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山代有奇葩出

大陳,熙寧元年冬,臨安城。

雪紛攘而落,壓彎了紅梅,讓人看不清前路。空氣中彌漫著紅豆、核桃仁、桂圓、紅棗混合在一起的香甜氣,今日是臘八節。

一個梳著雙丫髻,穿著青衣的侍女端著托盤,在迴廊上快步走著。

到了門口,她抖了抖身上的雪沫,一手撩起門簾,走了進去。

「三姑娘今兒晨起還咳著,怎麼還開窗了?若是被夫人瞧見了,又該訓斥您了。」她說著,將托盤擱在小桌上,快步上前將窗給關上了。

桌案上放著一張宣紙,上頭畫著一樹紅梅,窗外的雪花飄進來,落在了畫上,襯托得那紅梅上像是壓了霜一般。

侍女眼中閃過驚訝之色,驚呼出聲,「三姑娘開窗多久了?這畫上都堆滿了呀!糟了糟了,奴婢這就給您煮薑湯去。」

這府上主家姓謝,乃是臨安城下富陽縣知縣謝保林。

今兒個因是臘八節,一家子人都去附近的山廟求德福粥了。唯獨最年幼的謝三姑娘昨兒個夜裡著了涼,被夫人留在了家中。

謝景衣看著青萍手忙腳亂的樣子,頗為感懷,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膽敢管她的小丫鬟了。

上輩子,她從一個知縣家的小姑娘,變成了侯門大戶的貴女,又在祖母的壽宴上,當著眾人的面,狠絕斷親,自梳立女戶。

再入深宮做女官,從不知名的小掌衣,一路做到統領六局二十四司的正三品司宮令。

整個汴京城裡的人,都知曉一句話──江山代有奇葩出,誰人敵過謝景衣?

「我不過是開窗透透氣罷了,滿屋子的藥味憋悶得很,若是開窗久了,那畫上的雪沫早就融了,哪裡還能堆霜?妳怎麼去了這麼久?我早餓了。」

慌慌張張的青萍一聽謝景衣這聲音,嚇得一哆嗦。謝三姑娘人稱「歡喜菩薩」,聲音嬌嬌軟軟的,很少生氣,可她今日竟然從那溫和的聲音裡,聽出了不同來。

「三姑娘莫生氣,我端了粥就要回院子的,可前院來報,說京城永平侯府來了人,有要事尋老爺。那什麼侯府的,來頭嚇人,門房不敢怠慢,如今府裡又只有三姑娘一個主子,就稟到這兒來了,這一扯便耽擱了。」

永平侯府?謝景衣嘲諷的勾了勾嘴角。

謝家所有的不幸,都是從熙寧元年臘八節,從永平侯府開始的,這是不管她後來如何厲害,都沒有辦法彌補的遺憾。

父親謝保林原本就是富陽縣人,祖上三代都是農戶。在中了舉人之後,娶了同窗翟關平的親妹子翟氏。

翟家是臨安城裡小有名氣的布商。

謝氏一族靠著謝保林的「小貴」同著翟家的「小富」,才在臨安城裡勉強有了一席之地,同那京城永平侯府,簡直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可偏生,永平侯府來認親了。

說是永平侯府老侯爺病重,眼見著就不行了,心中想著闔家團聚,於是派人到處尋找當年不幸走失的庶長子,經過多番查找,總算是確定,那人正是富陽知縣謝保林。

那時她沒有見過世面,被永平侯府的人糊弄住了,派了人去廟裡尋阿爹、阿娘歸來。父親謝保林信了這番說辭,立馬告假,舉家進京。可在半路遇匪,一家子陰陽相隔⋯⋯

人都說父子相認述衷腸,有道是暴風驟雨催命忙!

重生一世,她連一個眼神都不想給那一家子賤人!

謝景衣眼珠子一轉,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疑惑的說道:「永平侯府?我們家祖上三代都在臨安住著,何時同京城裡扯上關係了,莫不是騙子吧?今年是父親評級大考之年,大哥又要科舉,這德福粥至關重要,切莫讓人去叨擾阿爹、阿娘,我們且先探探那人虛實。」

青萍點了點頭,替謝景衣披上了一件茜色鑲著白色兔毛邊的斗篷,又往她懷中揣了一個暖手爐,這才挑了簾子上前引路。

謝府的宅院不大,不一會兒便到了前院的花廳裡。

屋子裡站著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僕婦,穿著厚厚的灰鼠子皮,一雙眼睛四處打量著,不耐煩的踱著步子。

見著謝景衣進門,胡亂的拱了拱手,往她身後望了望,「這位姑娘,快些尋妳家主人出來,天降喜事了!」

謝景衣在心中呸了一口,還天降喜事,簡直是天降血霉!

她前世是瞎了狗眼,才沒有瞧出這婆子眼神中的輕蔑之意,那副你家走了狗屎運的樣子,簡直是充斥著整間屋子,委實惡臭。

倘若真有心認親,又怎麼只派一個婆子前來?

謝景衣甩了甩袖子,等青萍替她除了斗篷,這才慢條斯理的坐了下來,挑了挑眉,瞥了那婆子一眼,「永平侯府是何等尊貴門第,便是阿貓阿狗也都知書達理。妳這婆子,連向主家行禮都不會,是何道理?」

那僕婦一愣,厚著臉皮笑了笑,又重新行了禮,「老奴委實高興,這才失了禮數。瞧姑娘說話行事,當是個能做主的。我乃是永平侯府的管事王嬤嬤,侯爺病重,一心記掛著多年前走失的長子,百般尋訪,才知曉竟然是府上的謝老爺!正好齊國公新任兩浙路經略安撫使,老奴便隨著他們家的大船來了臨安,接你們一家子回侯府團年,好見老侯爺最後一面。」

謝景衣一聽,驚訝的看向了那王婆子,「你們家老侯爺病重,眼見著就要駕鶴西去,妳竟然高興得失了禮數?」

王婆子的笑容逐漸僵硬。

謝景衣眼皮子一翻,「嬤嬤也莫要嫌我說話不中聽,這幾日我們府上來了好幾位自稱是這府那府的牛鬼蛇神了。我們謝家往祖上數三代,那都是喝著富春江的水長大的。嬤嬤一來這裡,便給人改了祖宗,我沒有將妳亂棍打出去,已經是我修養好了。妳說了這麼些,可有憑證?」

王婆子面色一沉,她竟然不是第一個來的?沒道理啊!

她想著,爽快的從懷中掏出了一個信封,「這裡頭是我們侯爺的親筆信,蓋了永平侯府的印。裡頭還有一塊玉佩,同謝老爺脖子上戴著的那一塊,是一對的,一模一樣。」她說著,就想將信封往謝景衣的懷裡塞。

謝景衣蹙了蹙眉頭,看了青萍一眼。

青萍雙手叉腰,往中間一橫,接過了王婆子手中的信,「妳這婆子,我家姑娘的纖纖玉手也是妳能碰的嗎?」

謝景衣接過信封,看也沒看,便往袖子裡一塞,若無其事的道:「嬤嬤也莫要嫌我說話不中聽,這幾日我們府上來了好幾位自稱是這府那府的牛鬼蛇神了。我們謝家往祖上數三代,那都是喝著富春江的水長大的。嬤嬤一來這裡,便給人改了祖宗,我沒有將妳亂棍打出去,已經是我修養好了。妳說了這麼些,可有憑證?」

王婆子頓時傻眼了!

這是什麼鬼?天底下竟然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憑證剛剛才給了妳,妳怎麼就翻臉不認了!

便是青萍也詫異的看了謝景衣一眼,只不過她一個下僕,還能比主家聰慧?三姑娘如此行事,想來是已經確認了這婆子是個騙人的貨色,自有章法。

「妳這婆子,若有憑證,快些拿出來。若是沒有,我可是要叫人了。」

王婆子僵硬在原地好一會兒,她雖然不是永平侯府最得勢的嬤嬤,但也是踩著不少人上位,有姓有名的僕婦。

縱橫後宅十幾載,這還是頭一遭遇到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她想著,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信同玉佩真的不在了。並非是她幻想的,眼前這個看上去天真得不諳世事的姑娘,剛剛的確是收走了她的信物,然後不認帳了!

這還是她頭一次認真的打量著眼前的小姑娘。

她生了一張極其討喜的臉,算不得多好看,但是玉雪可愛,笑眼彎彎,嘴角微翹,看上去便覺得毫無心機,十分可欺。

然而,呸!

王婆子想著,擠出了一絲尷尬的笑容,「姑娘莫要開玩笑了,我剛才不是把信還有玉佩都給妳了嗎?就在妳的袖子裡揣著呢!妳如何不認了?那可是永平侯府,妳阿爹若是成了永平侯的兒子,日後少不了平步青雲!便是姑娘,背靠侯府,那也能夠有個好前程,飛上枝頭變鳳凰呀!這當真是天大的好事啊!妳年輕不懂事,待妳阿爹、阿娘歸來,便能夠明白老奴的苦心了。不信,妳問妳阿爺、阿奶,他們肯定知曉,妳阿爹不是親生的!」

謝景衣一聽,站起身來,「來人啊!將這胡言亂語的婆子給我亂棍打出去!一口一個永平侯府,卻拿不出半點證據,這臨安城裡誰人不知,我阿爺、阿奶早已仙逝,竟然拿他們作筏子!我瞧著過了臘八便是年,不願意傷了和氣,妳這婆子,竟然臉大如盆,登門行騙來了!」

謝景衣的話音剛落,門外便來了幾個家丁,將王婆子架起,朝著門口走去。

王婆子想要掙脫,但哪裡是壯漢們的對手,嚷嚷著,「姑娘,我當真是永平侯府的人啊!對了,齊國公府的人能給我作證,我是坐他們的順風船來的。」

謝景衣看著遠去的王婆子,輕蔑的笑了笑。

齊國公府是何等孤傲,豈會為她一個下人作證?就算齊國公府開口,那也只能夠證明王婆子是永平侯府的下人。

沒有道理,按著人頭硬叫人認親吧?

上輩子,王婆子便是憑藉那封信還有玉佩,說動了謝保林的。除此之外,她並沒有其他的憑證。畢竟一般人知曉了自己是侯府公子,還不樂開了花去。便是她阿娘翟氏,也是欣喜異常,知縣的女兒,同侯府的千金,那差的可是十萬八千里。

現在憑證已經到手,懶得同她多費口舌。

若婆子回京,永平侯府再派人來?

別說她篤定不會再來,就算是再來,那也是數個月之後的事情了,到時候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至少,他們一家子不會急吼吼的進京,阿爹同阿哥也不會因為要保護她們,而死在匪徒的手上。

那「快死」的永平侯在她斷親絕義的時候,都活蹦亂跳好生生的呢!

謝景衣想著,看著門口,頓時一愣。

是她眼花了嗎?她家大門口站著的那個人是誰?

天殺的,那不正是齊國公的兒子柴祐琛嗎!

王婆子的證人,竟然說來就來!

說起柴祐琛,在汴京那也是響噹噹的另一奇葩人物。

論家世,他家祖上出身武國公府,先是姓閔,後改姓柴,封侯拜相好不榮耀。第一任齊國公的妻子高氏,更是響噹噹的人物,乃是大陳史上唯一的一位女侯爺。

大陳爵位不世襲,幾代下來,尤其是到了柴二祖父那一輩,已經沒落成了三流門第。多虧了柴二的父親柴華有本事,狀元及第,深得先皇喜愛,再次受封齊國公,如今是新任的兩浙路經略安撫使,母親乃是官家的親姑母耒陽長公主。

這等榮耀,柴祐琛理應成為京城貴婿,搶手得很,可直到她在宮中做了女官,柴祐琛也還是孤家寡人一個,無人敢嫁。

王婆子被趕出了門,一眼就瞅見了雪地裡經過的柴祐琛,頓時腰桿子直了幾分,「柴公子,柴公子,您可還記得老奴,老奴是永平侯府的,搭貴府的船,一道來了臨安。」

柴祐琛低下了頭,看了看眼前比他矮了快兩個頭的胖婦人,又抬起了頭,「哪裡來的倭瓜擋道?不認識。」

他家僕婦三千,連自己家的人都認不全,何況是別人家的。

王婆子如遭雷擊,僵硬在了原地。

倭瓜?謝景衣噗哧一笑,看吧,這就是無人敢嫁的原因之一。

許是因為她的笑聲太大,柴祐琛抬眼看了過來,嘴巴動了動。

謝景衣趁著他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之前,趕忙問道:「敢問柴公子,永平侯身體可康健?」

王婆子一聽,臉色頓時煞白。

她不敢置信的看向了謝景衣,現在她算明白了,這小姑娘壓根兒就是扮豬吃虎,環環相套。

柴祐琛這次倒是沒有說不認識,「一兩年死不了,再遠說不好。」

這下子不用謝景衣開口,謝府的人都憤怒的看向了王婆子。

他們家三姑娘火眼金睛沒有看錯,這人就是個騙子!

謝景衣對著柴祐琛拱了拱手,再也不給那王婆子一個眼神,歡快的說了一句,「關門!」

柴祐琛還來不及回應,就聽到砰的一聲,對面的門重重的關上了。

站在他身邊的小廝深吸了一口氣,「公子,雪越發的大了,咱們回去吧,別讓公爺久等了,今兒個可是臘八呢!」他說著,看了一眼像是石像一般的王婆子。這人他是認識的,的確是永平侯府的下人,但是公子都說了不認識,他還能打公子的臉不成。

柴祐琛若有所思的看了那門上的謝府二字,抬腳朝著巷子深處走去,那裡是新的齊國公府。

雪還在紛紛揚揚的下著,路上幾乎沒有什麼行人,只剩下王婆子孤零零的站在那裡,一臉茫然。

謝家家丁氣呼呼的關了門,罵了好幾句,哪裡來的蠢婆子,竟然到他們府上來咒永平侯,這要是被人知曉了,還不笑掉大牙,說他們府上芝麻還把自個兒當金瓜,想攀高枝想瘋了。

多虧了三姑娘火眼金睛,不然的話,他們就要吃瓜落了。

謝景衣耳聽眼觀,心中頗為滿意,他們府上規矩不重,下人們拿到京城去,那是不夠看的。可好就好在,一個個單純得像是剛出生的小羊羔兒,指哪兒打哪兒,聽話又忠心。

「今天這事,莫要告訴我阿爹、阿娘了。如今是什麼時候,你們也都清楚,徐通判眼瞅著要離開臨安了,三年一大考評。臨安九個縣,只有錢塘的許知縣,新登的王知縣,還有我阿爹夠了年限。這關鍵時刻,自然有那阿貓阿狗的下流人,想要找我們的錯!一個個的,都擦亮眼睛,閉緊嘴巴,別再什麼人都放進來了,知道嗎?」

家丁們一驚,這騙子是誰放進來的?是他們啊!

他們一聽到永平侯府的名頭,就兩股戰戰的將人請到花廳裡奉茶了。

謝府的下人都知曉,夫人有三道逆鱗,觸及必爆:一是老爺的官聲,二是大公子的科舉,三是姑娘們的親事。

「知道!」家丁們用力齊吼。

謝景衣點了點頭,想了想又叮囑道:「若是阿爹、阿娘聽到風聲問起,便說有個婆子行騙,恰好叫齊國公府的小公子撞見給識破了。」

「是!」

謝景衣滿意的摸了摸手爐,這雪下個不停,越發的冷了,「今兒個是臘八節,你們也進屋暖和著,分吃臘八粥吧!」說完,領著青萍回了自己的小院。

翟氏溺愛孩子,謝府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便是年紀最小的謝景衣,也是自己單獨一個小院。

她自幼學畫,最好紅梅,因此這院子裡旁的沒有,一林紅梅開得正豔,是這冰天雪地裡最耀眼的生機。

謝景衣回了小院,將那書信還有玉佩用放進小木匣裡鎖起來,壓在箱底裡,這才安心下來。

雖然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但上輩子已經印證了,不做是死路。

如今也只能夠從死路上,硬生生的走出一條生路了。

青萍撥了撥火,又添了幾塊炭,屋子裡一下子暖和了起來,先前端來的臘八粥在小爐子上燉著,如今還冒著熱氣。

她小心翼翼的給謝景衣盛了一碗,擱在了小桌子上,欲言又止的看了那箱籠一眼。

其他人在外頭聽不真切,可青萍卻是眼瞅著謝景衣收了那王婆子的東西。

謝景衣拿起小勺,舀了一口粥,放入嘴中,又甜又糯,暖進人心。

「妳可是想問,那婆子明明有憑證,我卻不提?」

青萍搖了搖頭,「姑娘自有章法,奴不敢多言。」

謝景衣笑了笑,「妳是家生子,應當聽說過,當年我阿爺病重,家中一貧如洗,阿爹將脖子上的玉佩給當了。雖然後來高中之後,伯父又替他贖了回來,但到底流落在外,不知經了多少人手。」

「那婆子什麼憑證不提,偏偏是一模一樣的一塊玉佩⋯⋯別的不說,徐通判家妳是去過的,徐姑娘出門,身邊僕婦都是三五成群。徐家新貴,遠不及永平侯府高門大戶,都尚且如此。侯府迎接長子歸家,豈會隨意的派一個不入流的婆子來?怎麼著也應該是宗族之人,呼奴喚婢才對。再則,那永平侯府姓謝,我們府上也姓謝,百家姓百家姓,怎麼就那麼巧,生的養的都是姓謝了?」

清平恍然大悟,「定是假的,姑娘您可真聰明,我是半點沒想到!」

謝景衣不再說話,只認真的喝起臘八粥來。

明明就是真的,竟然整得像是假的,這人間可真是荒唐。

算算時辰,再過不多久,阿爹、阿娘就該回來了。

謝景衣想著,手心裡冒了汗,她都有多少年沒有見過爹娘了,她怕自己忍不住會落下淚來。

「囡囡可還咳著?阿爹給妳帶隱山寺的德福粥回來了,桂圓乾可多著呢!」說話間,一個身著茶色長衫,膚白鬚長的中年男子便走了進來,仔細瞧上去,謝景衣的眉眼同他有幾分相似。

來者正是謝景衣的父親,富陽知縣謝保林。

謝景衣猛的站起身來,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聲音微微有些顫抖的說道:「可隱山寺的德福粥愛放芸豆,景衣不愛吃芸豆。」

她這會兒十三、四歲的年紀,總想證明自己不是孩子了,每次在謝保林喚她囡囡的時候,總是自稱景衣。

但是謝保林依舊是我行我素,滿口囡囡、囡囡的叫著。

「阿爹就是偏心三妹,哪年臘八不是先將那芸豆挑了自己吃。」說話間,一個穿著丁香色長裙的少女走了進來,一邊收著畫著海棠花的油紙傘,一邊嗔怪著說道。

明明還是原先的屋子,可她一進來,整個屋子好似都亮堂了不少,便是窗外開得正好的紅梅,也不及少女的半分豔麗。

謝景衣上輩子在宮中見過多少美人,可從未見過比她二姐謝景音更美的美人。

謝保林同翟氏是少年夫妻,他不好女色,後院裡除了翟氏,只有一個叫小陶的通房丫頭,還是因為這兩年,長子謝景澤在臨安城的書院裡讀書,長女謝景嫻到了婚嫁的年紀,翟氏帶著他們兄妹住在臨安城裡,怕謝保林在富陽沒有人伺候,這才給小陶開了臉。

翟氏一共生了一子三女,其實謝家兄妹幾人的容貌均不凡,但謝景音更像是雞窩裡的金鳳凰,美得讓人睜不開眼。倘若謝家家世再好些,這臨安城第一美人的稱號就落在謝景音的頭上摘不掉了。

「老天爺已經偏心讓二姐生得比我好看萬分了,還不許阿爹偏疼我嗎?」謝景衣眨了眨眼睛,往謝保林身旁靠了靠,一副恃寵而驕的模樣。

謝景音得了誇獎,笑咪咪的抬起了下巴,朝著門口招手,「阿娘、大姐,快些進來瞧,咱們家謝囡囡,這模樣好似三歲小豆包,竟然抱著阿爹的胳膊撒起嬌來了,都長得快跟阿爹一般高了,羞也不羞?」謝景衣聲嬌體軟,像是山澗清泉。

若是當年,謝景衣定是要同她互損八百回合,可如今,她只眼巴巴的看著門口,等著阿娘同阿姐進門。

「妳們倆這一見面就嘰嘰喳喳的,吵得阿娘頭疼。囡囡可好了些?」說話間一個穿著絳紫色長裙的婦人走了進來,雖然孩子們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但是翟氏的臉上,還是連細紋都找不出幾根來。

謝景衣多年之後,都一直感嘆。

熙寧元年臘八節,簡直就是他們一家人人生的分水嶺。在此之前,翟氏出身富裕,夫君敬重,子女孝順,上無長輩欺壓,下無妾室煩人,先吃完了這輩子的糖,盡剩下苦楚了。

翟氏左手邊一身儒生打扮的少年郎,是謝景衣唯一的兄長謝景澤,他前兩年中了舉,正在臨安城裡的山楓書院就讀,平日裡都住在書院裡,也就是今兒個臘八放了假,這才回來。

右手邊是一個穿著杏色長裙的少女,她生得一張鵝蛋臉,像極了翟氏,看上去就眉眼溫順,溫良恭儉,正是謝景衣的大姐謝景嫻。

謝景衣吸了吸鼻子,「原就只是一點小咳,喝了些熱粥,又被火烤著,已經好了許多了。」

見謝保林同翟氏都沒有提及今日永平侯府登門的事情,謝景衣在心底裡暗自鬆了一口氣,想來那王婆子已經不在她家門口站著了。

翟氏伸手摸了摸謝景衣的額頭,靠著她的旁邊坐了下來,盆子裡的火燒得旺旺的,映得屋子裡有些泛紅。

謝景澤幾人也都就近落坐,青萍忙倒了茶水來,又悄悄的退了出去。

謝景衣只覺得心中泛酸,她竟然有些記不清,早年在臨安的時候,因為一家人很難聚在一起,每次謝保林同謝景澤回來的時候,他們便會一家子這樣團坐著,說說家長里短的閒話,平淡而又幸福。

翟氏看上去十分的高興,嘴角不停的往上翹著,連茶水都來不及喝,便說道:「今兒個我可遇見好事了,之前在廟裡,遇到了徐通判夫人,你們可還記得?」

謝景音一聽,促狹的看了謝景嫻一眼,然後對著謝景衣擠眉弄眼起來。

謝景嫻俏臉一紅,低下頭去。

「可是大姐有喜事?」謝景衣驚呼出聲。

說起來,上輩子她們去了京城不久,尚且在孝中,永平侯夫人便做主,將謝景嫻嫁給了一個姓文的舉人。表面上說謝景嫻今年已經十六了,等孝期過了再談婚論嫁,會耽誤了花信。可後來才知曉,那文舉人的祖父同永平侯相識於微末,說好了長子長女結親的,但都不合適,這個親事便落到了孫女一輩的頭上。

那會兒剛去京城,無依無靠的,全都是祖母說了算,等搞清楚了門道,謝景嫻已經嫁做文家婦了。

文舉人屢試不第,家境貧寒,文母又是個厲害角色,只可惜了謝景嫻。

如今,謝景衣比翟氏更急迫的想為謝景嫻尋一個好人家。

翟氏的喜悅收斂了幾分,搖了搖頭,「也還不知道,先前徐夫人托人透過口風,說是瞧中了嫻兒。我瞧著那徐子寧人品端方,又是景澤的同窗,知根知底的,自是願意。不過我們是女方,答應得太過痛快,未免掉價。這一端著,京裡頭傳來消息了,說徐通判年後要調入京城,我一聽,就知道這親事黃了。都是做母親的,將心比心,徐家做了京官,去那裡選媳不遲。果不其然,數個月都沒有消息。」

謝景衣聽得一驚一乍的,也虧得翟氏能藏事,她上輩子壓根兒不知道有這麼一遭。

「可今兒個在廟裡偶遇,徐夫人親自給嫻兒下了帖子,說過幾日要辦冰魚會,請嫻兒去玩。若是沒有先前一齣,我自然不會多想,可如今⋯⋯徐夫人為人厚道,若沒有那個心思,自然會避嫌,何必特意邀請嫻兒?」翟氏說著,一把握住了謝景嫻的手,「嫻兒,雖然阿娘瞧那徐子寧頗為滿意,但是要嫁人的是妳,得妳自己願意才行。」

謝景嫻已經紅到了耳根子。

翟氏瞇著眼,掃了一眼看好戲的謝景音同謝景衣,笑道:「妳們也莫要看妳阿姐的笑話,等到妳們說親的時候,阿娘也這麼問妳們。一輩子啊,長著呢,若是同那不合適的人在一起,簡直是啞巴吃黃連,苦到心眼裡去了。」

謝景嫻咬了咬嘴唇,搖了搖頭,「阿娘,我不知曉。」

翟氏開明,但她們待字閨中,見過的外男太少,壓根兒不知道什麼樣的人是合適的,什麼樣的人是不合適的。

謝保林看了看三個女兒,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將茶盞擱在了一旁的小桌子上,「你們阿爺啊,是走南闖北,見過大場面的,那會兒他曾經問過我同你們大伯一個問題,他說,我的兒,你這輩子想做什麼?」

「我先說的,我說我想做官,這樣一家子人都不會被欺負了;你們大伯後說,他說他想種地。我若是去做官了,日後定是要往京城走的,那你們阿爺、阿奶、家中祖墳誰來看顧?他想做這個。」

「現在阿爹也想問你們這個問題,等你們回答出來了,就知道日後要嫁什麼樣的人家,做什麼樣的事了,景澤你先說說。」

「阿爹,兒子想金榜題名,像阿爹一樣,做個好官。」

謝景音咬了咬嘴唇,方才小聲說道:「阿爹,我想嫁高門大戶,這樣就可以給哥哥撐腰了。」

謝保林並沒有笑她癡心妄想攀高枝,反倒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看向了謝景嫻,「嫻兒呢?」

謝景嫻苦笑道:「我沒有什麼大志向,平平淡淡就很好了。」

謝保林點了點頭,又看向了謝景衣。

謝景衣站起身,挺了挺胸膛,終於輪到她了,「我想成為一個一手遮天,震驚朝野,青史留名的大人物!」

謝保林差點沒有被茶水嗆到,努力保持著和藹可親的模樣,拍了拍坐在他身邊的長子謝景澤的肩膀,謝景澤那宛若在風中顫抖的身體,出賣了謝保林的真實情緒。

「哈哈哈,今日天氣可真不錯的,瑞雪兆豐年,明年有個好年成。」

「是、是呀!委實不錯,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謝景澤艱難的附和。

「阿爹!大兄!」謝景衣不敢置信的看著二人,這是何等的敷衍!

不是說好了一起看雪,一起看月亮,一起談人生嗎?為何輪到我了,就結束了!

連她大兄那一緊張就背詩的壞毛病都被逼出來!

謝保林咳了咳,言不由衷的說道:「我的兒,有志氣!」

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說道:「天寶女帝長於鄉野,然乃是滄海遺珠,是真正的帝女;閔皇后出身公門,高女侯繼承祖業。我的兒,阿爹只是個七品小知縣啊!」

胸懷大志固然是好,但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眼高於頂,便不好了。

說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但你看那些立於朝堂之上的大人物,哪個不是出身尊貴?出頭的寒門子弟,那也是背靠師門。無可依的金榜題名又如何?多半就有如他一般,把知縣坐穿,能夠做到通判、知州,那就圓滿了。

兒郎好歹還能靠科舉逆天改命,女娃兒又能如何?

謝保林看著謝景衣無辜的大眼睛,到底狠下心繼續潑冷水。

想常人所不敢想,做常人所不敢做,是要上天啊!阿爹慌得有點喘。

謝景衣眨了眨眼睛,認真的說道:「待阿爹雄霸一方,大兄封侯拜相,大姐誥命加身,二姐成了貴夫人⋯⋯憂心的問題就不是問題了。我才十三歲,還等得起的。亦或者,我嫁一個貴人,然後弄⋯⋯」

謝保林覺得自己不只是喘,他還有些抖!

謝景衣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他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

他努力的扯出了一絲最和藹的笑容,試探道:「我的兒,要不妳換一個夢想?」

他突然想起,在五歲那年,謝景衣問他討冰碗吃的事了。

小豆包滿臉含淚,一臉你不給我吃冰碗,我就哭死的模樣。那會兒天才剛熱起來,他自然是不允,於是好言相勸,說除了冰碗別的都給妳買,結果小豆包瞬間變臉,拽著他就買了四個糖人,差點兒沒有把牙磕掉,害得他被翟氏念叨了好些時日。

後來還是謝景衣自己說漏了嘴,謝保林才知曉,這熊孩子一早就是衝著糖人去的。

她在其他三個孩子那裡都打了賭,說若是她討來糖人吃,其他人就要開箱籠讓她任意挑選一件玩意兒。

謝景衣沮喪的低下了頭,「唉⋯⋯既然如此,我就勉強做大陳的陶朱公吧!興南街的鋪子⋯⋯」

謝保林頓時嘆了一口氣,「我的兒,給妳了。」

那興南街的鋪子,原本就是他同翟氏給謝景衣置辦的嫁妝。興南街那頭才剛剛建起來,十分的便宜,去那裡買貨的,也都是一些平頭百姓,翟氏給四個孩子一人買了一間,婚嫁之時說起來也好聽一些。

謝景衣頓時心滿意足了,她眨了眨眼睛,一把摟住了謝保林的胳膊,搖了又搖,「多謝阿爹,待我富可敵國⋯⋯」

謝保林拿起一塊糕點,塞進了謝景衣的嘴裡,堵住了她要說的話。

糕點很甜,一直甜到了謝景衣的心裡。

她的每一個夢想都是真的,她很有耐心。

「囡囡都被你慣壞了。」翟氏嗔怪的看了謝保林一眼,「嫻兒若是有衣兒臉皮半分厚,我也就放心了。嫻兒妳說,若是讓妳嫁徐子寧,妳可願意?」

謝景嫻臉上飛霞,輕輕的嗯了一聲。

翟氏頓時歡喜起來,「雖然不知道徐夫人為何改了主意,但到底是好事一樁,我叫洪師傅來,給妳做件新衫。到時候,音兒同衣兒也去,千萬穩住了,便是不成,也不能叫人看輕了妳們阿姐,可知道?」

謝景音同謝景衣都認真的點了點頭,翟氏雖然溺愛孩子,但是該教的規矩,那是半點沒有忘記的。

說完了女兒的事,翟氏又看向了唯一的兒子,「澤兒最近在書院可還好,夫子如何說?」

「上月大考,兒居魁首,子寧第二。」謝景澤淡淡的說道,但是上翹的嘴角,還是掩飾不住他的得意。

翟氏越發的高興,「好好好!可不能驕傲,你好,子寧也好!夫子可有說春闈的事?」

先皇定下規矩,三年一次春闈,若是錯過了,要再等三年,雖然後年才是大比之年,但書院裡早就已經緊張的準備上了。

謝景澤遲疑了一下,看向了謝保林,壓低聲音道:「阿爹可知齊國公任兩浙路經略安撫使,將常住臨安?我聽徐子寧說,柴二郎柴祐琛也會來,到時候偶爾也會來我們書院念書。」

謝保林點了點頭,「宋知州已經說了,臘月初十,兩浙的官員,一道去接船,柴二郎我倒是沒有聽說。」

謝景澤聲音越發的低了,他同宋知州的兒子宋俊雄,還有徐通判的兒子徐子寧都是同窗,又常在臨安城裡,消息有時候比謝保林還靈通。

「這幾日,夫子從商鞅一路說到范正文公。怕是京城的風向變了,王公拜相指日可待了⋯⋯原本的經略安撫使做得好好的,怎麼說換就換了。」

謝保林若有所思,「齊國公府乃是官家心腹,兩浙路人多富庶,最是亂不得。王公先至江寧府,後入翰林⋯⋯你說得沒有錯,年後必有動靜。你平日裡讀書,經術世務缺一不可。不過大陳幅員遼闊,等變法到了這裡,說不定已經過了許久了。」

謝景衣豎起耳朵聽著,他阿爹同哥哥果然是有真學實見的,再過兩個月官家就會拜王公為相,朝堂風雲變幻莫測,他們雖然不過是偏居一隅的小人物,卻都敏感的覺察到了。

「可是阿爹,我想說的是,齊國公府的船早就靠岸了,今日都已經入住新府了。阿娘不是好奇,咱們這條巷子深處的那座大宅院被誰買下來了嗎?今日我可是瞧見了,已經掛了齊國公府門牌了,你們初十去接誰?」

謝保林猛的站起了身。

大陳官制繁雜,從小到大,是縣、州、路。

譬如富陽縣,就隸屬於杭州,兩浙路。一州之長為知州,但是一路卻不設最高長官,也沒有統一的衙署,設四司行監職,其中以經略安撫使最為厲害,執掌軍務同民事。

所以齊國公要來,州縣裡的官員們,一個個的都眼巴巴的等著,恨不得穿上彩衣踏歌歡迎,好在新上峰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緊等慢等來了准信,說是臘月初十到。

如今莫名的提前了,那可是打人一個措手不及,誰又知道齊國公可是別有他想?

「我且先去尋宋知州。今兒個去山廟也累了,你們早些歇著。」謝保林說著,忙添了衣,撐了傘,出門了。

他是富陽知縣,勾那經略安撫使還遠著呢,伸長了脖子也勾不著,但人家都住你隔壁了,若是不向知州彙報,怕是要吃掛落了。

謝保林匆匆一走,翟氏又心急著為謝景嫻量身裁衣,一家子人很快就散了去。

 

小說house系列《衣手遮天》全八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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