地看著她。 
子虞看著他,清亮的眸底一片冰寒,她責怪自己怎麼會這般天真,竟以為堂堂皇子會可憐她們姐妹,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二皇子慢慢走近,笑容一如既往的溫和優雅,「妳是不是身體不適?怎麼面色這麼蒼白?」 
看著二皇子越來越接近,她的整個身子好像掉進了冰窟裡,四肢寒涼。近到面前了,子虞驚奇地發現,在對方眼眸中反射的自己,竟然淺淺地帶著笑,那笑容天真而美麗,彷彿是無憂無慮的孩童。 
「妳到底……」二皇子的話語因她的笑而止住,如此純真的表情,讓他想起那一日她從樹葉中鑽出的模樣。 
子虞眼神閃動,只回了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無論多憤怒,無論多悲傷,終究要向權勢與命運低頭。她含笑著回道:「奴婢只是想到即將離開京城去北國,不禁有些傷心罷了。」 
二皇子微怔,唇邊溫雅的笑容漸漸淡了。 
傾城紅顏系列《一斛珠》全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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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試閱 - 傾城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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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08 週三 201214:43
  • 【試閱】傾城紅顏56-拒做帝妃.壹

第一章 我叫蘇恩 
天陰沉沉的,那些大朵大朵的黑雲像是要壓下來般,看著就叫人害怕。 
寒冷的夜風使我打了個噴嚏,我趕緊將窗戶關上,以免冷風吹著了熟睡中的娘親,可我的噴嚏卻將娘親給驚醒了。 
「恩恩,著涼了?」娘的聲音還是那般虛弱,連著吃了一個月的草藥看來還是沒有將娘的哮喘治好一點兒。 
「沒有,天冷,娘可千萬別再受寒了。」我朝娘微笑,將娘伸出的手放進被褥裡。這張破舊不堪的被褥是我們母女倆過冬唯一有棉的東西,可今年的冬天來得太早,又比往年冷,這棉被已不夠我們母女倆保暖之用,看來我得加緊做些刺繡去賣,以賺取銀子買新的棉被。 
「都怪娘沒本事。」娘望著我的目光充滿了愧疚與自責,「不僅沒有給妳豐衣足食的生活,還要靠妳養活,看著妳每每為了生計奔波,娘心裡真是不好受啊。」說到最後,娘輕聲哽咽。 
「娘,這點兒苦不算什麼,只要娘的身體好起來,女兒什麼苦都願意吃。」這是我最大的心願,娘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只要她能好好地陪在我身邊,吃苦又算什麼呢?就算肩上的擔子再重,我也能挺過去。 
「要是妳爹爹還在,妳就能跟其他同齡的孩子一樣,過著幸福無憂的日子,也不用年紀輕輕就承擔起一家的生計。」 
「娘,女兒一點兒也不辛苦。女兒求的是娘的身體健康,娘一定要長命百歲,要永遠陪在女兒的身邊。」爹爹是個教書先生,有一間草屋私塾,在鄉里很有名氣。從小,我的生活雖不富裕,但也稱不上貧窮,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在五年前,一場瘟疫突然降臨,使得原本平和寧靜的小鎮在一個月之間變成人間地獄,這場瘟疫奪走了很多人的生命,包括我的爹爹。 
為了生計,我與娘迫不得已離開家鄉來到了京城謀生,娘沒日沒夜地替人家做繡活賺取微薄的銀兩,為的就是能讓我過上好日子,沒想到在一場冬雪中娘病倒了,年幼的我根本沒有能力也沒金錢替娘看病,這病一拖就是五年。 
這五年來,我用娘教我的女工給人繡些帛子、帕子之類的小物件賺取微薄的銀兩生活,雖然清苦至少餓不死,就是沒有多餘的銀子給娘看病。 
娘的病不能再拖了,無論如何,我也要在最冷的那天來臨之前,賺取到足夠的銀子給娘看病。 
「傻孩子。」娘悄悄擦去眼角的淚珠。 
「娘,您再睡會兒吧,天還沒亮呢。」我從床下拿出竹籃,「女兒出去一會兒,馬上就回來。」 
「恩恩,妳是要去極品樓嗎?」 
「這些繡帕是紅樓裡的姑娘四天前訂的,我現在就給她們送去。」極品樓說白了就是妓院,白天它幾乎是不開門的,進去也只能見到兩三個夥計在清掃而已。可到了晚上客流如潮,我一個姑娘家又怎麼方便在晚上去那種地方,只好選在天將亮之時,客人們都沉睡夢鄉之際,把繡帕送去。 
「娘不是讓妳別再接紅樓的生意了嗎?好好的女娃,總上那種地方,既危險又讓人看輕,都怪我。」娘擦去眼角的淚珠,哪知這淚卻越落越多。 
「您放心,我會小心的。」我朝娘擠出一個安心的笑容,「再說,女兒的容貌這般平凡,有誰會注意到我呢?」 
「誰說的,在娘的心中,妳一直是很美的。」 
「女兒答應妳,這是最後一次了。」 
「那妳一定要早去早回啊。」 
「女兒知道了。」輕輕關上門,我步入了黑夜中。 
極品樓位於城西太平街的中心區,紅磚綠瓦,鮮豔的飛簷,很容易辨認。 
當天空下起細雨時,我的一隻腳剛邁進極品樓後門的屋簷下。我不敢走大門,儘管我長相並不出眾,很難叫人注意到我。但一見到樓內大廳酒醉的客人,總有幾分害怕,尤其是見到極品樓當家老鴇豔媽媽時,她犀利的小眼會讓我好幾天心緒不寧。 
敲敲門,不一會兒,打著哈欠的夥計開了門。一見是我,他懶懶地道:「妳怎麼現在才來送帕子,姑娘們都盼了妳一天了。」 
「真對不起,家裡出了點兒事,所以慢了。姑娘們都起床了嗎?」我有些不好意思,說好了昨天要把繡帕送過來的,可放心不下娘的身子,就遲了一天。 
「大陰天的,天又冷,姑娘們肯定晚起。妳先去小廂房裡等著吧。」夥計關上後門,打著哈欠回了他的暖屋。 
我來送過好幾次帕子,對極品樓也算熟門熟路。穿過了前面的院子,再走出迴廊便是極品樓最為熱鬧的大廳,而夥計所說的小廂房則在大廳最為偏僻的角落。 
剛出了迴廊,風中傳來了悅耳的樂聲,我頓腳朝前方望去,不遠處的主廳燈火通明,鶯歌燕舞,人影綽綽,一派歡樂的景象。 
我覺著奇怪,往常這個時候極品樓是很安靜的,怎麼今天會這般熱鬧? 
不經意間側目,濛濛細雨之下,西側閣樓四角掛著的大紅燈籠在細雨冷風中輕輕搖曳,閣樓簷角的獸首極有派頭,我想起這正是當紅花魁陳柳兒所住的閣樓,而在我的籃子內,陳柳兒的繡帕就占了一半。 
思忖著是不是先把繡帕送去給她,又怕撞見不該看的,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去小廂房等會兒再說吧。 
「蘇姑娘,妳怎麼現在才來?我家姑娘昨天等了妳一天。」迴廊的另一頭,陳柳兒的貼身丫頭喜兒手提燈籠走了過來,一見是我,聲音裡透著不滿。 
「真對不起,昨天有事給耽誤了。」 
「這樣啊?反正妳要去送繡帕,就順便幫我把這牛骨湯給姑娘拿去吧,我還要給姑娘去買東西。」也不管我願意不願意,喜兒就將手中的盤子往我手上一放,「小心點兒,這湯是我熬了一夜的。」 
「這個時候怕不方便吧?」這個時候去送帕子,我心裡忐忑,怕進了閣樓後撞見不該看的東西。 
「妳看,燈籠都熄了,姑娘房裡的客人應該已經走了。」 
我朝閣樓望去,果然,方才還點著的四盞大紅燈籠此刻已全被熄滅。極品樓裡的規矩,凡是姑娘房裡有客人的就要點燃房門外的紅燈籠,直到客人離去。 
我們都沒有注意,一道黑影在燈籠熄滅的瞬間從閣樓內飛了出去,緊接著另一道纖細的人影也跟著躍出了閣樓,緊追那黑影而去。 
進了小閣樓,卻是一片漆黑。 
我拍去肩上髮上的雨珠,望著那黑呼呼的紙窗良久,不知該不該敲門。房內沒有點燈,柳兒姑娘像是睡下了。 
躊躇半晌,我還是抬手敲門。 
可敲了一會兒,並沒有人來開門,也無人應聲。 
「柳兒姑娘,我是蘇恩,給您送繡帕來了。」我貼著門縫輕喊。 
屋內依然黑呼呼的,一點兒響動也沒有。 
「柳兒姑娘,我是蘇恩,給您送繡帕來了。」我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也加重了一些。 
還是沒有動靜。 
心裡漸漸浮起擔憂,柳兒姑娘不會出了什麼事吧?這樣一想,我便去推門,轉念又覺不妥,萬一柳兒姑娘並不在房裡,自己這樣貿然進去極為不妥,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去叫人來。 
將手中的盤子和籃子放在地上,就在轉身要離去時,屋內突然傳出砰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了。 
我一驚,邁出的腳踅了回來,在門外輕喊:「柳兒姑娘,妳在嗎?」 
彷彿方才那砰的一聲是我的錯覺,回應我的依舊是漆黑一片的小屋。 
我相信自己確實是聽到了聲音,這房裡肯定有人,不可能是小偷,客人剛走,又怎麼會有小偷進來?那在裡面的人除了柳兒姑娘還有誰? 
略微思索,我推門而入。 
雖然天空烏雲密佈,卻並非伸手不見五指。 
桌子、椅子、櫃子、桌上的茶壺,櫃上的擺設都整齊地放著。窗邊的一盆仙客來正含苞欲放,幾根火摺子正整齊地擺放在窗邊一角。 
我忙過去拿起火摺子,將一旁鶴鼎上的白燭點燃,一支白燭雖不甚明亮,至少能照亮一角讓我看清楚屋內的情形。 
雕刻著江南山水的玉石屏風後,粉色的床紗輕舞著,床上隱約睡著一人。 
我鬆了口氣,看來柳兒姑娘是睡沉了才沒應聲,既然如此,我自然也不便去吵她。 
將門外的托盤拿了進來,又將籃子內的繡帕拿出放在桌上,想著還是下次再來拿銀子時,只聽身後一聲響,我剛要轉身,腰際陡然吃痛,一雙修長白皙的手突然從後面伸出,將我硬生生地扳過。 
我驚呼,慌然抬頭,對上了一雙夾雜著血絲與怒火的眸子。 
「該死的,竟敢向本王下媚藥。」 
「放開我。」我害怕得掙扎,壓根就沒聽清他在說什麼,「放開我。」 
一陣天旋地轉,他將我拋向了床。 
身子撞上床板時發出巨大的響聲,我齜牙咧嘴,痛入全身,肚裡翻騰欲吐,顧不上身體的痛和不適,慌亂起身時一個龐大的身體壓了下來。 
「啊──」我尖叫,腦海與心裡都被恐懼占滿,劇烈掙扎,不知道該怎麼辦,唯有尖聲喊叫,「放開我,放開我。」 
「閉嘴。」暴怒的聲音,隱藏殺意。 
我恐懼得渾身顫抖,拼死打他,想推開他壓著的身子,無奈力氣太小。 
衣服的撕裂聲貫穿了我的耳膜。 
「不要。」我尖叫,淚洶湧而出,胸前的涼意肆虐了全身,上衣只剩一件小小的褻衣,潔白無瑕的肌膚裸露在寒冷的空氣之中。 
「放開我,求求你,放了我吧。」淚如雨下,掙扎和拳頭對他根本無濟於事,我只能哀求。爹爹曾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女孩子同樣活得要有骨氣。此刻,清白對我來說就是命,我所能做的除了哀求別無他法。 
他停下了所有的動作,我欣喜若狂,以為有轉機。 
壓在身上的他喘著氣,胸口起伏不定,感覺出他渾身緊繃,像是在強行壓抑著什麼。我不敢抬頭看他,時間一點點過去,抵著他胸的雙手開始微微顫抖,欣喜的心情又被恐懼所取代。 
明明只是一點點時間,卻覺得過了一世那般漫長,再也受不住這份煎熬,我使出全力推開他。 
我要逃,逃離這裡,再也不會來。 
我後悔沒聽娘的話,不接極品樓的生意。 
身後一聲低吼。 
剛跑出屏風的我驚出冷汗涔涔。 
手就快觸到門把了,我一喜。 
就在門要被打開時,一個灼熱似在冒火的身子欺上了我不著衣裳冰冷的後背,腰也被緊鎖住。光滑的觸感告訴我身後的他全身赤裸。 
「不要,救命──」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我高聲呼喊,可這閣樓與極品樓的主屋相隔了一個院子一個迴廊,呼喊根本無濟於事,就算有人聽到,主屋此刻樂曲聲聲,人人都在盡情歡樂,誰又會來理? 
身子再次被拋上了床,我聽到了床板輕微的斷裂聲,全身的疼痛幾欲叫我昏過去,甚至痛得沒力氣掙扎,直到一雙手粗魯地將我的衣物扯裂。 
「不要──唔!」在我絕望的喊聲中,他突然用手捂住了我的嘴,身子一低,不帶任何憐惜地重重進入了我。 
一瞬間,我的腦海一片空白,只是睜大眼,不再掙扎。 
他在我身上動著。 
微微的燭光倒映在牆上,也將我與他交疊在一起的身影浮現了出來。 
恢復意識的剎那,我看清了他,也恨他入骨髓。 
一個擁有沉肅與壓迫氣息,擁有一雙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銳利眸子的男人。 
記不清他要了我多少次,每次昏過去後醒來,只見牆上燭光映出交疊的二人。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他已衣冠整齊,站在床邊,睨視著我的目光冰冷而銳利。 
全身痛不可擋,似被車輪碾過。但我顧不上這些,慌亂地拉起被褥將自己包裹住,縮在牆角的身子不可抑制地顫抖。 
想哭出來,滿心卻只剩下無盡的空洞,訴不清的怨恨之下是無能為力。 
此刻該做什麼?哭?鬧?還是應該破口大罵? 
只有空白。 
「陳柳兒人呢?」他突然開口,聲音涼涼的,聽不出任何的情緒。 
我搖頭,下意識地搖頭。 
「是敏王叫妳給本王下媚藥的?」 
敏王?媚藥?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能搖頭。 
「敏王就是這麼訓練妳們的?有膽對本王下藥,又做出這副被人強暴的表情?」聲音沉了下去,透著即將來臨的怒火。 
我依然搖頭,一字一句我都聽進了,只是腦袋空空的,這些字進了腦海又很快消失了,根本不知道該做何回應,搖頭是本能。 
我是在逃避嗎?逃避眼前的一切? 
他突然欺近,一手抓過我的肩,就這麼將我摔了出去。身子撞上了玉石屏風,砰的一聲,屏風碎裂。 
又是痛,排山倒海的痛,動一動手指都覺痛得要死。 
我清醒了很多。 
「妳不會功夫!?」陰沉的聲音透著訝異,他銳利的目光寫滿了詫異。 
功夫? 
我蜷縮起身子,拼命地往角落裡靠,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也不想知道,只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回家,我想娘,好想娘親,想好好在娘的懷裡痛哭。 
「主上醒了?」淡淡的聲音透著幾分恭敬在一側響起。 
屋內還有人!?我一驚,猛然抬頭時,突覺肩肘一麻,頓時昏了過去。 
不知何時,屋內出現了一名全身黑衣臉戴黑巾的男子,只露出一雙帶笑的眸子。 
「你知道我被下了媚藥?」 
黑衣人一聲輕笑,咳了幾聲,「陳柳兒下的媚藥過重,屬下無法及時把主上送到燕姑娘那兒,所以……,咳,主上睡得可好?這名女子不是敏王的人,也非青樓的人,似乎是來給青樓裡的姑娘送東西的。主上請放心。」 
「該死的,敏王,你給我記住。」那陳柳兒是敏王的人,他來此處是一探虛實,毒在他身上起不了作用,因此他看到了陳柳兒放毒也極為放心地將酒喝下,卻沒想到她竟敢給他下媚藥。 
「主上現在是回惠王府,還是進宮?」 
「青逸,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屬下不敢,屬下這就去吩咐下人準備好熱水讓主上淨身。」蒙面人話一說完,人也跟著消失在房內。 
開了門,男人並沒有回頭看向房中,修長的身影消失於陰沉的天空之下。 
※  ※  ※  ※  ※  ※  ※  ※  ※  ※  ※  ※
刺痛蔓延了全身,也強迫我從昏睡中醒來,剛一睜眼,一個巴掌迎面而來,臉上又是一陣火辣辣的痛。 
陳柳兒一臉寒霜站在我面前,當我看清她手中的細針時,心顫了顫,「柳兒姑娘,我,我……」 
「賤人,誰讓妳進房的?」陳柳兒美麗的臉陰沉得嚇人。她去追那蒙面人也不過兩個時辰而已,沒想到被這個女人占了便宜,精心策劃了一切結果一場空。想到那人俊美的樣子,陳柳兒既忌妒又怨恨,揮手就拿細針朝我刺來。 
我根本沒有任何力氣躲開,只得硬生生地受下針扎的痛。 
身心俱痛,無法形容的痛,我再次昏了過去。 
「陳柳兒,若在這個緊要關頭死人,對我們不利。」角落,一個矮小的男子陰沉沉地站著,角落的陰暗遮去了他大部分的身影,若不細看,無法發覺。 
「就這樣饒了她我不甘心。」 
「妳應該慶幸。」 
「什麼意思?」 
「換做是妳,妳認為妳還有命在嗎?妳看她,全身佈滿了瘀傷,肌膚沒一處好的,對一個平民女子他都能下得了如此重手,更別說身為敏王死士的妳。」 
陳柳兒銀牙一咬下唇,傲然冷哼,「我自有辦法讓他心屬於我。」 
第二章 宮中為婢 
我以為我會死在極品樓,但是沒有。 
我是在一個死胡同裡醒來的,一個堆滿了發著臭味垃圾的胡同。 
雨嘩嘩地下著,天邊巨雷滾滾,驚電游龍,分不出是什麼時間。清晨?下午?傍晚? 
滂沱的大雨打在身上,我的淚如這雨珠滾滾而落。 
我想死,可我不能,這世上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還有娘,愛我呵護我的娘要照顧,我若死了,娘怎麼辦? 
渾渾噩噩地走在街上,大雨之下,行人稀少,他們都用奇怪的目光望著我,有憐憫、有奇怪、有厭惡,還有嘲諷的。我知道我現在這樣子肯定很慘,我不能讓娘看到我的模樣,娘會傷心的。 
可遲了! 
雨幕下,我看到了娘孤單脆弱的身影,瘦弱的身子只裹了件薄薄的衣衫。 
這麼冷的天,這麼冰的雨,娘的身子怎麼受得了? 
我跑了過去。在我擁緊娘的時候,娘撐著的傘落地。 
「恩恩,娘對不起妳。」娘說完這話,身子軟軟地滑了下去。 
我衣衫不整的模樣,任何人都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連續三天,娘高燒不退。 
我顧不上身子的痛,連悲傷的時間也沒有,背著娘到處找大夫,花光了所有值錢的東西。 
最終,娘還是去了。 
「恩恩,一定要活下去,快樂地活下去。」這是娘死前對我說的話,她冰冷的手抓著我,硬是要我點頭後才安心地閉上了眼。 
娘懂我,她知道她一走我也會跟著她去,所以才逼著我答應。 
一張破席,一捧黃土,就是娘死後的歸宿。 
我肝腸寸斷,守著娘的墳,就這麼過了娘的頭七。 
※  ※  ※  ※  ※  ※  ※  ※  ※  ※  ※  ※
小望茶樓是京城數一數二的茶樓,這裡每天人潮湧動,生意好得出奇。 
「妳一個女孩子家,揭人家的告示做什麼?我們是找夥計,不是找丫鬟。」 
「掌櫃,我真的什麼都會做,打掃、劈柴、挑水,男人會做的我也會做啊。」我背著布包在掌櫃身邊苦苦哀求,「您就用了我吧。」守完了娘的頭七,我從消沉中醒神,不能再這麼下去了,答應了娘要活下去,快樂地活下去,再不能讓娘連死後也替我操心。 
為給娘看病,花光了所有值錢的東西,為了生計,我必須找份工作。但連尋了數日,沒有一家鋪子肯用我。 
我已兩天沒吃東西,再這樣下去,怕要餓死街頭了。 
「看妳這身子哪會做事的樣子?妳就別來害我們了,要是一不小心死在我們茶樓,可是要吃官司的。走走走,還不快走?」 
我被趕出了茶樓。 
京城的街道很繁華,熙熙攘攘,人來人往。我卻不知道該往哪裡去,身心是前所未有的孤獨。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一陣陣銅鑼聲伴隨著喊聲由遠而近。 
「三年以下刑拘的犯人即刻釋放回家,三年以上刑拘的犯人減刑一半,死刑的犯人特赦──」 
「稅收減免一年,五年之內減半──」 
原本熱鬧的街道這會兒更為吵雜。 
「太好了,稅收減免一年,五年之內減半。」百姓歡騰,爭相奔告。 
「沒想到惠王一當上皇帝就為百姓著想,減免賦稅,明君啊。」 
「是呀,我們炎朝又將迎來一個盛世之秋了。」 
「當上皇帝的是惠王嗎?不該是六皇子嗎?」 
「你不是本朝人吧?那是以前的事了,自從以敏王為首的六皇子與八皇子被查出串通外敵,意圖謀反後,先帝就將二人連同家眷終身監禁。沒想到半個月後,又查出五皇子勒王在離青城百里之遠的褐山上秘密訓練兵馬,人數竟達五萬之多,兵器利刃更是不計其數,就連青城皇宮裡都沒有多少的炸藥,也查出了萬把噸。先帝知道這個消息後,怒火攻心,吐血昏倒不起,不久就病逝了,死前傳位於惠王。」 
「哦,你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啊?」 
「說書的都這麼說啊。」 
聽著周圍這些興奮的聲音,我更覺得自己的孤獨,若是娘還活著就好了。一想起娘,我又忍不住悲中從來。 
「呀──」陡然,身子被從身後衝出的男子撞了下,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妳不長眼啊?」男子罵了句,隱入人群。 
我起身,拍去身上灰塵,怔怔地看著街上歡騰的人流半晌,默然進入了一側的胡同。 
大街上很熱鬧,我卻感覺不到,也融不進去,只能走安靜的小路。 
夜悄悄來臨,冬夜的寒風極冷,冷得耳朵像要掉下來似的。 
我將瘦小的身子蜷縮進有著一個大枯洞的老樹內取暖,藉以躲避呼嘯的寒風。 
頭頂的星星亮得透明,月光清冷,一如這冬天給人的感覺,沒有絲毫的溫暖。 
我會凍死嗎?還是餓死呢? 
搖搖頭,我喃喃道:「不會的,明天再去找找看,一定會找到工作的,一定會。我要好好地活下去,答應了娘要快樂地活下去,絕不能認命。」 
「我不想進宮當宮女,表哥,我們逃吧。」細細的哭泣聲從樹外傳來,「入了宮,要到二十六歲才能出來,十年啊,我不要和你分開十年。」 
「我們若逃了,父母怎麼辦?妳爹可是花了不少銀兩,幫妳打點,妳才能進宮當宮女的啊。」男子聲音裡透著遲疑。 
「我管不了那麼多。」女子哭道:「別說十年了,兩年內,姨娘一定會在這兩年裡逼你娶妻生子的。表哥,你若真的喜歡我,就和我遠走高飛吧。」 
「這?」男子猶豫不決。 
「難道你不喜歡我了?」女子急道:「我,我將身子都給了你,你怎可負我?」 
「好,我們遠走高飛。」男子像是下了決心。 
「那兩個時辰後我在城外等你。」 
「好。」 
他們真幸福。 
聽著樹外兩人的對話,我很羡慕。能有個人陪在自己身邊該是件多麼幸福的事。而我,只能孤身一人活著。 
我將身子緊緊地蜷縮成一團。 
突然,頭上吃痛,像是有什麼東西打到我的頭了。就聽樹外的男子道:「妳扔了什麼東西?」 
「是進宮的牌子,既然我們要遠走高飛,我還要它做什麼?」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揉揉被砸痛的頭,抱緊了懷中布包,漸漸沉入夢鄉。 
清脆的鳥叫聲在頭頂盤旋不去,將我從沉睡中喚醒。 
陽光明媚,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今天是個好天氣。 
我走出枯樹,活動了下有些酸麻的四肢,朝著朝陽深吸了口氣,心想著今天該去哪兒尋份差事,將布包背在肩上時,就見布包縫裡塞著什麼,拿出來一看,是個長方形的小木塊,木塊全身黑透,在陽光的照耀下,黑得透亮,木塊的正中間刻著「通行」二字。 
「這是什麼?」自己並沒有這樣東西,我正想著這東西是打哪兒來時,想起昨夜那二人的對話,驚訝道:「難道這是宮裡的腰牌?」 
皇宮?那是屬於天上的地方,我摸著腰牌片刻,覺得丟了有點兒可惜,雖然這塊木牌對我並沒什麼用處,但它模樣精緻小巧,很是好看,心中有些喜歡,不禁翻來覆去看了它好久,才將它放入了懷中。 
「加把勁兒吧!蘇恩。」我朝天空大喊,喊完,心中似乎湧出了許多的勇氣。 
喊聲驚起晨鳥無數。 
京城的街道永遠那麼熱鬧,昨天我還覺得自己融不進這裡,今天又覺得是另一番心境。 
咕咕──肚子在此時唱起了空城計,我摸摸肚子,暗暗告訴自己今天一定要找到差事。 
「手藝不錯。」繡坊的老闆細細看著我給他的繡帕,點點頭,很是讚賞,「妳這手藝在京城可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我心中歡喜,「那您能僱用我嗎?」 
老闆嘆了口氣,搖搖頭,「近來生意實在不好,我這繡坊再過些日子就要關了,姑娘還是到別處再去問問吧。」 
心裡無限失落,我拿回繡帕,只得再去尋找下一家。 
到正午時,我已一連找了三家,都是只要男子做苦力的,任我怎麼說能任勞任怨,也沒有人要僱用我。 
我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腳步也有點兒蹣跚了。 
「從護城河到這裡要扛著魚簍走一個時辰,妳一個女孩子只怕不行。」漁店的夥計看著我瘦弱的樣子揮揮手,「走吧,我們這兒只要男人。」 
「我行的,我有力氣。」我趕緊正正身,「別看我人小又瘦,其實我力氣大得很。」 
「是嗎?可我剛才看妳走過來時腳步虛浮,根本就有氣無力的。哎呀,走了走了,別擋著妨礙我做生意。」夥計根本不相信我所說,一把推開我就吆喝起生意來。 
我苦笑,這是我第一次開口說謊,結果失敗了。 
「賣包子,又大又白的包子──」 
包子?我抿抿有些乾燥的唇,望向不遠處的包子攤,一個個又大又白的包子正被夥計從蒸籠裡拿出來賣,騰騰蒸霧嫋嫋散發著麵粉獨有的甜香味。 
我忍不住朝包子攤走了過去,每近一步,香味越濃,肚子叫聲也越鬧騰。 
「姑娘,買包子嗎?」夥計一看到我,堆滿笑意,拿出三個包子用油紙包好,遞到我面前,「一文錢。」 
我興奮地點頭,伸手就往懷中掏錢,不一會兒笑容變得僵硬,搖搖頭,「不要了,我並不餓。」懷中除了那撿到的腰牌,哪裡還有什麼錢,我是餓糊塗了。 
「姑娘?」 
剛走了幾步,身後的夥計突然走到我面前,將用油紙包著的包子塞到我懷裡,善意地笑道:「看妳的樣子肯定有些天沒吃飯了,拿著吧。」 
「我,我不餓。」 
「不餓也拿著吧,今天多蒸了些包子,賣不掉也只能倒掉。」夥計笑得憨厚,回了包子攤。 
「謝謝,謝謝。」我鼻子微酸,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轉身望著已忙得不可開交的夥計,眼眶濕濕的。 
一個包子下腹,肚子暖暖的,人也變得精神了許多。我捨不得將三個包子都吃掉,還沒找到差事,不知明天、後天又會如何,三個包子是我三天的口糧。 
娘在時,我每天繡幾十條帕子也能換上十幾文錢,雖然過得清苦,總算能飽腹。只是沒想到,一份差事竟會如此難尋。 
「黃昏了?又過了一天。」天邊,夕陽的餘暉金燦燦地籠罩了半邊天,我嘆了口氣,將剩下的包子用油紙包好放到懷中,懷中的溫度不會使它硬掉,明天吃時還能軟軟的。 
又摸到了那塊腰牌,我將它放在頭頂上方細細看著,這通身黑透的木塊真的很好看,尤其是正中「通行」二字,筆劃刻出的深痕換個角度竟能折射出不同顏色的光線,就連綁著它的那幾根豔紅綢絲也散發著不一樣的光澤,一看就知道是特等的綢料,也只有皇宮裡的人才能用它吧。 
皇宮?腦海裡閃過昨夜樹外那男子的話──妳爹可是花了不少銀兩,幫妳打點,妳才能進宮當宮女的啊。 
宮女?我輕輕地撫摸著這塊腰牌,喃喃道:「我可以嗎?可以假冒她進宮當宮女嗎?」 
沒有等我想好,我已站在了皇宮大門外。 
皇宮看起來只是一道高高的圍牆而已,卻有一種莊重威嚴,神聖不可侵犯的感覺,或許是它帶給人太多的神秘,住在裡面的人又如神般高貴,不可侵犯,才讓人有種既敬又畏的感覺吧。 
我捏緊了手中的腰牌,手中全是汗,躊躇著,心中緊張得近乎於害怕。 
「妳是蘇家的女兒嗎?」在我慌亂不定時,一道細長的聲音在我身後突然響起,我被嚇了一跳,手中的腰牌應聲而落。 
一身太監服的公公拾起地上的腰牌看了看,不耐道:「真是妳?妳怎麼現在才來,受了三個月禮訓的宮女們這會兒已全部在凝翠院集合等著娘娘們挑選,要不是我收了妳爹的銀子,誰會讓一個沒受過禮訓的野丫頭進宮啊?還愣著做什麼?走啊!」 
我死死地捏緊因緊張而輕抖的雙手,輕哦了聲,緊跟在公公身邊朝皇宮走去。 
這個時候,我也只能往前走了。 
皇宮的正門由數十名侍衛守崗,我步步小心,連頭也不敢抬一下。 
「妳這丫頭怎麼一點兒也不機靈呢?」進了正門,公公突然轉身,翹起蘭花指點點我的額頭,不耐道:「別像個鄉下丫頭似的,給我挺胸抬頭,哎呀,總之要像個受了三個月禮訓的宮女,明白嗎?」 
「我,我知道了。」受了禮訓的宮女是怎樣的?我不知道,但此刻,也只能應著聲。我雖來自鄉下,但爹爹飽讀四書五經,自小就教我女孩子要矜持,舉手投足間懂得分寸,站有站姿,坐有坐相,走也該走得穩重,可這會兒,我是冒名進的宮,心虛不說,更害怕被人識穿,舉止上就有些遮掩拘束。不過看樣子,他們並沒有見過那女子,我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 
「不是我,要自稱奴婢。真是老王賣瓜,那蘇老頭自稱他家女兒如何機靈,現在看來是我被騙了。」公公冷哼了一聲。 
蘇家?我愣了下,沒想到那家人竟也姓蘇? 
「喲,誰敢騙咱們內務府總管的乾兒子汪公公啊。」 
我朝聲音來處望去,只見一名年約四十左右的姑姑從西側款款走來,帶笑的眼眉望著眼前的公公透著幾絲討好的味道。 
「是麗姑姑啊,就是這丫頭了。」 
「就這一個小丫頭也值得公公你親自跑一趟?叫下面的人去接下就行了。」麗姑姑沒拿正眼看我。 
「收了錢自然要辦好事,吶,這是妳的,守緊了妳這張嘴,快下去給她裝扮一下,完事馬上送到凝翠宮去吧。」汪公公從懷中掏出個小袋子塞進麗姑姑的手裡,又看著我道:「還有妳,也別失了口,明白嗎?要是被人知道了,這可是殺頭的罪。」 
「奴婢記下了。」 
「跟我來吧。」麗姑姑喜孜孜地將錢袋收入懷中,轉身就走。 
儘管心中忐忑不安,畢竟是第一次進皇宮,不安的心很快被皇宮的壯觀與富麗堂皇吸引住了。 
兒時在老人們說的故事裡聽到過皇宮的華麗宏偉,飛簷斗拱,長大了也在茶館裡聽說書的先生繪聲繪色地說著皇宮的美輪美奐,如今親眼見到,只覺以前聽聞的一切都沒有說出皇宮一二。 
麗姑姑領著我進入了一個偏殿,隨手從箱裡拿出件宮裝,望了我一眼,「快穿上。」 
穿戴整齊,我直視著鏡中的自己,一直覺得自己不美,若真要稱讚也只有「長相端正」,如今著上宮裝,平凡中倒也透著幾分嬌豔。 
「哎喲,這個時辰娘娘們只怕已經在路上了,我們得走小路趕過去。」 
像是十萬火急似的,麗姑姑拉著我小跑前進,一路上,我只記得自己穿過了三個花園,兩個琉璃瓦砌成的迂迴走廊,四五個圓門,接著就是一條長長的甬道,不管是花園,走廊,還是甬道,總能見到宮女太監忙進忙出的。 
等到進入了凝翠院,我們二人皆氣喘如牛,口乾舌燥。 
「看來娘娘們還沒到,累死我了。」麗姑姑指了指正門,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機靈點兒。」才說完,就離去。 
凝翠院是一個極大的偏殿,此時,那些訓練了三個月的宮女一字排開站在院中說笑著。 
第三章 姑姑相伴 
我不著痕跡地站在了最後一排的末尾,剛站定,就聽到一尖嗓子的公公喊道:「蘭妃娘娘,明妃娘娘,柳妃娘娘,安妃娘娘到──」 
「奴婢們見過娘娘。」 
我趕緊學著一旁的宮女的樣子行禮。 
娘娘們似乎在問什麼話,只因隔著好幾排,我並沒有聽到這些娘娘們在問什麼,只是規矩地站著。 
「奴才恭送蘭妃娘娘,明妃娘娘,柳妃娘娘,安妃娘娘──」 
這麼快啊?連一炷香的時間也沒有,我偷眼打量了下離去的娘娘們,見她們身後除了原先帶來的宮女外都只要了一名新宮女,心裡倒「咦」了聲,那麼多宮女,娘娘們怎麼只選一名宮女呢?收回的目光突然停在了柳妃娘娘的背影上,只覺這身影好熟悉。 
正想著,就見一名三十六七,容貌端秀的宮女走了進來,她的宮裝比起宮女的衣裳深了些,與麗姑姑的一樣,想來在宮裡也有些年頭了。 
「喲,是素顏姑姑,今兒個怎麼有空上凝翠院來了?」 
「洗衣局裡好幾名宮女到了日子出宮了,我奉了皇后旨意來領三名新進的宮女填補,麻煩公公挑三名宮女跟我走吧。」 
「行,妳,妳。」公公蘭花指隨意點了兩名宮女,第三名突然點到了我,「還有妳,妳們就去洗衣局吧。」 
「公公……」第一名被點的宮女哭著跪在公公面前,「公公,您不是答應我要送我去皇后宮裡的嗎?怎麼,怎麼竟讓我去洗衣局了呢?」 
「是啊,公公,您也答應我會想辦法讓我去最得寵的柳妃娘娘宮裡的。」第二名宮女也跟著跪下,哀求,「我不要去什麼洗衣局。」 
「妳們在胡……胡說什麼?」公公慌亂地看了看素顏姑姑與眾宮女,使勁想掙開被宮女抱住的腿。 
「您可收了我們的錢哪。」 
啪──公公揚手就給了跪著的宮女一巴掌,「妳再胡說,杖責一百。」 
兩名宮女囁嚅著不敢再說話,只抽泣著輕撫被打的臉。 
面對此番情景,素顏姑姑似見怪不怪,秀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微抬了抬眉,看向我,淡淡地道:「妳願意去洗衣局嗎?」 
「奴婢願意。」我福了福,進宮本就是為了能溫飽,得到一個棲身之所,去洗衣局又如何呢? 
素顏姑姑點點頭,「那就走吧。」 
「還不快走?」那公公狠狠踢著哭喪著臉的兩名宮女,宮女哭得稀哩嘩啦,只得跟在素顏姑姑身後朝洗衣局走去。 
說是洗衣局,也是個極美的地方。雖然離皇宮偏遠了些,卻也別有一番清雅,特別是偌大的四方院中那一口口雕繪著暗紋的水井,映襯著井旁一排排晾衣竿上那些飄舞著的綾羅綢緞,很是壯觀。 
沒有想到只是一個洗衣的地方,竟也能這般美麗。 
「姑姑。」 
正洗著衣服的婢女紛紛朝素顏行禮,她只是點點頭,目光一一掠過她們手上的活,這才轉身淡望著我們三人道:「從今天開始,妳們三人就是洗衣局的婢女。」 
忙碌是一帖能讓人忘記很多事情的良藥,自娘死後,我過得極為消沉,即使勉強振作,也是強顏歡笑,強迫自己努力尋份差事應付度日。 
洗衣局的工作繁重而忙碌,白天除了幹活還是幹活,到了晚上,已極為疲憊的身子壓根無法再去想些什麼,沾了床就入睡。雖苦,過得也很充實。 
三個月的時間,失去至親的傷痛漸漸淡化,雖然有時想起仍是那麼不捨,淚流滿面,但我更多的是將重心放在了眼前的生活上。還有極品樓那一夜,讓我痛不欲生,幾乎尋死的一夜,我也將它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只是夜深後,偶爾會被噩夢驚醒,醒來,是一夜無眠的恨。 
※  ※  ※  ※  ※  ※  ※  ※  ※  ※  ※  ※
臨近年關,這幾天不時地下雪,地上冰雪覆蓋到了膝蓋,幸好井水微暖,洗衣還不至於凍傷雙手。 
「素顏姑姑,不好了,紅霞跑了。」 
我抬頭望去,一洗衣女匆匆忙忙地跑進了洗衣局主事姑姑們所在的正堂,嚷嚷的話讓所有洗衣女們開始竊竊私語,「又有人偷跑了,唉,看來又要死人了。」 
「這是第八個了。」 
「都是新來的洗衣女,太天真了,皇宮是什麼地方呀,恐怕是剛出了洗衣局就被人抓了。」 
「咱們洗衣局的奴才本就比其他宮裡的奴才苦,可是逃了就只有死路一條,還不如在這裡受苦呢。」 
我望向交頭接耳的幾名洗衣女,她們說這話時眼裡有同情,有害怕,也有自憐,來洗衣局雖然才三個月,我話不多,但很多事情卻聽得多了。 
皇宮,似乎是一個經常死人的地方。 
這麼漂亮的地方,讓人敬畏的皇宮,似乎每一天每一個人都過得極不平靜。 
門口起了騷動,我抬頭望去,就見三四名公公押著一洗衣局的女子進了洗衣局。 
「是紅霞,妳看她還背著布包,她果然逃了。」不知是誰說了聲,整個洗衣局立刻鴉雀無聲。 
「誰說紅霞逃了,是我差她出宮辦差事。」素顏姑姑從正堂走了出來,淡定地望向押著紅霞的幾名公公,「公公這是做什麼?為何無故押我的人?」 
「姑姑,救我。」紅霞的聲音透著恐懼。 
「姑姑。」那幾名公公似對素顏頗為恭敬,「這名洗衣女妄圖逃離皇宮,被我們抓獲,請姑姑與我們一起上內務府,方便應話。」 
「我說了。」素顏姑姑淡定自若,「是我差紅霞出宮辦事,紅霞並沒有逃跑。」 
三名公公對望了一眼,尋思著該如何處理。 
「素顏姑姑,這是妳第幾次為逃跑的宮女撒謊了?」冷冷的聲音在三名公公身後發出。 
一聽這聲音,宮女們又開始交頭接耳,聲音中竟透著些許期待和羞意。我正納悶,就見一名十六七歲面如冠玉,也冷得像冰似的少年走進了洗衣局。少年給人的感覺一如他的聲音,冷得似結了層厚厚的冰,渾身散發著一股疏離。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他身上,欲語還羞。我也不例外,只不過我的目光僅僅是單純地看著他,想知道紅霞的結果會如何。 
放了,還是處死? 
素顏姑姑向來淡然的眼底竟有了絲笑意,「真的是奴婢差紅霞出宮辦事的。」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紅霞背後的布包,「看好了妳的人,下次就沒這麼幸運了。」這話,顯然紅霞是得救了。 
我看到素顏姑姑緊捏的手悄悄鬆開,原來她方才也是緊張的。 
第一次,我發現這個素顏姑姑其實也並不如外表那般待人冷淡。 
我在心底鬆了口氣,坐下正欲彎身洗衣,餘光竟瞥見那冷冰冰的少年公公無意間望了我一眼。目光相視的剎那,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出於習慣,我禮貌地一笑。 
他本是視線無意掠過的一眼,見我笑,那目光竟停頓了下,這才轉身離去。 
冰冷的眼,冰冷的人,冰冷的身影,給我留下極為冰冷的印象。 
大年三十的那一天,所有的宮女都領到了一份禮物──御膳房的甜點。說是當今的皇后娘娘體恤奴才特令御膳房做的,作為過年的賞賜。頓時,宮裡上下對皇后一片稱讚之聲。 
不過對我來說,這個新年收到的最美好的禮物是我不用再洗衣了。三天前,素顏姑姑提點了我與另兩名宮女去洗衣局的管分處,我只要整理被洗好的衣裳,再送向各宮就行了。 
看來在宮裡,只要你認真做事,也是能提升的。 
入夜,星空無限璀璨。 
記不清多久,我沒有這樣悠閒自在地吃著糕點看星星,記憶深處彷彿是兒時才有過這樣美好的記憶。 
這些年來和娘相依為命,日子雖苦也算過得去,性子雖不至於太過樂觀也算堅強開朗,雖然爹娘相繼離我而去,但對著滿天眨眼的星星,還是覺得未來充滿了希望。 
隨手摘下身旁的竹葉,放在嘴邊輕吹一曲娘教我的小調,和著沙沙的風吹竹葉聲,清脆的小調也變得動聽許多。 
「沒想到一向安靜清冷的小竹林今晚竟也熱鬧。」 
「姑姑?」 
沒有料到素顏姑姑會來這裡,我以為只有我會在深夜來這個在洗衣局後面毫不起眼的小竹林裡。 
「小調很好聽,有名字嗎?」星光下的素顏姑姑的笑容比起白天來可親了許多。 
我搖搖頭,「這曲小調是奴婢的娘隨口哼哼而成,奴婢聽多了也就記下了。」 
「能教我嗎?」 
我怔了怔,見她已摘下一片竹葉笑盈盈地看著我,顯然是真心想學的,我才點點頭。 
小調雖然簡單,但用竹葉將它吹出來卻很難,沒有幾天的工夫是吹不出來的。 
「姑姑,妳學得真快,小時候,奴婢可是學了兩天才吹出幾個音來。」我不掩驚訝,覺得素顏姑姑聰慧無比,手勢和唇型她是看一遍就能記住。 
素顏姑姑笑笑道:「今夜收穫不淺,夜深了,我們回去吧,恩恩。」 
恩恩?我已經好久沒聽到有人叫我恩恩了,娘在時每天叫著「恩恩」也沒什麼感覺,但這會兒只覺鼻子微酸,眼眶有點兒濕。 
心裡的酸楚使我忘了宮規,直直地望著素顏姑姑溫和的面容出神。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嗎?」 
我回過神,慌忙退了一步,卑恭地福禮,「奴婢一時逾越,請姑姑責罰。」 
宮裡的規矩很多,進入洗衣局的第一天我就知道,素顏姑姑對自己恪守禮教,對我們更是嚴加管教,不容有絲毫閃失。 
「在此只有妳我二人,不必這般拘束。平常我對妳們嚴管舉止,為的是怕妳們出了洗衣局言行舉止輕慢而得罪人卻不知,落得被打、被關,甚至喪命。」素顏姑姑攏了攏被夜風吹散的鬢髮,「不過,妳做事認真,平常也不多話,待人又和善,應該不會出現大的疏忽和閃失。」 
此刻天空一片璀璨,接著又是五彩繽紛的火焰沖天而起,映紅了整個皇宮上空。 
已到了宮裡放煙花的時刻。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如此炫彩奪目的煙花,不禁看得出神,一時竟忘了素顏姑姑還在旁邊。直到聽到身後有匆匆的腳步聲而來,我才發覺自己又失禮了,見素顏姑姑的笑中多了絲揶揄,不禁有些羞窘,方才素顏姑姑還讚揚我不會出現疏忽和閃失來著。 
來的是三天前一起被素顏姑姑提點去管分處的另一名宮女。 
「素顏姑姑,總算找到妳了。」她喘了好一會兒,看來是找姑姑找了有些時間了。 
「發生什麼事了?」 
「青花,青花被明妃娘娘的宮女抓走了,說是偷了明妃娘娘最珍愛的翡翠項鏈。」 
青花正是被提點去管分處的第三名宮女,我與她相識雖然才三天,但覺她是個憨厚老實的人,偷東西?怎麼會呢? 
素顏姑姑的神情變得凝重,「妳們先回去,我去趟明妃宮。」 
※  ※  ※  ※  ※  ※  ※  ※  ※  ※  ※  ※
隔天,竟又下起了雪,這場雪比前幾天的雪都來得大。不一會兒,大地銀裝素裹,潔白一片。 
素顏姑姑一夜未回。 
我一邊疊著手上的衣裳,一邊望向窗外,心裡總覺得放著石頭般重重的。其他的宮女也心不在焉地邊折著衣裳邊探頭望向窗外。 
「回來了,回來了。」一直守在外面張望的幾名宮女拉著派出去打探的宮女匆匆進來,已有人迫不急待地問:「青花怎麼樣了?素顏姑姑怎麼還不回來?」 
宮女雙眼通紅,似哭過,聲音沙啞,「青花死了,被明妃宮的人打死了。明妃還說素顏姑姑教導無方,令她跪在明妃宮外一天一夜以示懲罰。」 
屋裡頓時鴉雀無聲。 
只一會兒工夫,窗外的雪已積了厚厚一層。 
這麼冷的天,這麼大的雪,姑姑受得了嗎? 
「蘇恩,妳在疊的這兩件不正是明妃娘娘的衣裳嗎?」身旁的宮女一手指著桌上我已疊好的華服,憐憫地望著我。 
上等的綢緞,精緻的繡花,邊角繡了點點花蕊。素顏姑姑確實跟我說過,今天我所疊的那幾件華服是明妃娘娘的,讓我注意一點兒。 
「蘇恩,妳待會兒去明妃宮可要小心點兒。」 
「對啊,最好別碰上明妃娘娘。」 
「明妃娘娘正得寵,明妃宮裡的宮女們也囂張得很呢!我就受過她們的欺負。」 
「總之,蘇恩妳要好自為之。」 
我朝她們笑笑,將手中的華服包好,再在外面套了張油紙便離開了,出洗衣局前,我特地去灶房拿了點兒東西。 
只要我細心做事,處處小心謹慎,我想是不會有事的。 
一路走過,都有宮女太監認真地清掃著路邊的雪。雖說雪很大,有他們在,路上也難見積雪。 
一進明妃宮,我就看到了素顏姑姑,落雪銀白的院子裡,她跪著的身姿亦如平日走路那般端正。 
我急欲走近,才邁開一步,嘲諷的聲音從院中的宮廊傳來,「素顏,妳若是向我求饒,我就去求明妃娘娘饒了妳。」 
我循聲望去,見一名穿著與素顏姑姑一樣,年齡也差不多的女子正坐在廊下冷眼看著素顏姑姑。 
素顏姑姑沒有說什麼,甚至動也未動。 
「不吭聲?」那人重重地哼了聲,「妳信不信我有本事再讓妳跪上三天三夜?」她突然又輕笑,「對了,忘了告訴妳,明妃娘娘的翡翠項鏈在床下找到了。」 
我看到素顏姑姑肩上的積雪落了下來。 
「還無動於衷?」那人走出宮廊,走到素顏姑姑身邊,蹲下身俯在素顏姑姑耳旁說了幾句什麼,就見素姑姑突然站了起來,緊握著的雙拳顫抖著。 
「喲,生氣了?這些年來我處處都在針對妳,也不見妳生半點兒的氣啊。」 
「妳竟然為了二十年前的舊事而加害一個無辜的人?」素顏姑姑聲音輕顫,顯然怒極。 
「舊事?是舊事,我就是要讓這舊事折磨妳一輩子。」 
「明秀,妳,妳還有良知嗎?」 
「我的良知早在那年我倆被派去當皇上的司寢之時,就被妳一手摘去了。」明秀眸中寫著恨,她又大笑著說道:「我要妳的良心在愧疚中過一輩子,這輩子都得不到安寧。」 
我隱隱明白了青花之死似乎與素顏姑姑有關,見明秀離去,我快步走到素顏姑姑身邊,將手中緊捏著的生薑交到她手裡,「姑姑,快含著它,能驅走寒氣。」 
素顏姑姑的臉色比起地上的落雪有過之而無不及,她緩緩低頭望著手中的生薑良久,又望向我,低低嘆息,「我剛進宮時與妳一樣,腳踏實地,安守本分,乾淨的目光,只為想笑而笑。恩恩,妳要保持住現在的心境,千萬別被宮裡的東西迷惑了。」 
我不是很明白姑姑話中的意思,皇宮雖美,但我所要的都是我勞動所得。 
我無處可去,為求溫飽,為得到棲身之所才選擇冒名進宮。 
我一個小小洗衣局的宮女,能被什麼迷惑住呢? 
過了宮廊,就是明妃宮的主殿。剛進入主殿,暖氣迎面而來,守在外門的三名婢女沒拿正眼看人,自顧自地說著話。 
「奴婢是洗衣局的蘇恩,娘娘的華服已然清洗乾淨,不知要放在何處?」 
「怎麼現在才拿來?娘娘正等著用呢,跟我來吧。」 
進了正堂,四只暖爐鼎立四角,炭火熊熊。 
明妃一身華麗裝扮,正在宮女的陪同下剪著雕花柱邊的盆景。 
我身為宮婢是不能正眼看主子的,雖然只是剛進殿時的淡淡一眼,也夠看清明妃的絕代風華,婀娜身段。 
「娘娘,洗衣局的奴才已將衣服送來了。」一起進來的宮女稟報。 
「怎麼現在才拿來?不是讓妳們早點送來嗎?」明妃將剪下的枝條突然丟在我面前,款款走來,一雙精緻秀美的繡花鞋頓時出現在我眼前。 
那麼多隨身侍候著的宮女,為什麼娘娘要把花枝丟在我面前?是要我撿嗎?我是洗衣局的宮女,衣裳破了髒了我自是不遺餘力。 
我依然卑恭地手捧衣裳跪著,就算明妃在我面前,我也並沒有任何動作。 
「妳是新來的吧?」明妃的聲音有點兒淡,帶著些輕慢。 
「奴婢進宮已有五個月了。」 
「五個月了怎麼還不懂宮裡的規矩呢?」蓮步輕移,明妃坐上暖榻,喝著宮女送上的茶,「素顏姑姑平日就是這麼教妳們的嗎?」 
我剛要回話,聽到殿外稟道:「娘娘,素顏姑姑求見。」話音剛落,明妃身邊的宮女就說:「這素顏姑姑真是的,娘娘不是罰她跪一天一夜嗎?怎麼擅自起跪呢?」 
明妃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神情未變,抬抬手,「讓她進來。」 
厚布簾被掀起的時候,帶起一陣涼風。 
素顏姑姑身子微躬著進來,目不斜視。 
我見她髮上肩上的雪在殿內溫暖的氣溫下融化。 
「娘娘,奴婢突然想起今天來明妃宮送衣裳的洗衣女才新進宮不久,不懂規矩,怕會惹娘娘不快,才壯著膽子擅自離罰,望娘娘恕罪。」素顏姑姑伏跪在地。 
「妳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明妃冷哼,「莫非妳還以為自己是十年前皇上身邊的司寢嗎?」 
司寢是什麼?這是我今天第二次聽見這兩個字。 
「來人,給我掌嘴。」隨著明妃手中茶盞重重一放,我的心也劇烈地跳了一下,不過,衝過來的宮女在一聲細長而響亮的「皇上駕到──」聲中慌張地退到一側伏跪在地。 
沒有人能在這四個字下還昂首站著的,明妃也不例外。 
我輕吐了口氣。 
明黃,是帝王家的顏色,民間禁忌的色彩。 
盤龍的圖案也唯有帝王才能擁有。 
微垂的雙眼規矩地望著地面,餘光還是能看到那雙繡著盤龍的鞋子從眼前走過,我忙斂神,身子更為挺直。 
帝王,在我心中高若神明。 
「奴才們見過皇上。」 
「臣妾見過皇上。」 
「都起來吧。」皇帝的聲音涼涼的,似冷非冷,帶著淡淡壓迫。 
正起身的我,身子剎那僵硬,手中的華服翻落在地,很輕的落地聲,在這主殿上卻如驚天之雷。 
這個聲音,是我一輩子的夢魘,我恨之入骨卻又藏匿至深。 
不敢回想的過往。 
那一夜,我的清白被毀。 
只因那一夜,娘三天三夜高燒不退,最終離開人間。 
「大膽奴才。」 
「恩恩?快跪下,恩恩?」 
「刁奴,竟敢直視皇上,還不快跪下?」 
我聽不清周圍的人在說什麼,緩緩地直起身子,目光的焦點定在了那個明黃的人臉上,深邃如夜空的眸子隱藏了記憶中的銳利,卻依然叫人不敢直視。 
這是一張能叫女人輕易動心的臉。 
可對我而言,是妖孽,是魔鬼。 
記憶如潮水而至,點點滴滴,越發清晰。也帶起了我隱藏在心底深處,刻意淡忘的恨。 
只是萬萬沒想到,那個毀了我清白,間接害死我娘親的人竟是當今的皇上,年僅二十七歲的肅帝。 
一個我恨不起的男人。 
我的震驚與不信可想而知,但這個聲音與相貌,千真萬確,是那個毀我清白的男人。 
我握緊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他高高在上地坐著,只是冷冷地掃了我幾眼便自顧自地喝著宮女送上的茶水,彷彿並不認識我。 
「你們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將她拉下去?」明妃氣得不輕,香肩也隱隱顫抖著。 
「皇上請恕罪,恩恩進宮不久,不懂宮裡規矩,請皇上從輕發落。」素顏姑姑叩頭為我求情,聲音裡滿是緊張。 
兩名太監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我,拖著我就往外走。 
我強行扭轉脖頸,如果目光是刃,只怕他已死在刃下無數次了。 
淚奪眶而出,那夜,我無法為自己失去的清白討回一個公道,就算找到了那人,如何向一個上青樓尋歡的男子討公道? 
我並非軟弱之人,但這個男人,竟會是天下至尊,所料不及,所有的苦恨也只能往肚子裡吞。 
可是,至尊又如何?就算他權傾天下,我也同樣能恨他。 
「慢著。」他突然開口,起身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神情冷漠,「妳恨朕?還是,這是妳為了引起朕的注意所使用的手段?如果是,妳成功了,演得很逼真。」 
手段?演得很逼真?他以為我在演戲?以為我這麼做是想引起他的注意?我愣愣地望著眼前的他,生平第一次,有想揍人的衝動。 
他竟不認得我,一個曾被他強奪了清白的女人!
傾城紅顏系列《拒做帝妃》全四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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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試閱 - 傾城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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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5 週四 201217:07
  • 【試閱】傾城紅顏54-宮錦.上

一章 錦繡 
秋夜,天高露濃,一彎月牙在西南天邊靜靜地掛著,已是清輝薄暮,澄清而又縹緲。 
本是酣睡時,傅家大院內西廂房內的丫鬟問雁,卻急匆匆地闖進了傅錦畫的房間,驚呼道:「四小姐,不好了,二小姐在房間裡吵鬧,又咳血了……」 
傅錦畫倏地起身,披上問雁遞過來的外衣,往外走時聽見問雁又低聲說道:「二小姐還說,如果非要她嫁那個人,她寧願去死……」 
傅錦畫似是沒有聽見問雁後面的話,兀自念道:「這秋天霧重,早就告訴她要小心身子,她房裡的丫鬟是怎麼當差的?怎麼就由著她胡來?」 
待到二小姐傅則棋的房間,傅錦畫便聽見裡面嚶嚶的哭聲,二小姐傅則棋嚷道:「誰都知道傅家有琴棋書畫四個女兒,卻獨獨叫我嫁給那個惡人,還不是看我是個病秧子,即便過了門,沒幾年也會死,你們得了便宜,卻要我賠上性命……」 
傅錦畫推門進去,見父親傅臣圖蹙眉站在那裡,傅則棋擁被而坐,聲音尖厲,說道:「爹,你竟然說他不是惡人!即便他是被封王封侯又如何?照樣只是皇親國戚的旁支,咱們傅家這百年來也出過一位皇后、兩位皇貴妃,說起來也不比他鐘華離家世差,我就不明白爹為什麼這麼怕他……」 
傅臣圖按捺不住怒氣,喝道:「住嘴,則棋,我看妳自小身子弱,諸事便多容妳一些,可妳是越發不知分寸了。婚期已經定在三個月後,到時候嫁不嫁由不得妳。」 
傅則棋見傅臣圖絲毫不給她留情面,頓時號啕大哭起來,傅錦畫正要上前勸慰,卻被傅臣圖喝止住,大聲說道:「叫她哭,倒要看看她能哭到什麼時候,起初為父要做主把素琴許配給濟陽王的時候,是誰終日哭哭啼啼地要素琴把王妃的位子讓給妳?現在聽說那鐘華離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人,便說出這番不著邊際的話來,妳難道要令傅家上下都為妳蒙羞嗎?」 
傅臣圖說完這席話,倒真叫傅則棋哭不出來了,傅則棋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扯住傅臣圖的衣袖,軟聲說道:「爹,則棋知道錯了,你就將生辰帖子換過來吧,這王妃的位子原本就是大姐的,要嫁就她去嫁……」 
傅臣圖聽見傅則棋的哀求,也生出不忍,嘆道:「則棋,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只怕不是父親能夠左右得了的。」 
傅臣圖無奈,看了傅錦畫一眼,說道:「妳勸勸妳二姐,這泉城的人,誰不知道濟陽王要娶的是傅家的二小姐?就算現在要素琴嫁,只怕她也不肯答應了。」說罷便拂袖而去。 
房間裡只剩下傅則棋和傅錦畫,傅則棋知道事已至此難以挽回,止住哭聲,盯著傅錦畫冷冷地看,說道:「妳還站在這裡做什麼?大姐和妳是一個娘生的,卻偏偏和三妹交好,姐妹裡就剩妳一個孤伶伶的,難不成妳看我馬上就要坐上濟陽王妃的位子,先來巴結我?」 
傅錦畫聽見傅則棋的挑撥,不以為意,見傅則棋情緒尚好,勸慰了她幾句便出了門,卻聽見隔著房門傳來的譏笑聲音,「愚鈍之人,早晚有妳吃苦的那一天。」 
遠處天邊已泛魚肚白,傅家經過傅則棋這麼一鬧,都起了個大早。傅錦畫帶著問雁回到畫齋便沒有再睡,讓問雁侍候她梳洗。 
傅錦畫見問雁神色有些異樣,幾番催促之下,問雁才壯了膽子說道:「四小姐,其實問雁覺得二小姐說的也沒錯,傅家上下都知道大小姐與三小姐最為要好,可與您這親姐妹就……」 
傅錦畫打開妝匣挑了件式樣簡單的玉簪別在頭上,不以為意地說道:「問雁,虧妳在我身邊這麼多年,這點兒眼力都沒有,妳以為當初二姐聽說濟陽王如何如何英明神武的消息,是誰散出去的?」 
問雁恍然間明白過來,不可置信地遲疑道:「四小姐,妳的意思是說……是大小姐這麼做的?」 
「自然是她。」傅錦畫淡淡道:「這件事也就只能瞞過長年臥在閨房的二姐罷了,否則二姐當初怎麼會發了瘋似的,非要爹將她許配給濟陽王不可?」 
問雁嘆道:「想不到大小姐心機這般深沉,這樣一來,既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也逃過了一劫。不過話又說回來,那濟陽王真如傳言中所說的那麼殘暴嗎?」 
傅錦畫站起身來,看著窗外一地落葉跟著風打著旋,靜靜說道:「傳言始終是傳言,三分真,七分假。再說,說不定這是濟陽王自己放出來的傳言也未可知,他想要在殤離朝站穩腳步,就非要讓人怕他不可,既然不能動輒殺敵數千,那麼在府中殺幾個姬妾,就是最簡單,也最能見成效的辦法了。」 
問雁跟著附和道:「也是,反正只要不落在小姐身上,事不關己,問雁就樂得不聞不問。」 
待用過膳,傅錦畫便帶著問雁,去給爹娘請安。 
傅臣圖面色不豫,見到傅錦畫進來請安只不過是微微頷首,而大夫人卻親熱地將傅錦畫喚到自己身邊來問長問短。 
「昨兒個清音庵送來帖子,要妳去小住幾日,我已經吩咐下人將馬車備好了,待會兒妳叫問雁收拾幾件衣物,便過去吧,也省得在家裡聽妳二姐哭鬧煩心。」 
傅錦畫聽見母親的話,淺笑著應了聲,問雁當即便先去收拾衣物了。 
這時,傅臣圖又隱晦地說道:「畫兒,到了清音庵,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清音庵可不比別處……」 
大夫人含笑斜睨了傅臣圖一眼,無奈道:「畫兒每次去清音庵,你都是這般憂心忡忡的,可是如果隔一段時間清音庵沒有下帖子,你又會寢食難安,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傅臣圖望著眼前沉靜如水的傅錦畫,從眼神中卻辨不出她是否已經知曉了端倪,只聽傅錦畫說道:「父親,你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麼做。」 
※  ※  ※  ※  ※  ※  ※  ※  ※  ※  ※  ※ 
路上,馬車緩緩而行,傅錦畫坐在車廂內沉思,她怎麼會不知曉怎麼做呢?這一年來,她想的最多的便是這件事。 
清音庵在石景山上,去請願還願的人多是達官貴族,鮮少有百姓問津。傳聞清音庵裡,有一位宮裡來的公主,為情所傷所以落髮修行,為清音庵又添了幾分神秘之色。 
一年前,傅家大夫人帶傅錦畫去清音庵,傅錦畫與庵裡的清歡真人一見如故。傅錦畫回到傅家後,清歡真人又下帖子力邀傅錦畫前往清音庵小住,就是在那次,她遇見了那個終其一生也不能擺脫的人…… 
清音庵的建造精緻而富麗,似是一座小小的宮殿,來往香客大多出手闊綽,裡面用度也與普通的庵寺不同,所以,清音庵是絕佳的清修之地,安靜而不簡陋。 
清音庵的後山種著大片的海棠花,漫山遍野都是嬌艷的四季海棠。那日,傅錦畫與清歡真人去後山走動,才片刻工夫,清歡真人便被庵裡其他的人叫走。清歡真人臨走時還認真囑咐傅錦畫,不要走太遠,可惜傅錦畫當時沒有領會清歡真人的意思。 
傅錦畫穿過海棠花後,看見遠處還有一片梅林,隱約看見梅林後面有一座清雅的竹屋。傅錦畫來到竹屋前,四處環顧看似無人,便好奇地推開了竹屋的門,走了進去…… 
傅錦畫陷在回憶中,越發覺得有些冷意,裹緊了披風,便聽見問雁喜道:「四小姐,咱們到清音庵了!」 
傅錦畫從馬車上踏下來的那一步,就註定了她再無退路,或者該說,在那日推開那扇竹門之後,她便再無退路了。 
照往常那般,進了庵門,傅錦畫藉口清歡真人喜歡清靜,不喜歡她帶著丫鬟進出自己禪院為理由,讓問雁獨自去禪房歇著,傅錦畫見問雁走遠,才繞過禪院穿過那片海棠花,越過梅林,來到了竹屋前。 
不過就是一瞬間的恍惚,她便聽見裡面傳來低沉而又慵懶的聲音,「既然來了,又在猶疑什麼?這漫山的海棠花,難道妳還沒有看夠嗎?」 
傅錦畫長舒一口氣,推門而入,見到那個頎長身材的男人站在窗前,一襲月牙白衫,邊角上繡著富貴流雲花紋,面如冠玉,目若寒星,眉眼間卻不經意地帶著些許陰戾之氣,令人心生敬畏。 
傅錦畫低垂下頭,不與他對視,他卻走過來意味深長地挑起傅錦畫的下巴,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說道:「本王相信妳在別人面前,定是鎮靜如水聰慧過人的女子,怎麼在本王面前,便是這般悽楚嬌怯的模樣?還是妳篤定本王不喜歡嬌弱的女子,便會心生慈悲地放過妳?」 
傅錦畫眼神中閃過一絲慌張,指甲深陷於掌心之中,垂下眼簾如何也不肯看他。但是陡然間,捏住自己下巴的手加了幾分力道,傅錦畫輕咬粉唇,硬生生忍住沒有痛呼出聲,耳邊卻傳來他的低喝道:「妳該知道,越是這樣,本王就越有興趣陪妳玩下去。」 
是,他便是濟陽王。 
他便是令泉城百姓避如蛇蠍的濟陽王,傳言他在濟陽王府殺虐姬妾,嗜殺如命,對誰都不曾假以辭色,掌握精兵三十萬,獨攬大權,朝堂之中非議之聲不絕於耳,可是當今聖上對此卻仿若未聞,沒有貶謫,甚至任由濟陽王我行我素。 
傅錦畫倉惶退了一步,躲開他的箝制,說道:「王爺,你弄痛我了……」 
濟陽王朗笑一聲,盯著傅錦畫的目光格外犀利,「妳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本王想要的是什麼。」 
傅錦畫眨眨眼睛,不自覺地往後又退了一步,說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王爺每個月要我來清音庵,無非是切磋琴棋書畫,再說,我除了這也別無他長了。」 
濟陽王見傅錦畫刻意迴避,眉頭輕蹙,帶著譏諷說道:「妳何必又將我拒之於千里之外?別忘了,本王還有另一個身份,便是妳的姐夫……」 
傅錦畫身形微顫,但再度迎視他的視線時已是淺笑盈盈,淡然道:「三個月後便是婚期,到時候我再稱王爺一聲姐夫便是。」 
傅錦畫的話明顯激怒了濟陽王,濟陽王陰戾之色頓起,「傅錦畫,妳明知道只要自己開口便能坐上這王妃之位,可妳仍舊不肯在本王面前開口,妳這是故意在蔑視本王嗎?」 
傅錦畫見濟陽王這次直言不諱、針鋒相對,逼得自己再無退路,便不再藏鋒斂芒,說道:「誰不知道濟陽王獨攬大權統領朝綱,而我父親雖然位列中丞,卻隨時可能面臨貶謫,甚至禍及滿門的境地,因此想要鞏固傅家的長久榮華,最快、最好的方法,便是尋一門可靠的姻親,除了進宮為妃,濟陽王無非就是最好的選擇。您說,我怎麼會蔑視王爺您呢?」 
「妳倒是看得明白,而妳父親傅臣圖的心思本王自然清楚……」 
傅錦畫冷冷打斷他,「既然王爺看得清楚,便知道我父親只不過是想攀龍附鳳,他又怎會在意是哪個女兒嫁給王爺?於我而言,隨波逐流便是上策。」 
濟陽王周身散發著一股危險的氣息,逼近傅錦畫,說道:「本王喜歡的便是這份聰慧,既然不必再藏拙,妳說說本王想要什麼又何妨?」 
傅錦畫被迫得又往後退了幾步,冷不妨撞上了竹門,後背頓時生疼地令傅錦畫微蹙眉頭,卻仍是說出了令人驚心動魄的話,「王爺想要的是天下……」 
「說下去。」濟陽王面色波瀾不興,靜待著傅錦畫的後話。 
「當今聖上欲納紅顏於後宮,而王爺想要在後宮安插一個得力的角色,能在適當的時候,推波助瀾,讓江山易主、改朝換代。」傅錦畫看似說得雲淡風輕,其實手心早已是冷汗津津,她在賭濟陽王不會羞怒之下一掌將自己擊斃,畢竟這一年來,她自信對他有幾分瞭解。 
濟陽王朗聲大笑起來,臉上的陰霾之色看似一掃而空,說道:「如果妳不是這麼聰慧,如果再稍愚鈍一分,本王就會將妳留在身邊……」 
傅錦畫扭過頭,望著窗外梅林,眼神空洞而又悲戚,說道:「留下也罷,進宮也罷,都少不了一樣的苦楚,兩個不同的選擇卻是一樣的命運。」 
看著傅錦畫不經意流露出的柔弱與無奈,濟陽王內心突然有了一絲鬆動,不可否認,這個女子觸動了自己的心弦,不過,也就是這一瞬間的事罷了。 
「這一年來,妳有沒有想過,本王為什麼偏偏會選中妳?」 
看這態勢,濟陽王是打算將話挑明了說,讓她再無退路了。 
既然非要捅破這層窗紗,傅錦畫便再無顧忌,用臂膀格開濟陽王漸漸欺壓過來的身子,繞開端坐在倚榻上,仰頭看著濟陽王,悻悻說道:「王爺這話問得好,我如果不將其中緣由說出來,只怕王爺還以為我在這裡沾沾自喜呢?」 
濟陽王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靜待傅錦畫將話說完。 
「因為傅家有四女,各自以鑲嵌在名字中的技藝為所長,冠蓋泉城,進宮侍君都少不了恩寵榮華,王爺娶其中一個人便可要脅住其他人,試問泉城還有哪個人家比得過傅家?」 
濟陽王拍手稱讚道:「好,非常好,妳越來越合本王心意了。那麼妳可知道本王為什麼單單挑了妳進宮?」 
傅錦畫握住茶盞的手微微有些顫抖,說道:「我不想知道,也沒有必要知道,不是嗎?」 
鐘華離俯過身來,眼神閃爍過一絲讚賞,低語道:「本王有幾分喜歡上妳了,怎麼辦?」 
傅錦畫心下一凜,抬起頭時卻已雲淡風輕,「我有自知之明,我與王爺想要成就的帝王霸業相比,不過就是風中一塵埃,片刻的心動抵不過江山在握,不是嗎?」 
兩人一時沒有再言語,窗外似是風起了,梅枝輕顫,響起一陣細碎的聲音,竹屋外夾雜著凌厲的呼嘯聲,竹門也被吹得輕晃,傅錦畫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卻仍抵擋不住心頭泛起的陣陣寒意。 
「陪本王下盤棋吧。」 
聞言,傅錦畫便到竹屋的內室裡,拿出一副棋來,濟陽王鐘華離說道:「妳名為錦畫,潑墨寫意,冠絕泉城,誰人能想到,妳琴棋書畫都已是爐火純青,便說下棋,本王早年得過高人指點,泉城鮮少遇見敵手,可是妳的棋藝本王也是自嘆不如。」 
傅錦畫纖手拈起棋子放置在棋盤上,淡淡說道:「二姐才是最擅長下棋的人,將來她進了濟陽王府,你們有的是機會切磋。」 
濟陽王鐘華離冷哼一聲,眉目之間有些不屑,說道:「妳是說那個時常咳血的病秧子嗎?今早她不是還尋死覓活地說不想嫁給本王嗎?」 
傅錦畫微怔,明白傅家一切都已在濟陽王的掌控之中,否則他怎麼會知道自己除了研習畫畫外,琴棋書也俱有所長,更何況還知道二姐今早在家中鬧得那一齣戲。 
「人生如棋,黑白交錯,傅錦畫,這是妳第一次輸給本王……」鐘華離伸手按住棋盤,任棋子散亂,或灑落在地。 
傅錦畫俯身,撿起或黑或白的棋子,淡淡說道:「連天下都將會是王爺的,我輸給王爺一盤棋,又算得了什麼?」 
鐘華離伸手握住傅錦畫的手腕,語氣不容置疑,沉聲說道:「再過十日,便是泉城擇美宴,本王要妳在擇美宴上一舉奪魁……」 
傅錦畫推開鐘華離的手,輕輕說道:「我知道了。」 
不多時,清歡真人來了,自從一年前在這裡遇見了濟陽王後,清歡真人與傅錦畫心照不宣,兩人從來沒有議論過此事。每次都是清歡真人下帖子,傅錦畫到了清音庵便來這竹屋,從不延誤。清歡真人的眼神複雜而悲憫,傅錦畫卻是沉靜如水,來去無聲。 
清歡真人將手裡的食盒放在桌上,對濟陽王鐘華離言語之間卻是諸多親昵,「華離,快些過來,今兒個慶宣王爺的側妃來請願,我見她行李裡帶著幾壺酒,知道你是無酒不歡,便要了一壺給你送過來。」 
濟陽王鐘華離見到清歡真人,眼神裡浮現出少有的溫熱來,語氣卻冰涼,說道:「慶宣王爺府裡能有什麼好酒?他前幾日因事被皇上斥責,這酒還是留著給他借酒消愁用吧。」 
清歡真人輕搖頭,無奈笑道:「你與慶宣王自小就要好,這長大了各自封王,倒是生疏了。他心裡難過,你還能幸災樂禍不成?」 
鐘華離不以為然,冷哼一聲,「誰叫他大哥忘恩負義……」 
「華離,不要再說了。」清歡真人猛然聽見鐘華離的話,立時面色微變,喝止住鐘華離,不叫他繼續往下說,隨後轉身離開。 
這還是傅錦畫第一次見到清歡真人動怒,清歡真人走至竹門前,長嘆一聲,說道:「他都已經死了,還提這些做什麼,忘了吧。」 
傅錦畫隔著竹窗,望著清歡真人的清削背影,沉吟說道:「她來這裡,就是想避開塵世,也想維護自己的自尊,可是王爺偏偏為她疏遠慶宣王,她心裡只會更加難過。」 
聞言,鐘華離挑了挑眉,問道:「妳可知道當年曾發生了什麼事?」 
「誰不知道當年臨泉公主鍾情於慶宣王的哥哥慶哲王?可是終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慶哲王不滿皇上指婚,與心儀的女子雙雙殉情自盡,一時引起軒然大波,而傳言臨泉公主從此也下落不明,有人說是遠嫁他國,有人說出家為尼……」傅錦畫娓娓道來,似是感慨不已。 
鐘華離微怔,看著窗前深思的傅錦畫,突然沒來由地發怒,將桌上的酒壺擲於地上,滿地碎瓷,一室酒香。 
傅錦畫微微蹙眉,心裡有些惱鐘華離的陰晴不定,於是上前福身說道:「王爺,如果沒有別的事,我便先告退了。」 
鐘華離眉尖一挑,目光冷冽掃過來,說道:「沒有本王的准許,妳從來不敢擅自離開,怎麼這一次就敢對本王說聲告退?」 
傅錦畫輕笑,小心避開一地碎瓷,說道:「王爺,從前是從前,如今既然將話挑明了,你與我之間不過就是互相利用的關係,你要的是天下,我要的是傅家平安無事,還有我的錦繡生涯,其餘的……多說無益了。」說罷,便疾步離開了。 
回傅家的路上,傅錦畫吩咐車夫將馬車趕得飛快,似是怕什麼人追上一般。傅錦畫深知,如果不對濟陽王示弱,不授濟陽王以柄,那麼濟陽王肯定會對自己多幾分戒備。說自己貪圖富貴,好歹還能讓濟陽王相信自己決意入宮的動機。 
可是傅錦畫哪裡想得到,濟陽王在竹屋內,嘴角勾起一抹了然於胸的笑意,心道:傅錦畫,妳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妳以為妳說自己愛慕虛榮,本王就會小看妳了嗎?本王奪了天下,皇宮裡的女人還能有什麼錦繡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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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錦畫回到家,才進門不久,便被父親傅臣圖喚到書房,傅臣圖憂心忡忡似是想要問什麼,卻遲疑著沒有開口。 
傅錦畫坐在椅子上甚為無聊,見書桌上放著一幅字,細細觀摩,說道:「三姐的字越來越有勁道,行似流雲……」 
未等傅錦畫說完,傅臣圖便打斷她,問道:「畫兒,從前妳去清音庵總是兩三日,這次怎麼當日便返回來了,難道說……」 
傅錦畫見傅臣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慌張,心裡不免感到一陣苦澀,但仍故作輕鬆地說道:「爹,你放心吧,你想要女兒做的事,女兒都會盡力去做的。」 
傅臣圖在那一刻有些頹然,惶惶說道:「為父現在只擔心妳二姐,她要嫁的可是濟陽王府,在家任性跋扈也就算了,嫁到那邊去再不知收斂些,只怕少不了苦頭吃。」 
傅錦畫從書房出來時,心中的苦澀似乎更明顯了,傅臣圖明明知道濟陽王意欲為何,還是要將二姐嫁入濟陽王府,看來在父親心中,親情還是抵不過權貴榮華。 
傅錦畫返回自己的房間時,路過傅則棋的棋齋,見到大姐傅素琴在裡面好言勸慰著,而傅則棋仍是不依不饒的,明裡暗裡都表明希望傅素琴代嫁,傅素琴只是溫和地笑著,終是沒應。 
傅則棋羞惱之下,急道:「妳別以為我不知道妳打的如意算盤,妳不嫁給那天殺的濟陽王,是因為妳心裡惦記著另一個男人。」 
傅素琴不動聲色,走到桌子前,端起給傅則棋熬好的湯藥,慢條斯理地說道:「則棋,藥可以亂吃,話卻不能亂說……」 
「妳威脅我?」 
傅素琴做出吃驚的表情來,說道:「則棋,妳說我威脅妳?妳是我的好妹妹,我怎麼會威脅妳呢?」 
「妳……」傅則棋氣得說不出話來,咳個不停。 
傅錦畫有心想要進去勸解,可是想到那樣只會令傅則棋羞惱、傅素琴戒備,只得作罷,她相信傅素琴是個聰明人,不會做出魯莽草率之事。 
回到畫齋,一直跟在她身後的問雁,顯然是聽見了傅則棋的話,說道:「四小姐,其實二小姐說的事,問雁也知道一二,當年大小姐為了慶宣王迎娶側妃之事,在琴齋連著三日不眠不休地彈琴……」 
傅錦畫打斷問雁的話,「好了,問雁,那畢竟是令大姐難堪的事,我們又何必再提起來?」 
問雁低垂下頭應了聲,正要退到房門外守著時,傅錦畫喚住她,略略遲疑後,才又說道:「問雁,妳去……告訴給二姐熬湯藥的丫鬟,叫她熬藥的時候好生看著,不要亂走動……」 
問雁微怔,隨即明白了傅錦畫的擔憂之處,應聲去了。 
待到了傍晚,傅錦畫帶著問雁去大夫人房間用膳,大姐傅素琴早已經到了,依偎在大夫人身旁,手裡還拿著一條錦帕,說道:「娘,這是我最近繡的,妳看……」 
大夫人見傅錦畫走了進來,於是招呼她坐在另一旁,笑著說道:「畫兒,快過來看看妳大姐的新繡品,我瞧著比前幾日技藝嫻熟多了……」 
傅素琴微微笑著,似是撒嬌一般,說道:「在娘的眼裡,我們姐妹倆哪有差的地方?妳看四妹,平日從不肯刺繡,可是真要動起手來,只怕娘也會將她誇個不停。」 
一旁的問雁聽出傅素琴的話中有話,明顯是在說傅錦畫不會刺繡,於是心有不甘,急急說道:「其實四小姐不是不會刺繡,她只是從來不肯在人前展露……」 
傅錦畫輕咳了幾聲,轉頭瞪了問雁一眼,還未及說些什麼,便聽見傅素琴拽著大夫人的手,緊張說道:「娘,我沒有說四妹不好的意思……」 
大夫人不以為意,看了看傅素琴,又看了看傅錦畫,笑著說道:「家裡四個姐妹,就數妳的性子最好,妳怎麼會故意數落畫兒呢?更何況,妳們是親姐妹,不比那些別的女人生養的,我這輩子啊,只要看到妳們姐妹倆都有個好歸宿,我死也心安了。」 
傅素琴聽到這裡,似是有意無意地說道:「娘,馬上便是泉城擇美宴,到時候好好裝扮一下四妹,叫四妹奪個頭魁進了宮,咱們傅家也算是有個靠山了。」 
傅錦畫聞言朝傅素琴看了一眼,只見她眨了眨雙眼,擺出一臉無辜的和善模樣,傅錦畫心裡不禁冷笑一聲,有些寒心起來。 
大夫人嘆了口氣說道:「則棋已經許給了濟陽王,就不用提了,老爺要妳們倆還有顏書都能嶄露頭角,娘的意思自然是希望這頭魁之位能落在我的兩個女兒身上。不論是素琴,還是錦畫,娘都會很高興的。」 
傅素琴和傅錦畫說了幾句話,安慰著大夫人,又各自拿著自己聽來的趣事逗樂大夫人,待用過了晚膳,才散了去。 
第二章 雲裳 
回到畫齋,問雁看了傅錦畫的神色,小心說道:「小姐,其實那泉城擇美宴也沒什麼好的,您如果實在不想摻和進去,到時候裝扮得醜些蒙混過去就罷了。反正有大小姐、三小姐去爭,老爺知道後不會怪罪妳的。」 
傅錦畫輕笑道:「問雁,誰說我不想爭這一屆的頭魁?我不但要去爭,而且一定要爭到才行。」 
問雁大吃一驚,她沒有想到傅錦畫竟然會說出這席話來,待回過神來便跟著急忙點頭,喜道:「好,好,小姐終於開竅了,這擇美宴上王侯將相比比皆是,即便沒得頭魁進宮,隨意哪一個都將是難得的佳婿。」 
傅錦畫失笑,沒有再多說什麼,揮揮手就叫問雁先下去歇息了。 
次日一大早,傅錦畫就帶著問雁準備出府,這樣的舉動不禁令問雁感到驚詫,問道:「小姐,從前妳總是不肯輕易出府,今兒個怎麼會主動提出要上街呢?」 
傅錦畫輕笑,說道:「傻丫頭,妳家小姐我要奪頭魁,不置辦幾件好看的衣裳怎麼行?妳也知道府上的裁縫,每次送來的都是一樣的花色,我看著都厭煩了。」 
傅錦畫帶著問雁去了泉城最大的布莊,裁雲布莊,掌櫃的將她迎入內室,送上茶水,請傅錦畫自個兒挑了幾塊合意的布料。 
趁著掌櫃的拿著布料出去裁剪的時候,問雁急道:「小姐,您不是要奪頭魁之位嗎?可是您剛才挑的那幾塊布料,會不會太素了?」 
看著問雁一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的模樣,傅錦畫忍不住笑道:「問雁,妳以為穿金戴銀就能奪得頭魁之位嗎?那皇宮什麼珍奇寶物沒有,皇上看的是才色,不是衣物……」 
傅錦畫邊說,邊打量著這內室,突然看到有處屏風,屏風後傳來布料摩擦的悉窣聲,於是朝問雁使了個眼色,問雁疾步上前推開屏風,就見一個女子坐在後面,手裡還握著針線,神色略顯慌張。傅錦畫看見女子身旁俱是繡品,猜想應該是裁雲布莊的繡娘。 
傅錦畫本來不以為意,隨手拿起一件繡品,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再仔細瞧了瞧,才恍然大悟,昨晚大姐拿給娘看的繡品,定是出自這個繡娘之手。 
這時,掌櫃返回內室,見此情況便立即說道:「對不起,擾了四小姐的清靜了。芸娘,還不快出去!」 
「慢著!」 
「不知四小姐還有什麼吩咐?」見傅錦畫出聲攔著,掌櫃還以為傅錦畫要使出刁蠻脾氣來為難人,忍不住緊張起來。 
傅錦畫打量了芸娘幾眼,倒是有幾分喜歡她的嫻靜,於是問道:「芸娘是你們這裡的繡娘嗎?」 
明白傅錦畫沒有刻意刁難的意思,掌櫃鬆了口氣,正要開口回答,芸娘卻搶先拜倒,說道:「芸娘是前年流落至此的,芸娘不肯沾惹風塵,所幸還有一門手藝,再加上掌櫃好心,將我收留在這裁雲布莊了。」 
傅錦畫掃了掌櫃的一眼,掌櫃的連忙點頭附和道:「是,是,芸娘說的沒錯。她手藝精湛,來了我這裁雲布莊,博得了不少好名聲。如今,許多大家小姐都指定要芸娘的繡品呢!」 
傅錦畫略微沉吟,心裡已然有了主意,於是就叫芸娘拿過布料來,將自己心中屬意的繡品模樣告知。芸娘點了點頭,應了下來,答應擇美宴前,一定將繡製好的衣裳給傅錦畫送過去。 
出了裁雲布莊,問雁有些不以為然的說道:「小姐,芸娘是裁雲布莊的繡娘,咱們可以找她刺繡,別人也可以找她,如此一來,都是一樣的手藝,如何顯出高下呢?」 
傅錦畫淡淡笑著,說道:「往日妳不曾聽說過擇美宴上的醜事嗎?誰家的女兒為了奪魁,都要千方百計將別人的衣物給毀了,等著吧!會有人在這衣服上做文章的。」 
「小姐的意思是……,妳剛才去訂製衣服,只是為了掩人耳目,根本就沒想過要穿?」 
傅錦畫斜睨了她一眼,佯怒道:「既然知道是掩人耳目之用,還在大街上嚷嚷什麼?」 
問雁連忙住了嘴,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問雁只是突然覺得小姐跟變了個人似的,以前從不跟人爭長較短的,這會兒竟較起真來,看來是志在必得了!」 
傅錦畫沒有回答,只是笑著點點頭。 
既然小姐有心要奪魁,作為貼身丫鬟的她豈能袖手旁觀呢? 
「小姐,妳的頭飾式樣都太過簡單樸素了,不如咱們到珍寶齋置辦幾件式樣討巧的,到時候裝扮起來,定能多添幾分顏色。」 
傅錦畫頷首,任憑問雁拉著自己往專門製作御用配飾的珍寶齋方向走。 
只是,當兩人拐進一條小巷時,身邊的問雁卻突然悶哼一聲便全身癱軟地倒在地上,傅錦畫未及驚呼出聲,就見一名身材魁偉、目光如炬的蒙面男子已逼近自己,一塊黑色絹帛迅疾地套住她的頭,騰雲駕霧般的感覺,讓她明白對方已使出輕功,將她帶離小巷。 
因為被絹帛蒙住,她無法辨清方向,待身子軟軟落地,絹帛被取下時,她已來到一座獨門獨戶的小院之中,院中有棵梧桐樹,滿地落葉,盡顯淒涼。 
傅錦畫見院子中有張倚榻,便走過去坐下,打量著將自己擄來的那個蒙面人,鎮定自如。 
那蒙面人目光中閃過幾絲疑惑,問道:「傅錦畫,妳難道不知道害怕嗎?」 
傅錦畫好整以暇地說道:「有什麼好怕的?如果說是為了劫財,你不會如此大費周章將我帶到這裡;如果說是劫色,泉城的美嬌娘可多了,你既然叫得出我傅錦畫的名字,便該知道我不過就是中上之姿,算不上絕色。」 
聞言,那蒙面人的雙眼閃過幾分笑意,「妳倒是有幾分意思,怪不得……」 
蒙面男子說到這馬上止住話,沒有繼續說下去,傅錦畫轉過頭不再看他,問道:「說吧,你將我帶到這來,是為了什麼?」 
那蒙面男子沒有答話,反而做出令傅錦畫匪夷所思的事情來,只見他走到院子角落拿起掃帚,竟掃起了地上的落葉! 
對於蒙面男子的怪異舉動,傅錦畫雖然感到愕然,但仍平心靜氣地問道:「君子處世之道,講求光明磊落,你這樣的行事作風,難道不覺有失風度嗎?」 
蒙面男子依舊我行我素,直到將院子裡的落葉全都掃乾淨,並將掃帚歸位後,才拍拍手說道:「可惜了,我可不敢與君子同流,因為我做不到道貌岸然。」 
那蒙面人的話引得傅錦畫發笑,要不是強忍著,只怕真會笑出聲來,她站起身來,說道:「看來擄人跟掃落葉一樣,都是公子無聊至極才會做出的事情,既然無事,我就先告辭了。」 
「這可不行。」蒙面人伸臂阻攔,「即使傅四小姐不賞臉,也得請妳委屈一下,在我這小院裡待上一夜了。」說罷,便出手點了傅錦畫的睡穴。 
在傅錦畫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似乎看到了蒙面人的臉上,露出捉弄得逞的笑意。 
※  ※  ※  ※  ※  ※  ※  ※  ※  ※  ※  ※
睜開雙眼,揉著發昏的頭,傅錦畫緩緩地坐起身來,眼前熟悉的景物,讓她頓時心安不少。 
傅錦畫剛要下床,便見問雁急匆匆地推開房門走了進來,神情緊張而異樣地望著傅錦畫,傅錦畫心中暗暗一凜,問道:「問雁,我幾時回來的?」 
「小姐是今早才被人送回來的,當時還昏迷不醒……」問雁欲言又止,過了片刻按捺不住,還是說了出來,「小姐當時衣衫不整……大家都說,都說四小姐失蹤了一夜,回來時又是這副模樣,都說四小姐已經被……」 
原來,昨日問雁醒來後,立即回到傅家稟報傅錦畫失蹤一事。傅臣圖得知傅錦畫被人擄走後大驚之色,而大夫人幾乎昏厥過去。 
傅臣圖嚴令傅家上下不得洩露此事,又命人秘密查訪,可是一夜過去都未曾找到,就在傅臣圖與大夫人憂心如焚、不知所措的時候,門房突然前來稟報,傅錦畫被人送回。然而,當傅臣圖看見衣衫不整、昏迷不醒的傅錦畫時,原本就嚴肅不已的臉色,彷彿又蒙上一層冰霜。他立即命人將她送回房,並再次三申五令不准任何人洩露此事, 
當問雁剛說完,傅錦畫還未及言語,便見大姐傅素琴和三姐傅顏書走了進來。 
「四妹,妳可醒了,妳這一夜不見蹤影,可把我們給急壞了。」傅素琴溫柔和善的臉龐有著明顯的擔憂。 
傅錦畫淡淡笑著,「讓大家擔心了,是我的錯。」 
傅顏書生性潑辣,她母親是傅家三夫人,在府裡整天挑撥是非,頗招人厭,而傅顏書雖然不比她娘親那般粗鄙,但尖酸刻薄的個性,卻盡得真傳。 
「四妹,爹雖然已經下令不准任何人走露風聲,但不知為什麼,一夜之間這泉城的人還是知道了,議論紛紛,說什麼難聽話的都有,其實照我說,這事兒怎能怪妳,要怪也該怪那個糟蹋妳的賊人。」 
傅錦畫下床之際,已經覺察到除了疲憊,身子並無異樣,而且她相信,小院中那雙慧黠而敏銳的眼睛,不可能做出那等齷齪事來。 
傅錦畫幾乎沒來由地相信他,聽見傅顏書刺耳的話,不冷不熱的說道:「三姐,聽妳的口氣,似乎篤定我已被人奪去清白之身了?」 
沒料到傅錦畫會如此反問,傅顏書一怔,隨即大聲說道:「四妹,妳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只是怕妳太在意外面的流言蜚語,擔心妳會因此想不開,才和大姐過來安慰妳幾句,妳怎麼這麼不識好歹呀?」 
傅素琴站起身來,扯了扯傅顏書的衣袖,勸道:「好了,顏書,既然錦畫都說沒事了,我們就別再叨擾她,讓她好好休息吧。」 
看著傅顏書忿忿不平地離去,傅錦畫有些不置可否。 
待兩人離去後,問雁才一臉慎重地緊盯著傅錦畫,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讓傅錦畫哭笑不得。「問雁,妳不用擔心,我沒有被人非禮,更不會想不開。再說,我這身衣服肯定是妳給我換上的,我有沒有被人糟蹋,妳應該最清楚才是啊。」 
聞言,問雁立刻排愁破涕,「是問雁糊塗了,一味聽人瞎說……」胡亂地抹去臉上的淚水,問雁對傅錦畫說道:「問雁這就去跟老爺和夫人說,小姐還是完璧之身,叫那些人嘴巴放乾淨點……」 
「等等,問雁,先不要急著去說,我猜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傅錦畫喚住問雁。 
問雁一怔,眼中突然閃過幾絲驚慌,「難道說……這是有人故意要敗壞小姐的清譽?」 
「擇美宴快要開始了,想不到有人這樣關注我傅錦畫,非要將我弄到風口浪尖上去不可!」 
問雁有些遲疑,低低說道:「四小姐,要不……今年的擇美宴,妳就不要參加了。」 
「不,我說過我不但要參加,而且一定要奪魁。」傅錦畫伸手揉了揉額頭,感覺仍舊有些昏沉沉的。 
她知道自己沒有後路,進宮是她護全傅家的唯一道路,即便這條路是荊棘滿佈,她也要踏上去、走過去…… 
即便傅錦畫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自信與衝勁,問雁還是有些憂心忡忡,她眼中的四小姐與以往有了太大的不同,這種不同叫她感覺有些陌生。 
往常她也一直在心裡埋怨,自己侍候的小姐生性懦弱,在府裡掙不來臉面,連帶的自己也得不到什麼好處。現在得知傅錦畫要去爭頭魁,還是在流言蜚語之中與人一較高下,這叫她既感到一種緊張恐慌,又感覺到一種隱隱的興奮。 
傅錦畫還在思慮著,問雁已經準備好熱水讓她洗浴,問雁本想在一旁侍候著,被傅錦畫支開了,她需要好好靜靜心,想一想小院中那個蒙面人的話語之間,到底洩露過什麼資訊。 
香柏木桶材質厚重,紋理細膩,水中撒了些乾花,花瓣慢慢被水洇濕,像是恢復了生機一般舒展開來,氤氳水氣伴著花香,徐徐襲來…… 
傅錦畫將身子軟軟地斜倚在木桶邊,閉目沉思,顯然那蒙面人雖然言語調侃,可是卻不曾吐露半點兒蛛絲馬跡,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不是他的本意,他定是受人指使。 
到底是什麼人一定要自己在擇美宴前夕身敗名裂呢? 
如果說,單純是怕自己在擇美宴上奪魁,那也不盡然,要知道傅家四女,除了已經婚配給濟陽王的傅則棋,還有傅素琴和傅顏書,論起容貌來還比傅錦畫略勝一籌,這種事未必會落在自己身上。 
傅錦畫往自己身上撩著水,玉肌生香,突然之間,傅錦畫發現自己左臂手腕處有些異樣,傅錦畫抬起左臂仔細看著,越看越心驚,原來,原來是…… 
門外,問雁說道:「四小姐,大夫人房裡的丫鬟過來傳話,說今兒個晚上一起用膳,給您壓驚。」 
傅家三代單傳,到了傅臣圖這一輩,納了兩個妾,卻只生了琴棋書畫四姐妹。大夫人生養了兩個女兒,便是傅素琴、傅錦畫,而傅則棋的娘親二夫人卻早早病逝,傅臣圖心疼她幼年喪母,所以對她諸多寵愛。三夫人生下的女兒是傅顏書,雖擅長習文寫字,卻尚武,愛舞動些刀槍棍棒。 
唯獨傅錦畫雖是傅家的幼女,可是因為性子沉靜,很少與人往來,所以在府裡並無多少人緣。 
這次為自己洗塵壓驚的家宴,她去了未必會好過,到時候大姐傅素琴的綿裡藏針,傅則棋的冷嘲熱諷,傅顏書的明刀明槍,還有三夫人的尖酸刻薄,都要一一接招。 
等傅錦畫沐完浴,問雁進來侍候穿衣時,不禁勸道:「四小姐,您還是別過去了,不說其他三位小姐明嘲暗諷得叫人聽著難受,即便只有三夫人一個,咱們也消受不起啊。」 
可是傅錦畫又怎麼可能不去,不為了別人,也要看在娘親的份兒上,不是嗎? 
到了晚些時候,傅錦畫去了大夫人那邊,傅家其他三位姐妹都已經到了,連三夫人也一併坐在那裡,看見傅錦畫進來,馬上揚著嗓子說道:「四小姐啊,這是哪個殺千刀的作孽啊,妳如果還記得禍害妳的那個人的模樣,回頭告訴老爺,叫老爺將他千刀萬剮了。」 
大夫人沉下臉來,輕咳了一聲,有些不悅地瞪了三夫人一眼,三夫人悻悻地轉過頭去沒有再說話。 
大夫人起身熱絡地拉過傅錦畫的手,慈愛道:「畫兒,快過來坐下……」 
大夫人吩咐丫鬟給傅錦畫上了烏雞當歸湯,傅錦畫一向聞不慣當歸的藥味,推辭著不喝。大夫人卻不答應,好言勸慰著傅錦畫,看著傅錦畫一口口喝下,才鬆了口氣,馬上正色對眾人說道:「畫兒的事,妳們幾個如果還敢再提起,小心我讓老爺請出家法來。」 
眾人沒有應聲,都齊齊互望了一眼,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傅錦畫喝了這湯有些難受,見眾人又是這般態度,見了心煩,於是過了一會兒便辭了眾人回畫齋了,大夫人也沒有攔著,叫丫鬟去廚房給傅錦畫準備幾樣爽口的小菜送過去。 
傅錦畫回到畫齋,隨後大夫人房裡的丫鬟望梅便送來飯菜,傅錦畫只用了幾口就不肯再吃。 
不一會兒,問雁進來說道:「四小姐,老爺吩咐人過來傳話,要您去書房一趟。」 
傅錦畫匆忙從椅榻上起身,叫問雁給自己理了理妝容,便去了傅臣圖的書房。 
傅錦畫進去之時,見傅臣圖竟然手握一壺酒,有些頹然地坐在椅子上,雙眼通紅,說道:「畫兒,坐吧。」 
傅錦畫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心裡卻漸漸有些不安,這是她第一次見傅臣圖這副模樣,像是受了什麼打擊一般,只見傅臣圖沉吟了許久,似是很難開口,遲疑道:「畫兒,今年的擇美宴,妳不要去了……」 
傅錦畫聞言如同雷擊一般,「爹,你是怕畫兒如今名聲不好,去了擇美宴反而會影響傅家的聲譽,更會連帶著大姐、三姐抬不起頭來奪不了頭魁,是嗎?」 
傅臣圖握著酒壺的手,微微有些顫抖,說道:「畫兒,爹也是沒有辦法……」 
傅錦畫再也不想壓抑心中怒火,站起身來,揚聲說道:「爹,你真的可以眼睜睜地看著過去一年來,我在清音庵所做的努力都付諸流水嗎?」 
傅臣圖聽見傅錦畫有些暗諷的話,一怔,正要開口說些什麼,便見傅錦畫疾步走出門外,沒有回頭。 
回到畫齋,傅錦畫吩咐問雁,「問雁,妳去裁雲布莊,吩咐芸娘不要再繡我的衣服,另外……」 
傅錦畫在問雁的耳邊低低囑咐了幾句,問雁眼中頓時閃過驚喜之色,接過傅錦畫手裡的銀票應聲而去。 
不一會兒,傅則棋來了,她輕輕咳了幾聲,坐在椅子上,懶洋洋地打量著房間,說道:「四妹,瞧妳房間如此素淨,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妳才是庶女呢!不過老天總算有眼,也算是公平,我雖然被爹硬逼著要嫁給那個惡人,可是妳也被人給糟蹋了……說起來妳的下場未必會強過我……」 
傅錦畫冷眼看著傅則棋,這個只會玩些小聰明的女子,自小她失了娘親,大夫人對她也算是不錯,可是她一味地在傅臣圖面前裝可憐,為了要傅臣圖多關注她幾眼,便想盡辦法讓自己總是生病,終是落下這一遇秋霜天便咳血的毛病來。 
傅錦畫淡淡說道:「二姐,妳該慶幸自己嫁的人是濟陽王,因為傳聞中他虐殺的人只有姬妾,還從未虐殺過正妃。」 
此話一出,傅則棋臉上頓時變了顏色,當即怒喝道:「傅錦畫,府裡人都說妳乖巧從不生事,我還一直以為妳如別人所說那般,想不到妳伶牙俐齒,竟還有這份刻薄心思,妳盼著我沒個好下場,可我好歹嫁的人是個王爺。妳傅錦畫如今被人糟蹋過,就算是給人做妾也進不了一個好人家……」 
傅則棋大聲說著,本想藉此宣洩怒氣,但見傅錦畫眼神冷厲,一直望著自己默默不語。傅則棋面色不由自主地出現幾絲慌亂,倉皇起身之際撞翻了桌上的茶盞,弄得一身水漬狼狽而去。 
就在傅則棋走出門的時候,見到問雁抱著幾件衣物回來,傅則棋攔著問雁,問雁只好解釋道:「這是四小姐昨日在裁雲布莊看上的布料,讓裁縫當晚趕製出來的。」 
傅則棋伸手挑了挑,見顏色素淨,沒有什麼奪目之處,悻悻地離開了。 
而問雁見傅則棋走遠後,掩上門,將衣裳抱到傅錦畫的面前,傅錦畫淡淡笑著,挑出其中最不起眼的衣裳,從裡側竟然慢慢抽出一卷錦緞來,那顏色如煙霞輝映…… 
問雁低聲說道:「小姐,芸娘已經被問雁安置在別處了,這卷錦緞她叫我交給您,還說這錦緞可以雙面刺繡……」 
「行了,我知道了,妳去告訴娘,就說我身子不適,這幾天不過去請安了。」傅錦畫將那卷錦緞放置好,親自去拿出針線盒。 
「是,問雁這幾天會守在房門,不叫人進來打擾了四小姐。」 
※  ※  ※  ※  ※  ※  ※  ※  ※  ※  ※  ※
就這樣過了七日,離擇美宴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傅家上下議論紛紛,都在猜測今年的頭魁會是傅素琴還是傅顏書。而問雁有時也會將從別處聽來的話,說給傅錦畫聽。 
「四小姐,聽說大小姐和三小姐已經沒原來那麼親近了,這下二小姐可得意了呢,話裡話外都離不了濟陽王府如何如何的。」 
傅錦畫聽後,不禁感慨道:「這傅家四個女兒四種技藝,只是維護傅家平步青雲的利器罷了,說破了不過就是男人的玩物,妳說她們這樣爭來搶去,什麼時候才能認清這個事實?」 
問雁聽見傅錦畫的話,脫口問道:「四小姐,可是您不還是非要去爭不可?」說完頓覺失言,忙掩口驚慌失措地站在一旁不敢抬頭。 
傅錦畫冷笑著掃了一眼問雁,說道:「問雁,妳聽我剛才那樣說話,心裡定是不屑的,對吧?」 
情急之下,問雁差點兒落淚,急急辯道:「四小姐,問雁不敢……」 
「妳不必緊張,妳心裡會這樣想,我不怪妳,等以後妳就會知道情由了……」傅錦畫長嘆一口氣,倚在窗邊看著漆黑的迴廊有道人影,往畫齋的方向走來,影影綽綽的,未等傅錦畫辨清是何人,門就被那人給推開了。 
原來是傅素琴,她走進來後輕笑道:「四妹,這幾日都不見妳出門,娘說妳身子不爽快,我不放心,就過來瞧瞧妳。」 
傅錦畫心裡一暖,到底是親姐妹,親疏總歸有別,說話間眉目也溫和多了,說道:「大姐,勞煩妳掛心了,我還好,就是那日家宴回來後受了涼,身子總是發熱,不礙事的,養幾天就會好的。」 
傅素琴聽了後做驚訝狀,誇張地驚呼一聲「啊」,連聲說道:「難不成,難不成是娘那碗烏雞當歸湯……」 
傅錦畫心下一凜,知道傅素琴又想藉故弄出什麼名堂來,可是回想那晚她喝了烏雞當歸湯後身體確實感到不適,再加上母親的態度確實太過熱絡,難道那湯裡真的加了什麼東西? 
傅素琴上前來,握住傅錦畫的手,那雙沒有一絲暖意的手,冰涼得令傅錦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四妹,我聽說,那碗烏雞當歸湯裡,娘叫人放了藥……」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傅錦畫的頭腦還是一片昏沉,耳邊不斷迴響著傅素琴臨走時說的話──娘是怕妳有了身孕,生下一個孽種給傅家丟臉…… 
「四小姐,四小姐……」傅錦畫茫然地抬頭看向問雁,聽見問雁急切地說道:「四小姐,大夫人叫人傳過話來,說要您過去一趟,有事要跟您說。」 
傅錦畫輕輕「哦」了一聲,有些麻木地起了身,一出房門,便被一陣冷風吹得渾身打了個激靈,思緒頓時清明過來。 
傅錦畫知道母親也是為了自己好,母親不清楚其中的內情,難免會多想,可是如果再有什麼事情發生,她相信母親一定會出面護全自己,不會再讓自己受一丁點兒委屈。 
想到這裡,傅錦畫也有些釋然了,她疾步往大夫人房裡走去,迎面碰上了傅顏書,她爽快地笑道:「恭喜妳了,四妹,妳的好日子近了!」 
傅錦畫一頭霧水,待要問傅顏書之時,見傅顏書已經哼著小曲走遠了。 
進到大夫人房裡之時,大夫人正收拾著一堆大紅色的錦緞。大夫人見傅錦畫進來,扯了其中一匹出來往傅錦畫的身上比劃著,笑著說道:「畫兒,妳瞧瞧,這件拿來給妳做喜服,一定很好看。」 
傅錦畫詫異地問道:「娘,妳這是做什麼?什麼喜服?我怎麼聽不明白?」 
大夫人將錦緞放在一旁,又吩咐丫鬟把錦緞全都拿出去,這才將傅錦畫拉到自己身前坐下,說道:「畫兒,妳爹為妳尋了一門親事,是泉城的御史楊家……」 
傅錦畫大駭,聲音顫抖道:「娘……」 
大夫人不待傅錦畫說完,便輕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畫兒,娘知道妳心裡肯定覺得委屈,可是妳想想,那楊家公子雖然名聲不好,但楊家在泉城畢竟是大戶人家,而且妳爹還是託了宰相石呈作媒,楊家才肯點頭,讓妳嫁給楊公子做妾……」 
傅錦畫猛然掙開了大夫人的手,正待挽起自己的衣袖來叫大夫人看個究竟,便聽見大夫人悲戚地說道:「畫兒,妳遭了那樣的醜事,有哪個好人家肯娶妳進門?妳爹本想讓妳自行了斷好保全傅家的名聲,是娘苦苦哀求才讓妳爹留了妳一命啊!」 
傅錦畫只覺得猶遭雷擊一般,身形一顫,喃喃說道:「娘,妳是不是也覺得我該以死來維護傅家聲譽?」 
大夫人含淚說道:「畫兒,妳是娘的心頭肉,妳遭遇那樣的事,娘的心裡比誰都難受,可是作為女人,一旦失去貞潔,就不會受人待見……」 
傅錦畫忘記自己是如何走出大夫人的房間的,門外問雁看到傅錦畫面如死灰般的神色,急忙扶著她回到了畫齋。 
問雁給傅錦畫斟了一杯熱茶,說道:「四小姐,妳為什麼不向大夫人說清楚呢?妳明明還是完璧之身,何必要受他們這種窩囊氣?」 
傅錦畫接過問雁手裡的熱茶,無意識地喝了一口,燙得舌頭刺痛,才回過神來。 
傅錦畫苦笑,她後悔了,如果說早在被蒙面人送回傅家的那一日,她告訴娘親,自己並未被侵犯,那麼她也就不需要受姐妹們的嘲笑,喝下娘親備下的藥,還有爹千方百計要將自己送進楊家做妾…… 
可是,現在再說,一切都晚了。 
她真的要嫁入那個惡名昭彰的楊家嗎? 
楊家公子巧取豪奪,欺壓良婦,其父身為御史卻官商勾結,包庇不法,本來傅臣圖對此也是憤慨不已,想不到今日他竟然要將自己送進楊家做妾! 
那麼這一年來,每次去清音庵時,父親那憂心忡忡、緊張不已的神態又是為了什麼?不就是因為早已知曉傅錦畫去清音庵,根本不是去見清歡真人,而是濟陽王…… 
他將一個女兒許配給濟陽王,又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另一個女兒每月去見濟陽王,不就是為了保住他的官位,維持傅家的榮光。 
女兒是棋子,而他有四顆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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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傅錦畫並未入睡,她還是連夜趕製自己的墨繡雲裳,連著七日來,她都以身子不爽快不出門,就是為了趕製這件墨繡雲裳,傅錦畫先是著筆在錦緞上畫了畫,山水相映伴著淡淡煙霞之色,美不勝收,傅錦畫又用銀白絲線在山水畫外繡了一圈細密的光圈,霎時便讓這衣裳增色不少…… 
問雁一邊幫著傅錦畫穿針,一邊說道:「自從那日,四小姐叫問雁從裁雲布莊芸娘那邊拿回咱們選的布料來,外面的人都說小姐您不會參加擇美宴了,這會兒咱們玩個出乎意料,非叫那些人嚇一跳。」 
傅錦畫苦笑,看著問雁之時搖了搖頭,她原本決意參加擇美宴入宮為妃,是受濟陽王以傅家生死為脅迫,不得已才答應的,而現在她卻是為了自己,為了不被嫁入虎狼之窩的楊家為妾。 
次日,問雁侍候傅錦畫梳洗的時候,卻期期艾艾地對傅錦畫說了個驚人的消息。 
「四小姐,問雁聽說……,老爺已與楊家商定,將迎娶的日子定在擇美宴那天了。」 
傅錦畫又驚又怒,冷笑著說道:「問雁,看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四小姐,您……」問雁有些不知所措。 
傅錦畫來到書桌前,奮筆疾書,然後將寫好的信遞給問雁,說道:「問雁,妳將這封信連夜送上清音庵,交給清歡真人。」 
問雁怔了怔,隨即拿著信出了門。 
可是,令傅錦畫始料不及的是,沒過片刻問雁便已匆匆回來,焦急道:「四小姐,這可怎麼辦?問雁剛出畫齋不久,便被人攔下來,說是老爺已經下了令,四小姐沒成親前,畫齋的人都不得隨意出府。」 
傅錦畫跌坐在床榻前,看著那件已經快要完工的墨繡雲裳,憤然說道:「看來爹寧願我死,也不讓我敗壞傅家門風。」 
「四小姐,我們還是把實情告訴老爺吧,離擇美宴還有明日一天,遲了怕是來不及了!」 
傅錦畫冷笑道:「不急,我要賭到最後一刻,不論當初是誰策劃了此事,最終一定會露面的。」 
到了晚些時候,大夫人命望梅送來了鳳冠霞帔,還不忘警告道:「問雁,記得小心侍候四小姐,如果明日出了什麼差錯,大夫人說了,絕饒不了妳。」 
說完,望梅不經意地掃了傅錦畫一眼,但見傅錦畫眼中冷意沉沉,心裡沒來由的一驚,便沒有再耍威風,匆匆離去了。 
傅錦畫沒有說話,叫問雁關上門之後,便急忙趕工,終於在凌晨時分做好了雲裳。 
第三章 驚鴻 
問雁在原地踟躕起來,傅錦畫對她的心思了然於胸,知道她定是因為自己不穿鳳冠霞帔,怕被大夫人責罰,當下也沒有點破她。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有人推門而入,未等問雁反應過來便被人點了穴道,倒地不起。 
待傅錦畫看清來人後,大駭,竟是那日在清音庵一別之後再無任何音訊的濟陽王。 
傅錦畫驚恐地問道:「這裡是傅家,你怎麼能來這裡!?而且還出現在我的畫齋!?」 
濟陽王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看到床榻上的墨繡雲裳,好奇地走了過去細細端詳,說道:「妳的繡工果然了得。」說罷,便突然探手將傅錦畫扯了過去。 
面對濟陽王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傅錦畫根本反應不及,一個踉蹌,便潛意識地拉著濟陽王的衣襟,雙雙跌在榻上。 
傅錦畫後背吃痛,蹙眉說道:「您可是堂堂的濟陽王,不該做出有失身份的事來,況且,我如今的身份,是楊家未過門的媳婦,還請王爺自重。」 
濟陽王的手落在傅錦畫的腰間輕撫著,傅錦畫的身子不由得僵硬起來,正待掙脫,便聽見濟陽王在耳邊慢條斯理地說道:「楊家那個敗家子已經被我殺了。」 
傅錦畫一怔,隨即便感覺到濟陽王的手從腰間往後背探去,按壓傅錦畫身上每一寸脊骨,傅錦畫不寒而慄,聽見濟陽王再次用慵懶而威嚴的聲音說道:「這難道不是妳期望的嗎?還是妳真想嫁給那個浪蕩子?」 
傅錦畫伸手抵住濟陽王另一隻撫上胸前的手,冷冷說道:「原來指使蒙面人將我擄走,又將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的人,就是王爺你!」 
濟陽王握住傅錦畫抵住自己的手,俯身輕吻傅錦畫的耳,低語道:「本王只是讓妳看清那些人的嘴臉,妳才能不受親情的掣肘,從此心甘情願、專心一致地為本王做事。」 
「可是你不要忘了,王爺當初就是拿親情這張牌來要脅我的,現在要我放棄親情,你還怎麼掣肘我呢?」傅錦畫趁濟陽王不備,用力將他一推,掙脫他的箝制,俐落地站起身來。 
濟陽王一怔,隨即朗笑起來。 
傅錦畫生怕有人聽見,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濟陽王伸手握住她的手,輕笑道:「妳倒是出乎本王意料,竟然還有幾下功夫?」 
「王爺明知都是一些花拳繡腿,何必出言嘲笑錦畫呢?」 
濟陽王看著傅錦畫,對於她的誠實心裡倒是有幾分讚許,憑她剛才的幾分氣力,確實不像是有武功根底的人,正待要說什麼,便聽見外面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 
傅錦畫驚駭之下,將濟陽王按在床榻上,用眼神警告他不要聲張,剛上前將床榻上的簾幔放下,便見傅臣圖闖了進來,急切道:「畫兒,這可如何是好?楊家公子昨晚被人殺了!」 
饒是傅錦畫已從濟陽王那裡聽來了消息,還是忍不住心驚,但言語之間卻故意嘲諷道:「爹,這可如何是好?您辛辛苦苦為我尋得這門親事,如今卻化為泡影了?這不是逼著我去死嗎?」 
傅臣圖聽見傅錦畫的話,雙眉間的川字似乎更明顯了,但當他注意到地上躺著的問雁,及被層層床幔遮掩得密不通風的床鋪,神色頓時驚恐起來,問道:「畫兒,妳打算怎麼做?」 
傅錦畫神色清冷,低聲說道:「我要參加擇美宴。」 
「畫兒,不是爹要逼妳走上絕路,而是人言可畏呀!妳若是參加擇美宴,就等於是將妳被人糟蹋之事昭告天下,就算妳不顧及爹的臉面,也不該連累妳三位姐姐!此事若傳揚出去,濟陽王還肯答應娶妳二姐嗎?素琴與顏書還有機會奪魁嗎?」 
聞言,傅錦畫的眼眸中再無一絲溫度,說道:「父親,你要的是你的平步青雲,而我要的是我的錦繡生涯,你明知楊家是虎狼之窩,卻硬著心腸要將我送進去,現在楊家公子已經死了,難道還不許我扭轉自己的命運嗎?」 
傅臣圖正待說些什麼,卻猶疑地看了一眼床榻,喝道:「畫兒,楊家再不好,也是為父費盡心思為妳尋的一條出路,妳若仍不知感恩,堅持一意孤行,就別怪為父今後不再顧念父女之情。」說罷,傅臣圖便憤然一甩袍袖,轉身離去。 
對於父親的無情,傅錦畫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心頭仍舊不由自主地泛起絲絲痛意。身子猶如繃緊的弦猛然斷掉一般,悵然無力地往後退了兩步,撞上桌角,才吃痛地回過神來。 
看向床榻之時,發現床幔外赫然露著一隻鑲金絲南珠履鞋…… 
傅錦畫猛然拉開床幔,就見濟陽王優哉游哉地晃著腳,譏諷道:「真是一段感人肺腑的父女情深啊!」 
傅錦畫這下終於明白,傅臣圖是看到問雁躺在地上,再加上露在床幔外的那隻靴子,才有所忌諱,最後不得不答應她參加擇美宴的「請求」。 
「你快走吧,我還要梳妝換衣。」傅錦畫轉過身不再看他。 
而濟陽王坐起身來,徑直走到她的面前,挑起她的下巴,毫不遲疑地便吻了下去,肆虐而霸道,似是無一分柔情。 
傅錦畫唇齒間有些痛,不禁低吟出聲,便覺濟陽王身子一僵,匆匆結束這一吻。 
「王爺……」濟陽王離開之際,傅錦畫在他身後低聲喚道。 
傅錦畫見濟陽王的神色有些玩味,顯然是誤會了什麼,於是急忙說道:「我是想問,問雁她……」 
傅錦畫剛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問雁,濟陽王就留下一句話,飛身離開,「再過半個時辰,她自會醒來。」 
傅錦畫撫著仍舊有些疼痛的嘴唇,心裡頓感五味雜陳,茫然地坐在妝臺前,看著臉頰間泛著的潮紅,才暗暗惱恨起來。 
※  ※  ※  ※  ※  ※  ※  ※  ※  ※  ※  ※
半個時辰後,傅錦畫已換上了那件墨繡雲裳,見問雁悠悠醒轉,便上前將她扶起。 
見傅錦畫沒有穿上喜服,問雁已了然於心,沒有開口詢問發生何事,便開始為傅錦畫梳妝打扮。 
又過了半個時辰,望梅過來稟道:「四小姐,軟轎已經備妥,大小姐與三小姐都已上轎了,就等著四小姐過去呢!」 
傅錦畫帶著問雁來到府外,傅素琴和傅顏書均已在轎前,大夫人和三夫人相伴左右,看見傅錦畫出來時,眉頭俱是一皺,大夫人上前來拉起傅錦畫的手,嘴裡的話就是說不出口。 
傅錦畫不著痕跡地將手從大夫人手裡抽回,淡淡說道:「娘,如果您是要勸畫兒打消主意,那麼還是不要說了。」 
傅素琴和傅顏書相望一眼,互相扯了扯衣袖,只聽傅顏書說道:「四妹,從前我怎麼就沒看出來妳有這番膽量,被人糟蹋了身子還敢去擇美宴!咱們姐妹一場,可以當作妳只是想出出風頭,不過,現在妳未過門就剋死了夫君,妳難道不怕泉城百姓的口水將妳淹死嗎?」 
傅素琴一貫的淡定笑容仍舊掛在唇邊,只是在打量傅錦畫身上的墨繡雲裳時,眼神似乎陰沉了幾分,「四妹,怪不得我與三妹始終找不到裁雲布莊的芸娘,原來她這些日子一直為妳忙碌著呢,四妹可真是處心積慮啊!」 
傅錦畫微微笑道:「大姐、三姐,我去不過就是陪襯,關鍵還是要看妳們兩位如何奪魁啊!」 
傅錦畫的話一出,傅素琴和傅顏書的面色頓時一變,互視了一眼,各自抬高下巴冷哼一聲上了轎子。 
直到目的地,傅錦畫才得知,今年的擇美宴被安排在濟陽王府舉行,天潢貴胄、皇親國戚、達官貴人,還有各家參加擇美宴的千金小姐,都在今天齊聚濟陽王府。 
才隨著傅素琴、傅顏書下了轎,一同走進濟陽王府,便見一道道或鄙視,或不屑,或厭惡的目光直射而來,一些不堪入耳的聲音隨後傳入耳中。 
「真是不知廉恥,竟然還敢來參加擇美宴!」 
「聽說楊家公子昨晚慘死在家中,肯定是被她剋死的!」 
而傅素琴、傅顏書回頭望了她一眼,柳眉輕顰急忙往前快步離開了。 
傅錦畫當然知道她們是怕被自己的聲名所牽累,心裡忍不住冷笑起來。 
遠處高臺之上,坐著幾位錦衣華服之人,傅錦畫遠遠辨認,看見濟陽王伴著一位年輕男子坐在那裡,傅錦畫知道那定是皇上,只不過隔得太遠,她並不能看清面容。 
傅錦畫隨著眾千金淑媛們來到臺下的屏風後,找了處最後面的座位坐下,才發覺手心早已冷汗津津,她還是怕的,她又怎能不怕? 
帶著狼藉的聲名參加擇美宴,這便是涉險,而她卻沒有退路…… 
這次參加擇美宴的女子,共有三十六人,除去傅家三姝外,還有石呈宰相的小女兒石韻秋,邊關大將虞晉聲之妹虞紅萼。石韻秀神色倨傲,倒是虞紅萼爽朗大方,看傅錦畫的目光中,似是毫無惡意。 
不一會兒,濟陽王府的管事來安排大家抽籤決定出場順序。大家都想先抽討個吉利,於是便一窩蜂地湧了上去,而傅錦畫還未上前便被人推搡到一邊。虞紅萼在她身旁扶了一把,傅錦畫側過身道了謝,待到與虞紅萼前去抽籤之時,才發現籤筒裡只剩下兩支籤。 
虞紅萼輕笑道:「妳先來吧,這擇美宴於我本就是一個過場,無礙的。」 
傅錦畫卻神色認真,上前將籤筒裡的兩支籤一起拿出,看了一眼後,將其中一支遞給了虞紅萼,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裡還在回味虞紅萼剛才的話,看來這個虞紅萼並不想入宮。 
問雁站在傅錦畫的身旁,看到傅錦畫手中的木牌,上面赫然寫著──三十六,這不是最後一位嗎? 
「小姐,方才另一支的籤號是多少?」 
「一號。」 
「小姐,那妳怎麼可以將籤王讓給她呢?」問雁實在不明白傅錦畫到底在想些什麼。要知道,擇美宴一共舉辦過七次,其中有五次由第一位上場的美人雀屏中選,因此大家都將一號視為籤王,剛才大家搶著上前去抽籤,就是希望自己能抽中第一位,可是傅錦畫竟然將一號籤王讓給了虞紅萼,這讓問雁如何不驚詫? 
「小姐,妳不是鐵了心要奪魁的嗎?而且,就算妳不想要第一位出場,也可以將此機會讓給大小姐,或是三小姐,妳怎麼……」 
沒等問雁將話說完,傅錦畫已抬頭看向傅素琴、傅顏書的方向,果然見到那兩人惡狠狠地瞪著自己,彷彿恨不得將自己吃掉一般。 
傅錦畫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轉頭看到虞紅萼已經舉步上臺,手中的寶劍猶如閃著銀光的游龍,姿態優雅地飛舞在空中。 
虞紅萼的劍舞贏得一片喝彩,傅錦畫看著遠處臺上皇上模糊的笑意,臉上表情依舊淡定從容。她緩緩起身,對問雁說道:「問雁,我到後院走走,妳就留在這裡欣賞眾美女們的才藝吧。」 
傅錦畫趁著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虞紅萼的劍舞上,款款而行到了後院,倚靠在一棵粗壯的樹幹上,傅錦畫長舒一口氣。 
聽見內院絲竹聲幽幽響起,便知虞紅萼已經下了場,換了另一位美女獻藝了。傅錦畫苦笑,被冷風一吹,忍不住輕咳時,突然發覺身後站著一個人,回頭之際更是被嗆著了,咳得好不難受。 
傅錦畫一邊用衣袖掩嘴辛苦咳著,一邊惱怒地瞪著站在一旁氣宇軒昂的濟陽王,濟陽王的眼神中閃過幾分笑意,稍縱即逝,沉聲問道:「對於奪魁,妳有幾分把握?」 
傅錦畫好一會兒才緩過一口氣來,抬起頭冷聲說道:「王爺這麼辛苦,將我推到風口浪尖上,難道不清楚我是否能奪魁嗎?」 
濟陽王負手而立,一襲寶藍色的錦衣華服,腰間繫著一條金線蟠龍九珠帶,英武不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說道:「好,本王就等著看妳如何……」 
話未盡,就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讓他止住了話語。 
「華離,皇上看你久久未歸,便要人出來尋你,我就自告奮勇地出來尋你,因為我知道,或許能見到什麼香豔之事。」 
傅錦畫抬頭看去,一位二十歲左右的男子,站在遠處抱臂而立,不羈輕狂地笑著,濟陽王見狀微微蹙眉,深深地看了傅錦畫一眼才疾步離開。 
濟陽王走近那名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說道:「尋澤,一會兒若讓本王聽見你胡言亂語,本王非將你府上姬妾的手臂砍下來不可。」 
鐘尋澤朗聲一笑,回頭望了傅錦畫一眼,眉眼含笑說道:「你要想砍,不如先砍了面前這位的手臂,要知道她的手臂上還有……」 
傅錦畫聞言心下一凜,冷冽地瞪了鐘尋澤一眼,隨即疾步離開,身後那輕狂的笑聲仍舊不斷,聽得叫人心煩意亂。 
傅錦畫回到內院之時,問雁正焦急地四處張望,看見傅錦畫回來,總算是鬆了口氣。 
傅錦畫失笑,說道:「問雁,瞧妳緊張的,是怕我臨陣脫逃嗎?」 
問雁急急辯道:「小姐,妳說的是哪裡話?問雁是看大小姐就要登臺了,而妳卻遲遲未回,擔心大小姐會怨妳。」 
此時,果然聽見臺上的管事朗聲說道:「傅中丞之長女傅素琴……」 
無論如何,總是自家姐妹,傅錦畫正要上前為傅素琴鼓把勁兒,卻看見傅素琴有些嫌惡地避開了她的目光,見狀傅錦畫只能訕訕一笑,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傅錦畫低垂下頭,不讓人發覺她盈滿淚水的眼眶。原來天下人的羞辱,抵不過親人的一絲鄙夷…… 
強忍著淚水,傅錦畫抬起頭,遠處臺上濟陽王分明看向了自己這邊,傅錦畫微微一笑,心道:鐘華離,此刻我和你是盟友,我們至少是站在了一起,你不會瞧不起我,對吧? 
再次垂頭時,淚水已經落下,落在墨繡雲裳上,那用筆著墨的雲裳瞬間便有了兩處暈染,身旁有人遞過來一方錦帕,匆忙間,傅錦畫先接過拭了淚才抬頭看,竟是虞紅萼! 
「妳既然來了,就該料到這一切,而這一切都在濟陽王的掌控中,妳還怕什麼?」 
傅錦畫的心被猛然一擊,這個虞紅萼果然不簡單,她洞悉一切,傅錦畫正要開口問,便聽見虞紅萼淡淡笑著說道:「妳不用問,我只不過是剛才去了後院,不小心聽見了而已。」 
傅錦畫不動聲色,只輕輕「哦」了一聲,靜等著虞紅萼,因為她知道如果虞紅萼別無所求,就不會將此事給抖出來,既然開口了,便與要脅無異。 
果不其然,虞紅萼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我助妳奪魁,事成之後,我只要濟陽王將我哥哥從邊疆放回。」 
傅錦畫一怔,記起曾經聽傅臣圖說過,虞家長子虞晉聲胸懷大志,才高八斗,是個不可多得的良才,不過幾年前卻被濟陽王調去了邊疆大漠,一去竟有五年之久。 
「妳為什麼不直接去求濟陽王?」 
虞紅萼站在原處,有些自嘲地說道:「如果那麼簡單就可以讓濟陽王答應將我哥哥放回,那麼我虞紅萼早就進濟陽王府了。」 
虞紅萼說完,見看臺上濟陽王似是往這邊看過來,沉吟再三後留下一句話,便轉身離開了,「待妳上場時,且等著看吧。」 
傅錦畫有些愕然,抬頭往臺上看時,三姐傅顏書正運筆行書,那字猶如行雲流水、挺秀俊美,令眾人驚呼不已。 
問雁在旁邊扯了扯傅錦畫的衣袖,低聲說道:「四小姐,這頭魁不會叫三小姐奪了去吧?」 
傅錦畫淡淡笑著,說道:「若真是如此,那也是天意,妳且不要急,往下看吧,三姐的字好看是好看,卻少了……」 
傅錦畫話音未落,便聽見臺下一人說道:「顏書小姐的字好看是好看,卻少了雄健之風,就像是一個美人,空有美貌,卻無身骨。」 
傅顏書面色微變,聲色倨傲地說道:「閣下既然能具體指出小女子的不足之處,那必定是個中高手了!既然如此,不如上臺來容我請教一番了。」 
那人雖未上臺,傅錦畫已然猜到是何人。 
只聽一聲朗笑,不羈而輕狂,一道挺拔俊秀的身影翩然落在臺上,正是那鐘尋澤。 
鐘尋澤伸手欲接過傅顏書手中的筆,傅顏書眉眼一挑,待鐘尋澤握住筆時卻沒有立即鬆開手,而是牢牢地握住了筆,抬起下巴有些挑釁地看著鐘尋澤。 
鐘尋澤握住筆的另一端,只不過輕輕一挑,卻已讓傅顏書的身子踉蹌地後退數步。 
鐘尋澤似笑非笑地說道:「真不知顏書小姐是捨不得借出這支筆,還是擔心我的字搶了妳的風采!」 
臺下已經有人忍不住發出笑聲來,而遠處看臺上皇上與濟陽王正說著什麼,似乎對這邊發生的事情並未留意到。 
傅顏書面色羞紅,惱怒地瞪了鐘尋澤一眼,低喝道:「你欺人太甚!」說罷便在鐘尋澤不羈的笑聲中徑直下了臺。 
傅錦畫聽見他的笑聲心中一動,似是有些熟識的感覺,待要仔細打量他時,發現他早已回到濟陽王身側,正談笑風生呢,傅錦畫只得作罷。 
再後來的十數個淑媛,並沒有特別出色之處,唯獨宰相石呈的女兒石韻秋出挑些,一曲《廣寒宮》,竟是與傅素琴所奏平分秋色。 
「傅中丞之四女傅錦畫……」 
到最後,濟陽王府管事上臺來報出傅錦畫的名字時,臺下人又齊齊指指點點地議論起來。 
傅錦畫這次並未朝看臺上看去,卻分明感覺到有道灼熱的目光刺向了自己。 
傅錦畫的一襲墨繡雲裳,本就豔麗奪目,再加上眾人的非議,想必已經將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吸引住了。 
只見傅錦畫款款而行,婀娜娉婷地登臺,舉手投足沉穩高雅、淡定從容,一股渾然天成的氣度,頓時折服了眾人。 
問雁趕忙上臺去幫著佈置筆墨,但從未見過此等場面的問雁,緊張得手腳根本不聽使喚,顫抖不停,於是傅錦畫便叫問雁先行下去候著,自己不慌不忙地鋪開了宣紙,纖手研墨。 
此時,臺下卻有人喝道:「傅家四小姐傅錦畫乃不潔之身,沒有資格登臺獻藝。」 
傅錦畫心中一凜,卻又暗自鬆了口氣,虞紅萼果然是個聰明人,她懂得擇機而行,在這個時候抖出這件事來,連皇上也不得不關注此事了。 
果然,全場又是一片譁然,誰也不曾料到,虞紅萼竟然會在皇上面前揭發此事,連帶地將虞紅萼也一起議論進去。 
聽見有人說虞紅萼是怕自己落選,才抖出此事吸引皇上注意力,傅錦畫只能苦笑以對。虞紅萼此舉確實是希望吸引皇上的注意力,但卻沒有人知道,她真正的目的。 
傅錦畫沉靜如水,一手執袖,握筆的手從容不迫地著筆作畫,不過是寄情於山水,卻顯出另一番氣度來,意境悠遠…… 
那虞紅萼顯然沒有就此作罷,繼續說道:「皇上,這傅錦畫已是不潔之身,卻仍舊參加擇美宴,傅家這等行為已犯欺君罔上之罪,罪當滿門抄斬啊!」 
此話一出,臺下人俱是大驚,滿座譁然。 
而傅素琴和傅顏書兩姐妹相視一眼,相攜上臺來,朝著皇上那一面跪下說道:「皇上,這一切都是舍妹不顧家人勸阻,不惜拋棄親恩,一意孤行的荒唐之舉,一切真的與傅家其他人無關啊,請皇上明鑒。」 
傅素琴一邊說著,一邊扯了扯傅錦畫的衣裙,說道:「四妹,妳快去皇上面前自請死罪吧,不要牽累了其他無辜之人。」 
這時,遠處看臺上的皇上在鐘華離的相伴下,已經走下看臺,往傅錦畫這邊走過來。皇上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幅山水圖上,而傅錦畫作勢便將蘸滿墨汁的筆,掉落在山水圖上…… 
「可惜了這幅畫……」皇上一出口,四座皆是鴉雀無聲。 
傅錦畫盈盈拜倒,不一會兒便見到兩雙金絲履靴,未及多想,便聽見濟陽王朗聲說道:「皇上,臣見此畫,倒是有帝師伍徽泉的幾分功力,妳瞧這用墨著筆之處,渾重有力,卻不失輕靈之氣!」 
「畫是好畫,可還是有瑕疵在……」皇上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傅錦畫,不以為意地說道,想必皇上還是聽信了虞紅萼的話,對於跪伏在地上的傅錦畫,也看輕了許多。 
濟陽王眉峰一動,上前說道:「皇上,如若她能錦上添花呢?」 
傅錦畫聽到這裡,便知濟陽王這是令自己補救畫上的瑕疵,於是在皇上的默許之下站起身來,只不過一瞥便看清了皇上的龍顏,那眉目如精工妙筆所畫,面如玉冠、劍眉星目,顧盼之間,英氣逼人。與濟陽王身上所帶的陰戾之氣不同,皇上身上倒是多了幾分溫和。 
傅錦畫環顧四周,發現眾人均已離座站起,紛紛朝自己看過來,而虞紅萼站在遠處,眼神明亮而帶著希冀,似是在等著傅錦畫翻盤的那一刻。 
傅錦畫挽起左袖來,露出藕段般的潔白玉臂,眾人無不驚駭。 
傅錦畫拿過那張山水圖,將有瑕疵的地方覆在玉臂上,著筆用墨,又在瑕疵處勾勒一艘小舟,徜徉無邊無際的海洋之中…… 
待畫完後,她將山水圖從腕上拿下來放在臺面上,傅錦畫卻知道,皇上的目光還是一直停留在自己的左腕處,那裡赫然有一枚鮮豔欲滴的守宮砂。 
當日濟陽王授命蒙面人將傅錦畫擄走,將她禁錮一夜,便用壁虎血和朱砂為她點上守宮砂,製造她被辱的滿城風雨後,於今日用這枚守宮砂,再向天下人昭示,她是冰清玉潔的女兒身。 
這枚守宮砂便是傅錦畫翻盤的殺手瞯,試問還有什麼比讓一個汙名在身的女子突然變成完璧之身更令人注目?更令人心生憐愛? 
當今聖上鐘銀煌,乃是年幼登基,十四歲親政後就深諳帝王之道,任用賢臣,勵精圖治,深得百姓愛戴,唯有一點令人發怵,便是鐘銀煌嚴令後宮不得干政。 
傅錦畫記得傅臣圖曾經說過,鐘銀煌極為寵愛的容妃,曾經恃寵而嬌,忘了鐘銀煌的忌諱,企圖參與政事,被鐘銀煌得知後,以宮闈亂政的名義當即將容妃賜死,從此後宮再無人敢非議政事。 
自古以來,伴君如伴虎,即使知道每年的擇美宴,不過就是帝王挑選紅顏填充後宮的把戲而已,但仍舊令各方人士趨之若鶩,爭先恐後地將自己的女兒送進後宮,以期奪得短暫的榮華與尊貴。 
「抬起頭來。」 
傅錦畫心神一顫,遲疑間已被鐘銀煌冷不防地伸手勾起下巴來,深邃的目光不期然地落進鐘銀煌的眼裡,傅錦畫飛快地垂下眼簾,黑密的睫毛在臉上投下如月牙般的淺影,就在這一剎那,傅錦畫看到鐘銀煌眼中閃過的一分驚豔,這已足夠。 
濟陽王在一旁,起初的波瀾不驚早已變成了氣血翻騰,強壓抑住內心的不快,借機朝虞紅萼發怒,喝道:「虞紅萼,妳誣陷傅家欺君罔上,如今水落石出,妳待如何給皇上,給傅家一個交代?」 
虞紅萼毫無懼色,冷冷笑著說道:「王爺,紅萼雖然口出妄言,可是卻是為了他人做嫁衣裳,這個即便紅萼不說,想必王爺也清楚得很。」虞紅萼說完,但見濟陽王神色微變,不再遷怒於她,便又指著傅錦畫說道:「紅萼只要王爺作證,她傅錦畫立誓做到答應紅萼的事情,紅萼願意立即自裁於聖上面前。」 
濟陽王轉身看向傅錦畫,傅錦畫避開他的目光,走到虞紅萼的面前,說道:「我無須立誓,妳也無須自裁,我答應妳便是了。況且妳先前並不知詳情,卻敢於在皇上面前說出此事,如此忠心,皇上怕是獎賞都還來不及呢,又怎會責罰於妳?」 
「有意思,有意思,今年的擇美宴比往年有趣多了!」鐘銀煌拍手笑道,但看向濟陽王的眼眸中卻隱約可見陰冷之意,「濟陽王,你費心了。」 
鐘銀煌誇讚今年的擇美宴有意思,本來令傅錦畫鬆了口氣,卻在聽到他說出後一句話時心下一凜,不由得緊張起來,飛快地掃了濟陽王一眼,只見濟陽王慢條斯理地說道:「臣惶恐……」 
所幸,鐘銀煌並未在這件事上多加議論,重新將目光落在傅錦畫的身上,似是打量似是審視,片刻後便朗聲說道:「回宮吧。」 
眾人一驚,紛紛跪送鐘銀煌起駕回宮,見鐘銀煌上了龍輦,便忍不住議論起來,往年都是當場宣讀誰家女兒奪魁,為什麼今年卻是連提也未曾提就走了呢? 
鐘銀煌一走,眾人顯而易見地都鬆了口氣,有些玩世不恭的紈褲子弟更是肆無忌憚地打量起各家千金淑媛,有些甚至還口出穢言調笑幾句。 
尚未離去的濟陽王,頓時勃然大怒,要不是有人求情,他肯定會當場斬了那些人。 
眾人逐漸散去後,傅錦畫卻被濟陽王以切磋畫藝為由留下。 
書房內,傅錦畫看著濟陽王將幾個名貴花瓶摔得粉碎,忍不住譏諷道:「怎麼皇上越滿意,王爺您就越生氣呢?要皇上對我存幾分喜歡的心思,不是王爺您當初煞費苦心要得到的結果嗎?」 
濟陽王鐵青著臉,上前來一把掣住傅錦畫的手腕,低聲喝道:「傅錦畫,我警告妳,不要試圖挑釁本王的耐性,本王對妳已經夠容忍了。」 
「王爺難道不想知道虞紅萼究竟是為了什麼,才肯冒險說出那番話來?」 
果然,濟陽王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才一怔神的工夫,傅錦畫便感到手腕上的禁錮猛然一鬆,身形不支便跌坐在椅子上。 
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便聽見濟陽王問道:「虞紅萼要妳答應她什麼事?」 
未待傅錦畫回答,濟陽王卻有些頓悟過來,說道:「她應該是為了她哥哥虞晉聲的事吧?」 
「既然王爺已經猜出,便知道該如何做了,我不便在王府多逗留,先行告退了。」 
其實,傅錦畫沒有把握濟陽王會答應此事,但是她必須要賭一賭,既然勢必要顛覆這殤離朝,那麼還不如讓自己先將這一池清水攪渾了…… 
傾城紅顏系列《宮錦》全二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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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試閱 - 傾城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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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2 週三 201116:41
  • 【試閱】傾城紅顏50-和月折梨花.壹

第一章 浮華等閒度 
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玉京繁華無限,笑語如歌,風光盈綺陌。 
攝政王府的熱鬧,因著大燕銜鳳公主皇甫棲情的頻頻造訪而愈顯喧囂。 
玉輦彩仗,雙鸞和鳴,一路香風從御道大街飄灑而過時,我似聽到百姓指點時的細語,那些平凡臉孔上的笑意,分不清是豔羨還是譏嘲。 
「公主,攝政王府到了。」 
奶娘夕姑姑清秀的面龐上揚起溫柔的微笑,小心地來扶我。 
我連忙放鬆緊繃的臉龐,堆起清淺純稚的笑容,在侍女的扶持下走出寬大奢華的車輦。 
近衛顏遠風一如既往地站在華麗的百花穿蝶錦簾旁,安靜地看著我,然後不遠不近地隨侍在我身邊。 
「公主可來了,王爺可盼著呢!」 
「可不是嘛,念了好幾回了!」 
「哎,不過是十幾天沒見,公主又長高了些,越發標緻了!」 
「是啊,才十二三歲的孩子呢,便出落成了這樣,長成後再不知是怎樣的傾國傾城!」 
「可不是嘛,這是銜著鳳玉出世的小公主啊……」 
鶯燕環繞,珠翠飄香,綺羅粉黛的貴夫人們笑臉相迎,行了禮,便是各色的讚譽之辭迎面撲來。 
我一如父親在世那般明朗歡快地笑著,略帶任性地敷衍幾句,沿著五彩卵石拼成各色花紋的石徑,徑直走入前廳,向著迎上前來的中年男子行了禮,歡歡喜喜地喚道:「宇文叔叔!」 
這位身著金蟒紫袍的男子,身材魁梧,面目雄武,本是我父親順安皇帝的股肱愛將,封武威侯,如今卻已是輔佐我那皇帝弟弟的攝政王了。 
天下無人不知,如今攝政王宇文昭才是真正的大燕之主,手握軍政大權,權傾朝野,連先帝的骨肉血親,除了分封在外的,已被他屠戮殆盡。 
當然,我還好端端地活著,和我當太后的母親蕭婉意、當皇帝的九歲弟弟皇甫君羽一樣,必須被烘托在大燕皇朝的至高點,維持著大燕最後的驕傲。 
「棲情,妳可來了,冷嗎?」宇文昭握一握我的手,粗糙的繭子摩擦在我柔白的皮膚上,忽然讓我想起,那麼多個日夜,同樣的大手,也曾伴著快活的笑意,放肆地游移在母親光潔如玉的身體上。 
「不冷!」我笑嘻嘻地抽出手,去抓夕姑姑的袖子,問道:「我的暖手爐呢?」 
夕姑姑溫和地笑著說:「公主,到了王爺府上,就和到了家裡一般,還用帶暖爐嗎?」 
我臉一紅,向宇文昭做了一個鬼臉,跑到珠簾後為我專設的座位上,果然銀質鳳紋的手爐腳爐,白狐皮的墊褥薄毯,樣樣俱全,連案上的瓜果點心,都是我最愛吃的。 
「我就知道宇文叔叔對我最好了!」我拈著桌上的松子,喜笑顏開。 
「妳開心便好。」宇文昭坐在主位,笑道:「看看今天他們備了什麼好的歌舞吧!」 
我安坐不久,宇文昭的長子宇文弘、次子宇文頡以及一些相邀來的王公貴族也在外面坐下,等著欣賞歌舞。 
貼身保護我的顏遠風依舊保持一貫的沉默,扶著劍坐在我身後。 
我側過頭時,又看到了他額際一絲兩絲的白髮,心裡一陣揪疼,悄悄地抓了一把核桃仁,塞到他懷裡,低聲道:「顏叔叔,吃點兒這個吧!」 
聽說,核桃仁能讓白髮轉黑,延緩衰老。但顏遠風的年齡與母親相若,也不過三十上下,並不能算是老吧?他的頭髮似乎是從秋天那場重傷之後才開始變得斑白,連眉宇間的憂鬱也越發如夜色般深濃得化不開。 
顏遠風接過核桃仁,卻只是攏在手中,淡淡一笑。很虛緲的笑容,連煙籠霧罩般的瞳仁,映著我的笑容,也變得虛緲而憂傷起來。 
我正要纏著他說話,耳邊已傳來女子細細的吟唱,琵琶錯落,如珠落玉盤,錚鏦悅耳。 
抬眼看時,一歌妓正獨抱琵琶,安坐繡墩,款款彈唱。她雖是風塵中人,穿著卻極是素淨,只一根雙蝶展翅的長長銀簪便將滿頭青絲綰起,別無裝飾,而一身銀灰錦緞暗紫牡丹紋理的長裳,亦是毫不起眼。但她膚白如玉,意態安閒,如一枝寒青梅,向隅而開,不求聞達,卻清芬自散。 
別說那些男子們,便是我,看慣了錦羅纏身的貴婦人,驟然見了這般風致清絕的女子,也一時失神。 
「晚蝶……這女子叫晚蝶。」有人已在出神的宇文昭耳畔獻媚,「來京未久,已是頭等的紅牌了,還是個清倌人呢!」 
宇文弘、宇文頡等人也都看著晚蝶,那種兩眼放光的貪婪醜態,與當日攻破宮城後見到父親那些美麗宮妃時並無二致。 
或者,母親和我,在他們眼裡和這等絕色美妓,也沒什麼分別吧?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我們有著人世間最高貴的出身,征服我們,遠比征服平民百姓的女子更能滿足男人們的虛榮心。 
我眨巴著眼睛,拿了竹籤挑我喜愛的果子吃,只當作沒看見這些我不該看到的場景。 
我是順安帝和蕭皇后最寵愛的女兒,母親一直都捨不得讓我去別宮另住,讓我始終與她同住在中宮昭陽殿內。但自從我秋天大病一場之後,我學會了如何視而不見,絕對不讓自己在最高貴無垢的昭陽殿中,看到不該看到的醜陋和骯髒,即便那些醜陋和骯髒,日日在我跟前上演。 
已有王公們在起鬨,讓晚蝶給攝政王敬酒。 
晚蝶眸光楚楚,如山間岫煙回縈,慢慢地紅了臉,提步舉觴,送到宇文昭唇邊,嬌怯含情地說:「王爺,飲了此杯,晚蝶再為王爺獻舞一支。」 
「哦,妳還會跳舞?」 
宇文昭大笑,方才握過我手的大掌揉上晚蝶的肩,果然伸出脖頸,就著晚蝶的手,去飲那沾了胭脂香的美酒。 
我將一枚腰果拋起,將注意力放在那上升和下落的弧度上,唇齒相接,不去看近乎狎褻的一幕。 
腰果落在齒間,嘎喀一聲方才咬斷,變故陡生,差點害我將腰果嗆入氣管。 
一道冰涼寒光從晚蝶袖中飛出,仿若游龍騰起,帶了錚然顫音,嗖地飛向宇文昭的脖頸。 
宇文昭正伸脖飲酒,那姿態如同將自己的脖頸送到鋒刃之上。 
風流歌妓,脫俗美人,竟是身手絕佳的女刺客! 
下一刻,宇文昭雙拳齊出,一拳將晚蝶持匕的左手拍開,另一拳擊向晚蝶胸口,拳如巨錘,又快又狠。 
含著腰果的口忽然乾涸,我瞪大眼睛,吸著氣,不由得站起來,盯住眼前的一幕。 
但見晚蝶左手利匕落空,已衣袂翩飛,如一隻偌大的灰色蝴蝶,凌空而起,本送向宇文昭唇邊的美酒一下倒在宇文昭的臉上,另有一把利匕飛快地從袖中彈出,刺向他的眼睛。 
給晚蝶伴奏的樂師們也突然從腰間抽出軟劍,絢亮如電芒,刺向宇文昭要害。 
下一刻,廳中混亂一片。 
宇文弘、宇文頡紛紛拔出佩劍,挺身相護,其他文官連連退避,武官各執兵器,或相助,或掠陣,忙亂不堪,女子和侍僕們驚恐的尖叫不斷被刀鋒掠過的聲音割斷。 
外面侍衛聽到動靜正往廳內湧來時,忽又有人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又有人在叫:「刺客有內應,小心!小心!」 
珠簾晃動,打鬥的人不時飛起,摔落階前。鮮血不知從何處濺出,激射到珠簾之上。潔白的珠簾立刻掛上大片紅光,火焰般簇燒在跟前。紅光中,但見人影幢幢,殺機縱橫,凜冽鋒芒如流星四散,再也看不清廳中亂成何等模樣。 
好端端的一場歌舞盛宴,才剛剛開始,便迅速在血如霰粒四散中化為閻羅殿的招魂陣。 
「公主,我們走吧!」見慣了人間血腥,顏遠風並不慌亂,淡淡說著,已執劍在手,領了夕姑姑和宮女帶著我從後方偏門撤離險地。 
我雖然一心想看這場動亂的最終結果,怎奈顏遠風嫌我走得太慢了,恐我被誤傷,臂腕一收,已將我抱起,迅速離了險地。 
我抱住他的後頸,嗅了嗅他身上的氣息。 
周圍的血腥味奇蹟般地淡了,只有顏遠風那熟悉的淡淡憂傷氣息,總在鼻尖縈繞,即便他將我帶入二門內王府後院,那種憂傷的氣息,還是驅之不散。 
夕姑姑只怕我受驚了,顏遠風一放下我,便將我摟到懷裡,低聲撫慰。 
宇文府已是前所未有的混亂。 
足有四五處一起冒出青煙,直沖而上,隱見火苗吞吐,人影奔忙,呼喝聲一片。有侍衛不斷奔向前廳,又不斷退出來,看來是打鬥得兇狠了,再插不上手去。 
我定一定神,掙開夕姑姑的手,走到顏遠風身邊,拉一拉他的手,悄聲問道:「顏叔叔,你覺得……這些刺客能得手嗎?」 
冬日午後明亮的陽光投在顏遠風的眼眸中,卻未能將他眼中的霧氣破開半分,只耀出隱約的星芒,依舊黯淡疏離,讓人說不出的揪心。 
「如果他們能得手……那麼,我早就動手了……」 
他的聲音極低,隔了堵牆般喑啞沉悶,我疑心除了我,連在一旁的夕姑姑也聽不到。我留心想聽他說下去時,他卻已轉開了話頭,唇齒翕動間,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從容,「先去攝政王妃那裡暫避片刻,等前面安定了,再回宮去吧!」 
我來攝政王府的次數雖然不少,可與攝政王妃卻不曾說過幾句話,幾乎是下意識地,我離宇文昭的那些妻妾遠遠的──即便有一天,我也可能會成為他們宇文家的一員。 
「我們就在園子裡走走吧,刺客針對的只是攝政王而已,想來這二門內應該還算安全吧。」 
我若無其事地笑著,拖著粉藍色的織錦纏枝碧蓮長裙,沿著青石拼就的石徑,折了一枝臘梅,欣賞著王府內不同於皇宮的冬日景致,逕自在園中行走著。 
兩名侍女見我匆匆逃出,穿得甚是單薄,結了伴回車輿上去取我的斗篷,夕姑姑要將自己的外袍脫下時,我忙攔住了她,笑道:「不用了,陽光正好,一路多走幾步,不冷的。」 
攝政王府剛修葺過,屋宇整飭一新,琉璃瓦碧欲生煙,畫樓飄香凝春華,其實與隨處可見的臘梅並不和諧。梅花冰肌玉骨,自然標格,別樣清幽,不該繁茂於這等繁華富貴之地。 
若有一日,宇文家的府邸能由我處置,我必定斬盡梅花,挖盡松柏,留下茅蒿野藤,掩盡這一府的富麗堂皇,風流綺靡。 
腳下越奔越急時,前方的一叢灌木後傳來隱約的女子低語,嗓音有些熟悉。 
此時有刺客之事已經傳遍全府,二門女眷早就約束著下人,個個閉門不出,免得招惹禍端,誰還敢出現在園中的偏僻一隅? 
我忙放慢腳步,問道:「誰?」 
身邊人影一閃,顏遠風已飄到我前面,寶劍無聲出鞘。 
灌木叢中,一名鵝黃衣衫的華衣女子慢慢被推出來,雪白的脖子上赫然架了一把鋼刀。刀的主人,是個二十來歲的男子,一身黑色勁裝,挺鼻凹眼,眸光凌厲。 
這女子,我認識。她比我大不了幾歲,原是父親捧在手心的愛妃,叫杜茉兒,封貴嬪。只是如今,她已成了攝政王的大公子宇文弘的愛妾了。 
「公主救我!」杜茉兒已嚇得面無人色,再不見宮中相識時那伶伶俐俐的模樣。 
「退開!」黑衣男子冷冷喝道,手中鋼刀更是往前推進了一分。 
顏遠風輕輕吸了一口氣,忽然轉頭向我微笑道:「公主,那邊梅花開得更好,我們去那邊吧。」 
我遲疑了一下,朝那黑衣男子揮揮手,妍媚一笑,「這杜姐姐是被宇文家強搶來的,你們和宇文家作對,會幫著宇文家欺負這麼個弱女子嗎?」 
黑衣男子神情森冷,站立不動。 
而杜茉兒,眼看顏遠風欲要帶我離去,驚悸的眸子居然有種鬆了口氣般的輕鬆。 
我的心裡一鬆,拉了夕姑姑撒腿跑開。 
這世間我管不了的事情太多了,各人有各人活下去的手段,我也懶得尋根究底。 
我們在一處向陽的小亭子裡休憩不到半個時辰,各處的煙氣漸散,喧囂聲也漸漸止歇,宇文昭親自過來,臉色雖不太好,依舊對我笑臉相迎,「棲情,今天沒讓妳玩好,改天叔叔再找些好玩意兒給妳逗樂子。」 
我點點頭,笑道:「那些不長眼的刺客,一定全抓住了吧?」 
宇文昭笑得有些詭異,「都在前院校場裡,妳要去看看嗎?」 
我拍手道:「好啊,好啊!正想看看這些壞人的下場呢!連我們大燕的攝政王都敢刺殺!」 
宇文昭想讓我看看他的反對者的下場,那麼,我便去看吧。 
雖然曾經見過一夜間的風雲變幻,血流成河,屍積成山,但看到晚蝶等人時,我還是瞬間白了臉。 
樂師和晚蝶都被曝在廣場之上,衣衫染滿了凝固發黑的血,已經死了。 
另外還有幾個不相識的,多半是二人的內應,也是遍體的血窟窿,甚至有兩個人的腦袋都給割了下來,扔在一邊。幾隻獵犬正圍著屍體嗅來嗅去,叫我懷疑過了今天晚上,這些人會不會屍骨無存。 
看著笑意盈盈的宇文昭,我忍了噁心冷笑道:「宇文叔叔,你不想叫我來玩就早說。叫我看這些做什麼?以後叫我一想你家府邸,就會先想起這些髒東西來!」 
「夕姑姑!」我揚了臉,怒氣沖沖道:「我們回宮!」 
宇文昭見我發怒,忙拉住我的手,笑道:「妳說要看我才帶妳來看的啊,不過逗逗妳而已!別生氣了!」 
「反正今天也玩不痛快了,回宮再說吧。」我轉了轉眼珠,這才稍露喜色,伸手抓了抓他的鬍子,道:「記好了,如果下次再有宴席,可別再讓壞人給混進來了。」 
「好,我先派人送妳回宮,然後再仔細清查清查,別再混些叛賊來,驚擾了公主鳳駕可就不好了。」 
我點頭笑了,而顏遠風已扭頭讓人備車回宮。 
臨行前,宇文昭沒忘記再親親熱熱地叮囑我:「今晚我不去昭陽殿了,讓妳母后早點兒休息。有妳宇文叔叔在,讓她凡事儘管放心。」 
我乖巧地應了,最後又看了一眼那些屍體。 
曾經婉轉風流的晚蝶,就那樣仰面躺在陽光之下,烏髮流離閃亮,容貌精緻蒼白,如同一隻折翼的蝴蝶,風乾成觸目驚心的絕美風景。 
而一眾刺客屍體中,居然沒有那個挾持杜茉兒的黑衣男子。 
難道他成功逃脫了? 
還是潛在宇文府中的哪個角落,伺機給宇文昭致命一擊? 
※  ※  ※  ※  ※  ※  ※  ※  ※  ※  ※  ※
在皇宮護衛加上宇文昭另外派的大隊人馬的保護下,我的車輿浩浩蕩蕩地奔回皇宮。 
但我坐在舒服寬敞的車廂裡,總覺得哪裡不對。 
「顏叔叔,夕姑姑,你們有沒有聞到什麼味兒?」我問道,不停地在車廂裡嗅來嗅去。 
「沒什麼味兒啊。」顏遠風皺眉道:「夕顏,妳是不是換了香爐裡的香料?」 
「沒換呀。」夕姑姑站起來,嗅著鼻子,「不過,是有股怪味。」 
我卻想起那是什麼味兒了。那是方才在宇文府中聞到的血腥味,只是此刻在薰香的遮掩下已經淡薄了許多。 
這時我忽然覺得身下那鋪了厚厚狐狸皮的坐椅似乎微微震了一下,裡面彷彿有什麼活物在動彈一般。 
我頓時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猛地從座位上跳起來,瞪向長椅。 
坐椅下是中空的,本來是用來放椅墊、衣物以及冬天錦被的,因我在路上常會打盹,故而錦被早被取出,放在車廂一側。 
以目前椅下的空間,藏上一個大活人是綽綽有餘的。 
顏遠風立刻發覺了我的異常,將我輕輕一拉,推到一旁的夕姑姑懷裡,掀開狐狸皮墊子,閃電般出手,拉開坐椅。 
一道寒光從椅下飛出,卻被另一道更炫目的劍光迅捷壓住。 
顏遠風的寶劍,已經指在椅下那人的脖子上。 
竟是挾持過杜茉兒的那個黑衣男子! 
他慢慢垂下刀,面色蒼白,另一隻手捂著前胸,汩汩鮮血正從指縫中溢出。一雙深凹的眼,墨藍如風雨將至前的大海。他緊咬的唇,已經泛起青紫。 
顏遠風吸了一口氣,迅速回頭看了我一眼。 
車輿中有了這麼大的動靜,想必車夫多半也聽到了一些。 
我克制住自己的驚駭,大聲道:「夕姑姑妳也真是的,端杯茶也能弄翻,難道是被那些刺客嚇壞了?顏叔叔,快來幫忙收拾收拾。」 
「來了。」顏遠風答道,迅捷將椅面蓋上,彷彿什麼也沒有看到,當真只是誰打翻了一壺茶。 
刺殺宇文昭的人……我自然是要救的。 
我咬住唇,笑了笑。 
回到昭陽殿時,母親正站在牆角,仰著那張質如冰雪的絕美面龐,凝望盛展於一隅的臘梅,眸光若遠若近,飄忽不定。 
梅花甚美,疏影橫斜,暗香浮動,瓣若輕綢,幽幽散著出塵之氣,卻在母親啟唇低嘆一聲時,失了所有的神采,連一旁捧著青花長頸瓶的侍女,都只將眼睛關切地望向大燕年輕的太后。 
我接過青花瓶,將侍女趕走,看著母親剪著梅枝。 
母親將梅枝插入瓶中時,才注意到抱著青花瓶的人已經換了。 
「怎麼這麼早便回來了?」 
母親的嗓音和悅而婉約,令人聞之如一道清泉潺潺自心頭流過,連骨肉都清澈通透起來。而母親的眼波流轉時,更是顧眄含情,水光瀲灩,以銷魂噬骨來形容也不為過。 
父親在世時,她穩居中宮,十餘年盛寵不衰。父親駕崩後,攝政王在昭陽殿流連忘返,把我弟弟捧上了大燕的皇位,把我許給了他病弱隱居的第三子宇文清,讓我們繼續過著至高無上的奢靡生活,也只是因為昭陽殿攻破之時,母親面臨劍戟如雲時的回眸一笑。 
我見周圍已無旁人,低聲笑道:「母親,現在有多少人想要宇文昭死?」 
母親細白的手指又挑中了一枝梅花,穩穩拈住,銀剪輕微地咯吱一聲,梅花顫了一下,完好無損地落在她白玉般的手掌中。 
「很多人吧!」母親將花枝插入青花瓶,淡淡地說:「晉州的安氏,瀏州的瀏王,滄州、明州那些反軍,還有我們肅州的蕭氏,哪一路……都想著宇文昭死。」 
母親說得很平靜,彷彿陳述著與己無關的瑣碎小事。 
我也曾覺得這些都是小事,就和宇文昭這幾年漸漸在國勢動盪中逐漸坐大一般,離我這個不理朝政的公主,隔了山隔了海般遙遠著。直到宮傾,直到父喪,直到宇文昭公然夜宿昭陽殿,直到陪我在皇宮中長大的二表哥蕭采繹在我被許配給宇文清後含恨離去,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當我們站在大燕的至高處,所有在亂世稱雄的豪傑或強盜,都與我們息息相關。 
京城瑞都附近,宇文昭以攝政王之尊,攜十餘萬兵馬,挾天子以令諸侯。 
北方的晉州、青州,晉國公安世遠,因不滿宇文昭獨掌朝政,父親在世時便打出了「清君側」的口號,於晉州起兵。 
東方的瀏州,瀏王皇甫君卓本是父親的長子,見宇文昭弒君在前,挾持幼帝在後,已在瀏州起兵。 
南方的滄州、明州,有賈峒、白甫尉這些起於白丁的反軍,因朝廷內亂,一時顧不到他們,勢力越來越大,漸漸已威脅到京畿附近城池。 
遠在西南的肅州,則有我的外祖父靖遠侯蕭融、舅舅蕭況,坐擁兵馬數萬,無聲地關注著太后和新君的一切動向。 
極北的黑赫國欽利可汗,娶的是我的大皇姐雅情公主,多次在暗中向帝后表明關切之意。 
即便被天下人視為與攝政王沆瀣一氣的太后與幼帝,何嘗不想宇文昭死? 
可母親聽我描述完那段驚心動魄的刺殺事件後,又剪下了一枝妍秀清麗的花枝,才蹙著眉,輕輕地道:「棲情,不要輕舉妄動,置身事外吧!」 
置身事外…… 
那便置身事外,做我無憂無慮、無心無肝的銜鳳公主吧! 
我出世時口銜鳳紋寶玉,欽天監說是天降鳳瑞,可興邦國,如今卻國祚傾頹,欲振無力,連我銜鳳公主的封號,也快要成為天下人的笑柄了吧? 
※  ※  ※  ※  ※  ※  ※  ※  ※  ※  ※  ※
第二日我去見顏遠風時,那個受傷的黑衣男子,已被悄然無聲地送走了。 
「宇文弘對那個杜茉兒不錯,他以杜茉兒為脅,僥倖逃了出來。他說他姓仇,倒讓我想起,安世遠身邊有名能將叫仇瀾,帶些安夏血統,雙瞳深藍,用一把鋼刀,身手不凡。」 
「安世遠的人……」我驚嘆,想問更多時,顏遠風已轉身離去。 
他居然拋下了和母親相同的話語,「公主,時勢不明,不要輕舉妄動!」 
真不愧是跟了母親二十多年的侍從,兩人的想法都一樣。 
接下來的日子更不太平。 
瀏王從東發起攻擊,而京畿之南又有李雙淮舉義之事,據說與明州的白甫尉有些牽扯,而西北方向,安世遠「清君側」的口號呼得更響了,並有大舉用兵的跡象。攝政王宇文昭四處奔走調兵,連昭陽殿也來得少了。 
轉眼便是除夕,皇宮中照舊要張燈結綵,熱鬧一番的,可惜經歷了秋天那場宮變,再多的紅燈籠也映不出喜慶的心情來。和母親、弟弟用了晚膳,懶得再堆起笑容去應付誰,我便一頭鑽入自己金雕玉砌的臥房,早早蒙頭而睡。 
傳說大年三十陰氣最重,我有些疑心那晚是不是有很多冤魂回過皇宮,才讓我在睡夢中,又見到了許多我不願再想起的人和事── 
冷冷中秋日,銀桂飄灑如雪的時節,瑞都城內外,無休止的鼓噪之聲…… 
父親被賜白綾時的明黃身影,楊淑妃懸樑時慘澹的面容,二皇姐雪情被宇文頡蹂躪後空洞的眼神…… 
昭陽殿外將士們的血流成河,昭陽殿內母親的悽楚無助…… 
自然還有顏遠風,從小到大不斷出現在夢境中的顏遠風。聽說宇文昭進入母親寢宮後瘋了般掙扎著,褪去戰甲後的素白衣袍鮮血淋漓,在偏殿的蓮花泥金磚上汪洋一片,步步生蓮的泥金磚,終於成了朵朵血蓮,倒映著每個人恐慌驚懼的臉…… 
生怕我被欺凌,淪落為另一個雪情公主,表哥蕭采繹日日夜夜將我護在身後,最後卻在我的睡夢中流了我一臉的淚水,然後悄然而去…… 
「繹哥哥,繹哥哥……」 
我喃喃地念著,只覺得宮外還是那般喧鬧,似有千軍萬馬揚著刀戟,隨時要衝進宮裡來,對準我,對準母親,對準君羽弟弟…… 
我猛地坐起,頓時夢散,人去,往事無蹤。只是那種曾經撕心裂肺的痛苦,我以為經過長久的壓抑已經麻木的痛苦,忽然又被一刀破開般銳痛起來,連喉中都憋著哽咽。 
抹去一頭的冷汗,我暗自笑了一聲。 
何必自尋煩惱? 
至少目前,母親還是太后,君羽還是皇帝。縱然群逆並起,依舊有很多大燕臣子,只認我皇甫氏的大燕王朝。 
第二章 西風吹羅幕 
風淡蕩,薄紗鮫綃的帷帳飄拂著,起夜用的小燭也明滅不定,倒是房中各處陳設鑲嵌的緬甸寶玉、東海珊瑚、和氏之璧、隋氏之珠等物越發明亮了,如父親寵溺而笑的慈和眼眸。 
如果他不曾被宇文昭殺害,今天這樣的日子,不知會送怎樣的寶物給我。 
披了件折枝紅梅的粉色小襖,我將頭探出敞開的窗外,只覺樹木搖曳處寒風陣陣,冷氣逼人,天上是深鉛色,濃雲低壓,透不出一絲月色來。宮牆之外,隱有火光四處閃爍,竟真的有隱約的人群呼喝聲傳來。 
想來宮中有了什麼變故,但昭陽殿如此安靜,應該不是針對我們的。這樣的大冷天,我也懶得理會,只覺得風吹在才從被窩裡爬出來的身子上,冷澈入骨,難以忍受,忙將窗戶關了,轉身看炭爐時,卻是滿滿的銀霜炭,正耀著溫暖的橙紅。看來夕姑姑不知啥時候進來為我添過炭了。 
在炭爐前不過待了片刻,被吹涼的胸口已回復暖和,讓我覺得特別舒暢。 
我正準備回床時,只見暖色的淡金燈光搖曳而來,夕姑姑已提了盞八寶琉璃燈從外間推門進來,一眼看到我縮在炭爐邊,忙過來握我的手,道:「這樣的大冷天,怎麼不回床上睡呢?」 
我打了個哈欠道:「聽到外面亂糟糟的,所以起來瞧瞧。」 
夕姑姑將我披在肩上的長髮向後攏了攏,憐愛道:「他們鬧他們的,這半夜三更的,妳可別凍壞了,快回床上去。」 
我嗯了一聲,跑回床邊鑽進被子中,道:「我總想著會不會又是叛兵圍了我們昭陽殿?」 
夕姑姑幫我將被子蓋好,才道:「別亂想了,只不過是幾個刺客,卻不是要對付咱們的,公主放心睡吧。」 
我應了。 
夕姑姑提起琉璃燈來,將屋中的窗戶都一一檢查了,方才退出房去,自到外間她的床鋪上去睡。 
我聽著外面隱隱的喧鬧,看著桌上那盞小小的燭火突突地跳動,胸口忽然也突突地跳了起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叫回夕姑姑的衝動。 
夕姑姑那麼細心的人,會將我的窗戶留一扇不關嗎?並且,是在除夕這樣的大冷天。 
我咬住唇感到絲絲向外冒的冷意,又披起襖子來,起身四處查看衣櫃帷幕等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 
那樣清冷的夜裡,偌大陳設華麗的臥房,彷彿被厚厚的門窗完全隔絕了與外界的聯絡,只有偶爾霜炭的聲音,打破那怪異的寧靜。 
我將燭火提起,又走向我的床,手心裡已攥出了冷汗。 
通天落地的半透明鮫紗帷幕,質地輕軟的雲紋蠶絲床帷,以及四周細細垂下的嵌金絲如意飛鳥流蘇,在一點兒淡黃燭光的輝映下,形成了一層層詭秘變幻的薄素淡影。 
小心將垂到天藍織錦地毯上的雲紋蠶絲帷拉開,我還未來得及探頭向床下瞧,一道黑影猛地躥出,一道冷光撲面,已壓在我的肩頸上。 
竟是一柄鋒芒畢露的寶劍。 
我一驚,手一顫,燭火已掉了下來。 
那人眼明手快,只一撈,已將燭火穩穩地拿在手中。 
「這裡都是容易著火的紗錦絲毯,公主,想把我們一起燒死嗎?」那人輕笑,非常清秀的面龐看起來極是年輕,十六七歲的模樣,即便執劍而立,依然顯得雍容儒雅,很是貴氣。只是眉宇間依稀還可見未曾脫盡的稚氣,居然有幾分可愛。那樣黯淡的燭光下,他的面色有些蒼白,可一雙眼睛亮如明星,看來說不出的熟悉。 
可是我確定自己一定沒見過他。我認識的少年中,絕不會有人拿了寶劍半夜躲到我的床下。 
但我居然也輕鬆下來。不知為何,我似乎有種篤定,覺得這樣好看的少年,一定不會傷害我。 
我坐到地上,瞪著那少年,朝著他齜牙咧嘴地道:「做啥用劍指著我?還不收回去!」 
那少年果然乖乖聽話,立刻將寶劍插回鞘中,收勢之俐落,不在蕭采繹之下。 
我喘了口氣,道:「去把那炭盆往我們這裡挪挪,我冷死了。」 
少年撓了撓頭,將炭盆挪近了,然後自己縮在炭盆邊,笑道:「其實我也快被凍死了,凍得連疼都感覺不出來了。」 
他解開厚厚的黑色錦緞外袍,大團紅色正在腰部慢慢擴散。 
「你受傷了?那還敢來劫持我?找死嗎?」 
少年一邊用衣帶將傷口束緊,一邊窘笑道:「在下不敢!試試公主膽量而已,果然名不虛傳!」 
「你認識我?」我的膽大妄為很有名嗎?這事可有點兒不妙。 
「謝謝妳上次救了仇瀾,銜鳳公主。」少年忽然收了笑容,很鄭重地向我說道。 
仇瀾的同黨?想起零碎聽來的關於安氏的一些消息,我忽然之間便有了個大膽的推測,「你是,安世遠的兒子──安亦辰?」 
安世遠的第二個兒子,應該就是他這個年齡,何況這人的氣質,絕非屈居人下者。據說,安亦辰年紀雖輕,卻爽朗仗義,有儒將之風。 
「妳認識我?」這下,輪到那少年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我猜的。」我見自己居然猜中,十分得意,伸手從床上拉了條錦被拖到地上,裹了自己,好奇地問他:「你跑到皇宮來做啥?不知道宇文昭正想捉你嗎?」 
安亦辰繼續撓頭,「妳還真會猜!沒錯,宇文昭一定想捉我,可我知道公主一定不會讓他捉到我。」 
「你……你還真的很自信!」我驚嘆道:「只可惜,宇文昭待我不薄,你們安家卻待我們皇甫家不怎麼樣,這事,我還得權衡權衡。」 
安亦辰星光般的眸子有一瞬的幽深,那樣深得似乎要扎到我心中一般。然後他再說話時眉宇間已然沒有了稚氣,「我不信,我才不信妳們母女會甘心淪為宇文昭的玩物。」 
玩物? 
我和母親是宇文昭的玩物? 
我想也不想,一巴掌甩過去,清脆響亮地拍在他的臉上,頓時浮起五根淡紅的指印。 
「難道不是?」安亦辰顯然沒想到我的反應這麼大,一時怔住,緊緊地盯著我,而我已忍不住想要掉淚了。 
我和母親目前的確得仰人鼻息度日,但我一直相信這只是暫時的忍辱負重,大燕還有好些忠臣,肅州蕭氏、北方的黑赫國都會支持我們,君羽也會長大,憑著他的聰穎,必定會恢復我們曾經的大燕盛世。 
可是突然之間,我們就這麼赤裸地被人稱作玩物,那種屈辱,把我薄而高的自尊如紙片般撕碎,碾於腳底。 
「對不起。」許久,安亦辰垂了頭,輕輕地道:「我說話唐突了。」 
我覺得這天更加冷了,裹緊被子,倚在炭爐邊,還是凍得瑟瑟發抖。 
「是不是,天下人都認為我們母女是宇文昭的玩物,認為我們是用自己的身體維繫了我弟弟名存實亡的皇位?」雖然難以啟齒,但是我依舊問出了口。如果天下人都如此認為,打他的耳光有什麼用?也許天下人認為,該被打耳光的,是我們母女。 
「不是。」安亦辰靜靜地望著我,眸光已經溫暖,夾雜了同情和憐惜,「我只是聽仇瀾說,妳肯暗中安排人救他出去,想著妳們必定也過得委屈了。」 
我眼皮不抬地道:「我只不過是不想讓宇文昭認為我和你們這些叛賊有牽扯而已,誰想救你們?你等著,天亮了我就叫人把你捉走。沒事往我們昭陽殿闖,以為我們母女很好欺負嗎?」 
安亦辰笑了笑,拿了銀夾子將炭火撥了撥,也不理會我話語中的挑釁之意,緩緩道:「上次入宇文府刺殺宇文昭的人,的確是我們晉州的。我並不同意他們如此冒險,可他們一意如此……除了已經遇害的,還有兩名兄弟被生擒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道:「一個叫安亦思,是我堂兄,一個叫杜子瑞,是我的好兄弟。我們好多次派人暗入宇文府查探,都沒有消息。近日才知道,宇文昭把他們關押在皇宮的某處密室了。」 
「原來還有活著的!」我的眼前總是浮現著晚蝶死後,那如夜蝶折翅般仆倒於地的壯烈與決絕,喃喃道:「今晚是除夕,皇宮防守最弱,所以你親自跑來救人?待部下這樣有心,也就難怪有那麼多賣命的死士了。只可惜你枉費了一番心思,還是沒得手吧?」 
安亦辰的眼睛明亮得出奇,笑道:「他們已經被我的弟兄們救出去了,我是斷後的。」 
「你?斷後?」明明以他為尊,卻要他來斷後? 
「宇文昭的許多部下都認識我,自然知道我比安亦思和杜子瑞有價值,所以我斷後最合適。」他簡短地說。 
他其實是用自己為誘餌引開了對手,換得了同伴的脫身。 
我不由得對這少年刮目相看。 
這樣肯為兄弟、為部下捨生忘死的人,自然對燕趙俠士有著致命的誘惑,甚至遠比黃金台、招賢樓更有吸引力。 
小小年紀就如此了得,那麼十年之後,將會有多少死士對他誓死效忠? 
即便君羽有朝一日能重掌朝政大權,有這樣的一方領袖存在,也休想安枕於席。 
我不由得沉下了臉,抱了被子走回床邊,道:「離天亮還有好一會兒,等待會兒安靜些了,你就走吧,別在這裡連累我。現在我可要睡了,倦得很。」 
安亦辰有些訝異,看了我一眼,繼續烤著火,透過鮫紗望著那緊閉的窗戶,默然無語。 
而宮外的吵嚷聲在一段時間的沉寂後忽然又開始了,甚至開始有凌亂的腳步聲在宮中奔跑。 
這絕對不是宮中太監、宮女們小心翼翼的步伐! 
我一驚,忙又坐了起來。 
而安亦辰已執了劍,有些緊張地看著門外的火把光線越來越近,然後凝住,光線透過幾重窗戶透了進來。接著,是很謹慎的敲門聲。 
「這是銜鳳公主的臥房,你們有什麼事?」我聽到夕姑姑在外間說著,接著燃起燭火來,清瘦的影子清晰地映在窗紗上。 
「這人,就睡在公主外面的房中?」安亦辰猶豫著低聲問,「那麼我們方才在這裡談話,她會不會已經聽到?」 
夕姑姑睡覺一向警醒,與我這間屋僅隔一層板壁,就是為了方便照顧我。尋常我在床上咳嗽一聲,她都會輕手輕腳地過來瞧一瞧,此刻我在屋裡又是打耳光又是罵人,她聽不到才是怪事。我白了安亦辰一眼,道:「怎麼,想殺她滅口?」 
安亦辰輕笑道:「妳對她都放心,何況是我。」 
袒護逆賊,自然我也有罪責,可他竟如此篤定,我不會一轉身出賣他嗎? 
「宮裡來了刺客,屬下奉攝政王之命全宮搜索,請姑姑行個方便。」來人措詞很是客氣,卻已將事情說得很明白,連我房裡也要搜了。 
「可是公主已經睡了。」夕姑姑已打開了門,在外面道:「這大冷天的,又是除夕,吵著她就不好了。何況公主臥房,怎麼會有刺客?」 
來人措詞越加客氣,「姑姑,屬下也是奉命行事。公主畢竟一人獨處一室,若是刺客混入傷了公主,咱們的罪責,可就大了。」 
「這……」夕姑姑一時猶豫不語。 
我坐在錦被之中,冷眼看向安亦辰。 
他只站在床前,靜靜地望向我,雖是十六七歲的少年,居然不見一絲慌亂。 
我打了個哈欠,叫道:「夕姑姑,你們在外面做什麼?這麼吵!」 
夕姑姑走到我房門前,稟道:「公主,有侍衛大人過來搜查刺客,說可能已經混入宮中,怕傷著公主呢!」 
我故作猶疑道:「有刺客啊?今天不是除夕嗎?他們不過年嗎?」 
外面傳來隱忍的笑意。 
然後有人更恭敬地回答:「公主,那些壞人哪懂什麼天理人情?可否讓屬下入內清查一下?說不準此刻還躲在公主房間的某個角落裡準備伺機傷害公主呢!」 
「啊!」我有些害怕地驚叫,拖了長長的尾音,然後一掀錦被,示意安亦辰躲過來。 
安亦辰居然臉一紅,猶豫了一下。 
我更是促狹,叫道:「那快進來幫我找找吧,別真叫壞人躲到我屋裡來。」 
「是!」有人恭聲應著,已開始推門。 
安亦辰再無選擇,和衣躍到我內側身畔,屏息靜氣,一動不動。 
我將被子扯平了,半敞寢衣,將雪白的肩膀露了大半出來,再抱了個睡枕在懷裡擋了前胸,眼看四名侍衛踏進房來,越發叫道:「夕姑姑,幫我把簾子拉開,燈全點亮,好好找找。真是怪了,宇文叔叔那麼賢明,怎麼會把刺客放進宮裡來?母后那裡查了嗎?她的膽子比我還小呢,可別讓壞人嚇壞了她!」 
當前那領頭的已連連賠笑,終究不敢抬頭細看我,「太后那邊,也有人去查了,一定力保娘娘和公主的安全!」 
我哈欠連連,「別囉唆了,快找找,到底有刺客躲在哪兒沒有?我可睏死了。」 
我半靠著床背,耷拉下抱枕橫在半撐的腿上,只作倦極欲睡,凌亂著小衣,東倒西歪地打著瞌睡。 
夕姑姑忙走近前,幫我拉著被子道:「公主,您先躺下,小心著涼啊!」 
我嘟囔道:「這麼吵,就算躺下也沒法睡呀!」 
那些侍衛檢查了窗戶及四壁角落,為首那人又走到我床前,向我磕頭賠禮,「公主請安睡,屬下們這就離開。公主若有事,只需一聲吩咐,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他說得多麼好聽,我卻用眼睛餘光留意到他囉唆了那麼一大段,不過是為俯下身時能看清床上情形而已。 
而這大冷的冬日,床上本就錦被成堆,加之夕姑姑坐在床邊東拉西扯,他能看得清才是怪事。 
何況,我衣衫不整,既是公主,又是他們頂頭主子的未來兒媳,就是借他個膽,他敢細看嗎? 
夕姑姑好脾氣地安撫我躺下,垂下帷幕,才回頭笑道:「大人客氣了,太后和攝政王若知道大人如此盡心盡責,必定開心得很。」 
為首的侍衛連道不敢,帶了其他侍衛匆匆退下,重新掩起房門,而我開始在床上抱怨著被吵著了,一會兒要茶,一會兒要點心。 
一時人走光了,周圍恢復了安靜,夕姑姑將門緊緊閂好,燈火都滅了,只留帷幕內一盞,才走過來,一邊為我披衣裳,一邊輕聲問:「那人是誰?」 
安亦辰掀開錦被,迅速跳下床來,極低極快地說:「失禮了!」臉上卻是通紅,幾乎不敢抬頭看我,全不見方才的雍容自若。 
我與一個陌生少年這樣共處一被貼身緊靠著,心裡也不自在,跟他隔了衣物觸碰著的肌膚如被小蟲子爬過般怪怪的,但見他那樣又忍不住覺得好笑,伸出腳丫子來在他身上踹了一下,道:「還杵在這裡做啥,離我遠一點兒。」 
安亦辰居然沒躲,被我結結實實地踹在膝蓋骨上,繼續紅著臉摸了摸痛處,也不說話,看來竟有些呆傻。 
夕姑姑忙捉住我光光的腳,塞到被子裡,道:「公主,小心凍著!」 
她話還沒說完,我鼻子裡一陣酸癢,張嘴就是兩個噴嚏,想來這一晚我也被折騰夠了,真被凍病了可就糟了,忙老老實實地鑽入被窩,道:「夕姑姑,幫我把這人趕走吧,他是誰跟咱們都沒關係。」 
「哦,他是……」夕姑姑將安亦辰細一打量,微笑道:「是世家子弟吧?外面正鬧得很,這會兒出去,只怕不方便。索性再在這裡藏個一兩天,等風頭過了再走吧?」 
安亦辰躬身為禮,道:「多謝夕姑姑!」 
這少年還真會做人,不論親疏,也跟著我稱起夕姑姑來了,且溫文有禮,爾雅得體,並不覺得唐突。 
我將夕姑姑的手抱來枕著,嘀咕道:「夕姑姑,難道一直把他藏在我屋子裡?我不喜歡睡覺時有個人偷窺。」 
夕姑姑溫柔地撫著我的長髮,笑道:「傻公主,那孩子看來不像是壞人,咱們用帷幕隔著,他不會偷看妳的。便是有些不便,也忍耐幾日吧。外面風聲緊得很,這時候讓他出去,只怕是送死啊。要知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們已經搜查過這裡,暫時不會再來,尋常人也不敢到這來,算是很安全的了。公主啊,妳就……」 
夕姑姑的聲音溫柔輕軟,像舒緩的歌謠一般。我聽她說著說著,越來越睏,慢慢耷拉下眼皮。從小,夕姑姑便是用這樣溫軟的聲音,一次次催我入眠。 
※  ※  ※  ※  ※  ※  ※  ※  ※  ※  ※  ※
再次醒來時,已是天大亮了。我只覺得頭暈目眩,渾身乏力,必定是因為晚上沒睡好。 
聽到有窸窣之聲,我一抬頭,隔了紗帷,便見安亦辰正在往炭爐裡添著炭,身上緊緊地裹著他的棉袍子,似冷得受不住一般。 
我便有些不屑。 
我這屋子已經夠暖和了,他的衣服也不單薄,卻冷成這樣,可見平時必然嬌貴。 
女孩子嬌貴些那是應該的,母親一向說,千金小姐就該嬌嬌弱弱,在男人的精心呵護下成長生活。而男孩子這般嬌貴就可笑了,沒有一個堅實的身體,如何去創業開拓,支撐起自己的一片天地? 
我一邊懶懶地爬起來披了衣裳,一邊叫夕姑姑進來,無意扭頭看了看床褥,忽然失聲驚叫起來。 
雪白的床褥之上,綻開了大朵暗紅的花朵,觸目驚心。 
安亦辰聽到驚叫,立刻撩起帷幕衝了過來,然後望著我驚疑不定,一張面孔蒼白得發青,連眸子都亮得怪異。 
我顧不得別的,指了床褥就責斥,「你看你,把你傷口上的血都弄到我床上了!髒死了!早知半夜應該把床褥換一下!」 
安亦辰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囁嚅道:「我的傷口包得很緊,應該……不是我的血。」 
「不是你的血難道是我的血?」我怒氣沖沖,差不多要指著他的鼻子罵了。 
安亦辰疑惑地將目光在我身上掃來掃去,突然發現了什麼,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便紅了臉。 
「像個女孩子似的,見人就臉紅,做錯事也臉紅,撒謊也臉紅。」我嗤笑道。 
這時夕姑姑已匆匆進來,急急問著:「什麼事?」 
我指指床間,委屈道:「妳看,這人把髒血都弄到我床上了。」 
夕姑姑掀開被子瞧了瞧,又將我一打量,忽然恍然大悟般笑道:「公主啊,妳知不知道,是妳長大了?」 
「我長大了?」我還是有些莫名其妙。 
這時,又是一股熱流從體內湧出。 
我一驚,忙低頭看時,分明見一抹嫣紅慢慢透過寢衣滲出。我扭頭一看身後裙襬,亦是一片狼藉殘紅。 
那些血,是從我身體裡流出來的? 
我差點兒暈過去,一把扯住夕姑姑,叫道:「夕姑姑,我怎麼了?怎麼了?」 
夕姑姑扶了我坐下,溫和道:「不用怕,不用怕,是喜事,喜事。癸水來了,證明公主長大了呀!」 
長大了,不再是小女孩,而算是女人?我恍惚記得曾見宮女在背地裡用過一些物事,也曾聽過一些談論,臉上驟然燒起,嗓門頓時變作蚊蚋,「也就是說,女孩長大了都會有這個,是不是?」 
「是啊,有了這個,女孩子就可以結婚生養了。」夕姑姑含著笑,抱住我,身上的氣息溫暖地透衣而入。「夕姑姑應該早點兒教妳些事,就不會讓妳今日虛驚一場了。」 
我安了心,伏在她懷裡咯咯地笑。 
忽然我一眼瞥到安亦辰,他臉上也是潮紅一片,似笑非笑。 
想起方才他待說不說的神情,看來他是懂得的。 
連他都是懂得的,我卻不懂,鬧出這麼糗的笑話來!我又是一陣怒氣往上沖。 
我推開夕姑姑,一把拽起枕頭,就朝他扔去,「早說了不許你到這帷幕裡來,為什麼又進來?不要臉!不要臉!」 
安亦辰倉皇地退去,狼狽不堪。 
「夕姑姑,把他趕走!」我任性地叫道:「我不想再見到這個人。」 
讓我這麼糗的人,天天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提醒著我的糗事,不是想讓我窘死嗎? 
「公主,妳這個時候趕他走,怎麼向人解釋他大白天從妳屋裡走出去?而且公主真想讓他死嗎?他應該是宇文昭一心想殺的人,妳也幫宇文昭殺他嗎?」夕姑姑語調依舊溫和,卻是一連串的反問。 
我瞪著那個顯然已經懂事──至少比我久經人事的少年,很想衝過去殺了他。 
可惜目光終究無法殺人。 
夕姑姑已拉著我道:「我們出去換衣服吧。公主既然覺得不便,這幾天就跟我睡在外間吧,這屋子先讓給他好了。便是覺得髒,改日我們叫人多打些水來沖洗一下不就行了?」 
我實在不想再見到這個人了。只可惜了父親給我留下的奢華陳設,居然留給了這麼個叛臣之子住,真讓我不甘心。 
※  ※  ※  ※  ※  ※  ※  ※  ※  ※  ※  ※
母親知道我來了癸水,又憂又喜,只悄悄地和夕姑姑道:「嗯,先悄悄地吧,不要讓人知道了。」 
癸水來了,便是女人,而不是小女孩了。 
宇文昭父子若是知道,看我的眼神想必會有些變化了吧? 
宇文家這些渾蛋,早在破宮之初便對我不懷好意,只是我年紀尚小,我那傾國傾城的母親又多次提醒宇文昭約束家人部將,蕭采繹又看護得緊,才能一時無事。 
饒是如此,母親後來還是答應宇文昭,把我許給了他的第三子宇文清,確定了我未來的名分,如此宇文昭看我的眼神看起來才有點兒像個長者,宇文頡也不來騷擾我了。 
對此我倒沒什麼意見。據說這個宇文清從小孱弱,不得不在佛門隱居療養,十多年都不曾返家,大概病得不輕,等我到及笄之年,他能不能活著和我成親都是個問題。何況天下正亂,天知道幾年後會是怎樣的情形!真到萬不得已時,讓他和父親一般「暴病」而亡,也不是太難的事。 
那個素未謀面的宇文清,比安亦辰還可惡。和他的親事才定下來,便氣跑了一直保護著我的蕭采繹。 
至於安亦辰的事,我並不敢讓母親知道。她的心事本來就重,不想再讓她操心了。 
宇文昭顯然有心事,上午和母親、君羽一起受了眾人朝拜後便匆匆離去。我因身上不自在,中午和母親吃了飯,便回屋去睡覺。 
夕姑姑一面用暖爐焐著被子,一面道:「我雖然換了新被褥,可床小了些,也不知道公主睡不睡得慣。」 
我不懷好意地向自己的內室探頭看著,笑道:「也許我們可以睡到內室去,另外找個平常用不著的黑屋子把那人給扔進去關上幾天。」 
安亦辰居然還守在炭爐旁邊,盤膝坐著,面色更加委頓蒼白。 
桌上放了夕姑姑為他準備的清粥和包子,依舊整整齊齊,看來一口也沒動過。 
「真嬌氣,那麼熱的屋子,還只守著火爐。」我嗤之以鼻。
傾城紅顏系列《和月折梨花》全四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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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試閱 - 傾城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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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21 週三 201116:22
  • 【試閱】傾城紅顏43-大宮.玉蘭曲.壹

引子 
善若攙扶著我緩緩走著。 
突然一陣風兒吹起,吹得樹木沙沙作響,吹起了我素白沉重的袍角,帶來了陣陣的幽香。 
我就那樣停住了腳步。 
善若隨著我頓了一下,然後略帶欣喜地說道:「啊,是玉蘭花開了。」 
玉蘭花……在聽到這三個字時我的心被撞了一下。 
那個人……曾說過每年都要同我一起賞玉蘭,可他……看不到了。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善若卻早已知人意地摘了一枝玉蘭花塞到我手中。 
我低下頭,緩緩將花兒舉至鼻前,嗅著它清新的香氣。 
什麼也看不見,但那香氣卻攪動著我的回憶。 
十六年了,十六年了,一切卻還是那麼鮮活,仿若就發生在昨日…… 
第一章 氏族 
「擢南宮宇尚書左丞(正四品)、擢南宮簡尚書僕射(從二品)、擢南宮明中書舍人(正五品)、擢邵荃將作少匠(從四品)、擢邵威秘書丞(從五品)、擢於道遠軍器監(正四品)……擢淡承嗣上府果毅都尉(從五品)……」 
我本是面無表情地聽著下面吏部尚書奏請今年的人事調動,當聽到淡承嗣的名字時,手不由得一僵,繼而又若無其事地將手中最後一點魚食全部撣到水晶缸裡,就看見兩條火紅的蔦尾魚過來爭食吃,那條肥嘟嘟的金魚氣勢洶洶,稍瘦的那條魚兒只有被擠到一邊,怯弱落寞地離開。 
我冷哼了一聲,然後扭過頭去看跪在下面的吏部尚書,頭上的玉珠墜飾便微微地搖晃起來。 
我瞇起眼睛,語氣淡淡地說:「哦?淡承嗣,他今年有何政績?」 
吏部尚書許是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結結巴巴地回道:「淡承嗣,淡承嗣他任中府果毅都尉(正六品)時盡忠職守,體恤下士,故擢為上府……」 
我聽了反而笑了,說道:「什麼盡忠職守,什麼體恤下士,都是空話罷了。之所以升了他的官,可是因為……他姓淡?」末了我又加重語氣,重複說:「可是因為他與哀家一樣姓淡?」 
吏部尚書一下子低下了頭,大氣也不敢出。 
「依哀家看……」我繼續說,「哀家反而覺得淡承嗣為人輕狂,且毫無政績,應該遷為昭武校尉。」 
吏部尚書渾身一震,抬頭吃驚地看著我,想從我眼中探究出什麼,想揣測出我把同姓的弟弟由正六品一下降到六品散官到底是何用意?然而他看不出,看不透,我的眼神淡淡的,波瀾不驚,彷彿在說一個最不相關的人。 
他只有再次低下頭去,沉聲回答道:「微臣謹遵懿旨。」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又吩咐了他幾句便讓他退下了。 
吏部尚書躬著身,正對著我,低著頭一步步地退著,在他到門口就要轉身離開時,正碰上了要進門的顓福。 
吏部尚書一驚,緊忙請了安,道了聲:「皇上吉祥」。 
顓福隨意地擺了擺手叫他退下,自己就大步地走了進來。 
顓福今年十七歲,面目清秀,舉止翩翩,今天外出打獵穿了一件玄色十二章龍袍,腰間懸著金色的游龍香囊和黃褐色龍佩,愈加顯得身姿挺拔修長,已然很有男子氣概了。 
他進來以後急急地叫了聲「母后」,便快步走到我面前。 
我拉起他在身旁坐下,拿出袖中的手帕為他擦拭額上細密的汗珠,眉眼中有掩飾不住的疼愛,原來不是自己親生的也可以這般在乎和心疼。 
我吩咐貼身宮女楚姿去為顓福端茶,然後轉過頭關心地問:「皇帝,今日打獵怎麼樣?」 
顓福接過楚姿端上的茶一口氣喝了下去,舒服地讚嘆一聲,聽到我發問後反而有些黯然,小聲說:「兒臣今天只打到一隻羚羊、一隻梅花鹿和兩隻野兔。」 
我有些不解,「哎呀,皇帝好箭法,怎麼還不開心呢?」 
顓福有些難為情地回道:「可是兒臣,沒有明哲打得多。」 
我聽了不禁暗暗發笑,明哲是顓福小時候的伴讀,這孩子性格直率了些,凡事也不像別人那樣暗裡讓著皇上,不過,有這樣的人在皇上身邊也不能說不是好事。 
我緩緩起了身,顓福懂事地連忙上前攙扶,我開口說:「福兒,這皇上啊,也不一定凡事都能做到最好。而且很有可能,未必每件事都能做得好。」 
「如若這樣,還怎麼治理天下,讓人信服呢?」 
「作為皇上只要能掌控好兩個字就夠了,那就是──奴御。」 
看著顓福迷惑的眼神,我解釋說:「奴御大臣、奴御天下。讓他們覺得你是他們的主人,是高高在上,他們該忠心服侍的人。不會做詩沒關係,自然會有才華橫溢的墨客為你寫出優美的文字;不會獵狩也沒關係,自然會有最勇敢的獵人為你獻上鮮美的野味。你只要掌控了他們的心,則人者盡其職,你不必事必躬親,自然有人願意為你效勞。」 
顓福沉思著點了點頭,末了又問:「但是母后,如何去奴御人心呢?」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以品德,用手段,恩威並施,但這也不是一言兩語能說得清的。人心難測,這世上最深的恐怕就是人心,皇帝你以後慢慢地就可以品出其中的意味了。」 
※  ※  ※  ※  ※  ※  ※  ※  ※  ※  ※  ※
善善已經四十多歲了。 
我看著早早長出白髮的她,心中不由得一陣哀涼。不適合鉤心鬥角的她生活在這宮中,這麼多年為我擔驚受怕,儘管現在她已是這宮中最高等級的女官,與我一同享受著這宮中無與倫比的權勢與奢華,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眼中總是佈滿著抹不開的哀傷與憂鬱。 
我拉住她那已經算不上細嫩的手,換上歡快的語氣問她:「善,妳就要過生日了,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善善憐愛地看著我,慈祥地笑了笑,說:「小小姐,老奴一個下人過什麼生日,您可別折煞老奴了。」 
我有些氣惱地回道:「誰說妳是下人?妳可是我娘留給我最好的人哪,誰敢認為妳是下人,誰得罪了妳就是得罪了我。」 
善善笑的時候臉上隱隱浮出一些皺紋,她的手輕輕撫過我的臉龐,輕柔地責備道:「瞧您,還像個孩子……」 
我俯下身去慢慢地抱住她,就像小時候那樣伏在善善懷中,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心兒便像是泊到了安靜的港灣,是那樣的平和。 
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心中默默地說:善,妳就像是我的母親。 
「小小姐,您怎麼了?」上面是善善擔憂的聲音。 
我在她的懷中搖了搖頭,然後撐起身看向她調皮地說:「但是善,我已經為妳準備好了一份禮物,我想妳一定會喜歡。」說完我拍了拍掌,對外面說:「帶他們進來吧。」 
話音剛落,就見貼身宮女菟絲掀開門簾,引著十幾個人走了進來。 
那群人低著頭進門,被菟絲帶到我和善善跟前跪了下來,口中不太齊整地說著「皇太后萬福金安」的話,便叩在地上不敢抬頭,可見很是拘束緊張。 
他們雖經過精心裝飾,穿著乾淨俐落,但仍掩飾不住一股樸素的鄉野氣息,一看便知不是宮中之人。善善疑惑地看向我,向我無聲地詢問著。 
我對那些人吩咐說:「你們都抬起頭來。」然後看向善善,指著他們說:「善,妳看看他們是誰?」 
善善順著我的指向看去,眼中流露出疑惑、不解,但過了一會兒她「啊」的低低叫出聲來,隨即捂住了自己的嘴,那種驚訝與喜悅交雜的感情難以言喻。 
那個跪在前面的人有著一張鄉野農夫瘦削黝黑的臉,率先叫了一聲「大姐!」接著後面便響起一片「姐姐」、「姑媽」、「大姨」之聲。 
善善轉頭看我,眼睛有些濕潤。我想接下來的時間該留給他們一家人團聚了,便起身對善善說:「善,你們好好說說話,留下他們用了晚膳再出宮吧。」 
善善聽了連忙起身,跪下感激涕零地謝恩。 
我連忙拉起善善老邁的身體,對她搖了搖頭。善,妳不需要總是對我這麼客氣啊!這麼多年,妳一直在我身邊服侍我,該是我回報的時候了。 
※  ※  ※  ※  ※  ※  ※  ※  ※  ※  ※  ※
晚上我去看望善善,她早已準備好熱騰騰的牛乳給我。我喝完後渾身感覺舒暢許多,然後偏著頭問她:「善,妳今天高興嗎?你們都聊了什麼?」 
善善有一瞬間的恍惚,低頭喃喃道:「說什麼對我思念備至,都是謊話……」 
我能感覺到她話中的苦澀,但是善善與我不同,她是個注重親情的人,無論家人怎樣負了她,她依然很想念他們,見到他們也是打心底高興的。 
我抿了抿嘴說:「我想他們說的是實話吧,畢竟他們是和妳血脈相通的親人。今天跪在最前面的是妳的大弟弟吧?聽說他是在通義縣種田,那以後就讓他在通義縣府當差吧。還有妳的二弟,不妨也在衙門謀個差事。妳的三弟以前是屠夫,那可不是什麼體面的活兒,讓我想想有什麼適合他的……當然,以後他們若是做得好,我還可以繼續提拔他們。」 
善善有些惶恐,搖著頭回道:「小小姐,他們都是鄉野村夫,一輩子在農田裡,連大字也不識一個,當什麼官,您別抬舉他們了。」 
「善,賞個官我還能賞得起。」 
善善突然間沉默,抬頭看著我彷彿有千言萬語憋在胸中,良久她張了張嘴終於說了話:「小小姐,既然這樣,請把您的這份仁愛和恩賜也賞給淡承嗣好嗎?他畢竟是淡家唯一的男脈,他畢竟是將軍大人唯一的兒子,他畢竟是……」 
「夠了,別說了!」我沒想到善善好端端地會提到淡承嗣,臉色變得極難看,霍然起了身,粗暴地打斷了她。 
善善怔住了,但最終還是將那句話說了出來:「他畢竟是您的弟弟。」 
我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袖袍下的手緊攥著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善,為什麼?那個男人對不起妳,也對不起我母親!為什麼還在乎那個男人的事,還要維護著他的兒子。他的兒子與妳何干?他又不是妳的兒子!」 
善善僵了一下,然後顫顫巍巍地過來拉我的手,懇求道:「小小姐,您別這樣,他身上畢竟流著一半和您相同的血液……」 
我低頭看著我的手腕,激動地說:「我恨這血液!那一半血液不是榮耀,帶給我的只有兇殘與仇恨。我恨姊,恨淡承嗣,恨與那個男人有關的一切!我要報復,報復淡氏所有與他有親緣的人!」 
善善顫抖著,無力地滑坐在地上,淚流滿面。 
「小小姐,您為什麼想不開啊,過去了就過去了……上一輩人的恩怨,淡承嗣是無辜的。難道您就忍心,忍心看到將軍最後的血脈就這麼斷送在您手裡?」 
我這次沒有扶起善善,而是低頭看著她清楚地說:「我就是要淡氏斷送在我手裡。我要欣賞淡氏怎樣被我玩弄於股掌,漸漸地敗落,我要讓淡氏後人降為大胤最卑微的貧民,然後我會笑,帶著報復的快意大聲地笑……他的錯要讓他的子孫後代承擔,若是要恨,就該恨他以前為什麼那樣對我。好了,善,本來高高興興的,我不希望再從妳口中聽到關於他的事。」 
說完我冷漠地轉身離開,後面是善善低低的哭泣聲,我頓了頓,卻終究沒有回頭勸慰她。當我回到勤政殿時,桌案上放著的正是吏部尚書修改好的人事調動的奏摺。我緩緩地打開摺子,不知為什麼第一眼看到的正是淡承嗣的名字。我看了很久,終於伸出手拿起玉璽,重重地印了下去。 
但看著眼前堆得像小山般高的奏摺,恍惚間竟想起先帝,我的丈夫。記得每次來這勤政殿,他就會從這樣高的奏摺之間抬起頭來,衝我溫和地笑。他的眉毛微微地舒展開來,卻一時抹不開剛剛批閱國家大事的凝重。我想起他的疲憊,無論我對他是怎樣的感情,但是我不能否認,他是位勤政愛民的好皇帝。而今我處在這樣的位置,便知道了後宮女人間的斤斤計較、明爭暗鬥是多麼的渺小和可笑。 
對於皇帝,女人是多麼的微不足道,既能縱覽天下大事,那些女人之間的小把戲又怎麼可能不心知肚明?只是他懶得追究,又或者不屑於過問罷了。 
有時我會想,也許先帝早就察覺到了我的小心思,察覺到我的野心和所有的裝腔作勢。也許我在他的面前就像個演技拙劣的小丑,而他帶著所有的寬容陪我演完了這場戲,給了我最好的結局。我常常會為這個想法不寒而慄。 
雖然從來沒有人教導我如何去治理一個國家,但是我正盡力將它維持在故有的軌道上並促使其發展,儘管國事要比後宮瑣事複雜得多、嚴重得多,乾旱、洪澇、灌溉、土木、戶籍、稅收、反叛以及賄賂、貪贓枉法、各種各樣地方解決不了,抑或是逃避責任推脫給上級的案件……總而言之,天災人禍層出不窮。 
但是對於我,無非是將一種稱之為「洞察」或「算計」的東西由後宮搬於朝堂之上罷了。我懂得不多,於是我求賢若渴,唯才適用。我用我的洞察力將各種各樣賢良的人聚集在我的周圍,他們在朝堂之上議論紛紛,意見不一,我在心中權衡利弊,做出最終決策。我算計那些居心叵測的大臣,讓他們為我所用。他們的勢力盤根錯節,各為自己的利益奔波,而我要在他們之間找到平衡,互相牽制,保障皇權至高無上,不可搖撼。 
也許聽起來這些並不是難事,大胤也彷彿一派穩定安寧的景象,但是我知道我的神經每時每刻都在緊繃著,我深深地盯著別人的眼睛,力圖看到每個人的心裡去。我雖然才二十五歲,正值女人的大好年華,然而我這樣的身份無論穿什麼衣服,總是要添上莊重的色彩。我的外袍後面繡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金鳳,籠罩著我的整個背部,雖然不及天龍舞爪之猙獰,但是它的眼睛時時透露出一種高傲和神聖,無非是掩蓋我女人嬌柔的身體而顯得高貴威儀,不可侵犯。 
我執筆批閱著一份又一份的奏摺,寫「可」或者「不可」,間或寫下自己的意見,字數不多,卻總是要深思熟慮一番。我皺眉思索著,神色凝重,突然之間感覺我這樣像個男人。 
我一驚,匆匆擱了筆,一下子站了起來。 
旁邊服侍的楚姿正要給我端茶,被我撞了一下,一聲驚呼,還來不及問,我卻早已跑出去奔向爾玉宮了。 
我跑進宮殿,已經有些氣喘吁吁,正在收拾的如意等人見我突然回來都是一怔,我卻向她們揮手吩咐說:「妳們都下去吧。」 
她們面面相覷,但也不多問,都停了手上的活兒低著頭紛紛退下了。 
我連忙跑到一個紅檀木櫃子面前,打開,胡亂地翻找著什麼。良久,我終於從最底層扯出一件鵝黃色底紅色石榴花的紗袍來。我瞇起眼睛看那歡快明亮的顏色,心想真是好久沒穿過了啊。 
我走到一人高的銅鏡面前,慢慢褪下暗紫色的袍子,於是露出了脖下一大片雪白的肌膚和光滑嬌嫩的臂膀。我拿著那件衣服有些緊張,呼吸不勻,束胸下的胸脯上下起伏著。我緩緩披上紗袍,鏡中的人兒剎時鮮活起來,身姿款款,腰肢纖細,明麗得仿若二八少女。我怔了怔,伸手去確認,鏡中的人也同時伸出手來,指尖相碰,我不免稚氣地笑了。 
我從旁邊的水瓶中掐了一朵綻放的杜鵑花,插於髮髻之上,色彩鮮紅豔麗,我側過身去從各個角度欣賞自己鏡中的倩影,一瞬間我彷彿又變回一個花枝招展、無憂無慮的女人了。 
我正自顧自欣賞著,突然聽到身後有聲音,我轉過頭去,發現顓福穿著一襲寶藍色龍袍正在門口站著。 
他呆呆的,好久才反應過來脫口說道:「母后,您穿這身衣服可真好看。」 
我臉上有些紅,便沉下臉去掩飾自己的窘迫,「皇帝可不能這樣取笑自己的長輩。」 
顓福走過來,半是認真半是撒嬌地說:「母后,兒臣說得可是真話。」 
我不想在這件事上糾纏,便儘量裝出自然的樣子摘下頭上的杜鵑花,脫下石榴紗衣,拾起地上的鳳袍穿上,頓時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我身上,讓我又變回了那位高權重的皇太后。 
我緩緩地坐下,溫和地問顓福:「皇帝找哀家有什麼事嗎?」 
顓福笑了笑,說:「兒臣剛剛突發靈感,新譜了一首曲子,想請母后聽聽。」 
顓福這孩子頗喜愛樂曲,並有些天賦,這不能不說是好事,只是不希望他過於沉迷才好。 
我心裡這樣擔憂著,卻並未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顓福命宮人取來了古琴,調好了弦,便低頭彈奏起來。 
只見他的雙手修長白淨,氣度休閒自若,美妙的音符便緩緩地流溢出來。 
一曲終了,他抬起頭有些迫不及待地問我:「母后您覺得怎樣呢?」 
我微微笑了笑,拍手稱讚道:「曲調如行雲流水,聽了叫人心情舒暢。」然後我想了想,建議說:「只是不妨在高潮時再撥高兩個音,琴聲錚錚,說不定別有趣味。」 
顓福來了興趣,把琴推給我,自己從懷中掏出翡翠玉笛說:「希望母后指教一二。」 
我們一同奏曲,不時停下來討論,修改。 
正在此時,有宮人進來稟告說南宮明有事要奏。 
南宮明是我母親的嫡親弟弟,算起來就該是我的舅舅。今年我將他提拔為內給事,難道他此次是特意來道謝的嗎?我心裡這樣尋思著,叫如意把琴收了下去,扯平袖袍,正襟危坐。顓福也將玉笛收入懷中,坐於我身旁。 
南宮明進入室內,對著我和顓福跪拜叩頭,「皇太后萬歲萬歲萬萬歲!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歷朝本來只對皇上山呼萬歲,但後來顓福說:「朕如果福祚萬歲,朕的母后至少該與朕同享萬年。」所以之後再請安時皇太后便也冠以萬歲之稱,以示同享尊榮。 
「起來吧。不知內給事前來所為何事啊?」因為是自家親戚,所以我對他說話時語氣要親切些。 
南宮明站起來,一臉喜氣激動地說:「皇太后,皇上,下臣家偏院的一棵枯樹根上今日竟長出了幾枝紫芝。這是喜兆啊!象徵著新帝繼位,天命所歸,國運昌盛啊!」 
「真的?!」我一聽來了興趣,連忙放下手中的茶,問道。 
南宮明點了點頭,回道:「下臣不敢欺騙皇太后和皇上,一切所言屬實,皇太后派人去臣府一看便知。」 
我微微點頭,心中泛上對此瑞祥之兆的喜悅,因為這能增加皇上乃天命所歸的威望。 
「這等奇事哀家定要親自前去看一看。」我轉頭吩咐菟絲說:「妳下去讓欽天監查一查近日哪天適宜出行。」 
過了一會兒菟絲回來了,低眉回道:「回皇太后的話,欽天監說兩日之後正適宜出行。」 
「那麼就兩天以後好了,正好哀家許久沒有出過宮了,也可以當做去你府上體察一下臣子的生活,只是不要鋪張浪費,一切從簡就好。」我站起來走到南宮明面前吩咐道。 
南宮明連連點頭應是,待我說完後他卻又抬頭看皇上,恭謹而小心地問道:「不知皇上是否也會移駕臣府?」 
顓福不知在沉思著什麼,手無意識地摩挲著玉笛,聽見南宮明發問,啊的一聲有些茫然。 
我看南宮明的意思是盼望著顓福也去,於是轉頭對顓福說:「皇帝也總是憋在宮中,不妨陪哀家出宮看看如何?」 
顓福也沒有深思,聽話地點了點頭答應了。 
南宮明的眼底閃過一絲喜色。 
第二章 玳君 
雖然吩咐過了不要鋪張,然而我親臨南宮府的這一天,依然可以看出府第內外精心裝飾過,張燈結綵,一派富麗堂皇。 
朱紅色的磚瓦,尖翹的樓角,整齊的屋宇,蜿蜒的彩繪迴廊,碧綠沉靜的人工小湖,風荷煙柳,雖比不上皇宮的雄偉莊嚴,然而五臟俱全,也不失豪華。 
我邊看邊回頭對南宮明打趣道:「內給事的府第比起皇宮也毫不遜色嘛!」 
南宮明在後面小心跟著,聽出了我話裡的意思,不好意思地一笑,低聲回答:「皇太后過獎了。以前南宮氏從未曾有過這樣的榮耀,現在全仰賴著皇太后您的洪福啊!」 
我聽了笑笑,也沒再多說,轉過頭去看湖面上漂游的白鵝。 
一行人被南宮明帶領著進了一個小偏院,偏院有些陰暗,小小的庭院中長著一棵粗壯的老樹,枯黑的枝椏伸展著,只是樹上孤零零的,不見半點葉片。 
南宮明解釋道:「這棵樹以前開得好好的,前年不知怎麼就不開花結果了,然後整棵樹也枯死了。本來打算今年砍掉的,結果突然發現樹根下竟長了這幾株紫芝,這正是天降祥瑞,佑我大胤啊!」 
眾人低頭看去,果見幾株蘑菇似的小東西,長的有七八寸,短的有四五寸,莖葉紫色,便是古人常說的瑞草了。 
四下不免嘖嘖稱奇,交口稱嘆一番。 
我的心情很好,當場令史官將此吉瑞之兆載入史冊,並命頗有才氣的翰林學士顧曾作賦一首明日呈現,另外隨行大臣皆有賞賜,真是皆大歡喜。 
不知不覺已近黃昏,南宮府高掛起了燈籠,舉行盛大的晚宴。 
我與顓福居上首位,下面在座除了高官近臣便是南宮氏的族人。 
在我持政後,我對舅家南宮氏、大姨家邵氏、二姨家于氏格外用心提拔,在朝廷重要的位置都有所安排,族內最高官級可至二品,顯赫一時。我之所以這樣做固然有親情的成分在,但南宮掌權也可以對我形成依託之勢,這是我不能不考慮的一點。我讓顓福來此也是希望他能多親近南宮氏,與南宮氏建立良好的關係。 
我轉過頭,指著氣氛活躍而又井然有序的場面對顓福聊天說:「今天這南宮明安排得還真不錯。」 
顓福點點頭贊同說:「母后說得是。」 
話正說著,就見舞姬們跳完一曲退下,款款走上來一名紫衣妙齡女子,十五六歲的樣子,她向我和皇上拜了拜,然後端坐於琴前。 
只見她伸出一雙白淨細長的手,錚的一聲便低眉彈奏起來。 
朝臣們都紛紛停止了說話,只是看向她,大廳一時的寂靜,只有琴聲在四周迴蕩。 
她的琴技嫻熟,快而不亂,彈奏的曲子明快而不輕浮,很容易打動人。 
我半瞇著眼睛聽著,不知不覺一曲終了,方才意猶未盡似的睜開眼,問下座的南宮明:「這首曲子可真是悅耳,可是哀家以前怎麼沒聽過?叫什麼名字?」 
南宮明起身畢恭畢敬地回道:「這是下臣的小女玳君自己譜寫的曲子,就以此次瑞兆為題叫《紫芝兆》,真是獻醜了。」 
原來她是南宮明的女兒。 
我再看那跪在中間的女子,眉眼端莊,皮膚白淨,身姿修長,落落大方,又是南宮氏人,讓我不禁對她增添了幾分喜愛。 
我和顏悅色地對她說:「妳快快起來,妳的琴彈得很好,學了幾年了?」 
「回皇太后的話,已經學了六七年了。」她恭謹地回道,聲音柔和。 
「能譜出這樣的好曲子,真不容易,沒想到內給事家出了個才女呢!南宮氏真是大有人才。」顓福平日也很喜歡譜曲,見玳君也擅長於此,因此十分感興趣地讚賞道。 
南宮明受寵若驚,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但嘴上還謙虛著:「皇上謬讚了,謬讚了。」 
我心中一動,看了看下面那低眉順眼的小女子,又看了看心情甚好的顓福,終於了然南宮明為什麼要特意邀請皇上來這兒了。 
※  ※  ※  ※  ※  ※  ※  ※  ※  ※  ※  ※
「這內給事大人還真是一番煞費苦心。知道皇上的年紀也該到了要考慮大婚一事,便搶在別人前面推薦了自己的女兒。」在幾日後和善善聊天時她這樣議論說。 
「正巧他有這麼一個年紀合適又有才貌的女兒,尤其是譜曲這事正對咱們皇上的喜好,內給事大人又怎能錯過這大好機會,說不定這也是應了太后娘娘的心事呢?」菟絲竊竊笑著說。 
我心想菟絲確實說中了我的心思,過一段時間是要考慮福兒的婚事了。南宮明此舉也算是與我一拍即合,我與福兒間的關係雖然與親母子無二,但畢竟少了層血緣關係,若能與南宮氏聯姻,豈不大好。 
想想那玳君氣質端莊,舉止得體,倒也有些皇后之姿。 
「如果南宮氏能出一位皇后,勢必會加強外戚與皇帝的聯繫,我自然是向著自己親戚的。哀家會儘量幫助她,以後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那孩子叫玳君是吧?過幾天就叫她入宮侍奉吧。」 
玳君剛剛進宮就幾乎贏得了宮中上下所有人的喜愛。 
她做事謙讓謹慎,待人熱情,絲毫沒有大家小姐的架子,更何況宮人們大多知道她是因何進宮的,都不免有些巴結討好這宮中未來的女主人。 
「善善姑姑,讓玳君來幫您剝吧。」玳君說完就拿過善善手中的峨眉橙,只見一雙靈巧的纖手擺弄著,不一會兒就剝下大半的橙皮。 
這一聲「姑姑」叫得又貼切又真誠,聽得善善又是歡喜又是惶恐,連忙擺手說:「玳君小姐,老奴可當不起,老奴自己來就行了。」 
玳君這時已經把香橙剝好了,既乾淨又完整,她把它塞到善善手裡說:「當得起,怎麼當不起。善善姑姑貼心服侍皇太后,一輩子忠心耿耿,怎麼都當得起。玳君給您剝個香橙算什麼呢?您別嫌玳君弄得難看,笑話玳君就行了。」說完自己抿嘴微微一笑,顯得極有風情。 
我偏著頭看玳君,略有所思,看來女孩子家就該珍養,方能見得大場面,做事也能落落大方,顯盡雍容華貴。我想到我的小女兒九珍,我也要給她最豐裕的物質,把她培養成大胤最儀態萬千的帝姬才行。 
這時菟絲進來稟報說:「太后娘娘,皇上回宮了。」 
我放下手中的瓜果,拿起旁邊的白帕擦乾了手,眼睛有意無意地瞥了一下剛才還在一旁有說有笑的玳君,只見她忽然住了嘴,臉上閃過一絲緊張之色,然後手無意識地扯了扯裙上的疊褶。 
我暗暗笑她的小女兒姿態,不過這也是她進宮以來第一次見顓福,緊張在所難免,只希望她能好好討得皇帝歡心,不辜負我讓她進宮的期望才好。 
這時隨著門外太監的通報,顓福已經被簇擁著走了進來。 
他風塵僕僕的,身上還穿著正式的祭服龍袍。 
他此次出宮是到城郊廟宇祭祀,我雖然是現今掌權的太后,然而這等事還是身為正統的皇帝才能做的。 
全屋子的其他人都呼啦啦跪了一圈向顓福行禮拜安。 
我看著躊躇滿志、意氣風發的顓福,不知為什麼感覺短短的幾天他就又長高了些,強壯了些,顯而易見這次祭祀經歷更增加了他作為皇帝的威嚴儀態。 
他興沖沖地坐到我對面,似乎幾日沒見到我十分想念,說:「母后,請原諒兒臣沒有換好常服就來見您,因為兒臣想回宮就先來拜見您,更能讓母后高興。」 
我笑著說:「好了,好了,你的孝心母后知道。你看看,她們在下面跪了好長時間了,皇帝也不知道說一聲。」 
顓福這才意識到還有一大屋子人跪著,連忙歉意地去拉善善起來,略有責備說:「善善姑姑,妳年紀大了,朕上次不是說就免妳的跪拜之禮了嗎!還有你們,都起來吧。」 
善善起身,玳君就趁勢在另一旁扶起善善。 
顓福這時終於注意到她了,先是有些迷茫陌生,但又漸漸清明起來,「啊,朕記得妳,妳是內給事南宮明的女兒,叫……」 
想著顓福沒有記住她的名字,玳君的表情一時有略略失望,但她很快調整過來,輕聲回答說:「奴婢玳君。」 
顓福拉著善善坐下,又從楚姿手裡接過茶喝了一口,眼睛卻打量著站在一旁那亭亭玉立的玳君。 
我將一切看在眼裡,吩咐玳君說:「玳君,還不給皇帝剝個香橙,這個時節保存好的不多,皇帝也嚐嚐鮮吧。」 
玳君順從地點了點頭,她更加小心翼翼地剝著,只一會兒就把散發出清香果氣的橙肉呈在顓福面前。 
顓福接過後讚嘆說:「妳的手真是靈巧,難怪琴也彈得那麼好。」 
玳君的臉微微紅了,低下了頭,一副嬌羞的模樣。 
我和善善對視了一眼,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皇上與玳君真的很投緣不是嗎?希望他們可以順順利利的,也算是了卻了我一樁心事。 
※  ※  ※  ※  ※  ※  ※  ※  ※  ※  ※  ※
我微微蹙起了眉,工部尚書在奏摺上說趁七月份黃河還未氾濫之際應興修水利,加固堤壩,免得以後黃河沿岸百姓流離失所,秋無所收。 
我嘆了口氣,這又是一大筆銀子啊。 
我搖了搖頭,先帝在世輕賦役,所以國庫並不十分充盈。我又怕其他各地遇到乾旱水澇或者蝗災,那時還要拿出糧食與銀子救濟災民,如果皇帝還要大婚的話……那麼財力就更捉襟見肘了。 
我嘆了口氣,看著那份奏摺,遲遲沒有動筆。 
這時楚姿稟告說:「太后,三十名醫女已經等候在殿外了。」 
我從書案上抬起頭,擱下了筆,站起身來。 
立即有兩名宮娥上前跪下為我整理袍角。 
楚姿拿來銅鏡,我左右看著,伸出手勾了些香膏抹於髮髻上,又正了正珠玉簇金花步搖。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步搖那金晃晃的顏色甚是刺眼,我索性拔了扔在托盤上。 
金屬相撞的聲音清脆響亮,嚇得楚姿有些無措地抬頭看我。 
我吩咐道:「去把哀家的檀木簪子拿來。」然後語氣又有些煩躁地說:「以後別總用金的銀的,看起來不順眼。」 
楚姿誠惶誠恐地應命離去,一會兒回來時手裡拿著那枚古色的檀木簪子,然後又是一番整理,我方才被攙扶著來到殿外。 
我站在高高的臺階上,下面是苗太醫的孫女苗香帶領的三十名醫女,清一色的藏青色衣裙外罩著純白色的醫袍。 
她們向我跪拜,我微微動了動手,楚姿便在旁邊說道:「皇太后叫妳們起來。」 
她們齊刷刷地站起來,我看著她們,卻沒有注意她們其中的任何一個,只是俯視著那整齊的青色隊伍莊重而威嚴地說:「妳們是大胤的第一批醫女,是哀家讓妳們進宮,因為後宮需要醫女。妳們與那些宮娥和太監一樣,每月領宮中的俸祿,妳們的俸祿要比他們多,但是身份比他們低。因為妳們在為太妃、妃嬪診隱病之外,閒暇時還要兼顧宮人們的健康。這也是妳們身份低的原因,哪有身份高的人給身份低的人看病的道理呢?但是哀家對妳們寄予厚望。妳們先要集中培訓,主修《千金方》中的婦科。兩個月後哀家會親自考核。其中將有十名被淘汰到浣洗房去做苦役,其餘二十名醫女將要在太醫院同太醫們一同工作。」 
末了我頓了頓,掃視了她們一圈,口氣嚴厲地說:「作為醫女,是來治病救人的,而不是來穿著打扮的。妳們只能依等級穿藏青色或者深紅色衣裙,外面都要穿白色罩衣。頭髮只能梳單髻,更重要的是不能抹粉擦脂,不能佩戴任何飾品,知道嗎?」 
「奴婢們知道了。」醫女們回答道。 
我點了點頭,然後叫來苗香說:「哀家封妳為長醫女,希望今後妳能好好教導她們。除了醫術,還要教導她們日常的宮中禮儀,否則不只是她們要遭到斥責,哀家更是臉上無光。哀家希望妳能隨時向哀家稟告她們的情況,不用透過別人,直接向哀家奏報就行了。好了,領她們退下吧。」 
苗香帶著眾醫女離開,我轉身,碰上的是楚姿等侍女迷惑的眼神。 
她們一定不懂,不懂當初我對於罹患乳瘍的安婕妤是怎樣的冷眼旁觀和無動於衷,現在卻要組織這樣的一支醫女隊去治療女人難以言喻的疾病;她們不懂,掌握著生殺大權的我,難道還在乎宮中那些宮娥太監如草芥一般的生命嗎? 
我並不需要她們懂,但我確實對身為可悲之身的女人們存有體恤之心。 
我心中感謝的是顓福對這件事採取了支持的態度。這個呼風喚雨、無憂無慮的皇上,這個還未娶妻納妃的少年,他顯然不知道所謂醫女存在的意義,但是他支持我,只因為我是他的母后。 
我的兒子顓福,除了他不是我十月懷胎痛苦分娩之外,我們與親母子無二。 
所以我費心勞神,只希望交到他手中的是一片繁榮安定的江山。 
我伸出手,用冰涼的指尖輕輕按壓我的額頭,聽說想得過深的人很容易衰老。 
其實我並不怕因此而衰老,但是我怕百密一疏,我怕我機關算盡,最後事情卻不是按照我預料的那樣發展,甚至,違背了我當初的意圖。 
我搖了搖頭,發現自己確實想得過多了。 
但我必須考慮周詳,因為我堅信,事前預防總比事後補救要好。 
於是我再回到勤政殿時,看著剛剛那本遲遲未定的奏摺,終於落筆寫下,「可,朝上細議。」 
不過,到了晚上用膳時,我突然發現四下的宮人全都褪下了金銀首飾,換了木或玉質的簪子。 
且不說如善善或者太妃等這樣老輩的宮人,就連玳君這樣年輕的女孩子都不見絲毫的珠光寶氣。 
我一怔,然後心知是我今天下午無意中的一句話造成了這樣的局面。 
其實我心裡清楚自己為什麼突然對金銀首飾產生了厭煩的情緒││是因為那筆銀子,那筆國庫必須支出的一大筆銀子。 
然而我也知道,這並不能解決問題,我不應該以自己一時的情緒去干擾整個後宮該有的顏色。 
於是在用過晚膳後,我問玳君:「玳君,妳今天怎麼打扮得這樣素雅?正是花兒般的年紀,就更該好好打扮自己才對。」 
玳君畢竟稚嫩,面對我突然的問話想不出好的措詞,實話實說道:「因為太后您都棄金銀而倡儉樸,奴婢們又怎麼能……」 
玳君說這話的時候,其餘的宮人都為她的口無遮攔而吃驚,投來或責備或擔憂的目光。 
我不以為意地笑了,既是對她,也是對整個屋子裡的人說:「哀家只不過是一時厭倦了每日穿金戴銀而已,並不是要求妳們也同哀家一樣。而且這後宮本來就該是奼紫嫣紅、爭奇鬥豔的地方,這後宮說到底也是為了皇帝的賞心悅目,所以妳們還是應該注重儀容,盡心裝扮,這樣哀家看著也高興,明白了嗎?」 
聞言,眾人神情這才舒緩下來,連忙點頭應是。 
第三章 水利 
夜晚,輾轉反側。 
我閉上眼睛,卻沒有絲毫的睡意。明明寬大舒適的床卻顯得空蕩蕩的,明明絲滑的錦單卻顯得倍加寒涼。 
四周靜悄悄的,靜得我無法安眠。 
外面突然有了沙沙的拍打聲,下小雨了。 
我披衣下榻,拿起一盞點亮的蓮花燈繞過今晚值夜的如意。在這樣的雨夜,她睡得香甜,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我舉燈來到隔壁,奶娘女喜被我驚醒了,我向她做了個手勢叫她不要出聲。我來到九珍的小床邊,看著她熟睡的臉,心下安穩了許多。 
我靜靜地聽著九珍的呼吸聲,臉上不禁露出笑容,然後又忍不住親親摸摸她那胖呼呼、散發出奶香的小手,直到九珍似乎被擾到動了動,我才慌忙收手,又怕她著涼,拉了拉被子為她掖好被角。 
「妳今晚注意些,別讓帝姬著涼了。要是她突然醒了,就把她帶到哀家屋裡去。」 
我輕聲吩咐完奶娘後,卻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推開門來到屋外。 
外面黑濛濛的,只能看見屋簷燈籠朦朧的燭光下,飄蕩著如細針般的紛紛小雨。 
寒意夾雜著莫名的寂寞。 
我想,我有多久沒說話了?如果和朝臣在朝堂上議論政事不算說話的話,如果對宮人們吩咐後宮事宜不算說話的話。 
明明繁重的國家大事充斥著我每日的生活,為什麼,依然會有空虛的感覺時不時地一閃而過。 
※  ※  ※  ※  ※  ※  ※  ※  ※  ※  ※  ※ 
早上起來頭有些昏沉,但我不以為意,照常上朝議事。 
今天主要談論的就是黃河加固堤壩一事。工部尚書及負責此事的官員細細奏明了這項工程的各項支出,我聽著,卻沒有發表任何評論,他們甚至以為我要睡著了。 
下午的時候,我抱著九珍在媚夏園讓元遙為我們作畫,後面是一片鮮紅豔麗的牡丹花。 
我深深地感嘆小孩子實在長得太快了。 
我想記住九珍成長的每個印跡,於是讓元遙每一季都為九珍畫一幅畫,然後把這些畫裝訂成冊,可以時時翻看。 
我也想等著九珍長大出嫁的那一天,我把這畫冊當成最寶貴的禮物送給她,給她一一看她小時候的樣子,然後我會指著畫像笑她說:「妳看妳,小時候胖極了……」那時候九珍便會露出又驚異又嬌羞的表情吧。 
我想著,便不禁微微地笑了。 
懷中的九珍不安分地動了動,掙扎著想要下去。 
元遙體貼地說:「小孩子沒耐性,臣已經先把小帝姬的那部分畫好了,您可以讓她先下去玩玩。臣接下來要畫您的部分了。」 
於是我將九珍交給奶娘,吩咐她看著九珍別走遠,自己又坐回保持著原先的姿勢,目光看向元遙的方向。 
元遙自小就跟在端豫王和我身邊,後來端豫王去封地上任,他卻留了下來。他以前是那樣一個拘謹而沉默寡言的少年。現今他依舊如此,只不過二十八歲的他下巴蓄起了一小撮鬍鬚,看起來更是成熟穩重了。 
他是我非常信任的人,我垂簾後朝廷上許多事情只放心交給他去辦。而他現在穿著紫色的官服,年紀輕輕已是大胤的正三品官員,所有人都知道元大人是我非常寵信的臣下。 
他此時一絲不苟,神情嚴肅,正一抬首一低頭一筆一筆在書案上細細勾勒著每一個線條。 
他神情專注而仔細,我一動也不動,卻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晚下雨的原因,今天的陽光格外的燦爛,讓我渾身微微地發熱。 
不知何時,他終於說話了,「臣昨天收到他的來信了。」 
我的心微微一動。 
元遙接著說道:「只是信的開頭問候了臣一下,後面滿滿的全是問小帝姬的情況。問她有沒有長高,有沒有長胖,問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然後苦笑中隱隱夾雜著一種複雜的情緒說:「臣看他婆婆媽媽的像個女人……」 
我低頭沒有說話,心中發痛,頭卻暈暈的,思維漸漸地漫散來開。 
「他還送來一大堆玩偶彩畫,讓臣帶給小帝姬……」 
「不能收。」我感覺自己身體軟綿綿的,卻還強撐著精神反對說:「宮中物品來源歷來都要查得清楚,這樣不明不白的東西出現在九珍身邊會讓人起疑,再說……」我感覺自己臉頰發燙,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我覺得自己就要倒下去了,最終卻軟軟地靠在趕上來的元遙的肩膀上。 
他扶起我,手覆上了我的額頭,「小姐,您發燒了。」 
我感覺自己喉嚨發痛,呼吸沉重而炙熱,我啞著嗓子說:「別讓九珍靠近我,我怕傳染給她……元遙,我感覺很睏,很睏……」我終是抬不起眼皮,眼前一片黑暗。 
待我醒來時,天色已經昏暗。 
楚姿正巧上來為我換額上的冰帕,見我睜開眼睛,欣喜地說:「太后您醒了。」 
在一旁看守的善善也緊忙上前看我,拉著我的手說:「小小姐,您終於醒了。怎麼突然生這麼一場病,是不是昨夜下雨天冷,如意沒給您添被子嗎?」 
我抿著嘴,搖了搖頭。我又怎麼能說,我是因為寂寞,昨天在外面淋了半夜的雨呢。 
然後我突然想起什麼,支起身子,焦急地問道:「九珍呢?」 
善善讓我躺下,輕聲說:「小小姐不用擔心,小帝姬在奶娘那兒好好的呢。」 
我聽了稍稍心安,又想起了元遙,問:「元大人已經走了嗎?」 
「元大人送您回來,現在還等在外面呢。」 
我怔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到底等了幾個時辰了? 
我閉上眼睛,良久才說:「讓他進來吧,我有事要與他商量。」 
於是善善將元遙請了進來,又攜眾宮人離去。 
他走了進來,眼神中透露出一種關心與焦慮,卻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半點。 
我明白,畢竟是太后內室的臥榻,他不敢褻瀆,也是對我的尊重與維護。 
我坐起身子,指著榻旁善善剛剛坐的位置,輕聲說:「你過來坐吧,沒關係的。」 
他猶豫著坐下,乾淨的錦袍散發出淡淡的香氣。他看著我,眼神中是滿滿的責備,他遲疑著,彷彿鼓起多大的勇氣,伸出了手,卻在半空中顫抖著,終是收了回去緊緊地握成拳。 
「您小時候從來不怎麼生病,怎麼反而大了,卻越來越不會照顧自己。」他掩飾著自己的慌亂,竭力鎮定地開玩笑道。 
我看著他,心裡一陣陣地難過。然後伸出手,輕輕地覆蓋在他握緊的拳上。 
他的身體一僵,手鬆動著卻匯聚著力量,也許什麼時候就要將我的手一把拉住。他抬頭看我無聲地詢問著,然而我卻先攤開他的手,握住了它。 
「元遙,幫我做一件事。」我的手軟而小,卻透露出一種力量。 
我眼神堅定地看著他,「我想任命你為此次黃河工程的監察使。你也曾在工部任職過,應該知道其中的內幕。他們竟要三百萬兩銀子,天知道這其中他們要貪污多少!元遙,幫我,黃河的水利要建,但國庫的銀兩實在有限,所以幫我用最少的銀子,蓋出最堅固的堤壩!」 
我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唇,繼續說道:「即便要撥那些銀子,我也要確保它們是用在造福我的子民,而不是被那些貪婪的大臣一層層剝削,中飽私囊。省下來的那些錢,我要拿去獎勵百姓開墾荒地,朝廷會為他們提供種子和工具,那些錢可以做更多有益於百姓的事!」 
元遙吃驚地看著我,然後捏緊了我的手說:「小姐,臣真沒想到,一向生活在錦衣玉食之中的您會想到這麼多……這就是您一整天沉默在思考的事情嗎?您真叫臣對您刮目相看!」 
「可是,元遙……」我頓了頓,「我知道這件差事有多危險,這意味著你將得罪所有人,我能想像得到屆時會有多少封奏摺密告說你的壞話。因為是你,我不會相信。因為是你,而不是別人,會讓我擔心他們借著我的信任和賦予他們的權力同流合污或者公報私仇。元遙,相信我,無論怎樣,我會保住你。」 
元遙拉緊了我的手,傳達出一種信任,「臣答應您,臣一定會竭盡所能,完成小姐所交付的任務。只是小姐,不要想著一定要保住臣。如果,如果最後眾怒難息,答應臣,不要顧慮,即使犧牲臣,也要確保您的安穩……」 
我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卻說:「這是臣自願的。」我的眼睛開始酸痛,漸漸地泛上水氣。 
我想說點什麼,卻被他阻止道:「接下來您只要好好休息,什麼也不要想。有什麼事就遣人到值班閣找臣,今晚臣在宮中值宿。」 
元遙走了,儘管他一直在用心甘情願的語氣和我說話,然而我心中的愧疚卻愈深,因為我知道這筆債我將永遠無法償還。他在我們面前總是有些自卑的,從來沒有跟端豫王搶過什麼,他也從未向我表白過他的心意,卻總是默默地支持著我,包括端豫王對我的感情。 
這時玳君歡快地走了進來,今天我讓顓福帶她出去遊玩,從她神采奕奕的臉上看出他們之間應該進展得不錯。 
她見室內沒人有些訝異,然後來到我跟前和我說著話,其實也是稟報這一天以來和顓福在一起的情況。 
我靜靜地聽著。 
突然玳君又似想起來什麼,跟我說:「太后,奴婢剛剛在迴廊看見元大人了。元大人真是謙謙君子,舉止優雅,待人有禮,可是這麼優秀的男子為什麼遲遲沒有娶妻呢?元大人不是獨子嗎?難道他真像那些人說的……但我看又不像。」 
「別人說他什麼?」 
玳君這時有些扭捏了,害羞地回道:「太后,奴婢也是聽那些無聊的人瞎嘀咕的,也不知道真假。她們說元大人不能……所以才遲遲沒有娶親。」 
我變了臉色,臉上火辣辣的,為元遙感到羞辱,感到難過。 
我抑制住自己的感情,有些嚴厲地對玳君說:「既然知道是無聊之人說的還信?玳君,妳將來也許就要待在這後宮之中,妳心裡只要想著皇帝就可以了,不要過多地議論朝臣,這才是明哲之道。」 
玳君聽了我後面的話,有些惶恐又有些驚喜,畢竟這是我把她接進宮這麼多天以來,第一次提到她在宮中的未來,她隱隱地看到希望,又或者把我這句話當成一種承諾,連連點頭。 
※  ※  ※  ※  ※  ※  ※  ※  ※  ※  ※  ※
到夏末時我已辦了四名大臣。 
一名是太醫院的陳太醫。醫女的出現,幾乎遭到所有太醫們的反對。苗香上報時對我說,太醫院的那些男人言語間輕視侮辱她們,並時時暗中阻礙,醫女的學習極為困難緩慢。於是,那名反對最為激烈的陳太醫成了我用來示眾的箭靶。 
其實我能理解他的心情,這位出身於名醫世家的宮廷醫生,工作認真負責,但免不了有些高傲和迂腐,他太看重身份與血統,於是忽略了它們在我強大的意志面前根本不值一文。 
殺雞儆猴,以儆效尤,太醫院開始安靜了許多,至少沒人再敢明目張膽地叫囂,說要把那些下賤的醫女趕出宮去。他們開始忍氣吞聲,看著那些醫女在太醫院走來走去學習抓藥配方,儘管他們的眼神是極為冷漠的,時不時還會發出幾聲不屑的冷哼。 
另外三名大臣是阻礙此次水利興修的官員。其中兩位大臣罷黜是為了表明我支持元遙督察水利的決心,確立元遙的地位,並對工部其他大臣以示警醒;另外一名大臣頗為棘手,這位姓楊的大人實在奸詐狡猾,他表面上支持元遙,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實際上他結合自己能掌控的勢力,從中作梗,使元遙在監察過程中遭遇到很大的困難和阻礙。 
當我聽到元遙上報這個消息時,我微微挑眉道:「好啊,那麼我們也來個以暗治暗。」 
過了三天,朝廷的文書到達楊大人手裡,他被逐出工部,貶為上州司馬。 
原因也很是簡單,只是因為他的母親去世,他戴孝的三年內與其小妾同房並使她懷孕生子。是的,也許誰也沒有將此事當真,朝廷也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官員們多是行孝剛滿一年便又入朝為官,但那也只是朝廷,更確切地說,是當權者稱心如意的情況下。得罪了朝廷,即便最微不足道的錯誤都可以授之以柄,唯一的下場就是楊大人那樣痛惜而無奈地離開。 
於是興修水利一事風風火火地展開,雖然其間的矛盾和困難不可避免,但畢竟也算是上下一心,齊心協力了。 
入秋時元遙回來了,他變黑了也變瘦了,可是他為朝廷省了將近七十萬兩銀子。 
我親自出去迎接他,見了他有千言萬語,最後只簡單地說了聲:「謝謝」。 
我單獨請他在宮中享用御膳,滿滿一大桌豐盛的菜餚卻只有我們兩個人。 
在他面前我隨意地走來走去,拿銀箸任意夾食自己喜歡的飯食,全然沒有平時莊重皇太后的樣子。 
元遙不禁啞然失笑,問:「小姐平時就這樣吃飯的嗎?」 
我輕吮了一下蘸有醬汁的手指,回頭略帶調皮地看他,「當然不是。平時都是宮人們將我看中的菜餚夾到我的碟子裡,我所做的,只是拿起筷子將飯菜由碟子轉移到我嘴巴裡而已。你不要看這樣滿滿的一桌色香味形俱全的菜餚,這其中即便是我最愛吃的菜式,也不能吃超過三匙。即便在吃飯時,我也要目不斜視,用沉穩而優雅的姿態去表現皇家應有的規範與威儀。當然,我更不能這樣。」我衝元遙搖了搖自己的手指。 
我看元遙陷入了沉默,知道我的話使他難過了,便打起精神故作輕鬆地說:「所以今天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咱們就輕輕鬆鬆、說說笑笑地吃一次飯好嗎?」 
元遙抬起頭看我,點了點頭。 
我拿出宮中上好的古井貢酒為元遙斟上,邊用膳邊饒有興致地聽他說這幾個月的所見所聞,自己也難得地喝了一點。 
吃完午飯後,我帶元遙去了勤政殿的書房,書案旁邊赫然放著一個炭火盆。 
元遙不解地看著我,不知在這秋天我讓人生起火盆有何用意。 
我從書案的一角費力地抱起一大疊奏摺,堆在火盆旁邊,自己掖起寬大的袖袍蹲了下去,拿起鐵鉤撥弄火盆裡的炭火,使它們變得紅亮起來。 
元遙隨我蹲了下去,我向他莞爾一笑,隨手遞給他其中的一本奏摺。 
元遙帶著疑惑打開那摺子,讀著讀著自己的臉色已經變了。 
「都是說你的,但我不信。」我繼續撥弄盆裡的炭火,口氣淡然地說。 
元遙苦笑,有些自嘲地說:「小姐,您真的對臣這麼有信心嗎?那些大臣想把臣拉下水的手段臣都見識過了,金銀珠寶的誘惑、明裡暗裡的威嚇,當然還有獻上美人……小姐,您與臣說實話,看著這樣一封封的奏章,您真的沒有一點懷疑?」 
我拿過他手中的奏章,將它展開放在火盆之中,看火舌漸漸吞噬,直至上面的墨蹟一點點模糊,最後化為一縷青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抬頭看他,眼神堅定地回答:「我說過我信你,用人不疑。再說,是我任命你為監察使的,如果我對你哪怕只有一點的懷疑,不也是對我自己最大的否定嗎?我對自己也很有信心。」 
元遙不由得笑了,我抽出一半奏摺塞給元遙,興致勃勃地說:「我們一起燒。」 
元遙先是遲疑,看到我玩味甚濃偏著頭撕著燒著,在我的催促下也一改平時斯文的樣子,將一本本奏摺毅然地丟進火盆。 
那天我們倆都一身繁冗華麗的朝服,卻圍著火盆邊玩得不亦樂乎,就像六七歲的頑童。等我們站起來時,都感覺自己的腿腳酸麻,再看著彼此被煙燻黑的臉,不由得哈哈大笑。
傾城紅顏系列《大宮.玉蘭曲》全四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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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20 週二 201116:03
  • 【試閱】傾城紅顏42-美人天下之囚宮.壹

序 
這是一部借用歷史人物來講述,卻不符合真正歷史的小說──幾個同名同姓、異名異姓的人物上演了一段湮滅在歷史塵埃中的隱秘情愫。或癡愛,或悲慟,或仇怨,或無奈,數人沉溺於此段宮闈秘史無力自拔。 
有看官大人問:小說裡的李世民是唐太宗嗎?我答:只是名似而已。這個名叫李世民的男人身上濃縮了諸多帝王的明黃身影──他喜將情之所衷埋於心底,負手看江山萬里綿延,卻終抵不過紅顏佳人月光下的粲然回眸。 
也有看官大人問:升平是玳姬嗎?我答:只是神似,也更像那些眾多亡國公主中命運最跌宕起伏的那個。她歷經國破家亡,朱簷更迭,再不見當初庭院歌舞闋,寧隨他再踏九重皇苑囚宮。 
此文在連載時,以宇文戰和楊徵兩個架空姓名分代兩位男主李世民和楊廣。只因歷史中的李世民和楊廣相差近三十歲,難以活在同一個時空;又因文中亡國公主升平楊鸞的身份雙重,既是唐太宗後宮新寵嬪妃,又是隋文帝最疼愛的幼女,這一點也有悖歷史。所以只擅長用歷史講故事的我,也為出版時是否改回歷史真實姓名猶豫許久。最終,還是一位業界前輩的話點醒了我──將一段隋唐百年歷史凝聚在數十萬字小說中,孰輕孰重自然難以取捨,既然如此,何不虛擬一人見證朝代更迭,融會所有宮闈恩怨呢? 
所以,楊廣是升平的情塚,李世民是升平的囚籠,隋宮是她的庇護所,唐宮是她的斷腸路,她一生糾纏、徘徊於兩人之間,宮闈之中,一生不曾踏出此地半步。 
升平是歷史中生長在父皇母后身邊的任性公主,她是所有亡國流離被納入宮闈的殤國嬪妃,她雖只伶仃一人卻折射出萬千麗影──我已分不清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隋唐公主,哪個才是文中的升平? 
還用追究歷史上她是否真的存在?其實不必。一千人心中有一千個升平,一千人心中有一千個李世民,她是隋朝末代公主也好,他是製造玄武門之變的唐太宗也罷,他們不過是在此文中演繹一段九天宮闕、癡愛情狂的尋常男女而已,無須苛責太多。 
其實,相隔千年後的我們,只能臆視升平絕世風華的容顏駐留在出宮剎那,幻聽李世民面對文武百官阻攔時仰天長嘯的悲絕痛慟。我願相信,那段不曾流傳下的宮闈傳說,至今仍迴響在太極宮正殿,為他們見證深情永恆。 
摯情摯愛要怎樣才算天長地久? 
我需怎樣才能逃離開你的囚錮? 
隱隱可見,他對她笑說,生死不負,她對他放手,一生背離。 
修文完畢,已近午夜,我不覺已淚流滿面,能親手記錄此段臆想歷史、此段曠世情緣,已完成我最大心願,心情也為之放鬆。 
其實,我一直在努力讀懂史書背後的女人們。 
如《未央‧沉浮》裡的竇漪房──她是歷史中文字記錄極少的盲眼太后,於我眼中卻是橫跨四代帝王,手握虎符的隱忍宮婢。她的堅毅,她的犧牲,她望盡蒼穹只為登上權力高峰。 
如《囚宮》裡的元妃升平──她是歷史中連姓氏都不願提及的玳姬,於我筆下是裙汲鮮血,由宮傾死屍摸爬而過的傲然公主。她的桀驁,她的蔑然,她窮盡一生只為邁出囚禁宮闕。 
她們的故事各有紛綸,各有苦樂,願翻開此頁的看官大人們,能與我共同展閱一卷絕代風華之亡國公主的故事…… 
楔子 
宮燈溫和的光暈透過茜蘿鳳紗,縈繞出媚色的紅。高陽看著人影在屏風上寥落晃動不禁心酸苦笑── 
他果然又來了。 
高陽知道每年每月他必定會有些時日是耗在這裡的,自從母后薨逝後,這樣肆無忌憚的光顧也越來越頻繁。 
其實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場夢而已,是他刻意給自己營造的夢境──正因為不曾有人走進,破壞夢境,所以他無力還給自己些許清醒。 
高陽比他清楚,卻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在門外徘徊多久才能鼓起勇氣走進去。只因她知道,此時此刻,他厭惡任何人闖入,厭惡任何人打破他刻意營造的假象。 
良久後,高陽在門外輕聲嘆息,伸手推開雕花殿門。她抬眼看見那個人仿若神像般佇立在大敞的窗前一動不動,風捲著他的衣襟,獵獵帶風地飛揚著。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他恍若在緬懷多年前逝去的賢良皇后,抑或在追憶自己過往的崢嶸歲月,再或思量千秋家國大業。 
更聲重重,慢慢悠悠地送入高陽的耳中,在她眼前,男人高大蕭索的背影,有著說不出的隱秘。 
孤寂的夜色裡,只有高陽一人知道,眼前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天下人對帝王心事的誤解。 
黑衣為尊,不是對先皇后的追憶,是他曾對某人許下的蒼白允諾;素冠多年,也不是對先皇后的緬懷,也不過是因為失去了某人而疏於打理;上朝時面對朝臣淡定從容,下朝後周旋後堂笙歌燕舞,更不是因為缺了先皇后諫言後的自暴自棄,只不過是想忘記曾經有某人陪伴的歡快日子。 
所有,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證明那個流傳在京城內外、開國帝后伉儷情深的傳說只不過是大家臆想。 
傳說中伉儷情深的帝后,於現實只不過是一對平淡若水的陌生夫妻。高陽咬緊嘴唇,臉色慘白地想:他大概從未真正地愛過母后吧…… 
「父皇!」高陽俯身叩首,透過額頭佩飾的玉望過去,看到的是他那雙穿了許久的破舊鞋子。 
金線繡就的九五尊龍金首翹昂,隱忍地蟄伏在玄色錦緞上,桀驁地俯視著天子腳下的芸芸蒼生──難怪他不捨得丟棄,這世間怕是再也沒有如此能服帖當今皇上氣度的繡品,想必也是某人親手所做。 
李世民聞聲驀然回首,面色凝重,在看見高陽時蒼老的面容露出極少見的慈愛笑意。那是他十幾個兒子,甚至連太子承乾殿下都不能輕易獲取的笑容。平日裡冷肅的父皇連最為平淡的問候都不肯多說一句給他們聽,卻獨獨對高陽例外。 
「這麼晚了,妳還過來做什麼,身邊怎麼也不帶個宮人跟著?」李世民步出窗戶下的陰影,孤單單地站在高陽面前。他抬手輕輕摩挲她耳邊髮鬢,就像她小時候偶爾偷看過的那樣──曾有個女人也承受過他同樣的寵溺。 
「明天房家就來與父皇要人了,父皇現在看起來倒是沒有丁點兒難過的樣子,是不是覺得終於送走了愛惹禍的高陽,父皇心頭輕鬆了許多?」高陽嘟著嘴站起身,避開他的掌心,掃掃裙襬上的塵土,擰著眉頭繞著他偉岸的身軀走了一圈,然後用手指捂住鼻子厭惡地說,「父皇還不聽御醫的勸慰,居然偷偷喝酒,舉止委實可惡。」 
大不韙的話高陽說得一向順口,也沒有其他公主皇子們慣有的驚恐和懼怕。父皇對她的肆意任性從不惱火──大唐朝堂上上下下眾人皆知,曾馬踏天闕一統河山的帝王威嚴下,唯有高陽公主是例外的。 
是的,高陽公主可以在父皇面前得到很多例外。 
高陽公主可以佇立於父皇身後聆聽朝政,不必畏縮迴避;高陽公主可以於任何時辰求見禁宮,不必費事通稟;高陽公主可以以公主身份封地屬國,不必拘泥祖制史訓;高陽公主甚至還可以在點兵臺親選駙馬,不必恭候利益交換。 
如此多的豐渥優待讓高陽公主越發恃寵生驕││策馬揚鞭縱橫鬧市,藐視朝臣,嗤笑權貴,卻無人膽敢奏本參劾。 
此般榮寵皆因為長孫氏門楣顯赫,為北方眾士族之首,尤為尊崇。高陽的母后長孫皇后,更是舉世稱頌的賢良女子,她既是隨父皇馬踏天闕的伴侶,也是恭儉端直的六宮表率,更別說朝堂上權重之臣是與當今皇上歃血為盟的長孫皇后的親兄長長孫無忌。 
所以,長孫皇后薨逝後,與其他公主相比,高陽公主得到了更多的封賞。而高陽也執意將眼前從父皇身上獲取的一切厚愛歸功於她那個溘然長逝的賢良母后。 
絕不是因為那個女人…… 
李世民低頭凝視著高陽,貪戀的視線許久許久不曾離開。今晚的他與往日不同,凝視過後,眼角笑起的皺紋伴隨著花白的鬢髮讓人心頭抽痛。 
「高陽,妳真的很像妳的母親,連倔強時的眼神都一樣。」他似是在夢中囈語般癡癡說道,月色閃過,眼底竟有些淚光,隱隱蕭索而淒涼。 
誰能想,曾經揮劍南下的偉岸男子如今已坐擁天下,風雨不曾侵蝕他的豐功偉績,卻被歲月磨成了滄桑落拓的老懦病夫。 
高陽強忍淚水,伸出手摸著父皇鬢角的銀絲,禁不住傷感。 
高陽第一次窺見父皇如此難禁的悲傷,母后薨逝時,他也只是拍拍手背安撫她釋然離去,不曾流露絲毫不捨與悲慟。 
也許他是真的寵愛她吧,如尋常慈父般竭力壓制著對即將離別子女的憂思。畢竟,明日她即將出嫁,父皇身邊也少了此生最後的歡愉。 
李世民頹然身子,拖著孤寂,挪步行至榻邊,低頭拍拍身邊的空位召喚高陽,「來,高陽,坐下。」 
高陽呆呆地跟過去,卻沒有坐在那張廢棄的龍榻上,只是伏下身去靠著李世民的雙膝跪坐,萬般不捨地把臉枕在父皇的膝蓋上,想掩飾滿臉淚水。 
李世民見高陽如此這般,蒼老的面容似有些安慰,又有幾分愴然,孤寂哀傷的他用手指抹去高陽面頰上的淚水,一下,一下…… 
「妳和妳母親又有些不同。她一生都不會流淚,痛苦時、悲傷時、歡喜時、憤然時,哪怕連離去那一刻都不曾流過淚。而妳敢哭敢笑,敢喜敢怒,給個棍子能打到天宮去,不似她半分。唉……也不知,是不是父皇寵壞了妳,妳這等的性子待朕百年之後沒了仰仗又該怎麼辦?」 
高陽的心中忽然湧起莫名的悽楚──父皇的話語似是在交代自己的身後事,浸透了傷感愴然。一時間,她心中的巨痛無法自抑,眼前剎那模糊氤氳,竟泣不成聲。 
李世民疼惜地摩挲著高陽悲痛臉頰,貪婪地看個不停。他的目光認真專注,彷彿要把高陽的俏麗容顏深深印刻在腦海中,永世不忘。 
他忽而笑了,揉搓高陽的頭頂寵溺道:「別哭了,妳可知,公主要有公主的威儀。若妳平日裡的行止有妳母親十之一二的威儀,朕也不必擔憂百年之後妳的處境了。」 
「母親她……」這兩個字本是高陽不甘願的稱謂,可是苦苦壓抑多年的疑問終遮掩不住,衝動地脫口而出,「那個女人是我母親嗎?」 
李世民低頭看著高陽,眼前的女子昂起的緋色臉龐,竟像極了許久不見的她,他不禁錯了神,喃喃地道:「妳的母親生來屬於天闕,她生也好,死也罷,一步都沒有從太極宮紅牆金瓦中走出去過,一步都沒有!世人皆說她是手握生殺大權、助夫君揮師南下登上皇位,長孫氏的曠世脂粉英雄,他們卻不知,妳的母親才是真正的生於天家、逝於天家的女子,她一生尊貴,從不自賤,哪怕是國亡宮傾,也能毅然保留天家風範,不曾懼怕一分。」 
他的話語中透露著太極宮內不為人知的秘密,而其中的情動必定是九轉曲折的。 
能讓鐵騎南下踏平舊日河山的父皇如此稱讚的天家女子究竟會是何等模樣?高陽雖好奇,卻仍會因談論的是那個女人而漠然無謂,彷彿父皇所說的不過是個與自己無關痛癢的人,如同她骨血裡也從未有過那個女人尊貴的融灌。 
也難怪高陽會冷意如此。過去十三年來她從未於那個女人身邊成長,隱約記得唯一一次相逢也是在宮門縫隙中狐疑一瞥。那女人慣於漠然,從不愛撫關切,也從不肯多看高陽一眼。 
高陽抱怨到長孫皇后處,長孫皇后便悵惘笑笑安撫她──那女人韶年芳華時本是前朝公主,國破家亡,尊榮覆滅,豈一個慘字能說得清,如此一來,行事作為難免驕縱乖張些,並多次囑咐高陽莫要放在心底,此人須另眼看待。 
可不知道為何,高陽對那女人只有厭惡,甚至可以說是無比憎恨。 
那個女人的絕色容貌,不笑便能懾人心魄,所以朝堂重臣無不稱她為禍國妖顏。 
聽說父皇待她,已遠遠超出榮辱相伴的長孫皇后,想必也是被她的魅色所迷惑,而忘記了糟糠妻女。 
高陽如今已不記得那女人樣貌,唯記得她唇上懾人心魄的嫣紅,是恭謹賢淑的母后從不敢用的妖豔胭脂色。她的鬢釵永遠熠熠閃光,她的羅裙永遠迤邐拖曳。母后趕追千里亦永遠不會有她那般的風華氣度。 
高陽當然知道,其實她才是自己的母親。 
縱使宮人在父皇的警誡下對隱秘過往無比小心避諱,但無意間的竊竊耳語,高陽總難以假裝不聞。她也曾悄然去查過史官撰寫的歌功頌德的史書,偏這些能堵住眾生悠悠之口的傳世絹帛上,絲毫沒有那女人的坎坷過往,她只能偏信那流傳於坊間的信誓旦旦。 
她是個骯髒的女人,高陽想。 
兄妹逆倫,叔嫂通姦,昔日亡國公主竟在新君膝下淫語承歡,本性淫亂的她難道還會是九天仙女不成? 
為她,昏聵煬帝面對三十萬重兵壓境面不改色,撕碎討伐檄文。 
為她,父皇寧肯背負弒父殺兄的罪名,不顧眾臣反對,接其入宮。 
如此紛綸經歷,讓高陽怎麼能相信那個詭豔如花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母親,還是父皇口中尊貴無比的天家女子? 
是的,高陽不信。 
所以高陽寧可親昵地尊稱長孫皇后為母后,也不願對那個女人流露出絲毫仁慈親昵。 
高陽不屑稱呼那個女人為母親,永遠都不屑。 
窗外的風雪轉眼間又大了些,呼嘯之下連殿內的燭光也開始撲朔搖動,菱花窗來回搧動,帶得掛鉤叮噹作響,空曠大殿內的兩個人仍寂靜無聲對視。 
李世民見高陽眼中恨意深種,仿若見到相似熟悉面孔──她臨別時,亦是如此蹙眉懷恨。 
他的心神有些恍惚,對著空蕩蕩的大殿盡頭自言自語道:「只怪朕當年年輕氣盛,以為握在掌心才能留下妳。早知是此結局,不如放了妳,至少今時今日妳仍能活在人世,哪怕不在朕的身邊,知妳活著已是幸事。」他長吁口氣,不住地喘息,「我知妳一生恨我、憎我。若是我現在去找妳,怕妳也是不能原諒我吧。來世……」說到此處他默然地看著高陽,目光漸漸迷離淒然,「來世,我一定不去找妳。妳大可無憂無慮地做一輩子公主,嫁人生子,夫妻和順,直至安穩終老……」 
李世民的聲音低啞沉重,每一句都說得斷斷續續,恍恍惚惚。哀傷至極的他讓高陽心中突然浮起些許好奇──那個讓父皇神魂顛倒的女人,那個讓父皇違背綱常倫理的女人,那個讓父皇相信命運來世的女人,究竟憑藉怎樣勾人心魄的手段籠獲了父皇。 
或許,她和外面那個傳聞中的妖冶女子並不相同。 
「高陽,退下吧,明日還要早起出宮。」李世民見高陽不言不語,以為她是疲倦了,他勉強地露出慈愛的笑容安慰道。 
此刻,霜染的髮絲凌亂地垂落於鬢角,映襯著他早已疲累的雙目,越發讓高陽心中酸楚。她不會與之辯駁,她默默地俯身叩拜,然後輕輕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端量著他赤紅的雙眼。 
高陽終於鼓足勇氣,顫抖著伸出手指撫過父皇泛著酒味的冷硬嘴角,心中湧起莫名的哀慟──他的唇,那女人是否也曾如此貪戀輾轉過?他是否也曾對她的親吻流連難忘? 
高陽的話語已然脫離了思量,脫口而出,「若是來世,你不再找她,你怎知她無憂無慮,安然終老?你可捨得她孤單單一人等你終生?」 
李世民的眉頭頓蹙,驚異女兒大膽舉動的同時,更是愕然她的瘋言瘋語。他顫抖的雙手緊緊箝制住高陽雙肩,滿心疑惑,只想把眼前這個女人的真實面容看個清楚──眼前的這個女人究竟是他的寶貝公主,還是日夜不肯入他夢的她,他似乎已經老到無力分辨。 
望著父皇痛慟的淚眼,高陽不禁再度淚流滿面,甚至連自己剛剛說過的話也回憶不起──究竟是那女人看父皇太可憐,所以借她之口來幫他解脫;還是她被父皇的那番癡心話語說得怔怔瘋魔,只想用言語來緩解他壓抑在心底多年的愧疚? 
高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其實,有情人的餘生悲傷已是對過往甜蜜回憶最好的祭奠,他和她都不需要高陽的真實存在。 
她的一笑一顰始終存於他的心中,他則永遠沉浸在她遺留的回憶中無力自拔。 
高陽想:也許,自己該還給他們最後的清靜。 
高陽掙脫父皇的雙手禁錮,一步步走出陰暗、濕冷的廢棄大殿。她不曾回頭,卻知曉父皇的目光還在望著自己的背影,片刻都不捨得離開──他一定誤以為她是那個女人。 
風捲得裙裾有些濕冷,高陽細細撫摸著袖口,臉上還留著冰冷的水漬,薄唇淡淡含笑。這淚究竟是誰遺落的已不再重要,因為邁過殿門時,她似乎聽見父皇用幾乎低不可聞的聲音自語道:「原來,妳一直在等朕……一直,在等朕……朕欠妳那麼多,還不起了,還不起……」 
聲音縈繞在高陽的耳畔,猶如從天邊遙遠傳來,幽幽嘆嘆,帶著遲到大半生的頓悟,終說出口。 
高陽扶著殿門回頭,第一次望見身為九五之尊的父皇,蜷縮在龍榻上像個後悔不已的孩童,低低地抽泣。 
真相到底如何?高陽靜靜地站在此處,出神般地思索著── 
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究竟會有怎樣的淒婉決然? 
昭陽宮外,白玉階前,高陽身穿赤紅色金蟬薄翼嫁衣在嫋嫋白雪中曼妙獨行,裙襬隨風飛揚擺動,如鬼魅重生。 
於是,太極宮中肆起口耳相傳的詭秘傳聞── 
在高陽公主出嫁的前一晚,有幾個值夜宮人窺見她的母親──那個被眾人諱莫如深的女人,在昭陽宮前流連往返,不肯離去。 
他們紛紛用「那個女人」來稱呼她,因為無人不知曉她到底是誰。 
她──甚至連個名字,他們也不敢說出…… 
其實,帝王之家的金枝玉葉,也不過如此──萬般尊貴,離世後終抵不過他人的一句非議。 
這便是天家女子的悲哀,也是高陽的悲哀…… 
第一章  鳳殿初長風華起 
開皇廿年,八月初十。棲鳳宮因帝女升平公主及笄大擺盛宴。 
及笄典儀由獨孤皇后和嘉貞長公主共同主持,京內命婦悉數聽命入宮前來觀禮恭賀。一時間棲鳳宮衣香鬢影、珠翠搖曳,堇色的衣裙綴翠鑲羽,逶迤及地。 
「啟稟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即將臨盆不便前來,特此告假。」素色衣裙的宮人忐忑匍匐,不敢抬頭迎視寶座上獨孤皇后凌厲的目光。 
獨孤皇后冷冷地哼了一聲,階下命婦無不噤聲相覷,不敢抬頭察看。 
嘉貞長公主偷偷窺視獨孤皇后,見她臉色微怒,不得不出來打圓場。她笑道:「算起來太子妃也確實該休養了,既然身子不便,皇嫂唯有能者多勞吧。」 
獨孤皇后抬眸,睨視玉階下方屏息垂眸的眾人,聞得嘉貞長公主奉迎,面上的怒意稍縱即逝。她安然拉著嘉貞長公主,從容地開口道:「本宮早就吩咐她不用過來,她偏不放心,如今派宮人來奏稟一番,好像有多麼不放心長公主行事似的。」 
嘉貞長公主垂首,尷尬地笑笑,對獨孤皇后的暗諷不以為意。兩人各懷心思,依舊並肩端坐鳳位,娛觀歌舞。 
一時間笙歌樂舞,裙裾迴旋似錦。眾命婦圍滿大殿,見皇后展露笑顏,她們亦嬉笑俏談,好不熱鬧。唯獨即將及笄的升平,百無聊賴地落坐鳳位左手邊,手執著金縷雕花蟬翼紈扇,回頭和貼身侍女永好悄悄笑鬧。 
「永好,妳瞧那個信伯侯夫人,身子滾圓得很,正面瞧去簡直賽過酒缸。聽說信伯侯懼妻,不敢納妾收婢,只因每每他嚷嚷得狠了,那夫人便擰著耳朵揪過來,不管人前人後地壓過去。如此這般,輕則筋骨斷裂,重則一命嗚呼,可憐哦,可憐。」 
「公主,今兒是您大喜的日子。及笄成年,好歹要注意些天家端儀,別隨口說話。」永好做事一向嚴謹守禮,雖贊同升平的笑話,憋得眼角抖動不已,但在外人看來,她依然是淡然處之,恭謹待命。 
升平古怪地笑笑,又朝永好做個鬼臉,撇著嘴冷冷地道:「怕什麼,妳沒瞧見這殿內的命婦們都忙著對母后諂媚奉承呢!怕是朝堂上又有了什麼風吹草動,才會如此殷切。眼下哪裡有人抽這空暇,觀察我儀態是否端莊?」 
永好以拳掩面,佯裝咳嗽道:「若真是那樣,豈不更好?命婦們若真圍過來噓寒問暖,公主怕是又要煩心怎麼驅趕她們了。」 
升平冷哼一聲,知永好說得在理,便不再隨意抱怨。沒過多久,她猶如發覺了新鮮事物般,悄聲對永好嘀咕:「永好,妳瞧見那位身著桃紅衣衫的永安公夫人嗎?據說是永安公新納的續弦,白髮蒼蒼七十老者配十七妙齡女子,妳可知為什麼?」 
「無非為了財權,難不成還有其他?」永好抬眼──那位身著桃色百褶羅裙的永安公夫人裝扮好不俏麗:眼角一顆米粒大的胭脂痣,仔細端量竟是用胭脂點畫而成,也不知從哪裡學了如此豔麗勾人的妝容。 
「那我倒是不知道了,只聽說是永安公在教坊認識的女子,他想要納為續弦,唯恐母后不喜歡,只能隨意編了個身份,說是良家女子。不過我實在不明白,教坊女子是貧婦嗎,為什麼母后會不喜歡?」升平刻意壓低聲音,又回過頭畏懼地瞄了瞄鳳位上方正襟端坐的母后。 
「奴婢也不知。」永好若無其事地笑笑,眼睛卻又瞟了瞟那名女子。永安公新婦正值青春不懂進退的年紀,前來朝賀公主及笄典儀居然濃妝豔抹,衣裙隨意。明知當今皇后最不喜歡妾室、新婦,仍膽敢如此行事張揚,永安公行事萬般謹慎,怎麼沒想到這些……永好心中不禁暗自嘆息:她如此招搖,怕是即將為永安公惹禍了。 
升平見永好也不清楚內裡緣由,頓覺無聊,只能側臉鬱結地看向門外。 
昨夜宮中剛剛下過雨,宮中梧桐樹的葉子又顯得碧綠了許多,微風徐徐,略帶來陣陣風爽。可惜那些隨侍的宮人礙事,在殿門口林林佇立,擋住了大好的風景,看不周全。宮人們一身嚴密裝裹,像極了擋住外世的鳥籠金杆,不動不搖。 
升平微微長嘆,轉過身問永好:「到底還要多久才能禮畢?我的雙腿幾乎坐麻了。」 
永好耐心安慰道:「等皇后娘娘為公主殿下壓髮盤髻之後就好了,公主殿下再忍忍就好。」 
升平無奈地再嘆口氣,噘嘴望著母后威儀地端坐上方鳳座,不停地與周邊命婦寒暄,根本無暇理睬自己。無聊的她,只好昏昏沉沉地兀自依偎在榻邊,打起瞌睡來。今日廣而舒展的禮服袍袖恰是遮掩睡容的絕佳屏風。 
夢中巡遊,她正於御林苑和哥哥們玩耍。 
秦王俊哥哥正靠在池邊怪岩下出神;蜀王秀哥哥則與宮人拉了紙鳶,與天競高;漢王諒哥哥面前堆滿奇花異草,準備調香;而她則躺在廣哥哥懷裡,和太子哥哥嬉鬧鬥嘴。 
太子哥哥總是辯不過她,只恨恨地咬牙晃頭,說什麼唯女子與小人難養。 
她則反嘴說自己既是女子又是小人,他又能怎樣。 
太子哥哥還想再訓斥,廣哥哥在一旁便有意噓他,說太子哥哥心胸狹小,與女子爭辯還動肝火,並非君子所為。一時間廣哥哥竟將太子哥哥說得有些臉紅,忍不住發起怒來。 
雖然哥哥們在為她爭鬧,升平卻並不覺得憂慮。 
因為她知道五位哥哥情誼深厚,又都寵溺她這個唯一的同胞妹妹,即便她任性撒嬌、無理取鬧,也不忍心真正地加以責備,所以太子哥哥故作兇惡的模樣,不足以懼。 
果然,廣哥哥與太子哥哥沒爭執幾句,太子哥哥便鬆了袍子,憤憤地獨自坐在一旁。而廣哥哥命人取來一管玉簫,吹奏一曲《鳳簫吟》給懷中的升平聽。 
廣哥哥溫潤如玉,連吹簫的模樣都是雅致高貴的──玉面金簪,尊貴俊朗的面容,白衣箭袖,修長從容的身姿。 
升平靜靜注視他的手指微微揚起,百轉的簫音順著圓潤音孔淡薄飄出,此景此曲讓人瞧著便忍不住想落淚── 
若能如此這般天長地久地生活下去,該有多好! 
升平蹭在楊廣的懷中撒嬌,「廣哥哥,你喜歡阿鸞嗎?你會離開阿鸞嗎?」她抓住楊廣修長的手指,任性地阻斷他的吹奏。 
夢中的他,抿嘴揚眉,雙眼蘊含寵溺笑意,垂眸低望時,竟似要親她般慢慢地貼近…… 
不等慌亂的升平避開廣哥哥身上迫人的溫熱氣息,肩膀卻被人用力地推搡著。 
升平忽地慌亂驚醒,趕緊直立早已歪斜到一邊的身子,再偷眼去瞧,明堂之上眾命婦悉數在眼巴巴望著自己。她看著身邊緊張萬分的永好,她正以唇語悄聲說:「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在叫妳。」永好以手比指上方。 
哎呀,不得了,一定是瞌睡時被母后看見了。升平連忙整理周身衣裙,做出公主該有的端莊儀態來。 
「阿鸞,來,來母后這裡,母后替妳行及笄禮。」母后的聲音聽上去並沒有太多變化,似乎沒有察覺她偷睡,未曾生氣。 
升平暗自竊喜起身,由著永好為自己披上繁複的外罩紗衣,拽起搖曳拖地的豔色長裙,步步含羞地沿著華美織錦前行。 
升平徐步直至鳳座前,站在早由宮人鋪好的絲墊前──她雙掌疊加於額前俯身叩拜,嘴裡輕聲謝恩,再起,再伏,三起,三伏。 
是了,升平是大隋朝第一位嫡公主,也是當今皇上皇后唯一一位女兒。她降生時,正值隋朝萬頃國土之上民安人樂,歌舞昇平;又是歷經戰亂動盪的帝后生下的第六個孩子。皇上楊堅當即起興,潑墨揮毫,親筆為女兒賜號升平,而後含笑凝視著仍臥榻休養的獨孤皇后以及尚不諳世事的小升平。 
這榮耀究竟賦予給誰,升平並不知曉。 
只是父皇對她的疼愛確實顯而易見,也正因常見,自己也誤以為父皇給予的盛極寵愛不過是類似平常人家的父慈罷了,世間尋常人家的父女皆是如此,著實不必為此惶恐感涕。 
升平想要偷偷給母后做個調皮的鬼臉,可猛一抬頭,目視所及竟是母后腳上那雙隱隱藏在鸞鳳百褶裙後明黃色的繡鞋。 
明黃色明明是父皇才能選用的顏色(大隋後宮后妃儀注:皇后服儀必須為杏黃),母后如此穿著確實有些不合禮儀。若是她方才不曾眼花,似乎那繡鞋上的紋飾也與平日迥異。 
鑲滿東珠的明黃繡鞋上,赫然盤著桀驁俯視芸芸眾生的金龍,一對龍眼正對視著疑惑的升平。(隋朝後妃儀注:皇后服飾杏黃,飾紋翟鳳,獨孤皇后鞋履上的龍紋已暗示獨孤外戚欲推倒楊氏皇朝。) 
升平狐疑地抬起頭,望望盛裝的母后。獨孤皇后微微垂首,十二支鳳釵插於髮鬢間,額前的金鳳銜著東珠左右搖盪,榮華瑰麗。母后眉眼凌厲,猶似當年,唯獨嘴角尚餘些慈愛,讓升平原本驟緊的心稍微放鬆。 
升平暗自吐了吐舌尖,想著必是自己眼花──母后怎麼會對父皇大不不敬呢。升平傻笑著想:父皇與母后相敬如賓攜手三十載,由漠北起兵馬踏天闕,相互扶持,相互依存,這世間再也沒有能比他們兩人更加恩愛的夫妻了。 
「阿鸞,過來。母后為妳及笄。」獨孤皇后含笑凝視升平,順手從自己髮間取下飛鑲八寶的鎦金雙鳳髮釵,招手示意她靠近些。 
母后一丁點兒的笑容,就能使升平輕易忘卻剛才她心中的疑惑。她笑呵呵地跪在獨孤皇后面前,偏過頭,由母后用鳳釵將她耳後的長髮挽成斜髻,然後再抬起手腕,套上母后佩戴多年的嵌鳳血寶石的赤金釧子。 
禮官訝異獨孤皇后不正常的舉動,也慢慢地放下原本念誦的禮章,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畢竟,本朝乃至前朝也不曾有過公主及笄典禮時,皇后欽賜鳳釵的先例。 
那意味著──公主將永生皇家,來日必然步上鳳榻,母儀天下…… 
禮官的異常影響了階下圍坐的命婦們,她們面面相覷,竟不知禮樂為何突然停止。 
獨孤皇后身邊的嘉貞長公主並未察覺下方命婦的隱隱不安,她順勢站起,也笑盈盈地從袖籠裡掏出百鳳朝珠的金佩,別於升平的腰間。 
「升平已經長大了,此佩是姑母送與升平的及笄禮。」她慈愛地笑著,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突兀。 
「禮成!」獨孤皇后睥睨下方呆愣的禮官,因他癡愣不動,聲音已顯萬分不滿。 
恍然回神的禮官頓時高聲誦禮,「升平公主及笄禮成!」接到禮官示意,頓時鼓樂齊鳴,歡快的曲調緩解了凝重氣氛,眾命婦間也漸漸恢復先前熱鬧模樣。 
禮官遲來的話語昭示著大隋朝第一位嫡公主已經成年,凡有仰慕天家公主的臣子均可告請供奉。剎那間,升平芙蓉頰上多添了些許不經意的羞澀,她偷偷瞟了瞟母后依舊嚴厲的面龐,手背在身後,動動手指調皮地朝著臺階下的永好示意。 
升平記得母后曾對她說過:從今日起,她便可以與心儀男子婚配。無論是大隋朝的王孫公子,還是儒雅文生,只要有足夠匹配天家的尊貴身世,擁有卓絕文采,均可入朝求娶。 
羞煞的她彼時還有些懵懂,聽罷母后所言,只是側臉問回去:「母后,這世間哪裡還有與哥哥他們文采相仿、身世同貴的男子?」 
是啊,大隋朝最好的男兒就是當今皇上膝下的五位皇子,怎麼會有人比他們更加尊貴傑出,使她瞬間心儀的呢? 
母后當日並未回答升平的問話,所以她也不知道世間是否還有堪比五位皇子的男人存在。她心底抑不住好奇,卻探究不到答案。 
禮畢,眾人伏地恭賀升平公主及笄,升平則再次拜伏叩謝母后。 
升平雖不能看見下方命婦們的神情,但耳聞她們的恭賀聲,心底還是有些許小小得意的。畢竟如此盛大的及笄還是大隋開朝來第一遭,到底也滿足了她愛慕虛榮的淺薄心境。 
獨孤皇后示意她回身,升平徐徐地轉過身,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下方伏地的命婦們。 
這是升平第一次在高高的鳳位上掃量下方眾人畢恭畢敬的朝賀姿態──原來,俯視眾生的感覺如此美妙,仿若世間人都拜倒於她的華美裙裾下,口中稱誦大隋萬世千代。 
正因感受太過榮耀,升平甚至不想走下臺去,這一生若是能永遠站在這裡多好,即便高處不勝寒也無所畏懼,升平抿著嘴心想道。 
父皇曾說,她是當今大隋朝的天之驕女,是世間最為榮寵的女子,不僅要受到世間臣民的敬仰,更是隋朝永遠無法抹去的尊儀。她相信,大隋朝的子民和士兵永遠都會拱衛高高在上的皇室,他們會用自己的血肉軀牆,為她營造最安全密閉的防護,讓她此生此世永不擔憂安枕之虞。 
升平心懷嘆息,緩步走下鳳臺,竊竊品味著慢慢降入人世的悸動和雀躍。 
殿堂上命婦們萬千豔羨的目光悉數集中在她欣喜的面容上,在流光溢彩的霓裳映襯下,她恍如乍入凡塵的仙子,臉上帶著懵懂、好奇的表情。 
眾人恭敬地伏身朝拜,口中不住頌揚,她方才深覺自己的身份尊榮。 
也許永好說得對,公主成年之際也是即將離開皇宮之時,所以皇家公主的壓髮禮必然盛大矚目。內外命婦如眾星拱月般圍繞在她身邊,口誦著恭維言語。其實,所有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讓公主們最後一次回望庇護自己的皇位鳳榻,回望紅牆金瓦內隱藏的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並一生為自己生長於尊貴宮闕而深感榮耀。 
而升平如今已經知道了榮耀滋味,只怕食髓知味便不肯再輕易放手了。 
第二章  堪破春事人猶驚 
升平的及笄禮過後,皇后始終不曾在棲鳳宮裡露過面。 
「永好,母后來了嗎?」升平慵懶地翻個身,百無聊賴地問。 
永好無奈地站在她身邊搖扇,「公主,皇后娘娘在朝堂指點朝事,辰時方能下朝。」 
升平嘆口氣,不悅地噘著嘴說:「每次都是如此,真是無趣得緊。」 
升平知曉,朝堂國事比宮闈瑣事更能吸引母后,女兒成年後的懵懂心事終究拴不住母后的野心。 
母后說,大隋公主只需躲在父皇王兄背後享受天家的庇護即可,永遠不必知曉南疆稱臣、北疆叛亂的緣由究竟為何。 
帝王家的女子不需要愁那些煩心惱事,只要嬉戲有人,衣食有物,足矣。 
撞了一鼻子灰的升平又想去找幾位哥哥玩耍,不料哥哥們居然隨著父皇出入宮中朝堂,連各自書殿也沒空暇去了,她樂顛顛地跑過去幾次都不曾抓到個人影解悶。 
如此一來,升平愈發地抑鬱煩悶,連和永好她們蹴鞠也全然沒了興致,終日裡倒在陰涼的鳳凰廊下,慵懶地臥在芙蓉簟上,暗自生著悶氣。 
盛夏時節,鳴叫的知了鬧人,升平越想睡越是睡不著。她懊惱地翻個身,不耐煩地大喊:「永好,趕快把知了都攆出去!吵啊吵啊,煩心得厲害!」 
永好應聲,便尋了絲網子吩咐宮人們去抓知了。一時間滿院子裡彩衣翩躚,讓寂靜的棲鳳宮裡因她們的喧譁笑鬧,終於有了些許生機。 
獨孤皇后不喜宮人身穿彩衣,尤其是服侍皇上和太子的宮人。 
父皇殿前、太子宮中的宮人如今多是素色裝扮,唯獨升平的棲鳳宮迥異。 
說到底不過是仰仗著升平膽大,敢肆意違抗獨孤皇后規令。她吩咐永好從織錦坊討來彩錦,給宮人們做了外裳和芙蓉裙,逼她們紛紛穿上後,剎那間頓覺棲鳳宮變了天地,錦色耀眼,綺麗奪目。為此,升平還得意地在幾位哥哥面前炫耀了許久。 
不過片刻,惱人的知了已被除去,宮人們又悉數退了下去。百無聊賴的升平又跌回榻上,氣悶得厲害。 
升平思量著棲鳳宮裡向來沒什麼閒人進出,索性甩了絲履,赤著足,選個最愜意的睡姿在芙蓉榻上納涼。整個人慵懶入眠,全不顧滿院子的花瓣隨風飄落,鋪陳了全身。 
太子哥哥今日讀書不理她;廣哥哥去了朝堂陪父皇打理朝政,更是形影不見;俊哥哥的怪石也不知道從南苗運來沒有,上次還說水路難走怪石無法航運;秀哥哥上次受罰還不思悔改,此次好像又做錯了什麼事,再度惹怒母后;諒哥哥……唉,好睏…… 
「醉臥不知醒,何必與長日。」 
升平的思緒漸漸模糊,朦朧中聽見一聲低沉的嘆息,讓人也想跟著微微嘆氣。她嘆口氣,翻個身子,人依舊懶洋洋的,吭了吭聲又漸漸睡去。 
升平睡意朦朧,雙眼卻似乎被什麼遮去了陽光,陷入一片黑昏,臉頰上也有些微癢,似被彩蝶戲花般來回逗弄了幾次。恍惚中,她伸手去拍那擾人清夢的東西,卻被來人輕輕地握住了手腕。 
升平揚起臉,嗅到那熟悉的氣息,無力地睜開眼看清來人,不禁懶懶地扭了扭身子撒嬌,「廣哥哥,你又來鬧我!阿鸞好不容易才睡著的。」 
「睡著了?睡著了還嘆氣?」楊廣輕聲逗弄升平,眉梢眼角略有喜色浮動。 
升平嗔怪他總是喜歡嘲弄自己,不想理睬,咬了咬嘴唇,轉個身子接著睡,全不顧後裳衣薄露出大片的雪色肌膚。 
忽地,身後的楊廣拍額揶揄道:「唔,我倒是忘記了,我們的小阿鸞再懶惰不過。本想帶她去看一樁有趣的事物的,偏巧她又懶得動彈,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我自己去看!」 
一聽是有趣的事物,升平遽然從榻上坐起,顧不上輕衫順著白皙的肩膀滑掉半邊,小貓似的貼在楊廣面前,仰起小臉,「廣哥哥,快告訴阿鸞,到底是什麼有趣的東西?」 
楊廣烏黑的眸子裡透出古怪的笑意,含笑逗她,「怎麼,懶阿鸞不睡了?」 
「阿鸞整日困在棲鳳宮煩死了,廣哥哥快帶阿鸞去玩吧!」升平的央求向來屢試不爽,從太子哥哥到諒哥哥,無人能抵抗她的撒嬌撒痴。 
「那咱倆可說好,無論瞧見什麼都不許告訴別人,妳可答應?」楊廣的臉色突然嚴肅,嚇得升平忙不迭地點頭,心跳也突然加速。從沒見過溫和的楊廣對自己如此嚴厲,莫非││ 
升平為表自己鄭重,拉過廣哥哥的手掌,用纖細的小指狠狠勾住他的小指作為允諾,這是他們約定過的以示承諾的方式。 
楊廣含笑從簟上把她輕手輕腳抱下,攥著她的小手,仔仔細細將她半褪的衣衫攏好、抿實,又拆了自己的纏絲龍絛給她圍腰繫上。 
由廣哥哥幫自己整理衣衫,升平並未覺得不妥,她只是咬著嘴唇,小聲嘀咕:「太緊了,廣哥哥,阿鸞氣都喘不上了。」 
楊廣垂眸不語,手上卻輕了幾分力道,直到捆紮實了,檢查無誤後才拽緊她的手道:「走吧!」 
升平吐舌,任由他拉了手。兩人欲離去時,永好和若干宮人也悉數跟隨上來,楊廣見狀,回頭怒斥:「你們退下!」 
永好囁嚅,「可是……殿下,奴婢須隨侍公主……」 
升平為那有趣玩意不願永好陪行,連忙擺手呵斥:「退下,退下,趕緊退下!誰也不許跟著,否則本宮要妳們好看!」說罷吐著舌尖調皮地對著楊廣一笑,楊廣無奈地搖頭。桂花樹紛紛揚揚吹落的花蕊飄了兩個人滿身,他們笑著帶著一身的清香悄然從棲鳳宮穿過,直奔大隋宮後方。 
楊廣在甬路上越走越快,升平跟在旁邊氣喘吁吁。許久不曾如此運動的她,覺得胸口憋悶難受,可為了廣哥哥說的有趣玩藝兒,她倔傲地不肯輕易央求廣哥哥放慢步子,勉強隨在他身邊,生怕腳步一時跟不上,他便不給自己看了。 
大約是走路過急的緣故,楊廣的掌心溫熱,有層濕膩膩的汗。他做事向來從容不迫,升平從未見他如此急迫,廣哥哥究竟發現了什麼新鮮事物,如此焦急?升平心底的疑惑悄然升起。 
兩人轉過俊哥哥的秦王殿,不曾緩口氣又繼續前行,再抄小路跑過九曲上林苑迴廊,岔過一條小甬路,直行至盡頭。升平仔細分辨,前面竟是太子哥哥的書殿。 
升平的父皇楊堅酷好書籍典法,隋朝建立之初曾廣征天下鴻儒雅士著書立說,欲傳世流芳。五位皇子的宮殿旁更是各有書殿,以供平日讀書問典之用。廣哥哥帶她來這處,難不成書殿裡還有什麼有趣的物件? 
楊廣在殿門口悄然駐足,單臂用力將升平帶到胸前。因他摟得太緊,兩個人貼得異常近,瞬間有杜若的香氣籠住升平,平復了她方才因奔走過急而紊亂的呼吸。此時廣哥哥那精壯男子的氣息在她頭頂摩挲,讓她的髮間有些溫熱。升平心中一跳,忸怩地想掙開溫暖懷抱,抬頭見楊廣示意自己不要出聲,連忙噤聲,隨著他一同偷窺。 
隱隱綽綽,寂靜的殿內似乎沒有什麼人走動,倒是有個偌大的檀香爐嫋嫋散發著煙霧,蔓延至視窗門邊。升平回頭想反問,楊廣以指比唇,笑著用下頜示意她接著細聽。也恰在此時,她突然聽見殿內有些詭異動靜。 
「太子殿下,這樣不行。若被皇后娘娘知曉此事,奴婢就怕沒命可活了。」 
升平閒暇時很少來太子哥哥的書殿:一來此處多是父皇為太子哥哥挑選的治國良書,比不得俊哥哥、諒哥哥所藏的奇聞異趣,委實無聊;二來太子哥哥大她許多歲,東宮內執掌內事又由太子妃高氏做主──那個太子妃高氏為人古板,不喜熱鬧,每每與升平相見也多是稱病禮佛,寒暄片刻便要回宮休憩。一來二去, 升平便懶得上門討人嫌棄。 
可眼前情景似乎有些異樣──滿書殿的書香墨氣中,更有一縷奇異的薰香幽幽飄出,這香氣沉沉緲緲的不似檀香,深吸口香氣,入了肺腑,使人沒來由地心慌。升平聞香入心後竟似有些情動,總覺得心底有什麼東西在搔弄著,微汗更是從後背一點點緩緩滲出,洇濕了大片衣衫。 
升平有些不知所措了,偷偷瞥了一眼楊廣──他雖依舊沉穩,呼吸卻漸漸有些急促。兩人貼合之處更是濕了大片,黏在身上非常難受。 
到底是什麼薰香這般奇怪?她記得太子宮只許點檀香、龍涎香和樟木香的,什麼時候改了如此詭異味道的薰香? 
楊廣見升平正在走神兒,以食指彈弄她的耳朵,升平惱羞地躲了一下,他俯身下來貼在升平的耳邊輕聲道:「跟我來,我知道哪裡能看清楚。」升平被他窺破了心中所想,有些臉紅,慌亂地點點頭。 
隨著衣角綾錦簌簌之聲,他帶她來到側殿。兩人藏匿於一方菱花窗格下再行窺視。此處視野極其開闊,他和她果真窺見了不該看的東西──在書房內殿和太子纏綿的宮人,竟是太子妃的妹妹、升平的伴讀高若環。 
此時太子哥哥正在解開她的衣襟,若環羞澀昂首,光裸的頸子直向後仰著,對太子哥哥的啃咬幾乎沒有任何躲避動作。 
一時間升平心中急切,想要喊叫呼救。若環陪伴自己多年,從不曾這般茫然無助過,她似乎有些低泣不安,使得升平不顧一切地想要救她。剛想開啟的嘴唇被楊廣修長的手掌捂住。杜若清苦的香氣又重新在升平的鼻翼間盈盈浮動,金色錦繡的寬大衣袖輕拂過她的臉頰,柔軟而細膩。他貼在她的耳畔輕聲呢喃:「阿鸞不能喊,阿鸞喊了,高氏會沒命的。」 
廣哥哥第一次離升平如此的近,臉頰、耳畔、香肩、後背皆能隱約觸及到他炙熱的肌膚。升平臉頰頓生異樣潮紅,別開臉不敢回頭。兩人的氣息在偷窺的窗外曖昧紊亂,還伴有怦怦躍動的懵懂心跳。 
是啊,不能喊──眼下雖是太子哥哥誘惑了若環,但事情抖落開來,必然是若環的一身過錯與不是。母后對違例宮人的責罰向來嚴厲,父皇更會氣太子哥哥沉溺美色,荒誕無為。若環最終必是被逐出宮門,哪怕父皇母后且放過了他們,高相也定饒不過敗壞門風宮規的女兒,除非…… 
「等他們做成了,我幫阿鸞把她留下來如何?」楊廣輕聲安慰,目光溫柔誠懇,容不得升平拒絕。 
「嗯,這樣也好。」高氏一門能夠有兩女侍奉東宮太子,堪比娥皇女英侍奉舜帝,也算是光耀門楣,臉上有光了。 
於是升平穩下心神,定睛再瞧過去。若環姐姐半身的芙蓉色衣衫已經被太子哥哥褪個精光,驚得升平忙躲開了眼,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急喘兩下。 
升平從未觸碰過男女情事,此刻心中的恐懼已然大過羞怯。可越是如此,她越想窺視殿內究竟是怎樣情境。她稍羞片刻再瞧過去,太子哥哥已經伸手進了若環的裙腰,順著裙子向下。若環不禁嚶聲哽咽,似分外難過。莫非,若環她身子不舒服,太子哥哥在為她瞧病?但為何若環的聲音聽上去卻是如此痛苦? 
「妳姐姐人倒是不錯,只是做閨闈事時太過呆板了些,總與本宮說什麼惜身養福,嫁入東宮沒多久就開始拜佛誦經。她嫁入東宮這些年,母后宣旨命東宮前後的宮人都換了素色裙衫,唯有妳留在升平宮中仍可以穿芙蓉裙。此裙碧色桃淺,遠近皆宜,本宮也益發喜歡妳。今兒妳從了本宮,明日本宮就跟高相要了妳,好嗎?」太子哥哥的聲音和以往不同,聽上去輕佻得很,他面色漲紅,氣息似乎也漸漸急促沉重起來。 
升平腰間的手指猛地抓緊,她不解回頭看向楊廣,瞪大雙眼似問緣由。廣哥哥只是尷尬地笑,並不為自己的古怪動作加以解釋。 
太子哥哥的話好生奇怪,芙蓉裙怎麼了,阿鸞現在不也正穿著一條新染的芙蓉裙嗎?更何況平日裡太子哥哥也是常見的…… 
若環被太子楊勇逗弄身體,早已有些把持不住,躲閃之間似悲吟又似嘆息。升平好奇,側耳仔細地聽著──若環口口聲聲竟是呢喃著太子哥哥的名字,「勇,你若是真心,就迎若環入宮,哪怕只許個隨侍更衣之類的官階。只要能日日夜夜遠遠地看著你,若環甘願隨侍終生。」發自心底的幽幽之聲,似哽咽悲鳴,聞者傷感於心。升平從未沾染情愛之事,所以此段對白著實讓她忽覺心涼。 
人人都傳父皇母后恩愛一生,舉案齊眉之舉更是羨煞眾生,可她所見所聞也不過是父皇母后互敬互重,權議權禮。如此掏心掏肺的曖昧情話她哪裡聽過,一時間竟愣在窗前忘記動彈。 
原來情愛如此幽怨,這般惱人。升平心中不免有些沉重,只是她不知為何還有人執著於情愛,無力自拔。 
「本宮不要妳遠遠看著,要妳此刻在本宮的身子下面!」一聲低吼,太子哥哥彷彿瘋了般,攬住若環纖弱腰肢,忍不住地啃咬她雪白的肩頭。 
楊勇癲狂模樣委實駭人至極,升平被他驚嚇住,躲在楊廣懷裡不敢再看。 
楊廣趕忙拍撫升平的後背,輕聲安慰:「不怕,阿鸞不怕。有廣哥哥在,沒事的。」 
隨著楊廣的安慰,若環的聲音還如細絲般徑直往耳朵裡鑽,升平只能揪著他的衣襟微微發抖。須臾,又聽見一聲裂帛,似是有人被撕斷了衣衫;隨後驟然響起叮叮噹噹的珠玉落地的聲音,定是若環平常佩戴的那個攢珠子的瓔珞裙佩;再接下來一聲轟隆巨響,像是書櫃倒在地上,書籍典章全傾瀉於地面。 
升平勉強從楊廣白色的衣衫裡把小臉抬起來,呆呆地望著窗子那頭──一地書籍典章上,太子哥哥半褪了長衫,卸了中衣,窄腰外露。在他寬闊的臂膀下,柔潤無比的若環彷彿昏厥般癱軟在地,緊緊閉了美目,再沒了反抗的力氣。 
古章書籍上的糾纏美化了該有的羞恥,兩個人赤裸體膚,氾濫的情欲變得理所當然。無論是太子哥哥埋頭親吻,還是若環汗落頸項,折射在升平眼中都是萬分奇特的景象。 
她瞪大眼睛不轉視線地瞧著,直至太子哥哥的喘息漸漸重了,汗水濡濕鬢髮,若環也開始哀求般不停哭叫,驀然抓緊的十指,更是深深嵌進太子哥哥寬闊的後背。如癡如狂的若環早就忘記了承幸太子所需要的避諱謹慎,口口聲聲都是:「勇,許我吧!」 
這還是平日裡那個不苟言笑的若環姐姐嗎?為什麼面容如此猙獰,如此癲狂?究竟是什麼讓她失去常態,似變了一個人?升平心中一連串的疑問,卻不敢問出口。其實,在她心底早已有了答案。而她知道那答案必是不宜出口的,必是有失皇家公主端莊德行的。 
此時此刻,楊廣的身體也因過於壓抑驟然緊繃,環住升平的手臂也越發用力,他的全身血脈已經賁張極致,根本無處宣洩。 
該死!楊勇居然對高若環用了魅色迷香││此迷香藥力過強,楊廣幾乎忍耐不住洶湧的情愫,欲低頭親吻升平粉嫩的嘴唇。升平沒有察覺他的異樣,神情依舊緊張,一雙小手仍緊緊地抓住他的袍袖。 
楊廣深深喘口氣,閉合雙眼,竭力讓自己的欲望平息。他平靜片刻睜開眼,升平後頸的幾綹青絲再次撩動他混亂的心神。楊廣俯下身輕輕貼住升平白皙的頸子,下頜抵住她的頸窩,以細小的動作來撫慰自己即將崩潰的理智。一點點,靠近一點點就好,他想。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書殿內聲浪漸漸平息,太子和若環兩人緊緊抱著,疲乏地依靠在一起,纏綿親吻。 
升平有些微微顫抖,覺得自己腿腳發軟,像生了場大病似的,軟弱地使不上力。她撒嬌摟著楊廣的腰,把臉埋入他的胸膛哀求,「廣哥哥,帶阿鸞走吧,這裡的事兒不好看。」她怯怯低著頭,緋紅的面色撩撥著楊廣隱忍的欲望。他目光迷離,情欲正在心中灼熱湧動,不停地掙扎。 
驀地,楊廣反摟她入懷,狠命吸吮著她身上的香氣,低喚著:「阿鸞,妳已經長大了。要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原本就是不好看的。」 
廣哥哥從來不曾這般用力地抱她,他一貫人前人後溫文爾雅,今日像換了個人似的,換成了一個升平不相識的男人──雙目充滿血絲,呼吸沉重得異常駭人。 
升平蹙緊眉頭,顫抖著聲音詰問:「不好看,為什麼還看?廣哥哥你到底在說什麼,阿鸞為什麼聽不懂?」 
楊廣身子猛地一震,由升平詰責中回神,驚覺自己險些說漏深謀計畫。便用力狠狠地把升平放開,雙眸定定地盯著她半晌,才猝然拽過她的袖口將升平拖出了書殿外。 
升平來不及再問廣哥哥話語裡究竟是何含義,因為偷偷瞥過去,察覺他臉上已經是烏雲密佈,於是她噤聲不敢再多言語,只能呆愣愣地跟著他快步離去。 
「廣哥哥……」升平被他拉扯得難受,喃喃地開口。 
楊廣停住腳步,回頭皺眉,「嗯?」 
升平猶疑片刻,懾於他的猙獰目光,只好咬住嘴唇搖著頭吶吶道:「沒什麼……」 
楊廣低頭與她對視,旋即兩個人各自別了目光,身子也離了些距離,再不復先前來時的親昵。 
是夜,升平做了一個極其怪異的夢── 
夢中,楊廣對著她的耳邊吹氣,淡淡的,暖暖的,耳間輕輕的搔弄讓她羞紅了雙頰。 
夢中,他眉目英挺,笑容閒適,如太子哥哥對若環所為般,褪了她的罩衫,用唇吮吻她的胸口。 
夢中,他往日撫琴的手慢慢蹭下,一點點解開她的裙佩,升平來不及反抗,他已用唇堵住她的所有言語。 
升平驚惶掙扎,躲閃幾次。忽地,下身一股熱流湧出,黏在裙間,熱呼呼得難受。她頓時驚嚇醒來,翻身坐起,掀開被子,不知何時蹭了一裙的血,止不住,掩不得。 
驚嚇中的升平竟忘了呼喚永好過來查看,只是兀自坐在榻上痛哭,心痛難抑。 
她驚惶抽泣著自語:「廣哥哥,怎麼辦?阿鸞要死了,怕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傾城紅顏系列《美人天下之囚宮》全四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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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試閱 - 傾城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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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6 週二 201115:44
  • 【試閱】傾城紅顏40-關情.上

楔子 夢華年 
噩夢來得毫無預兆。 
夏末的夜晚,我經常會夢見自己在一個幽暗森冷的長道中獨自行走,莫名的香氣縈繞在鼻端,卻看不到身邊有人。落腳似有回音,我腿腳發軟,磕磕絆絆地走不快,無形中似乎有人在不斷逼迫我向前走,半步也不能停歇。盡頭處隱約可見有一盞虛無的昏燈,是何情形不得而知,因我每回將要接近時,便會一身冷汗驚醒過來,再也不肯入睡,怕這個沒有盡頭的夢做下去會看到比妖魔更可怕的事。 
鳴玉一本正經地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小姐定是白日熱鬧瞧得太多,才會做這許多怪夢,今日還是不要出門了。」 
沉玉認同頷首,「前幾日看到蓮池的花開始殘敗,就知道小姐妳又要開始折騰我們倆了。」 
我長嘆一聲,何其無辜又何其無奈,對著一池殘荷想昨夜的夢究竟有何寓意。 
從記事起我便多夢,「無夢不歡」說的就是我這種人,午睡打個盹兒也能夢到自己上天入地,跟周公聊得不亦樂乎。有時一夢笑醒,望著錦帳暖燈,竟想不起自己做了何等好夢。都說好夢留人睡,但每當夏末之時,我便翻來覆去地做噩夢,夜夜需得鳴玉與沉玉輪番守著,隨時服侍才行。 
一定是名字起得不好,夢華夢華,如何能不做夢?這個噩夢我做了整整十年,好在每當夏末入秋之時,便該回京探親,以至於我一做噩夢,鳴玉與沉玉便知,該收拾東西起程回京了。 
上京城離杏洲不遠,不過幾日水路便可到達,那裡是子夜國的國都,母親與阿姊住在富麗堂皇的風華夫人府中,僕婢成群,只有我孤零零地待在杏洲,彷彿被人拋棄似的。 
並非是我愛清靜,只因我那姿容傾城的母親,生下阿姊之後不久,因夫婿病逝開始守寡,如何能在兩年後多出我這樣一個女兒?只好在我出生不久後便將我送回了杏洲,寄養在這謝家別院。 
故而,我便是世俗人眼中的私生女。 
拋開私生女這個尷尬身份不說,我的日子稱得上事事如意,但凡我想要的都能得到,前一刻我想吃東山的鯉魚,下一刻擺飯時就能看到烹鮮魚;今日我嫌胭脂顏色不夠鮮亮,明日七寶齋的各色胭脂都會出現在我的妝檯;平日要去哪裡,根本無須向人交代,自然,我會刻意避開上京城。 
不知遠在京城的母親可曾時時想起我?除非必要,我極少願意想起她,因為我知道母親並不寂寞,她身邊還養著一個女兒。我那阿姊繼承了她的美貌,是京中有名的美人,並且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現在世人面前,想來要比我好上千倍。 
在母親眼中,或許我是盼著每年與她相聚的可憐女兒,但事實並非如此,我甚至不曾為此傷心難過,真的,雖然認得我的每個人都覺得我應該傷心難過。母親怕我心生怨恨,曾三番兩次對我講當初她有多為難,每每想到有個女兒流落在外,便痛心不已、掛念非常,故在我六歲那年,她終於忍不住將我召回上京,萬般寵愛,想好好補償我。 
說是補償,不過是允我在京城住上兩個月,年前還得趕回杏洲。 
如此來回,已經整整十年了。 
鳴玉一向心細,見我在荷池邊半天沒有言語,慌忙跑過來逗我說話。沉玉也捧著一盆玉色煙花跑出來,她正在收拾行裝,拿不准我是不是連這東西也要帶回去。 
當然要帶回上京城,將它送還給我的那個少年郎…… 
第一章 回京 
晴天,有風。 
一艘雙桅樓船緩緩行駛在運河之上,秋風吹得船帆鼓脹,玄色大船破水而行,激起層層白浪,舷側恣意張揚地刻著一個大大的「阮」字,往來船隻少有敢靠近的,遠遠地看著船上站著的羽林衛指指點點。 
船非官船,卻能動用羽林衛護送,不得不讓人猜測船上載的到底是哪位貴人。 
據說長運河乃許多年前的一位不世明君下令開鑿,彼時天下一統,並未分成現今的諸多大小國家並存。當時的運河連通了滄雲大陸上的多條水系,自西向東,流經子夜、滄浪等國,許多城郡都有渡口。長運河水道寬闊且水流平穩,一路向東進海,行駛其上賞沿途風光,別有一番情趣。 
在那艘快到渡口的玄色大船上,阮夢華正托著腮笑嘻嘻地看著兩個丫鬟忙來忙去。 
「鳴玉,小姐那條松花巾子放哪兒了?」 
鳴玉正在為小姐最後一次檢查妝容,頭也不抬地答道:「剛收到右手第一個木箱子裡了。」 
未幾又聽到沉玉慌張地過來問:「那只包角的樟木箱子哪兒去了?給府裡準備的東西可都裝在裡面呢!」 
「昨兒夜裡我都已經分好了!我說沉玉,妳能不能消停一會兒,每回上船下船妳都得來這麼一齣!」 
沉玉顧不得頂嘴,左看右看地查點物品。 
鳴玉把一柄玲瓏玉梳輕輕地插在我梳好的髮髻上,側身讓到一邊,看著妝鏡裡的佳人道:「小姐,妳看這樣裝扮可好?」 
阮夢華放下手,對著妝鏡左看右看,讚道:「這一打扮倒真像個美人。」 
此去京城,不比在杏洲,再不能布衣釵裙地上大街,日日須得端正妝容,陪著母親閒話赴宴賞秋景,說不定還要進宮三四次,見見老太妃,再搜刮一堆用不著的物件帶回杏洲。另有一樁要緊事,便是城南邵家的三子邵之思與阮夢華的婚事,夏天阮夢華已過了十六歲的生辰,風華夫人的意思是,也該與邵家商量商量幾時為二人辦喜事。 
沉玉與鳴玉對看一眼,均搖了搖頭。她家小姐樣樣好,就是常不把自己當回事,人前還像模像樣端著小姐的架子,人後長吁短嘆,說自己不該來世上走這一遭。她們二人初到杏洲別院服侍時,戰戰兢兢地小聲說話,對著這位小姐大氣不敢出一口,因聽人講過這位小姐的身份來歷,滿是尊崇之心。日久天長,慢慢地卻也知道,衣食無憂、偶爾行事乖張的主子,也有其可憐之處。 
船很快便到了渡口,遠遠地瞧見河道附近停了一大片船隻,站在船上高臺迎風而立的阮夢華微微一笑,似是極滿意自己回來弄出的動靜。鳴玉上前為她披了件甚是華麗的錦帛,綴著明珠,繡了枝纏葉繞的繁花,這是夏日阮夢華生辰時,京裡賞賜下來的,據說是異邦進貢珍品。 
她低頭看看,挑眉笑道:「鳴玉,妳倒是明白我。」 
「奴婢什麼也沒有做,只是想著只有這件披帛方能襯得上小姐這身流雲裳。」 
「年年回京,我若是不用心陪著走這一次過場,倒真對不起千般賞萬般賜,也對不起那些等著看我笑話的人了。不說了,妳猜這次來接咱們的會是誰?」 
「自然是邵公子。小姐,奴婢去捧那盆玉色煙花。」她是真心為小姐高興,若是婚期定下來,小姐便不用再在杏洲與上京城之間來回,嫁入邵家為婦,自然是長住京城了。 
鳴玉走後,高臺上再無旁人。阮夢華從袖中取出一張已看過無數回的信紙,慢慢撫平褶皺,重又看了一遍信中所告之事,娥眉緊蹙,手一鬆,那張薄薄的信紙飛了出去,打了幾個旋兒便落入水中,浮了幾浮便再也看不見。 
※  ※  ※  ※  ※  ※  ※  ※  ※  ※  ※  ※
京東渡口離上京城不遠,往日船隻靠渡口本是易事,今日卻被勒令一律不得往渡口停靠,暫泊在三里之外。渡口的小官苦著臉親自乘了船帶人守在水道口,心中在為今日無法收好處費而哀嘆。他扭頭看了眼那些持刀站在渡口的皇城右衛軍,想罵又不敢罵,那領頭的少年將軍銀甲紫衣,手扶佩劍,一雙利眼看過來,嚇得他趕緊催促河上的船夫,「都快點兒,官家辦事,內河道暫不開放。全都給我聽好了,一刻之後若還有船隻停在內河道,立刻收為官府之物,另加重罰!」 
官家出動,誰敢不聽。各路船隻不得已,均離岸往遠處駛去,有急性子的已忍不住罵出了口,但也只是低聲詛咒,誰敢在右衛軍慕容將軍面前放肆。 
當玄色樓船慢慢駛入渡口河道時,岸上等候的慕容毅終於露出一絲溫柔笑意,可隨即想起另一樁事,便再也笑不出來。看著從船板上緩緩走來的俏麗身影,他抬步迎上去,「阮姑娘,又是一年未見,慕容毅奉命在此迎接。」 
奉命來接,只能說是下命令的人有心了。 
沒見到邵之思,阮夢華並不意外,兩個丫鬟卻有些詫異,小姐回京,風華夫人府自然有人來接,阮家的車馬便在一旁候著。 
可是邵公子為什麼沒來呢?而慕容將軍怎麼來了? 
四周皆是探究的目光,阮夢華微抬下頜,淡淡地道:「勞駕,辛苦你了。」 
慕容毅人如其名,性格堅毅,不善言辭,只恭恭敬敬地回話道:「哪兒的話。阮姑娘是否要歇息片刻再上路?」 
一連坐了幾天船,確實有些乏累,但這種地方怎麼能歇息得好?再者身後那些船隻尚在河面上等著停靠,阮夢華客客氣氣地道:「不必了,我早些回去,少將軍也可早些回去覆命。」 
慕容家一門忠烈,三代為將,至今他爹慕容承還擔著大將軍之職,上下多稱慕容毅為「少將軍」。可這位小將軍的行事作風真令人想不通,竟自降身價來向她示好!慕容毅是幾時因何喜歡上了她? 
阮家派來的管事姓常,陪著笑走上前請自家小姐上車,但那明黃色的宮車讓阮夢華望而卻步。阮家受帝王恩寵她知道,一年未歸,竟不知已至此登峰造極的地步了! 
小廝在馬車前放了腳踏,等著她上車,常管事垂手立在一旁道:「夫人正在宮裡等著小姐。」 
原來如此,剛才還覺得秋風涼爽的阮夢華突然有些發熱,生生出了身薄汗,咬緊牙關才沒讓自己臉色變得太難看,她有心換輛車坐,但又何必非要逆了人家的好意? 
宮車行進,只有她一人安坐在車內,身邊的丫鬟自有車輛安排她們回府等自己。她悄悄把簾子拉開一條縫隙,發現宮車已行到朱雀大街附近。車外右衛軍在右,護送自己回京的羽林軍在左,街上行人莫不駐足讓路,商販停止叫賣,所見之人都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估計都知道這是誰家的馬車。 
上京城內關於阮家的風言風語,十幾年來就沒斷過,阮夢華遠在杏洲也有耳聞。 
她的母親風華夫人本是出了名的美女,容貌性情在族中拔尖,成年後嫁到上京阮家,才剛育下一女,夫婿便病逝。之後也是孽緣,無意中與難得出宮探查民情的仁帝遇上,新寡之身卻專寵不衰。此等行為自然惹來群臣非議,言官們的摺子如雪花般片片飛上君王的案頭,然而仁帝卻似著了魔,將道德禮法全拋在腦後,依然獨寵那位新寡的婦人。 
以風華夫人的身份,當年絕無可能入宮為妃,她唯有長居宮外,偶爾會入宮伴駕。仁帝縱容她,甚至在上京城大興土木為其建居,時常出宮探望,儼然將風華夫人府當成了一處行宮。 
有人說風華夫人是天下女子典範,傾城風姿得盡君王寵愛。也有人說她不守婦道,頂著阮家夫人之名,卻恣意妄為,有失體面。可即使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受天下人指點,他們還是走到了今天。 
有這樣的母親,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阮夢華摸摸自己的臉,不禁抱怨老天不公,怎麼不讓自己的容貌像母親多些,而不是像那位仁帝?或者像阿姊一樣也行,她們都那麼美,只有她,生錯了。 
幸好,風華夫人除了生活奢侈一些、行事張揚一些,倒並未做什麼禍國殃民之事。這些年言官們不再揪住皇帝的一點點風流之事做文章,這天下畢竟還是他的,總與皇帝作對沒有好處。說起來他也不負其仁帝之名,從政以來知人善任,頗有明君之風,畢竟人無完人,皇帝老子有這一點點私欲也並不算什麼大的過錯。除了幾年前皇后病逝,仁帝不願再立后,以致六宮之首的位子虛設,又引起朝堂上一片非議之聲外,一切都很好。 
在阮夢華的眼中,仁帝與母親之間倒像是尋常百姓夫妻相處之道,或許君王所求的,也不過只是有人相知相伴,如此簡單而已。若她不是這兩人所生,或許會同天下人一樣權當談笑之資,況且這不失為一則佳話,世間真情少有,難得一個君王癡了一回,所以那些女人在不屑之餘,又深深地嫉妒著風華夫人。而她偏偏是那兩個癡情人的女兒,註定備受非議,也許母親當初做得對,把她送得遠遠的,無論世人將來如何看待她,至少她過得不是很艱難。 
京城到底是京城,入目皆繁華無比,各式各樣的商家販賣著不同的貨品,最讓阮夢華心動的,便是異邦之物。她對那些透著神秘氣息的古怪花飾、鳥獸琉璃情有獨鍾,只是這些東西除了在上京城,便只有親自去那些番邦小國才能見到,平時難覓其蹤。 
她本把每年回京當作差事來辦,上京城裡的風花雪月通通與她無關,繁華也罷,富貴也好,那些琉璃瓦、飛龍簷都讓她沒來由地覺得心中壓抑,尤其回來後她要見的人不止母親與阿姊,還得入宮去見一見那位仁愛的皇帝。 
今年不知為何,剛剛下船便要她即刻進宮,總不會是太過掛念她吧? 
馬車直入宮門,平穩地駛進子夜皇宮。下車時阮夢華意外地看到慕容毅仍舊一路跟著,神色微動,停步道:「慕容將軍,有話但說無妨。」 
「阮姑娘,在下想……」 
阮夢華微微一嘆,心中念著莫要哪壺不開提哪壺,若是她已知的那回事,切莫要說出來讓自己難堪。 
他話未說完,芷慧宮的懷姑姑已帶了幾名宮侍過來,還抬了副步輦,遠遠地跪倒迎接,恭聲請安問好。 
阮夢華顧不得慕容毅,上前幾步將懷姑姑扶起,笑道:「姑姑這是做什麼,敢情一年不見已不認得夢華了。」 
她面上笑著,心中卻更添了一絲疑慮,懷姑姑是個人精,若非有大事,必不會如此恭謹。 
慕容毅讓到一旁,懷姑姑順勢站起來,小心地看了一眼慕容毅,道:「老奴怎會不認得夢華小姐,知您午時入宮,趕緊差人來接了。」 
她倒不是無事獻殷勤,今日宮中上下全都在等著這位主子進宮,雖然不是名正言順的主子,但誰敢對她不恭敬?況且說不定馬上就要名正言順了。 
「姑姑身子可好?來時為姑姑帶了些杏洲的果子酒釀,不想才下船就被召進宮,回頭我再讓人送進來。」阮夢華微露懊惱之色,「不知是何大事,傳得這麼急?」 
她這後一句,卻是想向懷姑姑打聽一下,看她知不知道今日宮中傳召所為何事。 
懷姑姑連說不敢當,左右看了看,低低說道:「老奴也不知,早上的時候老奴瞧見阮小姐也入了宮,想是夫人今日會在宮裡為夢華小姐接風。」 
別看她一口一個老奴,其實才四十左右,芷慧宮原是先皇后的居所,仁帝對後宮之事從不過問,都交與芷慧宮全權管理。先皇后病故,後宮無主,嬪妃們爭寵奪權地鬧了一段時間,但沒人能在仁帝面前說得上話,交給誰都不合適,故內務府依舊照著先皇后在時的規矩來辦,懷姑姑自然當仁不讓地被請去協辦。她是先皇后在時最倚仗的老人,萬事做得滴水不漏,任哪宮的嬪妃、貴人也別想挑出毛病來。 
懷姑姑能做得長久,另一個緣由卻是風華夫人,她不進宮,但也不想讓哪一宮得勢,如此一來,倒讓一個管事姑姑得了便宜。她二人雖無私交,但隱約中有了那麼一點兒牽連,阮家人進宮,懷姑姑總是親自相陪,照拂得妥妥帖帖。阮夢華六歲進宮那年,曾在宮中迷路,還是懷姑姑無意中遇上,親自送回風華夫人面前的。這事雖然算不上恩情,但阮夢華年年回京,總忘不了與懷姑姑見上一面,送上些禮物。 
阿姊入宮!這事倒是稀奇,她這位姊姊自懂事後,一向視自家小妹與母親為家醜,連帶著厭惡自己的身世,打小就不願踏入皇宮一步,即便阮夢華每年只回府一次,也是冷臉相對,出口全是傷人的話。 
但她還是抬頭露出歡喜,「阿姊也來了,極好,這就去吧。」 
望著漸漸往百花深處行去的步輦,慕容毅緊皺眉頭,或許天意如此,那些沒說完的話本輪不到他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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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香殿裡沒有點香,卻擺了幾盆茉莉,靜靜地散發著香氣。 
風華夫人獨愛茉莉,世人皆知,仁帝特意在宮裡為她建了個園子,只種茉莉。阮夢華看到殿中這幾株花開得極盛,心癢癢的,真想上前摘走。在杏洲別院中有一只墨玉匣子,本是京裡送來用做存放珍奇的,她卻用來存放四季鮮花,且是在那些花兒最美的時候摘下來,只揀些沒有瑕疵的花瓣嫩蕊,隔幾天打開換一回,屋中常有種若有若無的芬芳。鳴玉不忍,道是可惜,她卻不聽,還說等著它們在枝頭殘敗不如拿來實用的好。 
當然,當著仁帝與母親的面她卻不能如此放肆,溫順地對著殿上並坐著的二人行下跪禮,口呼萬歲,再問過母親安好,起身又對殿中另兩人斂身行禮,「阿姊,邵公子。」 
阮如月回了一禮,低低叫了聲:「阿妹。」 
她的衣飾十幾年如一日,純白無瑕,簡簡單單地綰起髮髻,玲瓏玉環佩在腰間,那還是已逝多年的阮父留下的遺物,不能說不好。她的容貌與風華夫人最是相仿,甚至更勝一籌,令阮夢華豔羨不已。此等美人若是打扮起來,定是驚人的美貌。但她不,只著白衣,從不簪花戴金銀,生怕那些俗物玷污了自身高潔之質,人若稱讚她好看,更是犯了她的大忌。 
兩人站得極近,一素一豔,阮夢華低頭看了看自己肩上華麗的披帛,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阿姊一向可好?咦,妳為何面色發紅?」 
這話說得阮如月面上潮紅更甚,低頭避向一旁,順著她目光看去,正是邵之思所站之處。 
邵之思拱拱手道:「見過夢華小姐。」 
夢華小姐?這一聲叫得阮夢華心中發苦,面上卻越發笑得更甜了,「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阿姊與邵公子也一起進宮了,莫不是要在宮裡為我接風?」 
殿中幾人聞言面色俱是一僵。風華夫人的聲音在上面響起,「左右沒有外人,夢華,上來讓我好好看看。」 
確實沒有外人,除了宮侍,在場的將來都要成為一家人。阿姊不是外人,雖然她從不認可自己;邵之思嘛,也不能算是外人,若無意外,他便是自己今後的良人;而殿上望著她一臉慈愛笑容的仁帝,則是她身份尊貴、行事荒唐的父親,不過眼下她還只能稱他為陛下。而她的母親──風華夫人已在用眼神催促她。 
她依言上前,偎入風華夫人懷中,「母親,我在杏洲聽人家說這世上最美的人非風華夫人莫屬,今日一見才知妳又美了些。」 
雖略有誇張但卻是實話,風華夫人雖已四十不惑,可青絲如墨,膚若凝脂,與兩個妙齡女兒同在一起,卻半分也不遜色。聽了女兒的誇獎,她忍不住笑起來,「別亂說,陛下知道妳今日到上京,想早些見到妳,一年不見,夢華又長大了不少。」 
仁帝膝下無女,子夜國沒有公主,加之阮夢華自幼天真討喜,他一向偏愛她,給杏洲別院的賞賜從沒有斷過,此刻笑道:「夢華長大了,妳我卻老了。」 
「是啊,皇上,轉眼兒女長大,前幾日四皇子大婚,我便在想自己的兩個女兒也到了花嫁之期,真是捨不得都送出門去。」 
她嘆息一聲,低頭對懷中的阮夢華道:「夢華,長幼有序,得先送如月出門,是也不是?」 
「這是自然。母親,不知阿姊許給了哪家公子?幸好我從杏洲回來,不然可要錯過這件喜事了。」裝傻誰不會,今日這情形怕是難以善了了。 
「這……嗯,咱們阮家與邵家是定了親的,如月自然是嫁入邵家。正與陛下說起,婚期便定在下月初八。」 
母親的話、殿中的情形,一切都昭示著既成的事實。阮夢華心中哀嘆,慢慢抬起頭,顫聲問道:「邵家?」 
她向下看了看並肩而立的邵之思與阮如月,眼睛微瞇,竟想發笑,這二人不知何時暗通款曲,如今站在一起給她看,是否她還要感謝他們沒有當場眉來眼去?想到這裡她霍地站起身,即使心中早有準備,可事到臨頭,她仍是不願相信,萬沒料到才回上京便遇上這種事。良久,她才道:「這門親事,當初是定給我的,如今……如今為何卻說是阿姊?」 
她才問完又覺可笑,當時只是有那麼一說,並未下過文定,如今反悔起來倒也容易,怪不得母親與阿姊如此迫不及待,不顧她舟車勞頓也要將這件喜事定下。 
一時間她想起很多事,從幼年被扔在別院時的冷清,頭一回進京時莫名的興奮,遭人冷眼後趴在邵之思懷裡涕淚橫流,剛定親時因為羞澀故意推倒那個藍衫的小小少年,細心照料那盆玉色煙花時的歡愉,直到……收到京中那封擊破美夢的書信。 
真是天大的喜訊! 
風華夫人緩緩起身,想要安慰她,她卻一味後退,不願與人接近。風華夫人只得想了想道:「夢華,此事也是不得已。邵家……邵公子一直屬意如月,今日他進宮陳情,便是求陛下為他和如月做主,並且邵家的意思是想要早點兒為他二人籌辦婚事。」 
仁帝此時也開口道:「當日與邵大人一句戲言,算不得准。邵家既然屬意如月,那便成全他們吧。夢華,妳放心,朕必不會委屈妳。我已與妳母親商量過,這次回來便留在宮中長住,再不用回杏洲。」 
她似是沒聽到任何人的話,目光一點點地移到邵之思身上,只見他面容平靜,彷彿周遭之事與他無關,一直沉默著。 
他在想什麼?是不是心中有愧?去年那個冬日,他親自送她上船,囑咐她一定要照看好那盆玉色煙花,待來年秋日再相見時,一定要帶上它。可他轉眼就對別人柔情萬種,要和她的阿姊成親了! 
「夢華,妳可曾聽到陛下的話?今後妳不用再杏洲、上京地來回奔波……」 
接下來母親還說了什麼,她全沒聽進耳中,不言不語,慘然笑了笑││不用再回杏洲,長留宮中,那是她幼年時最大的願望,如今他們終於決定賜給她這份恩惠,讓她以皇室遺珠的身份慢慢浮上檯面,可她卻沒了喜悅。見不得光的私生女要如何推到人前,阮夢華不得而知,真難為他們打算把不甚光彩的她接回來。 
她注視著邵之思,「邵公子進宮陳情要娶我阿姊……倒是情真意切。」 
他身子一顫,抬起頭與她目光相交。 
阮如月的心裡也很忐忑,進宮是她最不屑做的事,但為了能與心上人廝守終生,她願意放下身段,進宮面對那個奪走她母親的人。眼看著阿妹如意料中那般激烈反對,她發現自己心中一點兒把握也無,邵公子……會不會反悔? 
一時間,鳳香殿內靜默無聲。 
邵之思終於緩緩開口道:「此生若得阮小姐相伴,實乃邵某之幸。」 
阮家有兩位千金,卻一向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稱阮如月為阮小姐,而稱阮夢華為夢華小姐,以此區分。邵之思說的阮小姐,自然是與他並肩而立的阮如月,那清俊男子說出的話讓阮如月眉梢眼角都露出喜意,而阮夢華心中頗不是滋味。 
她能怎樣?正主兒都開口說中意阿姊了,母親也偏向她,連仁帝都發了話,甚至打算以留她長住上京作為補償,大概在他們眼中,這一項恩寵壓下來,她縱然千般不願意,卻也只得從了。但凡有點兒腦子的,便不會真鬧一齣二女搶夫的好戲給人看。 
阮夢華定定地看了邵之思好一會兒,再一次感慨世事無常,做人就得認命。來之前她還想著邵之思對她是有幾分情意的,畢竟前幾年他們互通書信,有來有往,彼此在心中都將對方當做了命定之人。此次婚事不成,最大的原因不是阿姊介入,而是邵家反悔。風華夫人名聲在外,與阮家結親之事邵家老祖母一直心存不滿,可是苦無機會退掉親事,眼看著一年一年過去,邵之思已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邵家終於等來機會,阮家大小姐竟然與邵之思意外相識,且二人之間好像有了那麼一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如此一來,便有了親事不退但要換人一說。 
老人家的心思阮夢華自覺要體諒,反正她從來都是旁人眼中的笑話。可母親居然會同意邵家的請求,想來是她覺得虧欠了這個大女兒,想要成全她。每每想到此處,阮夢華便止不住鼻酸,但隨即一笑,十幾年來她與母親聚少離多,論母女情分,她哪能比得過阿姊? 
她樣樣都比不過阿姊:阿姊容貌絕美,她望塵莫及;阿姊冰清玉潔,與其母完全相反,而她遠在杏洲,自幼無人管教。阮夢華想來想去,若她是邵家之主,也會在無法退親的情形下選姊棄妹。 
仁帝有些不忍,雖是早就商量好的,可他何嘗想委屈了自己的女兒,只是夫人心意已決,且想趁此機會將夢華長久地留在身邊。邵之思又非絕世男兒,夢華即將回歸皇朝,會有更好的男兒與之相配。他看了眼風華夫人,想了結如此尷尬的局面,「今日夢華才到上京,定已勞累。朕已吩咐下去,將紫星殿賜予妳,不如先到新居安頓下來,用過膳再說不遲。」 
事到如今,已然成了定局,她該趁勢謝過仁帝,去看看將成為她日後富貴榮華象徵的紫星殿是如何奢華,可她偏偏突然問那個白衣女子:「阿姊,妳呢?」 
阮如月訝然抬首,看向她。不知是否是錯覺,一向在自己面前唯唯諾諾的阿妹竟然目中含煞,令自己心驚。是了,她到底是夜姓女子,是位公主,這些年來在阮府一直受自己冷待,聽母親的意思,不日將會為其正名。 
但公主又如何?只要邵公子屬意自己,難不成她還能仗著自己的身份來搶不成?一時間阮如月竟忘了邵之思也不過是自己搶過來的。 
阮如月蒼白的臉上泛起微紅,她與邵公子之間並未曾有過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左右不過見了幾回而已,她本就慕其才高氣清,而他對她也似有憐惜。至於邵家如何、母親如何,都不及方才邵之思一句──此生若得阮小姐相伴,實乃邵某之幸。只覺情意唯君知,她也是同樣的心思。 
她這邊在心中思量來思量去,那邊阮夢華又追問道:「邵公子已當場表白自己的心意,阿姊,我想知道妳的心意。」 
她的心意?未及多想,阮如月已盈盈下跪,並聽到自己堅定的聲音,「但覺與君三生尚不足,求阿妹成全。」 
眾人皆是一愣,沒想到她會如此吐露真情。 
阮夢華低嘆一聲,下了銅臺,來到阿姊面前,見她身子輕顫,弱不勝衣,真正是我見猶憐。也怪不得邵之思移情別戀,這樣的眉眼,如何不叫人動心?她解下身上的披帛,替阿姊輕輕穿戴上,柔聲道:「自家姐妹,阿姊何必如此大禮?妳看妳,入了秋還穿得如此單薄,怎不叫人心疼。」 
阮如月待要推辭,她又道:「左右不過是個物件,讓與阿姊又何妨?」 
她擺明了意有所指,而立在一旁垂首不語的邵之思已然聽出她話中之意,身子一震,似在極力忍耐著什麼,卻始終沒有抬起頭。 
第二章 雲瀾 
入夜前,懷姑姑特意來了趟紫星殿,淨說些宮中的禁制忌諱,阮夢華一臉受教的乖巧模樣,全不似午後風華夫人離去時那般不恭。 
風華夫人生怕小女兒在宮中待不慣,特意又進了一趟皇宮,只說是送鳴玉與沉玉進來繼續服侍阮夢華。小睡起來的阮夢華正在用膳,這還是她今天的第一頓飯。摒退眾人後,風華夫人沉吟半晌,像是在想措辭,那一雙鳳眼中幾多為難,還有些莫名的傷感。 
「夢華,妳姊姊她心裡苦得很,我此生虧欠她頗多,如何捨得讓她再傷心絕望?所以妳別怪母親,更不要怪姊姊。」 
母親,妳虧欠的只是阿姊一人嗎? 
阮夢華沒有言語,自顧自吃著宮侍奉上的精食。船行幾日,她的胃口始終不好,這會兒餓得很,且宮裡御廚手藝實在好得很,她舉箸不停,吃得津津有味,吃完正想讓人再添上半碗玉粳米,抬首才想起殿中的宮侍均已被母親摒退,只得作罷,嘆息道:「此事已成定局,母親說這些又有何用,可是擔心我會行事失德?」 
她在「失德」二字上加重了聲音,唇角微翹,話中暗諷之意令風華夫人頭痛不已。這個女兒似乎一朝變得不好相與起來,從前她為人乖巧,因每年在上京待的時間不長,在所有人眼中,阮夢華性子討喜,會說話,連宮中的老太妃都喜歡叫她去陪伴。即使阮家上下對她的態度曖昧不明,有意冷待,但她從來不計較那些,對每個人都和顏悅色。總的來說,她生性純良,即便是將來為她正了名,也不用擔心會是生事的主兒。 
風華夫人雖然與阮夢華不是太親近,但也不希望從此讓母女離了心,她認為最好的補償就是接她回來,容日後再慢慢與夢華親近起來。想到這兒她覺得心中舒坦了少許,兒女情長之事很難講,非得夢華自己想通才好。 
風華夫人走了,卻不知阮夢華剛吃下的飯食全湧了上來,堵在心口不上不下,說不出的難受。 
深宮之中行走規矩極多,多到讓阮夢華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講了半天的懷姑姑察言觀色,知她心情不好,末了嘆道:「老奴多嘴了,夢華小姐如何會不知道這些?子夜皇宮您處處可以去得,再有禁制也用不到您身上。」 
真是太看得起她了,阮夢華含著微羞的笑,連聲說不敢,又叫了鳴玉把給懷姑姑的禮包呈上來好讓她帶上,恭恭敬敬地送出紫星殿,站在門口看著漸漸暗下去的天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秋風襲來,吹得她衣裾飄拂,沉玉上前圍著自家小姐轉了兩圈,突然叫道:「小姐,妳那件披帛哪兒去了?」 
她此刻才發現阮夢華身上只剩下船時穿的衣衫,那件鑲著寶石的披帛卻沒了。 
阮夢華咬著牙道:「興許是我命薄,用不起此等貴重東西,竟叫人給占了去。」 
沉玉自然不信,她家小姐每回出門不能帶太多錢和值錢的玩意兒,回家時必定錢也光光、物也光光。當下她悻悻地道:「這世間還有誰能比得上小姐命貴?說不得又是充大方地送人了。要我說,是您存不住好東西。」 
哪知這句常有的抱怨卻觸動了阮夢華的心思,她幽幽地接了句,「是妳家小姐我沒用。」 
說罷她轉身回屋,留下沉玉在那兒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其實兩個丫鬟在外面也聽到了一些二女易夫的風聲──邵家早已對外宣揚了邵之思即將迎娶阮家大小姐阮如月一事,連婚期也已定好,根本沒人提起阮夢華。二女易夫,姐姐搶了妹妹的未婚夫婿,而妹妹又不是一般人,此事讓人想不通之餘,又覺荒唐,都拿來當茶餘飯後的談資。這便是為何慕容毅去迎接阮夢華時欲言又止的緣故,他卻不知,此事早有人寫信至杏洲,阮夢華因而早就心中了然。 
然而早就知道又如何?她既不能回上京去質問邵之思,也不可能阻止與這件事有關的人的各種心思,於是看著這事走到如此地步,如今倒好,各取所需,各了心願,至於她,此刻已身在深宮,這樣的恩寵還能讓她說出什麼話嗎? 
紫星殿宮侍成群,來向她請安時跪了一地,把鳴玉與沉玉唬得閉緊了嘴巴,話都不敢多說半句,有心想多陪她一會兒安慰她,卻被她攆了下去。 
四下無人,她獨自在殿外最大那株月桂樹下徘徊,想著今日進京後的種種。涼風陣陣,不時有細碎的小黃花掉落下來,有些簌簌地掉進她髮中衣裡,清香縈繞不去,腦中浮現最多的一個人,偏偏是那個在殿堂上垂首不語的邵之思。 
原就是個沒有寄託的人,曾把那個少年的名姓深深鐫刻在心底,為有個人在心中記掛和能有個讓自己記掛的人而喜悅、心動,他在上京,而上京是她自小便極其嚮往的地方,到後來他便是上京,上京便是他。如今她終於回來了,可是他卻不見了。 
下月初八便是他與阿姊的婚期,真快,她什麼都來不及做,也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待在這間華麗的殿堂中,等著他迎娶自己的阿姊。 
「妳哭夠了沒有?」 
頭頂突然有人發問,聲音好聽得不像話。 
她嚇了一跳,訝然拭去淚水,抬頭看到枝葉間探出一張人臉,在月色下朦朦朧朧如夢似幻,一時間迷茫不已:世間怎麼可能有如此美麗的男子,莫不是花精? 
阮夢華仰頭與他對視著,慢慢看清他並非什麼花精,卻是一個身著月白衫子的男子橫臥在老桂樹的粗枝上,探著頭跟她說話。 
那人見她只知發愣,微微一笑,也不見他有什麼動作,人影一閃已經站到樹下,撣撣衣裳,拂去滿身的桂香露水,如同在自家庭院裡一般,說不出的瀟灑自如。 
紫星殿中闖入陌生男子,這深宮守衛的御林軍怕是徒有虛名。阮夢華猜他是仁帝的某個皇子,可他長得太過出色,與仁帝並不相像,那些成年皇子除了太子住在皇宮,其他的都早已搬出宮另建府邸居住。太子宮與這裡相距甚遠,況且太子的年歲才過十八,這一位相貌雖好,也總有二十五六了。 
阮夢華拿不准要不要叫人,只是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雖是一身白衣,卻纖塵不染,足下一雙嶄新的雙色絲履,這樣的人若非位尊也必定富貴,然而他身上連件佩飾也無,實在瞧不出身份,可以肯定的是非盜賊之流。但不知為何要潛入皇宮,還出現在她的紫星殿中? 
「妳這丫頭倒會挑地方哭。怎麼了,是否被情郎拋棄了?」他像是被人注目慣了,毫不在意她灼灼的目光,折下桂枝輕佻地往前一送,欲勾起她的下巴,嘴裡嘖嘖道:「別哭了,小心哭壞了眼睛。」 
她身子往後一仰,避開他的舉動,「你是何人?」 
他輕輕一笑,竟有無盡風流之感,眼帶英氣,又比那年華正好的少年多了一點點的滄桑,饒是阮夢華此時為了未婚夫婿被搶面上無光,也不禁紅了臉龐。只是,他說出的話卻極不正經:「我是……天上的仙人,被這片桂香引下凡塵,又意外遇上了妳,小人兒,妳可相信?」 
阮夢華瞪大眼,她自然不相信,又被「小人兒」三字羞得臉色更紅,只得恨聲道:「我瞧你是千年的狐狸成精,趁著今兒個十五,出來汲取日月精華了。」 
「妳倒有見識,能看出我的真身。不錯,在下便是千羽山聞香洞的狐狸大仙。」他沒有半分不好意思,一邊說著,一邊往她面前湊去,用不懷好意的腔調說道:「看來丫頭妳與我有緣,不如今夜……」 
眼看著他就要一親芳澤,下一刻卻被突然縱起的絢麗火光灼得退後數尺,失聲道:「這是什麼東西?」 
可阮夢華卻似動也未曾動過,目光閃動,笑嘻嘻地道:「大仙好本事,居然全身而退,我從未見過狐狸精,更想瞧瞧你把尾巴藏在了何處。」 
方才他面上被灼得一痛,分明是那丫頭的手段。有意思,他原是想逗逗她,不曾想卻被她戲耍。他摸了摸眉毛,尾角竟被燎得發焦,再看她臉上淚痕未乾,卻是一臉靈動,已不再如剛才那般神傷,讓他不由得嘆道:「丫頭,妳又哭又笑,倒也不羞。」 
她心中一時黯然,適才不覺竟已淚流滿腮,還被這神秘男子取笑,甚是氣惱,遂不客氣地回道:「焦頭爛額的狐狸大仙又好到哪去?」 
「嘴還挺硬的。丫頭,我能潛入深宮便有本事讓妳無聲無息地消失,妳不害怕嗎?」他作勢嚇她,心中想的卻是如何讓她說出剛才使的什麼手段。這許多日子以來,看到的人全都無趣得很,唯獨此女不一般啊! 
「怕,怕得要死。」她一本正經地點點頭,突然扯開喉嚨叫起來,「來人哪,救命啊!」 
叫聲劃破寂靜的夜空,方法雖笨,但卻最奏效,少頃遠處便傳來人聲,這讓一臉興味盎然望著她的男子有些掃興,可是他卻不急著離開,又立了片刻才道:「我說過,妳我有緣,日後定會再見。」 
他足下輕點,踏著樹枝借力遠去,下腳之處隨即飄下一片黃色花雨,落在地上煞是好看。 
※  ※  ※  ※  ※  ※  ※  ※  ※  ※  ※  ※
九月二十一,風華夫人已是連著七日進宮了,今日更是帶著阮如月一同前來。兩人直奔紫星殿,卻撲了個空,道是夢華小姐陪著華太妃在慕容宮聽戲。 
後宮女子多嫉恨風華夫人,連帶著也瞧不起阮夢華,紫星殿住進這麼一個人物,宮中諸人得了消息後看笑話的居多。十幾年前正是風雨滿朝之時,風華夫人名不正言不順,生下了皇室血統也不能公佈於世;十幾年後她依然是名不正言不順,可是皇家血脈的回歸卻無人能攔,至於會鬧出什麼名堂,誰也不知道,只知這顆皇室遺珠才剛被親姐姐搶走了未婚夫婿,一時間說什麼的都有。 
華太妃是宮中為數不多的先皇寵妃之一,仁帝生母早已去世,繼位後奉行孝義,對幾位沒有子嗣的先皇寵妃極為優待,當做母親來奉養。只因太后也早早地去陪先皇了,華太妃的地位便等同太后,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她性子和樂,最喜歡小一輩的皇子皇孫,其中一年才回來一次的阮夢華頗得她的眼緣,這幾日有事沒事常被她喚去陪伴,賞她吃啊玩的,恨不得留她宿在自己宮中。 
所見之人均想,夢華小姐很快便會恢復夜姓,無須再借用阮家的名頭了。 
阮夢華聽戲正聽得昏頭昏腦,跟著咿咿呀呀的唱詞打瞌睡,一名小宮侍磨蹭到她身後,裝做換茶水,彎腰在她耳邊悄聲說了句話,頓時趕走一堆瞌睡蟲。別看華太妃耳背眼花,這會兒倒靈動起來,慢聲問:「夢華,什麼事?」 
她猶豫片刻,終是說了實話;「回太妃,家中來人看望夢華,說不得要少陪了,改日夢華再來賠罪。」 
想到風華夫人,華太妃收斂了笑意,她疼阮夢華是一回事,卻極不喜歡她的母親,當下有些不悅,「又來了?平時不想著多親近,這會兒倒慌起神來。告訴妳母親,多想想修身養性,別整日做些荒唐事。」 
阮夢華低了頭不吭聲,待華太妃擺手放行,這才鬆了一口氣退了下去。 
宮中幾日,她自忖還應付得來,起碼住在宮裡有個好處便是無須聽外頭的閒言碎語,不用看到府裡張燈結綵地為下月初八的喜事張羅。 
邵之思將在下月初八迎娶阿姊,每每想到這事她便有無盡的失落,原本該是她的幸福,卻要拱手讓與別人。她略略有些茫然,心想這都是命。 
母親這幾日見她很勤,怕是心中覺得對不住她。人真是奇怪,前一刻她覺得虧欠了大女兒,硬是斷了小女兒心中的念想來成全大女兒;後一刻又覺得對不住小女兒,想要補償她。實則都不容易,她吃力又不討好。 
阮夢華剛出了慕容宮,便看到了候在杳杳亭裡的母親與阿姊。遠遠望去,她們容貌相似,似一對姊妹花,可兩人臉色都不太好,像是在為某事爭執不休。 
杳杳亭左有花木,右依流水,是賞風景的好地方,母女三人在此卻無言以對。風華夫人看了看兩個女兒,藉口仁帝還在等她,先行離去,留兩人在這杳杳亭中吹風。 
阮夢華不安地扭來扭去,後悔今日沒有帶鳴玉出來,石凳冰涼,隨侍的宮侍沒有眼色,竟不知在她臀下墊個軟墊。 
「這幾日阿妹在宮中過得可好?」阮如月忍不住先開了口。 
人貴在有自知之明,阮夢華可不敢指望一向高傲的阿姊特意進宮是來找她敘姐妹情。當下她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認真想了想才答道:「極好。阿姊好事將近,不知準備得如何了?」 
阮如月有些不自在,輕聲道:「阿妹,我想……」 
「阿姊在想什麼呢?」她笑咪咪地接話,心中卻微酸,只怕又是與邵某人有關。可她已經連人都讓給了阿姊,按理說兩姐妹今後應該能不見就不見了,為何她會再次入宮? 
「我想向妳求一樣東西。」 
「是什麼?」 
「是……邵公子曾送妳的玉色煙花。」 
那是一盆會開出晶瑩剔透、泛著淡綠色花朵的蘭花。 
一年前,邵之思無意中看到她把開得好好的墨菊摧殘得不成樣子,才知還有如此古怪的愛花人,便捧來家中的玉色煙花送給她,囑咐她萬不可用同樣的方法對待它,待來年她再回到上京,會仔細驗看她是否遵守諾言。 
一年後,她回來了,也帶著那盆完好無損的玉色煙花,整整一年的悉心照料,竟使得花期延長了一些時日,可是情卻不能延長。 
沉玉怕小姐看見玉色煙花會神傷,這幾日便把它藏了起來。阮夢華眼不見心卻不靜,本想著找個機會把花物歸原主,又覺得除非必要,還是少與邵之思再有牽連才好。這幾年間來往的書信留在杏洲未曾帶回,日後她回去會一一銷毀,不留下對方的任何痕跡。如今她尚未將花還給邵之思,阿姊便當成要緊事來辦,好像那是邵之思留在這裡的一顆心,不錯,邵某人確實夠花心的,居然挑中她們兩個。 
不過是一株花,既然與邵之思再無關係,給了阿姊又如何?於是她隨口應承下來,「阿姊想要吩咐人來說一聲便行了,何必再跑一趟。」 
不料阮如月竟流下淚來,連聲道:「阿妹,多謝妳。」 
她微感詫異,這次回京,阿姊似乎變了個人,從前冷情冷性,如今柔弱得像一朵易碎的花,動不動便下跪、流淚。果然,一個「情」字害人不淺,不說阿姊,就說她自己,虛偽功夫也更上一層樓,能做到人前歡笑,人後卻黯然神傷。 
看著阿姊心滿意足地離去,阮夢華失魂落魄地坐在亭子裡,渾然不知對面石凳上又多出一個人。 
過了良久,她揉揉眉心,乍一看到那個自稱狐狸大仙的男人坐在對面,稍一愣神便連忙看看周圍,「你怎麼白天也出現在皇宮?」 
他今日換了身淺碧色長衣,便是坐在那裡也極為惹眼。站在離亭子不遠的小宮女,一個個地偷眼往這裡瞧,面上還飛紅,定是識得此人是誰,故無人上前來打擾自己。莫非他是皇親貴胄?她迅速在腦子裡想了一遍,卻想不出子夜國幾時多出這號人物。 
「我是仙不是鬼,能見光的。」他依舊一副散仙般的自在神情,就差手裡搖一把紙扇了。 
她忍不住給他一記白眼,一個男人長得比女人還好看,太不像話了。適才在阿姊面前憋氣太久,涵養幾乎耗光,當下她說話也不客氣起來,「你還真把自己當成了神仙!算了,有的人就愛裝神弄鬼,上回突然在桂樹上出現,這會兒又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 
他微微一哂,不跟她計較太多,「妳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這,我再不下來安慰妳,怕妳又要掉眼淚了。」 
「下來?你剛才……便在這杳杳亭上面?」她臉上一黑,心中慶幸剛才沒有失態,好言好語地打發阿姊走了。 
他神情無辜地道:「紫星殿那片桂林被妳占了,我總得再找個地方待著。剛發現這風景不錯,沒想到妳就又來了。所以在下說過,妳我有緣,必定會再見面。」 
說話間他還對不遠處的小宮侍頷首點頭,這下不光宮女臉紅,就連淨了身的小宮侍也羞答答地抬不起頭來。 
阮夢華嘆為觀止,又對自己的定力很是佩服,嫌惡地道:「天下之大,難道只有這兩塊地方風景好?你為何不回自己家?」 
「我家遠在泉州,眼下暫居宮中太醫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原來是太醫院的人,阮夢華不以為意,皇宮裡除了宮侍,只有太醫院的男子偶爾可以走動。她並非沒見過世面,初見此人夜現深宮,來去自如,知他定是武功極佳,江湖上有種功夫叫輕功,不過她還沒見過御醫也會輕功的,當下覺得有趣,笑咪咪地問:「你知道紫星殿是我的,那你也一定知道我是誰。聽了剛才我跟阿姊說的話,是不是覺得我可笑至極,被人搶了未婚夫婿還拼命裝大方?」 
「哪會,丫頭妳仁心仁義,大公無私……我這麼說妳不會怪我吧?」他一口一個丫頭,全然沒有恭敬之感,卻似乎有取笑之意。 
她倒不惱,淺淺一笑道:「自然不會,難得你如此有見地。但不知閣下該如何稱呼?」 
他眼角含情,大大方方地道:「叫我雲瀾好了。」 
阮夢華堆起笑,「原來大叔你叫雲瀾。」 
雲瀾臉上一僵,「我自覺年華正好,何來大叔之說?」 
「太醫院裡那些醫官個個仙風道骨,醫術極高。若真比起來,你當然是年輕有為了。」 
以她的年齡和身份,叫他一聲大叔那是便宜了他,而且這麼打擊他似乎讓自己的心情不斷好起來。是了,一定是她受氣太久,急需發洩出來,正好有這麼個人送上門,老天爺畢竟還是公平的。 
遠處過來一行人,卻是風華夫人同鳴玉帶人來尋她,阮夢華端正了面容,掩去一切情緒,起身步出杳杳亭迎接,「母親來了,我以為母親已和阿姊一同回府了。」 
風華夫人一臉愛憐,「我在紫星殿久候妳不回,便想來再看看妳,讓她先行回府去了。」 
她規規矩矩地答道:「有勞母親記掛。夢華貪戀這邊的景致,就又多坐了一會兒。」 
這邊雲瀾卻沒迎出亭,只是含笑看著她生疏有禮地與風華夫人應對。 
母女對答完畢,風華夫人抬步進亭,想看看是誰和自家女兒在一起。見是雲瀾,她意外不已,「原來是雲公子。」 
雲瀾只是起身一揖,「風華夫人。」 
阮夢華不禁詫異,小小一個醫官見了母親只是一揖,也太無禮了吧?而且母親居然稱呼他公子,有意思。 
風華夫人在二人身上打了個轉兒,不知想到了什麼,笑得極是寬慰,「公子與小女夢華相識?」 
「在下閒來無事,便在宮中轉悠,偶然碰到令千金,便閒談了幾句。我本在想,不知是哪家的閨閣小姐入宮遊玩,原來是風華夫人之女,怪不得才貌如此出眾。」 
阮夢華垂首不語,暗恨他不會說話,她平生最在意的便是自己容貌不及母親與阿姊,偏偏此人要說她才貌出眾,定是反話來著。 
哪料風華夫人笑得更開心,「雲公子過獎了,小女眼下剛剛入住紫星殿,這幾日我怕她不習慣,日日進宮來陪伴。公子若有閒暇,可否多多指點她,小女生性愚鈍,若得與公子閒談也可受益。」 
就讓她一生愚鈍下去好了,也好過被人擺佈。母親在想些什麼她清清楚楚,情急之下她開口道:「母親,我好得很,雲公子貴人事忙,怎可麻煩他?」 
「夢華,妳才回來,尚不知雲公子之能。他除了善用藥石,可謂是不世之才,妳要好好向他請教才是。」 
從來她都逆不得母親的想法,「母親說得極是,不知雲公子是否願撥冗指點一二?」 
一定是她剛才那聲大叔得罪了他,一定是她不情願的意圖太明顯,只聽雲瀾笑著答道:「夫人有命,不敢不從,再說以我這等年紀還能與夢華小姐平輩相交,實在是雲瀾的福分。」 
「我看雲公子不過雙十年華,怎麼說起笑話了?」 
「不才已虛度光陰二十五載。」 
「夢華今年十六,你與她才相差九歲,本當是平輩相交。夢華,妳不要總跟著太妃聽戲,那些都是老人家的消遣,應該多向雲公子請教才是。」風華夫人趁機教導女兒離那個老太婆遠些。 
母親不避嫌地跟男子說起自家女兒的年紀,直讓阮夢華無語。半晌她才點頭道:「是,夢華記下了。」 
第三章 花逝 
自此阮夢華在宮裡不再孤單一人,日日都能見到雲瀾,她不知他有哪兒不同,但不光風華夫人看重他,仁帝也對他另眼相看,甚至允他在深宮裡行走自由,有時阮夢華惡意地想,放這麼一個人物在後宮,莫不是陛下長年專寵風華夫人,自覺太過對不住後宮的嬪妃,以至於自挖牆腳,打的是讓瀟灑倜儻的雲瀾來慰藉那些個女人芳心的主意。 
隔幾日,慕容毅突然差人送來一盆花,古樸的灰石盆裡開滿了大朵大朵的淡粉色花朵,單論品種來說,已屬上乘,難得秋日還開得這般絢麗。 
沉玉不知嘀咕了幾句什麼,阮夢華沒聽清楚,想到以前都是她在打理那盆玉色煙花,於是吩咐道:「老規矩,這花就交給沉玉,好在咱們不必再回杏洲,否則搬到船上也挺費事了。」 
「小姐,是否要回禮?」鳴玉想得周全。 
阮夢華想到回禮,有些頭痛,前幾天皇宮各處往這裡送禮的可不少,收了就要回禮,大都是恭賀她搬入新居的,其中雲瀾也送了件禮物,但她卻沒回他禮,因為她直接將禮物還了回去。 
她略一思索道:「回什麼禮,不年不節的,他送了這玩意兒來我還覺得費事呢!我們很窮的,還不起禮。」 
「昨兒皇上賞下的東西中有幾串南珠子,不如用作還禮吧?」 
「妳都想好了還來問我?算了,命啊,我就留不住好東西。妳記得見到慕容毅,問問他這是什麼花。」 
等到鳴玉出去辦事,沉玉蹭過來,抱怨道:「小姐,為何不把這盆花交與鳴玉?她比我心細。每日都要看管這些嬌嫩的花葉,我也快和小姐得一樣的病了。」 
她坐直身子道:「呸!烏鴉嘴,妳家小姐我可沒病。」 
「小姐,我是認真的,看這些花葉久了,就會忍不住想把它們全部揪下來,一片片地撕碎拋棄,光是這樣想就覺得舒坦。」 
她不過是把好看的花瓣揪下來存在盒子裡聞香,哪像沉玉一般徹底毀了,這樣算不算得上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呢? 
她語氣沉重地道:「沉玉,待雲大夫來時,妳可向他求一良方,速速根治這隱疾才好。」 
沉玉哭喪著臉在屋子裡轉了幾轉,道:「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沒對妳說。」 
一提雲大夫,沉玉臉上剎時有了光,隨即又黯然,讓阮夢華不得不心驚肉跳,瞧她一臉為難,莫不是與雲瀾有了私情? 
「說吧,連有了隱疾這事都能說,還有什麼事要瞞著我?」 
沉玉像是鼓足勇氣,趁四下無人,輕輕在阮夢華耳邊說了句話,「就是……那日大小姐帶走的玉色煙花被我偷偷挖出來把根給剪了,又埋好土給了她。」 
與雲瀾無關啊,那就好,阮夢華先是吐出一口長氣,隨即又長長地吸了口冷氣││根都沒了不死才怪! 
她看了沉玉半晌,最後不死心地問:「妳當真這麼做了?」 
沉玉指天發誓道:「小姐,我哄誰也不哄妳。」 
如此忠心,蒼天可表。 
為什麼沉玉會做出這種事來?簡直是……太貼心了!她一向被阮如月欺壓慣了,居然會看不得她露出柔弱之態,做下這種事的人應該是她才對! 
可是阿姊好像很緊張這盆花,若是有什麼不對…… 
沉玉眼巴巴地看著她,她只有交代道:「沉玉,妳千萬別對人說起這件事,連鳴玉也不能說。」 
雖然一向是鳴玉服侍得她最貼心,可有些事,阮夢華卻是寧願讓大大咧咧的沉玉知道,也不想讓鳴玉看出端倪。只因為鳴玉是從風華夫人身邊派過來服侍她的,而沉玉則是從府裡的一般丫鬟中挑出來的。 
「我哪敢啊,鳴玉會扒了我的皮。」這事擱在她心裡好幾天,今日講出來好受多了。 
見阮夢華沉吟不語,她小心翼翼地道:「那花很值錢嗎?小姐,我只是個丫鬟,沒有多少銀子的。」 
「要是賠錢倒還罷了,只怕阿姊要那花另有緣故。」 
若非如此,她何必為了一盆花再入皇宮,還低聲下氣地求一個平日不愛答理的阿妹?只是,會是什麼原因呢?
傾城紅顏系列《關情》全二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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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試閱 - 傾城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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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24 週三 201114:52
  • 【試閱】傾城紅顏38-王朝冏事之寡人有疾.上

第一章 淫君與權臣 
據說,寡人是個淫君。 
顧名思義,就是荒淫無道的君主。 
這話寡人活了十八年也不是第一次聽到了,但又一次聽到,仍是惆悵得很。 
「陛下,那些人太倡狂了!天子腳下竟敢如此非議君上,讓小的去將他們拿下!」小路子義憤填膺,作勢欲起。 
我無奈地擺擺手,扯出一絲看似不甚在意,其實還是有點內傷的大度微笑。 
「罷了,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讓他們說去吧,寡人無愧於心就是了。」說罷,垂下頭,別過臉,看向窗外的街道,摸了摸自己的手背,自我安慰道:「昔日鄒忌勸齊桓公納諫,曰能幫謗譏於市朝,而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以此說來,外間那些謗譏寡人的,也該受賞。這樣吧,小路子,你去跟茶館老闆說,今日的茶錢都由我們付了。」 
小路子憐憫地看了我一眼,道了聲喏,出了門去。 
門一打開,那些聲音瞬間放大了數倍蜂擁進來。 
「所以說啊,龍生龍鳳生鳳,明德陛下是個明君啦,不過,將滿朝文武,凡有點姿色的青年才俊都納入自己後宮也是不假,你們說當今聖上還能是個吃素的嗎?」一男子高聲笑說。 
人活著,難免為聲名所累。 
我活著,卻是為母親的聲名所累。 
她身為陳國第十八任女皇,有五個夫婿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不過她不知低調,給五個夫婿都封了官擺朝堂上去,旁人不知內情,卻只道她是將朝堂上有姿色的才俊都攬上龍床了,紛紛譴責她有辱斯文。 
其實那也是她的事,又與我何干?偏偏還有一群人附和。 
「就是就是,五年前,咱們聖上才十三歲吧,瓊林宴上就將探花郎逼得跳太清池以求清白。逼奸未遂後還將人調離京城貶謫邊疆,你們說這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逼奸未遂…… 
寡人在心裡嘆了口氣,低頭扯著衣袖,剎那間有些無語凝噎。 
想當年,寡人豆蔻年華,天真少女,那探花郎二八少年,芝蘭玉樹,寡人心未動手未動,不過眼皮一抬,那俊俏少年便舉身赴清池了! 
寡人連他長相如何都未曾看清,離他也有十步之遙,大庭廣眾之下,這逼奸之說也未免太怪力亂神了。 
「如今朝中才俊,當屬裴相蘇卿,你們說,陛下會朝哪個下手?」 
然後,便是齷齪的笑聲…… 
所幸小路子攔得及時,沒讓我聽到後面不堪入耳的猜測。 
難得微服出訪一趟,想聽聽民間疾苦,誰知聽到的卻盡是這般荒唐鬼話,想來我大陳的百姓在寡人治理下都幸福得很…… 
小路子回來後將門帶上,彎腰勸道:「陛下,這地方三教九流、龍蛇雜處,我們還是快點走吧!」 
我憂鬱地點點頭,起了身來,跟在小路子後面從偏門出茶館,回到南門大街上。 
正是午後光景,太陽半倚在崇德宮上方,影子拖出短短一截,因是春末時分,天氣回暖,街上行人也多了起來,穿著五顏六色的春衫,一看那花俏的款式便知是出自我母親之手。 
我大陳繁華屬帝都,帝都繁華又屬南門大街。南門大街直達宮門,大臣們上朝都要經過此處,五里長街,人行人道,車行車道,井然有序。街道兩旁開滿了店鋪,是帝都出了名的銷金窟。南門大街中段左拐,過了通天橋卻是另一番景象。 
安靜。 
一種沉穩低調的奢華,不動聲色的高貴。 
通天橋這邊的白衣巷雖然只有短短三里,卻住滿了當朝權貴,四品以下官員皆沒有資格住在此處。 
也是,五品官員誰受得了左邊住著當朝丞相,對面住著鐵面國師。 
到了國師府門口,小路子上前拍了拍門,立刻便有人應門了。 
「誰啊?」那人開了門,狐疑地打量了我們兩人,目光從我面上掃了一眼,頓時呆住了。「陛、陛下……」 
我微笑點頭,「聽說國師臥病在床,寡人特來探視。」 
不愧是國師府的下人,看到是寡人親臨也沒嚇得方寸盡失,稍稍定了心神便弓著身子把我們領了進去。 
「老國師是得了什麼病?」我問那小廝。 
「回陛下,國師大人感染了風寒,太醫囑咐要多休息兩日。」那人恭恭敬敬答道。 
「我這是微服私訪,你們無需拘謹。國師既然身子不適,就不用出來迎接了,帶我去看看他就是。」 
國師也近七十高齡了,四朝元老,德高望重,將一生都獻給了大陳江山,母親退位前便對我說過,待國師要如祖父一般尊重,祖父病重,我這當孫女的自然要來問候一番。 
早已有人先去通知了國師,我到的時候國師已和衣起身,方要拜倒,便被我雙手托住。 
「國師帶病在身,不必多禮!看座,看座!」 
後面小廝機靈地鋪上軟墊扶國師坐下。 
我細細看了國師幾眼,心中慨嘆歲月催人老,記憶中,他還吹鬍子瞪眼睛罰我抄著四書五經,誰知一轉眼我長大了,他也衰老到這般地步了。或許也有還在病中的原因,但看他面色蒼黃,手也微抖的模樣,只怕該到了引退的時候了。 
就因為他一心為國,從未為自己考量過,這話我才始終說不出口,怕說出口了,反而激怒他。 
「陛下日理萬機,來探望老臣,老臣不勝惶恐……」國師激動地說了一句,喘了兩口氣,又問:「陛下,奏章都批完了嗎?」 
呃…… 
我有些不自在地扯唇,「國師染病,應安心休養,朝中諸事先放一放,不急不急……」 
「不急?」方才還有些渾濁的老眼這時陡然瞪了起來。「陛下怎可如此說!北方春旱未過,南方又有大水,這些事如何能不急?京杭漕運修繕費用虧空八十萬兩白銀,賑災糧草未能及時到位,責任未究,公款也沒追回,這也不急?陛下,老臣年事已高,不能時刻輔佐陛下左右,但明德陛下將您託付給老臣,老臣自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如果為了探視老臣而耽誤國家大事,那老臣百死難辭其咎!老臣,老臣……」說著左右張望一下,認定了門柱,起身就要撞柱子! 
「快攔住!」我嚇得跳了起來,下人急忙圍了上來把他拉回座位上,我哀嘆了口氣,站定了身子走到他跟前,低頭認錯。「國師說得是,是寡人疏忽了。事有輕重緩急,大事急事寡人自然不敢貽誤。春旱已發了糧草賑災,又讓工部派了人去興修水利。南方洪澇也已派了官吏去堪災救災。漕銀虧空一案,廷尉府正在審理,糧草暫時改由陸路運輸,漕政改革之事,交由內閣草擬章程。」 
聽我將事情一一解釋一番,國師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滿意地點點頭,微笑道:「陛下勤政愛民,乃百姓之福,大陳之福。」 
「哪裡哪裡,這也是為君本分。」我也客套地謙虛一下。 
國師上下打量我兩眼──本來作為一個臣子,如此打量君上實屬不敬,但他看我那眼神就像看著外孫女,我心頭一暖,也不會多計較什麼。 
「這一轉眼,陛下也已……十八了吧?」國師欣慰地看著我,「如今的陛下,終於可以獨當一面,老臣也能安心去見大陳列祖列宗了。只是在老臣去見列祖列宗之前,還有一個未完的心願,希望陛下成全。」 
我心裡頓時慌了,忙道:「國師的心願,寡人自當滿足,只是別說不吉利的話。」 
國師嘆了口氣,緩緩道:「陛下已是雙九年華,後宮卻仍然空虛。儒家有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如今天下已平,陛下卻尚未成家,六宮無主,則陰陽失衡,乾坤不正,怕會危及社稷。陛下為萬民表率,切不能有一絲一毫的行差踏錯。」 
我早該想到,會是這一件事…… 
吶吶住了口,收回手負到身後,我踱步到門口,背對著眾人。 
「國師所言極是,寡人也明白其中道理,只是……良緣難覓……」 
我姓劉,名相思,從我十三歲那年登基為陳國第十九任女皇開始,就註定了是「寡人」。 
當皇帝,不是「孤家」,就是「寡人」。 
我大陳有過一段內外交困的日子,但自從我的母親登基後,對外平亂,對內革新,到了我接手之時,已是一派升平景象。北方涼國退避三千里,年年納貢,南方閩越俯首稱臣,歸入版圖,朝中百官忠心耿耿,賢能輩出,才俊不少。 
只是有一點不盡如人心,凡是賢臣、能臣,皆怕與聖上有不清不楚的曖昧關係,被史官大筆一揮,打上佞臣的名號,能力再強,最後也免不了落個以色侍君的不良記錄。 
想崇光元年那屆科舉的一甲進士,因出了探花郎那齣鬧劇,自此以後,但凡想在政事上有所作為的莫不蓄起長鬚明志,到後來因有長鬚的人多了,沒長鬚的便成了異類,彷彿是有心要攀龍附鳳一般,難免受了長鬚黨的歧視,為表清白,結果滿朝文武都蓄起了長鬚…… 
只除了百姓口中的「裴相蘇卿」。 
「陛下此言差矣。」國師反駁我說,「陛下有傳承皇室血脈之責,豈能顧念兒女私情?老臣沒幾年好活了,無論如何,一定要為陛下將此事辦妥,方不負明德陛下所託!」 
有句話在我心頭翻來覆去了許久,我嘴唇動了幾下,終於還是沒勇氣說出口,只有嘆了口氣,一揮袖道:「罷了,此事他日再議。」 
身為女皇,也有萬千痛苦難以對人說。 
男人娶妻,可以娶賢、娶美,寡人擇婿,卻不能只看外表。一個徒有其表的男人,縱然有傾城之色,時間久了也會看膩。但是有才能有才華的男子,多半有些清高,又有誰願意入宮門,活在女人名下,埋沒一生? 
我母親能有世間難覓的五個男人相伴一生,那是她的福氣,我卻不是她。 
我鬱鬱寡歡地從國師處離開,走到中庭便遠遠看到迴廊那邊閃過一抹墨蘭,不由站定了,看著那抹墨蘭穿過迴廊,走到我跟前停下。 
「陛下金安,微臣有失遠迎。」來人微笑著見了個禮,雖是請罪,卻是不卑不亢。 
我亦微笑以對。「看蘇御史行色匆匆,似乎是有要事在身?」 
「回陛下,漕銀虧空一案又有新進展,微臣正要前往廷尉府。」 
我點頭道:「今日旬休,也難為蘇御史仍為公事操勞。寡人正好出得宮門,便與你一同去廷尉府看看。」 
他微有些詫異地看了我一眼,隨即恢復常態,點頭道:「是,陛下請。」 
我與他一同朝外走去,隨意道:「既在宮外,你也不必拘謹。我不以寡人自稱,你也不必一口一個陛下。」 
他雖也答了一聲是,也沒有再稱呼我「陛下」,卻同樣也沒有說出我想聽的那兩個字。 
相思。 
我希望他喚我的名字。 
累世公卿之家,書香門第之後,國師的得意傳人蘇煥卿。 
十三歲那年的瓊林宴上,隔著無數青年才俊,我卻只看到了太清池那畔的一抹淡綠剪影,方知何為真正的芝蘭玉樹。 
蘇昀,字煥卿。 
滿朝文武都蓄起了長鬚,他卻不甚在意,笑曰:「心中無鬼,何必白日貼符?蘇家家訓,不結朋黨,即便是『長鬚黨』。諸位雅興,恕蘇某不能相陪了。」說畢搖頭淺笑離開,留下一群臉色不善的長鬚黨人。 
年少揚名,十八歲高中狀元。有人說他君子端方,溫潤如玉;有人說他孤高自傲,目下無塵。在我看來,那都不是我心目中的蘇煥卿。我心目中的蘇煥卿,是我十歲那年,陪我在太學府外罰站的那個少年。 
國師說,陛下該成家,該立鳳君。 
我只想問一句,可否立煥卿? 
煥卿,相思…… 
若能聽他喚我一聲相思,那該多好。 
※  ※  ※  ※  ※  ※  ※  ※  ※  ※  ※  ※
廷尉府離國師府不遠,但因趕時間,便派了兩頂軟轎出來,不過片刻穿過長街便到了廷尉府。一下轎,看到停在我們前方的馬車,我心裡咯答一聲,暗叫不妙。 
蘇昀亦是眉頭一皺,回頭向我看來,用眼神請示我。 
我既怕裡面那個人,又喜歡外面這個人,既不想見裡面那個人,又捨不得離開外面這個人…… 
罷了罷了,我硬著頭皮笑道:「今日真是巧了,打了商量似的都來了廷尉府。」說著先提步進去,蘇昀跟在我右後方道:「是因為這裡有值得來的好處。」 
於他而言,好處是漕銀虧空案的證據。 
於我而言,好處是他也在這裡。 
於裴錚而言,好處又是什麼? 
目光在接觸到堂上那人似笑非笑的鳳眸時,膝彎如有所覺似的麻了一下,讓我幾乎向前撲倒。 
鳳眸的主人今日一身紫黑直裰,紫色尊貴,黑色莊重,滿朝俊才說少不少,但也只有他一人能完美詮釋這兩種顏色背後的含義,讓人知道何為──當朝一品! 
見我和蘇昀進來,那人手中一柄玉骨扇就半合起來,頗有節奏感地輕敲著左手掌心,那一下下倒像是敲在我心頭,讓我心跳猛地沉重起來──這人我是知道一點的,算計人的時候未必敲扇子,但敲扇子的時候定然在算計著人。 
我強作鎮定裝出一個「帝王式」高高在上的淡定微笑,「裴相也在這裡?真是巧啊!」 
「是巧啊!」那邊不冷不熱,不卑不亢回了三個字,俊美得有絲邪氣的笑容讓我不寒而慄。這人明明是白衣出身,卻比蘇昀還多了三分渾然天成的貴氣──果然是窮奢極欲的奸臣、貪官! 
裴錚見我和蘇昀同來並沒有表現出驚訝,事實上,我記憶裡似乎從來沒有見過他對任何事情表現出驚訝之情,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陛下。」裴錚坐在內堂上首,此時緩緩踱到我跟前,行了個禮。「陛下今日怎麼得了空來廷尉府視察?」 
我乾笑一聲道:「聽說漕銀虧空一案有了新進展,證人已然落網,寡人便跟來看看。」 
「跟?」裴錚眉梢一挑,目光從我面上滑過,掃了蘇昀一眼,客套笑道:「原來是去了蘇御史府上。」 
蘇昀微笑回視裴錚,「裴相日理萬機,竟然連廷尉府的內政也會過問,實在讓下官慚愧。」 
豈止是廷尉府內政,便是寡人的私事,他也要干預的,我悲憤心想。 
我朝到如今算是太平治世,但難免還是有一些不和諧音,用民間百姓的話來說,就是君是淫君,臣是權臣。 
寡人這個淫君委實是被冤枉的,他這個權臣卻是實至名歸。寡人十三歲登基之時,他在九卿裡還只是初初嶄露頭角,當時的丞相仍是我父君,內閣是由母親欽點的四位顧命大臣組成。到十五歲及笄,父君隱退,他便以丞相高足的身份上位,發起了「崇光新政」,曰革除舊弊,反腐反貪。彼時我仍年少天真,只當他還和小時候一樣處處為我著想,便給了他特權,誰知這權力就和出了閣的閨女,一給便收不回來了。一年內,四顧命大臣盡皆歸隱,兩年間,朝堂大換血,元老幾乎都下了台,全換上了他的門生。如今的內閣,雖說有五人,卻只有兩個聲音,一個是國師,另一個就是他。 
可以說,崇光新政之後,偌大朝堂,再無一人能與裴錚對抗了,包括寡人。 
每想到此處,寡人便惆悵得很…… 
此刻,裴錚要到廷尉府提人,蘇昀兼任廷尉一職,漕銀虧空一案本也是由他全權負責,自然寸步不讓。我很是欣慰地在一旁看著,心道我看中的人,果然不畏強權,剛正不阿,比寡人這個淫君有擔當得多了。 
「此案由廷尉府負責,犯人理當留下,裴相要強行帶走罪犯,眼裡可還有陛下,可還有王法?」蘇昀雙目如炬,直直盯著裴錚。 
被點到名的我心上抖了一下,果不其然,裴錚向我看來,似笑非笑道:「那陛下如何說?」 
我被看到心裡發毛,蘇昀也同時轉眼看我,如果平時他能這般凝視我,我定然心神蕩漾、遍體酥麻,他要我做什麼我都不會拒絕。只是此時此刻,另一人也同樣望著我…… 
我左右為難,搓了搓手,沉思片刻道:「其實……這犯人的供詞只有一個,在丞相府提審和在廷尉府提審又有什麼差別呢?」 
「陛下!」蘇昀眉心一皺,眼中閃過失望,看得我心上一揪。我真怕極了他的眼神,午夜夢迴都告訴自己,便是為了他的欣慰,我也要當個明君。 
阻礙我當明君的奸臣──裴錚唇角一勾,眼底的笑意又浮上三分。 
我咽了咽口水,繼續道:「既然在哪裡都沒有差別,那還是由寡人帶回宮審問吧!」 
蘇昀一怔,隨即嘴角笑紋緩緩蕩開,看得我的心也跟著蕩漾,忍不住嘴角勾了起來。 
「陛下所言極是。」 
裴錚不置可否地瞥了我一眼,雙手攏回袖中,唇畔笑意不減,只是含義有些許不同。他走到我跟前,在高大的身影籠罩下,我登時有些呼吸困難,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忽地手腕一緊,卻是被另一人拉著護到身後。 
「裴相,君臣有別。」蘇昀將我護在身後,擋在我與裴錚之間,我愣愣看著他的後背,又低下頭來,看著他握住我的那隻手──被握住的地方,彷彿被火點著了,那溫度直燙到了心頭。 
寡人這趟出宮,值了…… 
沒有聽清他二人說了什麼,待聽到裴錚冷哼一聲,我才反應回來,揚起頭越過蘇昀的肩膀看到他的眼睛,似乎不怎麼愉快。 
「時候不早了,陛下也該回宮了吧。」裴錚淡淡道,「既然陛下要親自審問犯人,那微臣自當從旨。犯人自有蘇御史押往崇德宮,至於陛下……還是由臣親自護送安全。」 
呸!就他被行刺的次數來看,被他護送走鬼門關的機率還大些。 
但他既已退讓了一步,我若再得寸進尺,激怒了他,只怕後果不堪設想。 
見好就收,寡人還是懂的。 
這時蘇昀已鬆開了手,我有些失落地暗自嘆了口氣,又有些回味地摸了摸被他碰觸過的地方,這才自蘇昀背後走出,對裴錚道:「既是如此,便有勞裴相了。」又轉頭對蘇昀道:「那罪犯便由蘇御史押運了。」 
蘇昀躬身道:「微臣遵命,恭送陛下。」 
「陛下,請吧。」裴錚在一旁看著我,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我勉強點頭微笑,跟著他上了馬車。 
※  ※  ※  ※  ※  ※  ※  ※  ※  ※  ※  ※
裴錚的馬車極好認,談不上極盡奢華,但卻是我坐過最舒適的馬車,不同其他馬車那樣顛簸得我暈眩酸痛,噁心想吐,這馬車行進平緩,裡間又盡是軟墊,還薰了寧神香,讓人舒適得昏昏欲睡。 
我背靠在軟墊上,幾乎整個人陷了進去,瞇了瞇眼睛,開始有些犯睏。 
可是對面坐著那人卻讓我如坐針氈,難以安眠。 
「陛下今日微服私訪,是為了看國師,還是為了看蘇御史?」裴錚倚在一邊,挑著眉看我。 
我打了個激靈,坐正了身子,扯扯衣袖淡定道:「國師為國操勞,臥病在床,寡人理當前去探望。」 
雖然明知他絕不會相信,但我仍是要這般回答。 
當年瓊林宴上,誰都以為我是在看那探花郎,只有裴錚發現了我的秘密,在瓊林宴因探花郎落水而亂成一團時,走到我身邊,似笑非笑附到我耳邊說:「蘇煥卿確實一表人才,陛下可是犯病了?」 
當時嚇得我手一抖,酒灑了一身,他卻施施然遠去。 
國師蘇秦,四朝元老,累世公卿,往上數還有開國功臣。別人家死了人都埋在土裡立個碑,他們家的卻要掛在牆上供人膜拜,便是所謂的一門忠烈。到如今只剩下蘇昀一人身繫蘇家的使命,蘇家家訓裡赫然兩條,不結朋黨,不媚君上,蘇秦指望著蘇昀當個賢臣、能臣、忠臣、名臣,我又哪裡敢流露出一絲不軌,讓他落為佞臣…… 
滿朝文武,近身宮人,無一人猜得到寡人心意,卻讓裴錚一眼看穿天機。 
寡人怕他,是真怕,只因他的師傅強過我的師傅。 
我的師傅是國師,他的師傅卻是我的父君。我有五個爹,排第一的是前任丞相,排第二的是我的親生父親,也是武林盟主。他是我生父收養,又由父君培養成材的。父君乃明德朝中第一文臣,卻還說裴錚文武雙全,青出於藍,能得父君如此誇讚的人,我怎能不怕。 
本來,我也該認父君為師,但母親和幾個爹爹後來都覺得父慈女惡,須把我交由別人管教,這才讓我拜了國師為太傅。對此我倒也沒有怨言,若非如此,我又如何能遇得到煥卿…… 
只不過,一個是我的師傅──國師的孫子,一個是我的父君──丞相的徒弟,茶館裡那些人說什麼「裴相蘇卿」,哪一個都不是寡人下得了手的。 
裴錚說:「陛下早已過了適婚年紀,蘇御史今年也二十有三了,聽朝中同僚說,說親者幾乎踏破了蘇家門檻。」裴錚頓了頓,斜睨我,輕笑道:「陛下難道就不擔心?」 
我正襟危坐道:「個人事小,寡人一心為國,無心婚事。蘇御史光風霽月,國事為先,寡人甚是欽佩。」 
裴錚又道:「可惜啊,蘇御史至今仍未點頭,聽說是早已心有所屬……」 
我被他那意味深長的尾音震得心口一蕩。 
心有所屬,是誰? 
我偷眼看他。 
他卻作勢撩起車簾,看向車外。「已快到宮門了。」 
我捏了捏自己的手心,裝作隨意問道:「不知蘇御史屬意哪家閨秀?寡人若知曉,自當為之賜婚。」 
「陛下真想知道?」裴錚眼角瞥過我,嘴角噙著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我輕輕點點頭,心想反正他都知道我的心思,承認一下也無妨。 
他放下簾子,俯身向我靠來,我附耳過去,便在這時,馬車忽地停住,我重心不穩向前撲去,感覺到一絲涼意擦過我的臉頰,心下顫抖了一下,整個人跌進他懷裡。 
聽到頭上傳來一聲低笑。「陛下這是在投懷送抱嗎?」 
我慌慌張張從他懷裡掙了出來,扶了扶髮冠,乾咳兩聲,感覺臉上有些發燙。 
「裴、裴相說笑了。」 
「陛下,大人,到宮門了。」外面通報了一聲。 
「我、我走了!」我急急忙忙跑下車去,帶著小路子左腳趕著右腳往宮門裡走去,待走到宮門口,才想到還沒來得及聽那個答案,於是回過頭去,看到馬車還在原地等著,裴錚倚在車門邊上,雙手環胸向我這邊看來。我眼力並不算太好,但隱約察覺到了他嘴角那抹戲謔的笑。 
我心裡一慌,又是一惱。心想罷了,另外找誰問不是一樣,明知道他最愛戲弄於我,結果還是著了他的道! 
想及此,更加迅速地逃離此地。 
回到御書房已是日落時分,小黃門通報,說廷尉府那邊把人送來了。 
「可是蘇御史親自帶人來的?」我問了一句。 
「回陛下,蘇御史將人帶到便離開了,只留下了罪犯的資料。」說著讓人呈上來。 
我有些失落地哦了一聲,擺擺手讓人退下,又吩咐道:「先把人收押好了,寡人明日再審。」 
今日身心俱疲了。 
我攤開卷宗,看了一下資料。這資料是蘇昀親筆書寫的,字體一如其人清雋,讓我看了也精神。 
漕銀虧空八十萬兩,追究下去涉案官員達三十個以上,從九品到當朝一品均難逃干係。主犯據說是賀敬,賀敬原是大司農,掌管國家財政和均輸漕運,後來外放當了兩州刺史。案發之後便不知所蹤了,而現在自投羅網的證人兼罪犯,卻是他的小兒子──賀蘭。 
「小路子啊……」我心煩地捏捏眉心。 
小路子彎著腰上前來陪笑道:「陛下,您累了嗎?」 
是累了。 
裴錚和蘇昀都在找賀敬,現在找不到賀敬至少找到賀蘭了,可是事情會不會變得更麻煩? 
不管了,這等麻煩事還是交給國家棟樑去做吧!母親說過,一個皇帝能力的標準不是看她有多聰明,而是看她能讓多少聰明人盡心為她做事。顯然她在這一點上做得比我好,不過她可是用了感情和婚姻作為交換啊! 
說實話,其實我不在意色誘煥卿的,可是想想都覺得羞澀啊! 
咳咳,我打斷自己那些齷齪的念頭。 
「準備一下,寡人要就寢了。」我收了卷宗,伸了個懶腰,明日還要早朝呢,到時候肯定所有人都會關注這個問題的。 
小路子應了聲喏便下去了,走到一半又停下腳步,回頭道:「陛下,蓮姑姑進宮了。」 
我一怔,隨即跳了起來,怒道:「怎麼不早說,蓮姑在哪?」 
小路子慌忙跪下,「蓮姑姑剛剛才進宮,先去了內府庫,說馬上就來。」 
「去去去!」我一揮袖子便往外跑去,沒跑到門口就看到蓮姑了。 
「蓮姑!」我迎了上去挽住她的手臂,親昵地蹭著她。「蓮姑妳來了怎麼也不讓人通報一下。」 
蓮姑笑著摸摸我的腦袋,「妳有事要忙,我便沒讓人攪擾了妳。」 
我陪著她在一邊坐下,問道:「妳怎麼有空進宮呢?我母親那邊沒事吧?」 
「沒事,就是嘴饞了,妳二爹讓我進宮來取些涼國進貢的瓜果,妳五爹也要些雪蓮靈芝,我便去了一趟內府庫,也幫他們來看看他們家豆豆過得好不好?」 
豆豆是我的小名。大名相思,小字紅豆,乃稱豆豆。 
我母親不但是個懶鬼,還是個饞鬼。女人嘛,做得好不如嫁得好,她有五個好夫婿,什麼事都有別人幫她想到辦到,她這個明德皇帝當得已是清閒了,卻還不滿足,非要翹了位去當太上皇,還把我五個爹一起拐跑了,跑到雲霧山建了別院,一年裡也難得回來一兩次。 
蓮姑原是我二爹身邊的得力大將,後來天下安定,她便被派來照顧我,她待我如己出,我亦喚她一聲姑姑。 
這個姑姑,比母親可靠得多了。 
「蓮姑,妳留下來陪陪我吧!我一人在宮裡,很是孤單。」我抱著她撒嬌。 
蓮姑微笑道:「既然如此,便納幾個男寵吧!」 
我猛地嗆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她。「蓮姑,妳、妳怎能說出這種話?可是我母親讓妳這麼說的?」 
蓮姑輕輕捏了一下我的臉蛋笑道:「妳幾個爹都這麼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妳都已經十八歲了,正是女子最好的年華,一個人守著崇德宮,未免太寂寞了。妳母親為妳的親事沒少嘆氣,說是既然朝中沒有妳看得上眼的,那便在民間找也可以。她正閒來無事,便開始為妳選秀男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別過臉看向那桌上的燭火,幽幽道:「其實母親為我擔心是次,閒來無事才是真吧!」 
蓮姑輕咳兩聲,淺笑道:「妳幾個父親也說了,該找幾個男人伺候著妳,早日開枝散葉。」 
其實,原本立男帝的時候,後宮裡為防嬪妃出牆,這才將宮人們集體閹割。到了女帝之時,便無所謂男女了,只是我五個爹爹也是醋勁大的,後宮之中便仍是沒有正常男子,到我之時,也是一般,除了女人,便是不完整的男人。 
我扯了扯嘴角,假笑道:「讓父親大人們操心了……蓮姑,所以妳這次來,是當說客的?」 
「是來看妳的。」蓮姑笑了笑,「畢竟就妳一個乖女兒。」 
聽了這話,我太陽穴上突突跳了兩下。「可是阿緒又搗蛋了?」 
只有我那小弟阿緒搗蛋,他們才會想起我這個女兒是多麼溫柔體貼、老實可愛。 
蓮姑無奈道:「阿緒把妳三爹的煙火搬出來玩,炸了火器庫,又把妳五爹的百草園燒了,妳三爹、五爹氣得要殺人,妳四爹攔著,好歹關了禁閉,他又偷溜出來,拿了妳二爹幾千兩銀票,跑到民間去……最後是在倚紅樓被抓到的。」 
倚紅樓…… 
阿緒,我的寶貝弟弟,今年不過十歲,卻已有這般大氣派,若讓他當了皇帝,那夏桀商紂哪裡還稱得上昏君暴君?跟他一比,我這個淫君還算是好的,而且還是被冤枉的! 
「妳母親說了,劉家就指望妳了。」蓮姑沉重地拍拍我的肩膀,「妳身為長姐,要多擔待些。」 
「我曉得。」我嘆了口氣,派人把蓮姑的房間收拾好,讓她住上兩天再回去。 
第二章 眾臣齊逼婚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啊…… 
送走了蓮姑,我惆悵地托腮沉思,又招了招手讓小路子過來。 
「小路子,寡人問你一件事。」我斟酌了一下,開口道:「你可知蘇御史心儀哪家姑娘?」 
小路子驚詫道:「蘇御史有心儀的姑娘嗎?」 
「沒有嗎?」我一怔,「可寡人聽說他拒絕了別人的說親,這是為何?」 
小路子在宮裡東奔西走,耳目也比較靈通,什麼小道消息都有。他回道:「蘇御史拒了說親是不假,聽說連姑蘇翁主都被他婉拒了。」 
姑蘇翁主,素有賢名、才名和美名,年方十六,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女子,蘇昀他…… 
「連姑蘇翁主都看不上眼,難道不是心有所屬?」我疑惑道。 
「可蘇御史從未與任何女子有過接觸,一心撲在朝政上,連煙花之地也未曾踏足,哪裡有女子讓他心儀?」小路子也是托腮沉思。「難道他心儀的女子,在朝裡?」 
我心口一撞,心跳加速。「那你說……可能是誰?」 
朝中女官是有好幾個,不過年紀大多是上了三十的。 
「這小路子就猜不到了。」小路子搖搖頭,「不過一個好男人大齡不婚,也未必是為了另一個女人!」 
我愣道:「不然還能是為什麼?」 
「可能是為了另一個男人。」小路子露齒一笑,「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自己不行。」 
我猛噎了一下,連連乾咳。 
「算了算了,不說了。」我連連擺手上床,心虛補充道:「寡人本來還想,若他真有心儀女子,便幫他指婚,再想還是算了。」 
小路子笑道:「陛下,您對臣子們可真上心。除了蘇御史還沒成親,裴相至今也是一人,而且裴相還比蘇御史長上一些,今年二十有六了。」 
對啊…… 
裴錚,他又是為什麼至今未娶? 
他位高權重,帝都人說「裴相蘇卿」時,還將他放在了前頭。以他的相貌人才,想必更多女子擠破頭想入他的府,為什麼他那裡也沒傳出好消息?而且也不像其他人,府中設了諸多姬妾解悶,難道 …… 
他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  ※  ※  ※  ※  ※  ※  ※  ※  ※  ※  ※
第二日一上早朝,小事先解決了,朝堂上靜默了片刻,也是時候談昨日的大事了。 
我本想這事可能會是裴錚或者蘇昀開的頭,卻不料眼角瞥到一人出列,稽首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我皺著眉頭看他,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吞吞吐吐道:「說、說吧。」 
這人……好似是國師身邊的狗腿子,諫議大夫龐仲…… 
龐仲乾咳兩聲清了清嗓子,隨即開始朗誦道:「聖人有云,修身、齊家、治國而後天下平,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聖人又云,陰陽合而萬物生,乾坤定而天下太平。聖人還云,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我扶額心想:寡人是不是太不拘一格降人才了,這等呆子竟然會是寡人的諫議大夫…… 
「(此處省略三百字)……陛下早已成年,後宮空虛,膝下無子,天下雖平,卻有隱憂。臣以為,應廣開後宮之門,納天下俊才,繁衍我大陳後嗣!」 
朝堂上靜默了片刻,隨後一人緩緩走出,低聲道了句:「臣,附議。」 
這人開了個壞頭,幾乎是在下一刻,「臣附議」這三個字就成片響起,年歲在四十以上的大臣響應尤其熱烈。 
廣開後宮之門──這聽著怎麼那麼淫、那麼邪呢? 
繁衍大陳後嗣──這聽著又像隻豬…… 
這班臣子都巴望著寡人當隻只會下崽的淫邪母豬吧! 
昨日國師才說起這事,今日諫議大夫就來提,顯然是國師授意的,怎麼每個人都在關心我的婚事呢? 
我攥緊了拳頭如臨大敵,不動聲色地用眼角瞟蘇昀的反應,他沒有跟著說「臣附議」三個字,只是靜靜立於一旁,聲色不動,濃長的睫毛掩住了雙眸,讓人看不見他眼底的情緒──我真不知該欣喜,還是失落了? 
「那個,眾愛卿啊……」我望了望天──看不到,看房樑好了,「今天天氣很好啊……此事改日再議吧!」 
不知哪個老臣嘆了一句,「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陛下已經十八歲了,臣等有負明德陛下所託,罪該萬死啊!」 
於是一片回聲:「罪該萬死啊罪該萬死……」 
又來了又來了!都跟國師學的吧!母親說得對極了,這班文臣就跟怨婦似的,動不動一哭二鬧三上吊,不弄死他吧,他就哼哼唧唧,弄死了他,還成全了他的忠義美名,倒落了寡人一個昏君之名! 
我大義凜然回絕道:「眾愛卿,先人有云,涼國未滅,何以家為!寡人亦如是說!」 
下面一人涼涼回道:「陛下,如今涼國乃我友邦,此言有損兩國邦交啊!」 
我被噎了一下,瞪著眼睛看向下方說話之人,眾臣早朝均是壓低了腦袋,只有他敢這麼肆無忌憚地揚眉挑目直視我。 
「裴相……」我磨著牙,恨不能拿玉璽砸他的臉,這件事我想做很久了,但……我忽地想到一事,喜上眉梢,變臉微笑道:「諫議大夫說得是,男大當婚,裴相今年二十有六了吧?我大陳男子多半是十八成家,裴相為國為民殫精竭力,至今未娶是寡人之失。不如先將裴相的婚事辦了吧!」 
說這話時,我原是盯著裴錚的眼睛,看著他斜飛入鬢的劍眉在我開口之初詫異地挑了一下,深不可測的鳳眸裡閃過異光,隨即泛上點點笑意,待我說完最後一個字,那笑意已溢滿了雙眸──我說錯話了? 
他甚至看似欣慰地微微點頭,柔聲道:「陛下體恤微臣,微臣銘感五內,只是微臣早有婚約,不敢有違。」 
「呃?」我狠狠呆了一下。 
裴錚有過婚約?我怎麼沒聽說過? 
我疑惑地看向八卦高手小路子,後者回我一臉迷茫。 
「既有婚約,為何仍不成婚?」我問道。 
裴錚微笑道:「此中內情,不足為外人道,望陛下恕罪。」 
外人……這兩個字聽得我心裡不大舒服。 
我與裴錚的關係,在母親陛下這一層是君臣,在丞相父君那一層是師兄妹,在生父二爹那一層還是義兄妹,結果竟然連他有婚約的事都不曾聽說,果然是見外得很。 
我撫了撫袖子,淡淡哼了一聲,道:「既然如此,寡人也就不多事了。諫議大夫,你說采選之事有何規矩?」 
龐仲聞言精神一振,咧了嘴笑道:「依照祖例,一等秀男必須是出自五品之家的良家子,五品以上官員,家中有適齡子嗣者必須上報朝廷,由女官署審核。二等秀男為清白人家的良家子,由各地采選,入宮審核。」 
明白那些四十歲以上的大臣為什麼熱烈響應了吧,當什麼不比當國丈好,既有美名,不落佞臣之流,又可以當皇親國戚,合情合理地享有權勢財富,正是名利雙收啊! 
我看到那些連孫子都有了的老臣一臉恨不得晚生幾年,兒子未滿十三歲的又恨不得早生幾年的悔恨表情…… 
我手肘支在龍椅上托著腮,心裡很是難過,當皇帝真的有太多的不自由,尤其是要當一個明君,如果我能像母親那般沒臉沒皮,也犯不著處處委屈自己…… 
一等秀男必須是出自五品之家的良家子,五品以上官員,家中有適齡子嗣者必須上報朝廷…… 
等等…… 
我心頭咯答一聲,眼前彷彿看到了一絲曙光。 
國師乃當朝一品,符合五品之家的要求。 
蘇昀乃國師嫡孫,又符合第二個要求。 
所謂良家子,也就是不曾與女子發生過肌膚之親的男人。 
蘇昀他……一定是吧…… 
國師,我的長輩,難道我誤解你了? 
其實你早已發現寡人對煥卿深深的愛,早已打算將煥卿交與寡人,只是因為寡人臉皮薄遲遲不敢開口,眼看煥卿年紀也大了,你也坐不住了,終於動手了嗎? 
想到此處,我的熱血都沸騰了,直燒得我頭暈眼熱,方才什麼不快都忘記了,只是癡癡看向階下的男人。 
眉如遠山含翠,色如春曉生輝,我的煥卿啊…… 
便在這時,他忽有所感似地微掀起眼簾向我看來,四目相觸,我右手一抖,嘴角沒忍住抽了抽,將「嘿嘿嘿」的笑聲盡數壓抑在胸腔內。 
我很是羞澀地別過臉,輕咳兩聲,細聲道:「既然如此,便交由女官署負責吧!二等秀男采選勞民傷財,采選一等秀男即可。」 
雖說采選一等秀男,但其他人只是來陪襯的,到宮門口一遊也就可以回家了,帝都官二代少有傑出俊才能與煥卿一較長短,沒什麼威脅。 
寡人忍了這麼多年,憋了這麼多年,終於要撥開雲霧見青天了啊! 
我喜上眉梢便要揮袖退朝,卻見蘇昀上前一步出列,那一步好似踏在我心上讓我猛地抽了一下。 
「陛下,漕銀虧空一案已有新人證,臣請提審人證。」 
我收斂了心神,輕咳一聲道:「對對,昨日賀敬之子賀蘭已然投案,這人是人證也是人犯,寡人便將他押到禁宮大牢看守,審問犯人之事,還是交由蘇御史和大理寺卿負責,寡人旁聽即可。」 
底下眾人面面相覷,最後把目光投向裴錚。 
裴錚站在群臣之首,雖然與我離了好一段距離,但他狀似隨意低頭撫袖的那一瞬間,我分明感受到了一絲壓迫感。 
「不過這件事……茲事體大,還是請……丞相……也一道旁聽……」我心虛地補充一句。 
裴錚淡淡一笑,道:「臣,遵旨。」 
蘇昀瞥了他一眼,出列道:「臣以為,不可。」 
我愣了一下。「為何?」 
蘇昀俯首道:「主犯賀敬任大司農時,與裴相『過從甚密』,後調任兩州刺史,一應政務亦須呈報裴相。裴相身為涉案人員,理應避嫌,不宜參與審問。」 
「蘇御史此言差矣。本官素來與人為善,加之身為丞相,理內外政務,事必躬親,賀敬任大司農時殫精竭力,凡所決策盡皆上報天聽,如此自然要經過本官。不說賀敬,便是朝中文武百官,但凡盡心做事者,哪一個沒有和本官交往?」說著一頓,斜睨蘇昀,微微笑道:「便是你蘇御史,也難逃與本官『過從甚密』之嫌。」 
那抑揚頓挫、意味深長的「過從甚密」四個字聽得我眼皮一跳心頭一驚,呆呆看向兩人…… 
蘇昀眼神一冷,但隨即恢復正常,轉而攻擊道:「丞相大人『總攬朝政』、『權傾朝野』,只怕威勢太盛,屆時在場,恐罪犯迫於壓力,不能給出詳實供詞。」 
裴錚神色一正,認真問道:「蘇御史是說本官會逼迫罪犯做假供詞?」 
蘇昀淡淡道:「下官不敢,也沒有這麼說。」 
裴錚點頭微笑道:「如此便好。有陛下在場,想來那罪犯便能放心說實話,也不必擔心大理寺諸人逼供了。」 
被點名的大理寺卿瞬間漲紅了臉。 
我不忍心地看了大理寺卿一眼──此人作為裴錚與蘇昀之間的炮灰時日已久,又看了看冷然對峙的兩人,緩緩出聲打斷道:「既然如此,就都去吧……」 
裴錚勾了勾唇角,抬眼向我看來,一雙狹長的鳳眸微微上挑,那眼底的情緒和心思,我這輩子怕是讀不懂了。 
其實方才見他與蘇昀針鋒相對,「過從甚密」之時,我都懷疑那所謂的婚約,是不是他為了掩飾自己其實……早把袖子斷在煥卿懷裡的事實…… 
第三章 裴相童養夫 
提審之事便在崇德宮的地下囚室進行。 
崇德宮乃是我幾位爹爹送給我的成人禮,登基後我便搬到了崇德宮。三爹出身唐門,機關之術少有人能及,四爹出身皇室暗門,訓練的暗衛潛伏四處,二者將崇德宮圍成銅牆鐵壁,不但防著別人偷潛進來,也防著我偷溜出去…… 
提審賀蘭之事負責的是蘇昀和大理寺卿,我和裴錚旁觀而已。裴錚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也不知他跟來做什麼,看蘇昀還是看賀蘭? 
對於蘇昀的提問,賀蘭似乎是有問必答,但出了囚室,蘇昀卻同我說:「賀蘭的供詞不盡不實,顯然仍有所隱瞞。」 
裴錚被我打發走了,宣室內只有我和蘇昀二人,自我發現了老國師的心意後,便真正將蘇昀當成自己人了,心裡越發甜蜜起來,走近了兩步低聲道:「他既然來了,為何還要隱瞞?」 
賀敬作為虧空案的主謀已經失蹤好幾個月了,如今賀蘭的出現證實賀敬已死,是被同謀害死,但同謀是誰,賀蘭卻說他也不知道。只是希望朝廷還他父親一個公道,就算死也不能枉死。 
「只怕他仍有顧慮……」蘇昀眉心微鎖,彷彿沒有注意到我的靠近,「因為他知道一些足以致命的秘密……陛下!」蘇昀忽地抬頭,把意圖不軌的我嚇得後退了一步,心臟狂跳。 
「什、什麼?」我驚魂未定地瞪著他。 
蘇昀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陛下受驚了?」 
「沒沒沒!」我不該被美色所迷,險些做出些禽獸事來,煥卿定然不喜歡女子太過放蕩,我還是矜持些好。「你剛剛想說什麼?」我調整了面部表情,柔聲問道。 
「陛下,賀蘭命懸一線,放眼帝都,也只有崇德宮安全了。請陛下務必派人保住賀蘭。」蘇昀正色說道。 
我嚴肅地點點頭,「這是自然,崇德宮守衛森嚴,沒有人能動他,你放心吧。」 
蘇昀這才微鬆了口氣,淺淺一笑,頓時滿室春光蕩漾…… 
這春光久久不散,直到蓮姑姑抱著一堆畫卷進來時,我仍托腮癡笑,被她在面上輕捏了一下,我才回過神來。 
「豆豆,為何笑得滿面春情?」蓮姑在我對面落坐,眼神微動,「難道是對誰家兒郎動了芳心?」 
「姑姑,別取笑人了。」我窘迫地低下頭,隨手撥弄那些卷軸。 
我父君最愛字畫,我原以為是蓮姑幫我父君帶回去的名家字畫,結果畫一攤開,我傻了。 
一張,一張,又一張…… 
我捏了捏眉心,苦笑道:「蓮姑,這是什麼?」 
蓮姑衝我一笑:「是妳母親為妳挑的秀男畫像。」 
我頓時如遭雷劈。 
「妳母親說了,十八歲生辰前定要為妳將親事定下。朝中既然沒有合妳意的,便從民間挑選。這是妳母親為妳選的二等秀男。」蓮姑將七張圖畫一一展開,鋪在書案上。「雖說二等,卻不見得比帝都那些二世祖差。這個,是妳三爹的表弟的外甥的結拜兄弟,是蜀中一帶有名的劍客,劍眉星目,年輕英俊。這個,是妳父君學院裡的弟子,溫文爾雅,品行端方。這個,是妳四爹介紹的,據說聰慧伶俐,一點就透。」 
「蓮姑。」我扯了扯嘴角,「這個看上去還不到十歲。」 
蓮姑不甚在意地笑笑,「妳四爹說了,夫婿也可從小養起,這樣才會忠心不二。眼下看著年齡差距大,但過上十來年,他十八妳二十六,這差距看上去就小了。」 
簡直是……禽獸…… 
我右手壓在那畫像上,嘆氣道:「蓮姑,今日早朝,我已經讓女官署去采選一等秀男了。」 
蓮姑挑了挑眉,拉長了尾音,「嗯?妳什麼時候改變心意了?難道誰家有子初長成?」 
我面上一熱,「其實……蓮姑,我告訴妳,妳別同母親說,她那人靠不住……」 
蓮姑笑著點頭,「自然,我何時同她說過妳的秘密?」 
老實說,蓮姑確實不曾將我的秘密出賣給母親,不過她都告訴了二爹,然後母親纏著二爹,二爹又告與她知…… 
不過我正高興著,便也沒有去想那麼多事,拉了蓮姑的袖子,在她探究的目光下,那人的名字,在我舌尖上輾轉了幾遍,還是沒有說出口。 
蓮姑見我難開口,也沒有逼供,眼睛一轉,隨即笑道:「不如我來猜,妳來答?」 
「也好。」我紅著臉點點頭。 
「那人可是稍長妳幾歲?」 
我點點頭,煥卿長我五歲,我十八,他二十三。 
「那人可在朝中任要職?」 
我繼續點頭。朝中官二代少有出色的,如煥卿那般年紀輕輕就居御史一職者更是少之又少。 
「那人與妳,師出同門,自幼認識?」 
我看著蓮姑嘴角的微笑,紅著臉道:「蓮姑,妳怕是都知道了吧?」 
蓮姑笑道:「原只是猜測,如今算是證實了。豆豆,妳是何時喜歡上的,為何拖到如今?」 
我捏著衣角垂眸道:「這麼多年,他一直陪在我身邊,我心裡也一直有他,只是他態度曖昧,讓我猜不出他心中所想,不知他對我……是否有半分情意。」 
「如今做了決定,可是什麼事讓妳確定了他的心意?」 
「今日諫議大夫提出采選之事,他亦在秀男之列卻沒有反對,回想這些年來他做的一切,或許他對我並非無情。」雖是這麼說,我卻還是有些忐忑。恍惚想起年少時與他相伴讀書,那是春日午後的杏花樹下,暖風薰人,我捧著經典睡倒在樹下,被吹落在眼皮上的杏花瓣驚醒了美夢,迷濛間睜開了眼,感覺到一絲溫涼的觸感點過眼瞼,修長白皙的手指拈著一瓣杏花,那人就坐在我身邊,淺笑如春風裡吹落的杏花,讓我心口酥麻酸軟。 
我仍記得他那時望向我的眼神,從未見他那般看過別人,也從未見別人這樣看過我。 
怎能不動情…… 
「豆豆。」蓮姑輕輕揉了揉我的腦袋,拉回了我的思緒,「妳這些年來的改變,可是為了他?」 
被蓮姑瞧出來了…… 
我點點頭。 
蓮姑失笑道:「妳小時煞是活潑可愛,比妳母親少了幾分粗野,多了三分靈秀,古靈精怪,惹人疼愛。這些年來卻漸漸變得中規中矩,似乎一直在壓抑著自己。妳想做個明君,是不是?」 
他是賢臣,我自然要做明君才配得上他。他君子端方,我自然也要賢良淑德。 
蓮姑卻道:「豆豆,或許妳想錯了。他本是喜歡妳活潑的本性,他想當個能臣,無非是想為妳守著這天下,寵著妳,讓妳可以像妳母親那樣當個袖手閒君,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人。豆豆,妳無須委屈自己。」 
蓮姑何以這般瞭解煥卿?我愕然看著她,回想這些年來,我越是循規蹈矩,煥卿好像就離我越遙遠,不似十二三歲之時,縱然我對他有些……無禮的舉動,他也是溫和一笑。如今他雖對我微笑,但多數時候沒了少時的溫暖與真心。 
那些年歲裡我跟著三爹遊走江湖,性子不如帝都女子溫婉,也不在乎男女之防,與他時常有些肢體接觸,他倒從未排斥,只是白皙的面上染了層薄薄的粉色,看得我一次次失神…… 
龍生龍,鳳生鳳,這句話,真沒錯啊…… 
我四歲起便「不小心」看到母親「不小心」遺落的春宮圖,字還沒認全就先看全了《金瓶梅》、《玉蒲團》,小時候看得迷迷糊糊,長大了自然就知曉了,又如何能裝成純白無垢?方才靠近煥卿,隱約聞到他身上傳來沁涼的淡香,看著他俊雅的側臉,我險些把持不住親上他的唇角…… 
唉,其實我本性並非純良,卻總努力在他面前裝出一副高潔傲岸、不可侵犯的聖女模樣,或許是我錯了?他並非不喜歡我放蕩,甚至會喜歡我只在他一人面前放蕩,就像爹爹對母親那樣,這些年是我自己先選擇了與他保持距離,如今想再與他親密,可還能夠? 
「蓮姑,我錯了許多年,錯過了許多年……」我悶聲說,心頭一陣酸楚。 
「還不遲。」蓮姑的笑容很是溫暖,撫著我的髮心說:「其實,妳母親與幾個爹爹都是為妳著想,捨不得看妳為了旁人委屈了自己。女婿再好,終究是外人,哪裡比得上女兒親?只是妳父君及二爹都只會疼女兒,對自己的寶貝女兒狠不下心來教誨打罵,只好教誨打罵外人,讓他們來輔佐妳,保護妳,省得妳一個人在這朝裡受那班臣子欺負。」 
想起父君的溫柔,二爹的寵愛,我忍不住眼眶發熱,我有時怨著母親將五個爹爹都拐走了,連阿緒都不給我留下,只讓我一人孤零零留在帝都,陪著我的,只有煥卿了。 
蓮姑捏了捏我的臉頰,嘆氣道:「作為一個皇帝,妳年紀還小,不懂的可以慢慢學,但是作為一個姑娘,妳可就快老了。幸虧妳醒悟得早,不然再過兩年,只怕妳回了頭,那人也等不下去了。」 
他二十三歲了,身為蘇家嫡孫,身負開枝散葉的重任,確實等不得,我也一樣…… 
「妳爹娘一直掛心妳的親事,其實他們對裴錚那孩子也很是中意,畢竟是看著長大的,樣貌人才都算配得上妳,我也看出來了,他們幾個都是把裴錚當妳的童養夫教養著,只等妳長大便將親事了結,只是妳一直沒什麼表示,我們都以為妳心裡不喜歡他,若不歡喜,妳爹娘也不會逼妳……」 
「停!」我抬手打斷蓮姑,直瞪著她,「為什麼提裴錚呢?他關我什麼事啊?」 
蓮姑愕然,「妳不是說妳喜歡裴錚嗎?」 
「我說的是蘇昀蘇煥卿!」 
裴錚,童養夫…… 
我一陣暈眩──這算什麼?包辦婚姻? 
蓮姑神色古怪,「原來是蘇昀……我還以為是裴錚……」 
我失笑,擺擺手道:「怎麼可能是他。」 
不過仔細一想,他也確實是長我幾歲,與我師出同門、自幼認識、官居一品。 
蓮姑道:「我原想妳與他自幼相識,也算是十幾年的緣分了,這些年妳身邊也沒其他男人,卻忘了還有個蘇昀。」 
我與裴錚…… 
我失笑搖頭:「他長我八歲。」 
蓮姑亦笑:「妳父君也長妳母親十歲,只要歡喜,什麼都不是問題,若是不歡喜,什麼都成問題。妳既對他無心,那也就罷了。」 
我輕輕道了聲嗯,心頭頗有些異樣感覺。 
我與裴錚相識,算起來比蘇昀早上許久。 
那年我六歲,母親帶了我去二爹的白虹山莊。裴錚是二爹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孩子。那時他還不叫裴錚,叫裴箏,有一個妹妹與我同齡,喚作裴笙。二人出身低賤的樂籍,父母親是樂師,兵荒馬亂的時候失散了,後來跟了我二爹才有了新身份。 
那年的事,因時間久遠,我已記不大清楚了。後來我隨著母親回宮,便再也沒有見過他,只知道他有心為官,便拜在父君門下,當了丞相門生,聽從父君的意見改名「裴錚」,十八歲中了狀元,瓊林宴時我才又一次見到他。 
那年我才十歲,仍是母親執政。母親牽著我的手夜宴群臣,指著裴錚低頭問我:「還記得這是誰嗎?」 
我仰頭對上他含著盈盈笑意的鳳眸,面頰微熱,嫩生生喊了一聲:「叔叔。」 
他那時內傷的樣子,我至今仍然記得。 
還有父君忍笑的神情,母親誇張的笑聲。 
原來母親他們看中的是裴錚,但裴錚從未在我面前提起這件事,思量他對我的態度,或許他心裡並不認同別人的安排,之所以未婚,怕也是受我爹娘所迫。今日朝上他所說的婚約,又是指誰? 
是我嗎? 
蓮姑又道:「妳既然不喜歡裴錚,我便去跟他說了,讓他徹底死心了吧。他也二十有六了,再拖不得了,以後妳還是將他當臣子,心裡也無需不自在,這本就是他欠你們劉家的恩惠。至於蘇昀,確實也是個人才,妳是皇帝,只要妳喜歡,搶來就是了,快點成親了開枝散葉,省得妳爹娘掛心。」 
我支支吾吾應了兩聲,一會兒想起裴錚,一會兒想起煥卿,想得腦袋發疼。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難眠。 
裴錚…… 
我從未考慮過他,為了什麼原因,卻也說不大清楚。有一件事,我不曾同爹娘說過,不知裴錚有沒有外洩出去。 
那年雲霧別宮剛剛建成,我們陳國第一家庭八口人直奔別宮過冬。別宮人手不多,不像宮裡到處都有宮人來來去去,冬日裡靜悄悄的,只有積雪落下青松時的簌簌聲。 
我獨自一人去了後山泡溫泉,待要起身時才發現衣服不見了,心想是被林子裡的動物叼走了,那地方平日少有人去,我身上僅覆一層薄布,真正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有在池子裡坐以待斃。 
也不知過了多久,熱氣蒸得我頭暈腦脹,恍惚聽到腳步聲,心頭一喜,卻發不出聲音來,只感覺到一雙手探入池中將我撈了起來,那人衣服上傳遞過來的寒意讓我清醒了三分,我微抬了眼皮向上看去,頓時嚇得徹底清醒過來了。 
「呸呸呸……」我口齒不清地喊他的名字。 
裴錚低頭掃了我一眼,鬆了口氣的樣子,卻目含戲謔,笑道:「豆豆,我不叫呸呸呸。」 
他將我放在軟榻上,又取來衣物給我,我一看,氣得雙目赤紅,一把搶過衣服,「無恥,你偷我衣服!」 
他挑了下眉,也不辯駁,逕自取了乾布巾來給我擦拭濕髮,動作輕柔。「下次出來記得帶兩個下人。」 
我披上外衣,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服侍,又聽到他猶豫著說:「妳怎麼……」 
「我怎麼了?」我閉著眼睛問。 
他低笑一聲,「我原以為,讓男人看了身子妳會不自在。」 
我悠悠道:「一開始是嚇到了,後來想想也沒什麼,又不會少塊肉,三爹說過,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裴錚動作一頓,聲音一沉,「不拘小節?妳也讓別的男人看過妳的身子?」 
我不悅地拍拍他的手,「繼續繼續。母親說了,被男人看了就看了,喜歡的話就搶回家,不喜歡的話挖了眼珠子。」 
裴錚忽地避開我的手,勾起我的下巴仰視他,柔聲問:「那妳想挖了我的眼珠子,還是搶回家?」 
我愣愣看著他異光流轉的鳳眸,咧嘴一笑,「你別擔心,我不會挖你眼珠子的。」 
他眼底閃過驚喜,顫聲道:「豆豆……」 
「我沒拿你當男人。」我安撫地拉下他的手,低下頭扭了扭脖子,「你是我的家臣嘛,就跟母親身邊的淳公公一樣,繼續幫我擦頭髮。」 
那落在我髮上的手似乎抖了兩下,最後又輕輕順起我的長髮。 
「豆豆啊……」裴錚輕輕一嘆,「女子太隨便總是不好的,男人多半是喜歡端莊嫻雅,知書達理的女子,試想一下,妳能忍受自己喜歡的男子和其他女子有肌膚之親嗎?」 
那時我腦海中閃過蘇昀對其他女子微笑的畫面,心口一酸,悶聲不答。 
「妳登基為帝,更需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不能留人攻訐之口實。為帝要有威嚴,與臣子保持距離。女子要潔身自好,與男子保持距離,如此方是正道。」 
我原是背靠在他懷裡,聽了這話立刻躲閃了出來,回頭看他。「那我是不是該與你保持距離?」 
裴錚眼中糾結了一下,隨即笑道:「我與他們不同,是家臣,即是自己人。明德陛下也不曾與淳公公保持距離。」 
彼時我將信將疑,後來又聽了國師說出類似的話,國師自然是不會騙我的,那裴錚的話應該也沒有錯。自那以後,我便開始循規蹈矩起來,當一個端莊賢良的女帝,可能是早年頗有些劣跡,與男子「過從甚密」、「不拘小節」,以至於十三歲那年不小心「逼奸未遂」了探花郎,我到底不是完全無辜的。 
裴錚時時在我身邊提醒著,每當我為美色所迷,他便打開扇子掩住唇畔,低聲笑道:「陛下,病又犯了。」 
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這清湯淡水的日子一過就是五年,如今想來,寡人定然是叫裴錚那奸臣給糊弄了!或許便如蓮姑所說,煥卿喜歡的是我的本來面貌,我這強裝出來的溫良恭儉分明是畫蛇添足! 
不成,寡人得改過自新! 
白白讓人叫了那麼多年淫君,白白讓人冤枉了那麼多年,不做點什麼出來名副其實一下,那也太委屈自己了吧! 
傾城紅顏系列《王朝冏事之寡人有疾》全二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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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留言

  • [25/10/12] 訪客 於文章「2023國際書展開跑了!...」留言:
    請問出版的小說,除了實體書,會出版電子書嗎? ...
  • [25/01/12] 小妮子 於文章「2023國際書展開跑了!...」留言:
    請問今年2025有參加國際書展嗎?或有舉辦線上書展?早期出版...
  • [24/08/03] CC 於文章「【書訊】辭金枝(全八冊)...」留言:
    作者冬天的柳葉,裡面的作者名稱寫成莫風流了...
  • [24/03/09] 訪客 於文章「【書訊】貯金閨(全四冊)...」留言:
    意千重出新書太棒了!貴社出書很優質請多多出書。...
  • [24/02/01] 訪客 於文章「【書訊】執手材女(全三冊)...」留言:
    出新書太棒了!貴出版社的書都很優質請多多出書。...
  • [23/12/08] 訪客 於文章「【書訊】汴京小醫娘(全十冊)...」留言:
    姒錦出新書了非常期待!請問小編千山茶山這位作者其他的書也很期...
  • [23/07/29] CC 於文章「【書訊】許卿好(全六冊)...」留言:
    東佑文化您好, 我是WRN羅曼史讀書會的網管,有個不情...
  • [23/06/30] CC 於文章「【書訊】河山印(全七冊)...」留言:
    請問貴社有FB或其它社群嗎?新書出版比較好容易透過FB或IG...
  • [22/12/16] 江立涵 於文章「【書訊】錦衣玉令(全十二冊)...」發表了一則私密留言
  • [22/12/16] 江立涵 於文章「【書訊】錦衣玉令(全十二冊)...」發表了一則私密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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