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康衛的沈將軍

花朝節,夜雨江南。

沈長纓藏身在屋簷下,如蟄伏的夜鷹,靜靜窺視著下方動靜。

這是湖州知府轄下長興州的知州府,今夜此處,正暗中醞釀著一場浩劫。

程嘯照例進了書房,每日晚飯後他都要檢查兒子程融的功課,今日背的是《詩經》,但程融究竟背了些什麼,程嘯根本沒有聽進去。

半年前戶部侍郎陳廷琛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吊死在自家書房,現場留下晦澀不明的血書一封,朝廷著三司嚴查,但至今沒有定案。

去年北邊兩省鬧饑荒,加之朝中黨爭不斷,舉措失當,導致各地鬧事者也層出不窮。

再有海面也不是那麼平靜,東瀛人在海面搔擾,內外不安,幾個月前程嘯自己就在外出時遭受過匪徒襲擊。

此刻夜雨連綿,加上林林總總這些事情,讓人心神有些不寧。

「父親,我背完了。」

程融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看看漏刻,才發現自己竟已經發了近半個時辰的呆,擺擺手,「你回去休息吧!」

父親罕見的心不在焉,讓程融感到好奇,卻沒敢多問,聽話的行了一禮離去。

這時候隔壁斷斷續續的傳來妻子數落女兒程湄的聲音,「杜漸只是個庶民,妳是官家小姐,怎麼能選那種人為夫婿呢?」

「等我嫁給他,讓父親好好提攜他不就行了嘛!」

程嘯不由輕蹙眉頭,三個月前他在外遇襲,就是杜漸從匪徒手中救下他的,之後便被他重金延攬,入府當護衛了。

而程夫人的姐夫是吏部侍郎羅源,住在羅家的長女程瀠嫁入權貴府上指日可待,程夫人認為只要程瀠有出路了,程湄的身價自然水漲船高。

想到這裡,程嘯的眉頭又皺緊了點。

窗外一陣風,吹得桌上燈苗亂顫。

他盯著燈苗看了一會兒,才起身吹熄,然後摸黑將緊閉的書櫃門再次檢查了一遍,掩門出去。

門下廊柱旁的墨蘭在風裡搖晃,這雨好像沒有要停歇的意思。

四周真是太靜了,以往他大多是在這個時間點回房,但從來沒有任何一次像今夜這般詭異。

沙啦──隨著風聲,不知何處傳來了細微的響動。

他額間有了汗意,清著嗓子,正準備喚人──府裡日夜有人值守,此刻他已然出門,還無人前來掌燈引路,本就已經透著不尋常。

但未等他張口,那響動就已開始密集,彷彿看到了他要呼喊似的,很快從斷續變成了連續,眨眼間,便如同暴雨的前奏,嗒嗒聲響徹了耳膜,並自後方緊鑼密鼓的追隨而來!

程嘯心驚膽顫,扭頭看向後方,臉色瞬即如土。

只見幾道黑影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般迅猛的躥到了他跟前,未等他驚叫,對方已經一掌朝他頸間猛劈了過來!

屋簷下的沈長纓瞳孔緊縮,但是她沒有動,三年多的從軍生涯加上前世裡六扇門捕頭的經歷,讓她絕大多數情況下都能沉得住氣。

「把他弄醒,然後去屋裡搜搜!」

黑色面巾底下傳出一道狠戾的聲音,轉而身邊便有人蹲下,從腰間拿出一個小瓷瓶往程嘯鼻前湊了湊。

程嘯很快醒轉,一骨碌爬起來,但動作卻在看到眼前的蒙面黑衣人時定格了。

「老實點兒!整個院子的下人我都已經放倒了。你媳婦兒還有你一雙兒女的床頭前,如今正各懸著一把刀。只要你喊出一個字,那尖刀會立刻割斷他們的喉嚨。畢竟為了這一天,我們可沒少提前做好準備。」

這是一道純正燕京口音,也是一道穩操勝券的聲音,就連他的身姿也如是。

程嘯吞了吞口水,努力平復慌亂的情緒,「好漢隨我進書房,我手頭有五萬兩銀票。」

「五萬兩!一個小小的從五品知州,動輒手頭就有五萬兩的買命銀票!」匪首笑起來,用匕首托起了他的下巴,「可惜了,我不是為銀子而來。」扭頭看了眼書房,「說,你將那東西藏在哪裡?」

梁上正準備動手的沈長纓,聞言驀然定在那裡,她就是衝著這樁案子立功來的,可不能輕舉妄動了。

前世她在湖州待了多年,對這樁即將發生並震驚江南,甚至是朝廷的血案還是心裡有數的。

湖州府歸檔的卷宗上記載,這年的花朝節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匪徒血洗了湖州府轄下的長興知州府,除了程嘯一家四口,還有州同知方桐夫婦,以及部分下人,總共十八具屍體。

事後官府清點財物,卻發現府內銀錢、貴重物品分毫無損,這樁血案究竟出於什麼原因,一時沒有結論。

既不是為財殺人,程家幾代都是讀書人,不應該惹上這麼凶狠厲害的仇家。最後便只能歸類於匪徒尋釁,因為滅門血案發生前三個月,程嘯在城外遇過流寇打劫,劫殺程嘯的匪徒至少有二十人之眾。

正因為瞭解得很清楚,所以她才選中了它來為自己晉職。

此刻匪首的話便讓她納悶了,原來他們是為了程嘯手裡某樣東西?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程嘯嗓子微啞,「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行了!」匪首不耐煩了,「不要試圖跟我打馬虎眼,不交出來,不光是你死,我就從你兒子殺起,一路殺到這知州府裡最後一個人為止!」

程嘯額頭已經冒出了冷汗,急道:「我確實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東西,我收的東西多了去了──」

一把大刀刷的一聲帶著寒光抽出來,落在他頸上!

程嘯嚇得癱坐在地,喉嚨裡的喘氣聲如同拉風箱似的。

相較於程嘯的驚恐萬分,沈長纓就顯得泰然自若許多,隱去的氣息沒有絲毫的改變。

來者口口聲聲要的東西,會是什麼呢?是什麼值得他們不惜大開殺戒,也要拿到手?

沈長纓閉上眼,集中精神細聽四周情形,沒有什麼特別的聲響,想必在其他處的夥伴們已經依照計劃,完成自己的任務了。

「把程融捉過來!」

匪首忽然拔高的聲音,讓沈長纓睜開眼,緊盯著下方不敢再分神。

「不老實,那就先親眼看看你寶貝兒子怎麼死的,興許就老實了!」

沈長纓緩緩握緊了劍柄,看起來程嘯還惹到了極不好惹的人,這些人行事老練,手法精到,哪裡是什麼尋常匪徒?

「我數到五,等我數完,你就是想喊停都晚了。」黑衣人比出了一根指頭,開始喊道:「一──」

程嘯望著那隻手,終於體會到什麼叫走投無路,陷入絕境。

「二!」第二根手指豎起。

「三──」

「我說!我說!」第三根手指尚未出現,程嘯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沈長纓無法繼續冷眼旁觀,執著長劍俯衝而下。

「惡賊!」

倘若再等下去,東西露了面,程嘯就活不成了。

這聲喊極為響亮,出手更是快如閃電,黑衣人們很快就落了下風。

程嘯則在短暫的震驚之後,麻溜的滾到了一邊抵靠在牆壁上,同時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看向沈長纓。

「敢問姑娘是何來歷?」

「南康衛副千總沈長纓。」

「南、南康衛!?」程嘯聽得一愣,隨即像找到救命的稻草,也顧不上思考南康衛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連滾帶爬的躲到沈長纓身後。

就在程嘯狼狽爬行時,三道身影如電芒般出現在沈長纓的左右,帶來令人心安的消息,「程大人可以放心了,威脅夫人和公子、小姐的匪徒已經被我們全部解決了。」

話音剛落,一個婢女模樣的少女就扶著嚇得腿軟的程夫人,還有披頭散髮的程湄姐弟出現了。

程嘯放下心中大石的同時,也想起一件事,揚聲喊道:「杜漸呢?杜漸何在?」

門外很快進來一個如青松一般挺拔的男子,但光線昏暗,讓人看不清楚面容。

「杜漸!」面白如紙的程湄看到他,立刻歡喜的喊了一聲,朝他奔過去。

那男子卻輕巧避開,目光移向打得酣暢的場下,叫來個護衛護著程家眾人,而後提劍加入戰局。

沈長纓沒來得及看清杜漸的模樣,只望見他衣襬上幾片草葉。不過護衛來了就好,接下來就只剩下將所有匪徒制伏,就能收工了!

然而,本以為十拿九穩的事情,卻陡然生變,身後嗖嗖傳來幾道風聲,又有一批人持劍殺到了跟前!

這夥人的出現完全出乎沈長纓的意料,她做出應變的同時趁隙打量,只見他們與之前的人衣著質地有著明顯差別,且與先前的殺手也無交流。

先來的殺手雖然受阻,但目標仍在程嘯,而後來的這批人卻更像是衝著阻攔她而來,關鍵是他們兩方竟然也打了起來!

這就奇了怪了!新來的這夥人又是何方神聖?目的為何呢?

沒想到這小小的知州府,竟能引來多方人馬的注意!?

聽見先前還在打鬥的匪首吆喝同伴撤退,她立刻下令,「少擎快追,別讓人跑了!」

眼看著那夥人上了牆逃了,正與沈長纓對打的另一夥人也相互交換眼色,俐落轉身,朝相反方向撤了!

方才還命懸一線的緊張感,隨著兩批人的迅速撤離而逐漸退去。

退得那麼快,那麼井然有序,真是令人始料未及!

一時間,沈長纓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沈將軍⋯⋯」程嘯的一聲叫喚,拉回沈長纓的思緒,「多虧將軍及時相救,請受程某人一拜。」

大寧建國之前經歷了長達三朝的動亂,太祖原是鏢師出身,一道起義的兩個師姐妹也是一身的武藝。

戰時大師姐犧牲,定國後師妹被封廣淑王,這便是寧朝第一個的女王公。

經過兩百年的更替,廣淑王嫡支的最後族人已經於二十年前夭折於襁褓。

後來這幾十年又陸續出了三位戰功赫赫的女將,包括十年前率兵剿平叛匪的貞安侯。

有這些先例,到如今軍門與六扇門內皆有女子當差,南康衛裡也有四位女將領,所以女將在寧朝並不稀罕。

程嘯這一拜,是真拜到了底。

沈長纓扶住他,「程大人不必多禮,我是奉命來取卷宗的,不想就遇上了這事!您先不必理會我,安撫家眷回房要緊。」

原本滿有把握的事情,結果卻功虧一簣,看那些人逃跑的架勢,少擎他們多半要落空,而後來的那批又不知是什麼人,她急需時間整理頭緒,無暇理會他。

程嘯與州同知方桐都是讀書人,見不得這些血腥,強撐著交代了府內管事幾句,就先陪同家眷回房去了。

管事依照程嘯吩咐,把沈長纓安排到府裡的暢雲軒休息。

從五品的沈長纓與從五品的程嘯平級,因為浙江都司的強勢,南康衛的強硬,沈長纓前來辦差,原該受到諸般禮遇的,更何況她還及時救下了所有人的性命,但眼下沒人顧得上這個。

半夜時分,馮少擎就回來了。果然不出她所料,馮少擎空手而歸,而另外兩位夥伴黃績、周梁雖然尚未歸來,她卻也不抱希望了。

這樣的結果實在令人難以接受,為了這次行動,她已經提前三個月就開始計劃佈署,每個人都有任務,她的婢女紫緗負責潛伏在程夫人母女處,馮少擎和周梁、黃績分別藏在程融與州同知方桐一家住的院子裡,而她則守住了程嘯。

她事先還將匪徒們的人數、動向都摸得一清二楚,無論怎麼看,拿住對方都該是手到擒來,萬無一失的。

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中途突然又冒出另外一批人!

「後面來的那些是什麼人?」靠坐在圈椅裡的馮少擎眉頭深鎖,才滿十七歲的少年,臉上卻透著一股子老成,但比這股老成更引人注意的是,從骨子裡透出的雍容氣質。

也是,簪纓世家出身,東陽伯府的五爺,又怎麼能不雍容呢?

馮少擎所提的疑問,也是沈長纓不明白之處。

「不知道,我只知道殺程嘯的那批黑衣人,是因為程嘯手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而且那東西還十分重要。」

否則的話,按之前的情形,前世完全不至於死那麼多人。那種殺法,如今看著倒像是為了滅口!

「程嘯不過是個小小的知州,他身上能有什麼了不得的祕密?」紫緗一想到自家姑娘的心血,一夜之間就付諸東流,便覺得有些不忿。

沈長纓對程嘯的祕密相對不怎麼關心,她心中倒是有了另一個疑惑,這知州府前後進來兩批人,那位號稱武功卓絕的護衛為何半途才出現?

與她有著同樣疑惑的,還有程嘯。

杜漸的身手毋庸置疑,有他在身邊這幾個月府裡一直很安寧,可是昨夜那些人闖進來時,他為何沒有在第一時間現身呢?

安撫好妻小後,程嘯便讓管家去請杜漸,得知杜漸去追查夜裡發生的事。

關於那些匪徒的來意他自然是不會對外說,好在這種事情根本不會有人往別的方面想。

直到丑時初,管家才領著杜漸來到書房。

杜漸一進門,沒有行禮,還大大咧咧的就往一旁的椅子上一坐。

他是江湖人,程嘯又承過他的救命之恩,向來不曾與他計較這些細節,此時當然也不例外。

「調查得如何?」

「那些人是在入夜後,趁著後罩房無人時,撬開角門入內的。他們不僅武功高強,而且對府裡情況似乎很熟悉,應該是早就盯上咱們了。方大人已經傳令下去加強城內巡邏,府裡內外也多派了人手防守,大人可以放心了。」

「昨夜你為何來得那麼慢?你去哪兒了?」

「這就要問二小姐了。」

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覆,程嘯脫口而問,「此話從何說起?」

「昨日花朝節,二小姐早早就吩咐我,護送她去百花園賞夜櫻,但我在府門外等到亥時,也未曾見她出來。一直到聽見府裡有打鬥聲傳來,才驚覺出事了,急忙奔進府裡。」

程嘯不知該說什麼了,程湄心儀杜漸幾乎已經不是祕密了,這確實是程湄會做的事。

這麼說來,昨夜裡夫人訓斥女兒,竟是因為她想私自跟杜漸夜出!而杜漸不能及時出現保護,乃是因為被他自己的女兒給纏住了?

想到這裡,心中是既惱怒又羞窘,最後只能無奈的擺擺手,「你先去歇著吧!」

同一時間,在暢雲軒裡,沈長纓也等到黃績和周梁歸來。

「怎麼樣?」

「有收穫也沒收穫,我們追著那幫人到了城東,他們突然躥入暗巷逃跑了。不過黃績往他們臉上潑了紅漆,也算是沒白跑這一趟。」

「哪來的紅漆?」

「這不是花朝節嘛,街旁搭花架子要描紅的,紅漆不像朱砂,乾透了之後不怕水,除非有特殊藥劑,否則極難去除,我當時見著有漆盆,就潑了過去,正中他們臉上了!」黃績一臉的得意。

「真的假的!?」馮少擎立時歡快起來,「如今城門尚未開啟,他們暫時出不了城,咱們只要在城內仔細搜找便能抓到他們,這麼說來要想完成計劃,還是很有可能的!」

沈長纓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昨夜程嘯已經下令關閉城門,相信那群匪徒也不敢輕舉妄動,大夥兒辛苦一整晚了,都先歇著去吧,待天亮時,我就去找程嘯商討這件事。」

卯時初,綿綿細雨雖然停了,但天空仍是灰濛濛一片,厚重的雲層揮之不去,就像沈夫人此刻的心情,十分沉重。

昨夜的驚恐始終盤旋在她心中,使得她根本無法入眠,早早就跑到書房來跟丈夫哭訴。

「老爺,那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強盜啊!緝捕盜匪是南康衛該負責的,你趕緊著人去知會譚將軍,務必要把那群惡賊全數捉拿歸案不可!如若不然,我夜夜無法安枕啊!」

程嘯被她哭得心煩意亂,他差一點點就成了刀下亡魂,難道他不害怕?不憂慮?但夫人不知道對方來意,他也無法跟她多說什麼。

說到南康衛,他不由又想到昨夜及時出現的沈長纓──

知州府的防衛不說固若金湯,至少迄今為止是沒有出現過疏漏的。既然杜漸沒有問題,那沈長纓呢?沈長纓是怎麼進到府裡來的?

沒錯,她的到來不光是救下了他一府老小的性命,更是幫他把那東西護住了,他理應對她感恩戴德,但她為什麼會出現得那麼巧?而且還與那群匪徒一樣,在他府裡如同出入無人之境?

「老爺,沈將軍求見。」

守門小廝進來稟報,打斷了他的思緒,「請她進來吧!」

沈長纓跨門而入,看見程嘯面上仍有揮之不去的愁雲,不以為意,私藏不可告人的祕密,進而引來匪徒,這只能說是自作自受,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表面工夫還是要做的,「大人受驚了。」

心中雖有疑惑,但救命之恩是實實在在的,程嘯也打躬作揖,深深行了一禮,「在下還未來得及跟將軍致謝,倒勞煩將軍先移駕過來了。此番真要多謝將軍的救命之恩,回頭在下定將此次事件的前因後果細細向譚將軍稟明,為將軍請一大功!」

「不勞大人費心,回去後我自會向將軍稟明此事,眼下最重要的是緝捕那幫匪徒歸案。方才我派去追捕匪徒的兩名部下已經回來了,說是人還在城裡,我琢磨著打鐵要趁熱,得抓到那些人才能夠真正安定民心。不知大人心裡對那些匪徒的來路可有底?倘若知道來歷,或許能省去許多工夫。」

程嘯心下微凜,他忽然想起來昨夜那夥黑衣人曾逼問他那東西的下落,也不知道沈長纓是否聽見了?

望著她,程嘯不動聲色的搖搖頭,「如今內外不安,一群趁亂打家劫舍的歹人,我實在不知他們來自何處。」

沈長纓也不曾指望他說真話,點點頭起身道:「那就不打擾大人休養,我這邊先查,有眉目了再說。」

程嘯目送她出門,幽幽嘆了口氣。

原本對沈長纓的懷疑,在聽到她說要追查匪徒以後,又驀然消失了。

她一個有正經來歷的將領,哪來的理由勾結匪徒跟他唱上這一齣?

若是與沈長纓無關,那群人又是誰派來的呢?

 

 

第二章  不好跟媳婦兒交代

天亮時分,杜漸睜開眼,下地倒了杯冷茶。

陰沉了兩日的天空,終於露出一點朦朧晨色,這使他回想起了剛才做的那個夢。

佈置成大片喜慶顏色的喜堂裡,他手拉一端彩綢,正與一身紅衣,頭披紅蓋頭的女子在拜天地。

四周響起恭賀祝福聲,還有討論新人的竊竊私語聲,一派喜樂祥和。

拜完天地,剛要行夫妻對拜時,新娘卻突然冷笑著把他一推,揮劍斬斷了彩綢,跑了!

就留下他一個人面對滿堂震驚的賓客和桌臺上的龍鳳喜燭。

基於這三年來,每隔一段時間杜漸就要被這個女人甩一回,夢裡他打定主意要掀開紅蓋頭看看她的模樣。

可是追到門外卻是一片荒野,就連枯樹都只有三兩棵,哪裡還有什麼女人?

再回頭看喜堂,又哪裡是什麼喜堂?眼前滿是斷了胳膊的羅漢和密佈的蛛絲網,分明就是一座破廟!

他瞇眼看著窗外庭景,握緊手中的茶杯。

同樣的場景早已深深烙印在腦海中,而這次──很好,他又被那個女人給甩了。

程湄跨進院門,就望見大開的窗戶裡,杜漸執杯而立的挺拔身影,立時提起裙襬奔了過去。到達門口時,方才還敞著胸口的杜漸已經衣衫齊整,渾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

她不管不顧的偎上前,「杜漸,前兒夜裡我受了驚,你陪我去廟裡拜拜佛,壓壓驚吧!」

杜漸不動聲色的巧妙避開,「府裡護衛多的是,我讓張泉跟妳去。」

「我是個雲英未嫁的官家小姐,怎能與外男進進出出!」程湄怒嗔他一眼,撒起嬌來,「你是我父親的貼身護衛,由你相護自是理所當然。此外,你時常要涉險,我還可以在菩薩面前求個平安符給你佩帶。」

杜漸涼涼一笑,踱出房門,「這麼說來,我比張泉更不合適了。」

「怎麼不合適?」程湄追出來,「杜漸,你明明知道我對你的心意,難不成你覺得我堂堂一個知州千金還配不上你一個小小護衛不成!」

杜漸腳步一頓,緩緩回頭,「倒不是配不上,只是我若收了二小姐的平安符,回頭就不好跟媳婦兒交代了。」

程湄臉色一變,「你有媳婦兒了?你什麼時候成的親!?」

「三年前。」即便是夢,即便不曾見到,他仍認定他已有妻室。

※  ※  ※  ※  ※  ※  ※  ※  ※  ※  ※  ※

前日夜裡程嘯就已下令關閉城門,沈長纓便讓馮少擎先帶著黃績、周梁在城內搜查。

程夫人休整了兩日,終於恢復了精氣神,也終於有心思應酬來自南康衛的女將。

南康衛是負責鎮守湖州、嘉興的衛所,因著政治立場不同,程嘯私下裡並不待見,明面上卻不敢得罪。

程夫人伴著沈長纓在園子裡散步的時候,「不經意」的就說到了自己的長女。

「其實我也很想將她留在身邊,但天底下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夠有個好前途,家姐的婆家是京師名門,小女能到他們家讀書學規矩,就是希望她將來能嫁個好夫婿,我也能安心啊!」

「夫人真是用心良苦。」沈長纓不動聲色的回以一笑,羅家這些年是有些根基,但說名門嘛,卻不見得。

「你給我滾開!」

走到拐角處,前方偏院裡突然傳來女子的怒斥。

沈長纓停下腳步,瞥了程夫人一眼,果然見到剛剛還著重強調名門規矩的高雅夫人臉色一變,斥道:「誰在那裡大呼小叫!?」

前方立著的丫鬟腳步匆匆走來,「回太太的話,是、是二姑娘!二姑娘不知道因為何事,把杜護衛的房間給砸了!」

當著沈長纓的面,程夫人羞窘得臉色又紅又白,當下也不說什麼了,抬步便走了過去。

沈長纓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其實知州府裡的護衛,一共有兩個頭兒,一個叫杜漸,一個叫楊禪。

丫鬟口中的杜護衛,沈長纓在來長興之前已經有所耳聞,知道他是被程嘯重金聘請留在身邊的。至於楊禪,倒是沒什麼特別,原本就是知州府裡的護衛長,前日早上領了任務出城,當夜匪徒闖入,他根本不在府裡。

眼下程夫人直接踏進的是個小偏院,簡單素淨,三間房,當中一間是個小廳,另兩間分開,皆住著人的樣子。

東側間這時已經一片狼籍,程湄滿臉通紅立在屋簷下,她三步外站著個青松般挺拔的男子,此刻雙手環胸,面無表情的望著滿地碎瓷。

沈長纓看他一眼,頓時明白,原來他就是那個傳說中武功高強的杜漸啊!

程夫人進來的時候,他也瞧見了,但卻只是輕輕一瞥而過,目光最後是落在後面的沈長纓身上。

「這是在鬧什麼!?」程夫人氣不打一處來。

「他,他說他成親了!他一定是騙人的!我不相信,他騙人的!」程湄說著,捂起臉哭了起來。

程夫人頓覺無地自容,她剛剛才跟沈長纓顯擺過家世呢,轉頭就碰上這破事兒,程湄一個官家小姐,偏偏看上個護衛不說,居然還因為這麼點事鬧騰成這樣!

程夫人氣得肝顫,恨不能把程湄拖過來狠打幾個巴掌。

沈長纓也覺得有些尷尬,程家是什麼樣人家,真當她不知道嗎?

程嘯面善心狠,是湖州境內出了名的貪官汙吏,他長年與湖州知府沆瀣一氣,四處斂財,長興境內黑白兩道都得按時按刻送上銀子孝敬他。

而他養在京師羅家的女兒──她要是沒記錯的話,羅家近年來似乎跟太子走得挺近的。

基於這樣的家風,遇到這樣的事情,她一點也不奇怪,只不過不想就碰上了。

按理這個時候她該回避的,但來都來了⋯⋯

「夫人息怒,不如先讓下人把二姑娘請回房去,有什麼話慢慢說。」

「關妳什麼事!」程湄突然遷怒伸手要來推沈長纓。

沈長纓下意識的反手一擋,程湄便驚叫著翻倒在五步外的空地上。

身體跌地的悶響震住了在場所有人,杜漸眼底有星芒閃過,但很快就隨著目光的轉移而恢復平靜。

「對不住⋯⋯」

沈長纓垂眼看自己那隻手,悔恨交加的朝趴在地上的程湄致歉。

這還真不是她故意的,她自小習武,這是下意識的防身本能。

程夫人驚呆了,她看看沈長纓又看看摔成四腳朝天的程湄,不知道是該責問沈長纓,還是該著人扶她起來?

她向來看不起那些舞槍弄劍的粗人,對這位女將自然敷衍多過尊敬。

眼下自家女兒居然被她當著面的給撂翻了,肚子裡那口氣便無論如何得放出來才好受些,「沈將軍,小女縱有不是,她也還只是個孩子,您這──」

看到程夫人陰沉的臉色,沈長纓不由暗暗嘆氣。

如果程湄真是個孩子就好了,這樣她就不會防備她,不防備她也就不會出手,不出手也就不會讓她摔得這麼難看。

她因為人家成了親,有了媳婦,就在這裡嚎啕大哭砸東西,實在不能讓她當孩子看待啊!

不過此時此刻,她只能選擇息事寧人,「紫緗,快去把程姑娘扶起來,我來跟她賠個不是。」

紫緗把人扶起來,沈長纓就真準備上前賠禮。

豈料程湄卻不受禮,咬牙扭頭冷哼一聲,對她橫眉豎眼起來!

紫緗忍不住了,「程夫人,我們將軍可是奉命前來辦差的,程姑娘無緣無故對我們將軍動手,這事是不是得有個說法?我們將軍是譚將軍麾下將領,程大人縱容程小姐如此,不知道是對我們將軍有什麼不滿,還是對譚將軍有什麼不滿?」

程夫人原本是有心要發作一番的,可聽了這話,倒是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了。

她只知道程湄被人打了,還是被當著她的面給打的,卻忘了打她的人是南康衛的將軍。沈長纓與程嘯官級相等,但因著武將聲勢要略高一籌,方才即便是把程湄給打了,她也只能忍,難不成還能跟譚紹槓上?跟南康衛槓上?

這麼說來也是程湄愚蠢,方才順著沈長纓給的臺階下來,就能收場,偏偏不領情,還給人家臉色看!

程夫人眉頭輕蹙,攥著絹子打量沈長纓,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卻不急不躁,喜怒不形於色,城府倒是不淺!

沈長纓沒吃虧,紫緗把話點透了也就算了,看她們母女窘立著沒動,便道:「程姑娘想來也不是存心的,夫人還是先帶程姑娘回房吧!」

程夫人頂著臉上的火辣點點頭,拖著程湄離開,很快院子裡的人也退盡了。

沈長纓目光深深望著仍立在簷下的杜漸,「杜護衛?」

杜漸仍雙手抱胸不動,「沈將軍?」

程夫人將程湄帶回房,程嘯很快就知道了程湄去杜漸院裡撒潑的事,怒不可遏,「妳還要不要臉!?」

程湄只是哭。

程夫人先是怒,如今也不忍了,朝丈夫道:「你還凶她做什麼?還嫌她不夠委屈嗎!?」

程嘯聽著納悶,這才有人上來把來龍去脈給說了。

程嘯心下震驚,瞧那沈長纓也不過十七、八歲,模樣看著雖英氣,但整體來說偏向溫婉,卻沒想到她動起手來居然這麼乾脆俐落?

再想想她已做到從五品的副千總──南康衛裡也有幾位女將軍他是知道的,但都是靠家世進去的,來的這位也不知道是靠祖蔭的,還是真有這份能耐?

倘若是靠祖蔭,也不知道是出自哪位權貴府上?

對了,她身邊還帶著隨從和丫鬟⋯⋯程嘯心裡盤算著,便喚了人來,「去個人到南康衛打聽打聽,看那沈長纓是什麼來路?」

眼下朝中小的紛爭雖然不斷,大的戰爭卻沒有,武將想要晉職,沒有沙場揮斥的機會,而只能憑藉各種小範圍平亂攢下的功績為自己加分。

所以近些年沈長纓便是一個個案子辦下來,積累著給自己加官到了如今的。

這次來長興,她原本想得挺簡單的,畢竟事件前後她基本已經差不多能還原。

但事到臨頭,前來殺程嘯的匪徒不為財也不為仇,這就讓她出乎意料了。

更讓她出乎意料的是,除去那批人,當夜還有另一批黑衣人,相比較而言,後來的那些人更讓人摸不著頭腦。

她不禁疑惑,前世裡後來的那批人又在這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看到杜漸,她就又想起那夜裡她在他袍角上看到的草葉來。

「杜護衛真是好膽氣,對東家小姐都不屑一顧。」

杜漸邁步下了石階,停在她面前兩步處,「我是來當護衛的,不是來當女婿的。」

這個人雖然穿著最普通的衣裳,做著最平常的差事,但在沈長纓這個將軍面前,卻似不曾有低頭的想法。

沈長纓打量他,「這身腱子肉不錯,臂肌發達,腰背卻不顯粗壯,擅使武器?」

杜漸垂眼望著她,「沈將軍跟男人初見面都是這麼寒暄的?」

「我可不是寒暄。」沈長纓目光溫度漸降,「昨夜我們交戰了很久你才出現,你去哪兒了?」

「上街了,花朝節嘛,我也算是血氣方剛的年輕男人,總有人約黃昏後。」

「街頭有草?」沈長纓雙手抱胸掃視他,「你昨夜出現的時候袍子上掛著草葉,可是一般情況下草葉是不會掛上衣裳的,除非經過用力或者快速的磨擦。我想了下,這城郭裡面,似乎只有──爬牆上樹的時候才有機會磨擦到?」

「沈將軍是懷疑我爬牆,還是懷疑我上樹?」

「我懷疑你是個內賊!」沈長纓緊盯著他,「聽說三個月前程大人路遇匪徒的時候是你剛好路過救下他,而後又被他帶回府裡當了護衛。真是好巧,剛剛三個月,程大人又出事了,但這次是在自家府裡出事,杜護衛卻沒有及時出手。」

杜漸漫不經心,「將軍可還有別的確鑿證據?」

「證據是給外人看的,杜護衛怎麼會說出這麼沒水準的話來。聽說杜護衛三個月前是在南下訪友的途中偶遇程大人遇險,不知道你這位好友是什麼人?杜護衛如何訪到一半又留在長興州府當了護衛?在來到長興之前,你在何處高就?」

接近程家之前,她自然會對他身邊緊要之人加以調查。

杜漸看了左右一眼,「沈將軍疑問很多。」

「因為杜護衛疑點不少,我很想知道,前夜裡前後兩批匪徒,究竟是如何能夠衝破杜護衛的掌控順利進入知州府做案的?杜護衛身負過人之能,整個知州府的防衛卻如同虛設,敢問你是如何讓前後兩批人皆如入無人之境,並且還能讓他們在你我兩方人圍截之下順利逃脫的?」

她目光炯亮,不容他逃避的樣子。

「沈將軍怎麼就這麼肯定我與匪徒有關?難道我就不能因為這節日而疏忽了防範?如果這也能定我的罪,那麼從匪徒與將軍操著同樣一口純正的燕京話,以及以將軍對匪徒情況的熟知來看,我豈不是可以懷疑這是將軍刻意安排的一齣戲碼?」

「匪徒說燕京話我也很意外,既然杜護衛也留意到了,那麼我是不是也可以猜測,你們要找的東西跟朝廷有關?因為一般的匪徒不可能不遠千里專門從京師跑到湖州勒索一個小小的知州,而你大概是屬後面那批人的?」

杜漸看了看四周因風而擺動的樹枝,抿了抿嘴,似乎沒有開口的打算。

「杜護衛放心,有我的人望風,你只管說實話就好。」

院裡只剩他們兩人,紫緗已經出去望風了。

杜漸微微凝目,「妳怎麼判斷的?」

「猜的。」

杜漸笑了下,冷的。

「我就不來虛的了,杜護衛是宮裡的人?還是官府的人?」

杜漸面色如常,不答反問,「聽說沈將軍三年前入軍門,從最底層的軍士做起,一路立功無數,半年前就升上了副千總。還聽說但凡經過將軍之手的案子無一不破,因此衛所裡對將軍有了不少貪功一類的閒言碎語,將軍想晉升的念頭可謂無人不知。沈將軍這次潛伏在長興,難道是特地前來搶這個功勞的?」

謀殺朝廷命官是大罪,且對方人數已經達到二十人,可以算是有組織的匪徒,作為將領的沈長纓保住了程嘯又剿滅了匪徒,完全可以在軍中記個功勞。

沈長纓心裡有數了,他這句話拋出來,就算不是宮裡的,也定會是官府的了,否則不會知道這麼清楚。

她琢磨了一會兒,道:「程嘯手上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前後兩批人都是衝著程嘯手上的東西來,問題就大了。

杜漸即便是不肯直言自己是宮裡的人,還是官府的人,最起碼也默認了那夜之事跟朝廷有關。但是前世裡完全沒有透露出任何消息程嘯是死於官府之手,或者說是事關朝政而亡,可見此事不是重要,而是相當重要,所以才會被捂得這麼嚴實。

沒想到程嘯這案子居然還扯上了朝局!

杜漸望了她一會兒,忽然道:「沈長纓,我們的目的不衝突。我也不知道前面那夥人是什麼人,我們這次行動按理說是不會有任何人知情,但眼下不光是多出了一個妳,還多出了另一批人,我也很納悶。既然沒有衝突,而妳想知道的事情,也是我想知道的。那麼接下來這半個月裡,妳我聯手合作一回如何?」

他這麼爽快,沈長纓反倒有些愣了,「什麼意思?你和前面那批人,彼此都不知道對方存在?」

「不知道。」杜漸實話實說,「那天夜裡,妳在屋梁下,我和我的人在妳斜對面的院角,而那夥人則在我之前直接找上了程嘯。我也沒有想到,暗中居然還有一個妳。」

沈長纓仔細回想當夜情景,花了一瞬的工夫捋清他所說的。也就是說,杜漸和黑衣人都是衝著程嘯手裡的東西來的,只是讓那夥人搶先了,那前世裡到底是誰得手了?

沈長纓原本沒想到他會承認,畢竟她沒有真憑實據。但他不但是認了,居然還要跟她搭檔,令她又不覺多想。

「我憑什麼答應你?」

「就憑我可以答應妳,抓到了他們,人歸妳,程嘯手裡的東西歸我。」

「程嘯手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陳廷琛血書上提到的東西,準確的說,是一份以帳本形式記錄的罪證。陳廷琛的案子相信妳應該知道,他死的時候留下一封血書,血書裡提到朝中有人勾結倭寇牟取私利,並且意圖攪亂朝局針對東宮。」

「陳廷琛臨死前說關於指證這人的證據落在江南道,朝廷順藤摸瓜,三個月前將目標鎖定了與吏部侍郎羅源有姻親的程嘯。我的任務就是取到帳本,上交朝廷。」

沈長纓微愕,陳廷琛的案子影響有多廣,也許從前世過來的她比任何人都更為清楚。

這案子雖然最終被定性為「懸案」,但是接下來幾年,但凡倒臺的一個官員都或多或少會與這案子扯上些關係,甚至是他們⋯⋯因此有些事情經不起深想。

杜漸這番陳述聽上去沒有什麼漏洞,程嘯所持的必須是關乎朝政的緊要物事。而陳廷琛之死懸念頗大,程嘯的長女程瀠還住在京師羅府,程嘯雖然遠在江南道,可論起他跟羅源的關係,會有牽連並不讓人意外,但她委實未曾把程嘯與陳廷琛的案子聯想在一起過。

「你的任務呢?你究竟是誰?」

聽到她問,杜漸目光微沉,接而伸手自懷裡取出一塊玉佩來。

玉佩不大,式樣中規中矩,卻透著大氣端方。仔細看邊沿上還有個小豁口,一端的絡子只剩下一半,像是被利物截斷了。

「眼熟嗎?」

沈長纓接在手裡,仔細看了,卻搖搖頭,「沒見過。」

「真不認識?」

「京師樨玉莊的玉,確實不便宜,但杜護衛手上這塊,恕我孤陋寡聞。」

杜漸垂眼把玉收回,自己看了兩眼,又把玉給翻了個面。

玉的背面刻著幾個字。光線不亮,但刻紋講究,又還挺深,邊看邊摸,倒是不難。

沈長纓看完之後神色滯了滯,「你是廣威侯府的人?」

廣威侯府傅家她焉能不熟?

當今朝中廣負盛名的「勛貴雙英」,雙英之一便是廣威侯世子傅容。

傅容幼年時便聰慧過人,以文武雙全的才華與光風霽月的人品,以及有如蒼松翠柏般的氣質相貌成為大寧天下廣受人愛戴的少年勛貴,也成為了頗受皇帝器重的年輕勛貴之一。

如果城府及身手都堪稱超群的人來自於廣威侯府,倒是合乎情理。

以當下皇權與外戚對抗的局面來看,皇帝的人來查有著背景的程嘯,也順理成章,這麼說來杜漸的確是給皇帝辦事的。

「妳對傅家倒是印象深刻。」杜漸的神情有些意味深長。

沈長纓扯了扯嘴角,對此未置可否。

杜漸收回玉佩,又看向天際,「沈將軍近年頭部可曾受過什麼嚴重的傷?」

沈長纓微頓,「這話什麼意思?」

杜漸沒說話,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扶腰輕笑了一聲,「沒什麼意思,只是覺得妳像我一個故人。」

 

小說house系列《裙上之臣》全六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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