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混世魔王強扭瓜?

駱笙盯著翠帳綴下的鏤花銀香球出神,那雙往日裡顧盼神飛的眸子此刻顯得有些呆滯,也因此,耳畔小丫鬟的嘰嘰喳喳聲愈發大起來。

「姑娘,不就是一個蘇公子嘛,您瞧著順眼搶來就是了,為了他上吊不值當的啊!嚶嚶嚶──」

駱笙動了動眼珠,看向趴在床頭哭泣的小丫鬟。

這丫鬟叫紅豆,又能說又能哭,這般魔音貫耳已有三日,足以讓她大致瞭解了當前處境。

她是權勢滔天的駱大都督之女,因惹了禍被送到外祖家,在這裡瞧中一名男子,遭婉拒後憤而投繯。

這莫不是個傻子吧?

「別哭了。」駱笙開口,聲音沙啞,喉嚨火辣辣的疼。

哭音戛然而止,紅豆驚喜抬頭,「姑娘,您總算肯說話了──」

沒等紅豆再說,湘竹簾猛的被掀起,旋風般衝進來一名少女,身後響起外頭丫鬟的驚呼聲,「大姑娘,表姑娘正歇著──」

衝到駱笙面前的少女毫不客氣的指著她破口大罵,「駱笙,妳還要不要一點臉面了?為了得到蘇二公子一哭二鬧三上吊,現在祖母讓我娘去蘇家談親事了,妳滿意了吧?」

駱笙轉眸看向怒容滿面的少女,十四、五歲的年紀,雙頰因憤怒染上兩抹殷紅,朝霞般生機勃勃。

紅豆卻直接跳了起來,比少女更加憤怒,「大膽,妳竟敢這樣和我們姑娘說話!」

少女啐了一口,眼中滿是鄙夷,「駱笙,別人怕妳我可不怕,有本事就讓那些人把盛家上下全都抓起來好了。」

盛家丫鬟聽了這話臉色駭得發白,「大姑娘,咱們還是先回去吧,表姑娘還沒大好呢!」

惹急了這位表姑娘,說不準真會命那些錦麟衛把盛家上下都抓起來的!

錦麟衛,個個無情又冷血,對自己親族都能下手,外祖家算什麼。

這時門口響起少年清朗的聲音,「大表姐,妳怎麼在我姐姐房中?」

少女看向門口,語氣不自覺緩和下來,「表弟沒聽說我娘去了蘇家嗎?」

少年走進來,深深看了面色平靜的駱笙一眼,才對少女道:「聽說了,不過這是長輩做的決定,大表姐來找我姐姐也沒用的,還是回去吧!」

少女面露驚訝,表弟居然會向著駱笙!?

駱辰與駱笙雖然是親姐弟,可是七年前就來到他們盛家調養身體,這些年下來闔府上下早把駱辰當成一家人了。

前些日子駱笙剛來時,她冷眼瞧著駱辰對這位親姐姐不冷不熱,如今怎麼──

不論如何,少女還是給了駱辰這個面子,怒瞪駱笙一眼,「使下三濫手段搶來的親事,我等著看妳與蘇二公子舉案齊眉!」

說罷,少女一挑簾子走了。

湘竹簾輕輕搖擺,留下姐弟二人四目相對。

十二、三歲的少年唇紅齒白,生了一副好相貌,只是瘦削的身材與偏白的膚色令他看著有些孱弱。

剛剛還為駱笙說話的少年神色陡然變得冰冷,絲毫不掩飾眼底的厭煩與惱怒,咬牙道:「駱笙,妳能不能有一點羞恥心?別見了有點姿色的男子就要貼上去!」

一旁紅豆忍不住替自家姑娘抱不平,「蘇二公子可不是只有一點姿色呢!」

她家姑娘是眼光那麼低的人嗎?只有一點姿色才不會稀罕呢!

駱辰未沒有理會紅豆,依然緊盯著駱笙。

駱笙終於開了口,「你剛剛在維護我。」

她因傷了喉嚨聲音有些啞,語氣卻不是疑問,而是篤定。

駱辰一怔,那雙好看的眸子閃過一絲驚訝,而後就是惱羞成怒,「妳不必自作多情,剛剛維護妳是因為妳到底與我一母同胞,別人指著妳鼻子罵,難道我臉上就有光彩?現在大舅母去蘇家談妳的親事,只望妳以後能裝裝樣子,莫要再丟人現眼!」

被親弟弟一通責罵的駱笙揚了揚眉梢,問道:「你的意思是這門親事能成?」

駱辰再次一怔,臉瞬間氣得通紅。

他罵了這麼多,她什麼都沒聽進去,只惦著與蘇曜的親事能不能成!

他怎麼有這樣的姐姐──

駱辰緊緊攥拳,憤怒又無力。

「這門親事能成?」駱笙彷彿沒看到弟弟的氣憤,平靜再問。

駱辰閉眼,深呼吸,壓下拂袖而去的衝動,冷笑道:「妳使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手段逼迫外祖母,外祖母敢不依著妳?」

盛家與蘇家是世交,再加上他們父親位高權重,大舅母親自去蘇家談這門親事,蘇家十有八九會答應的。

一直倚著床頭的駱笙突然直起身,紅豆忙扶住她手臂,「姑娘,您要做什麼?」

駱笙腳已落地,穩了穩有些虛軟無力的身子,淡淡道:「去蘇家,妳帶路。」

紅豆沒有多問一個字,立刻脆生生應了一聲,扶著駱笙往外走去。

駱辰呆立了片刻,急忙去追。

福寧堂院中栽植的橘樹尚未開花,屋裡傳來盛老太太的嘆氣聲,「只望那丫頭親事定了之後能安分些,我也能睡幾日安穩覺。」

一旁婦人是盛家二太太,駱笙姐弟的二舅母,此刻聞言在心中冷笑:有那駱笙在,盛家能安穩才怪了。

駱大都督遣人把駱笙送來時,捎帶的信上就提了,請老太太幫駱笙尋覓一門好親事。

想著這事,二太太就恨不得捶大腿:這是要把駱笙嫁在金沙縣,從此賴定他們盛家了!

盛老太太吩咐前來報信的丫鬟,「叫大姑娘來一趟。」

不多時去駱笙那裡叫罵的少女走進來,盈盈施禮,「見過祖母、二嬸。」

盛老太太招少女上前來,叮囑道:「佳玉,以後不許去找妳表姐鬧了,她在咱們家是客。」

老太太想著外孫女,暗暗嘆息:那丫頭啊,只要不惹禍她就謝天謝地了。

盛佳玉頗不服氣,正要開口就見一名丫鬟匆匆進來,急聲道:「老太太,表姑娘去蘇家了!」

盛老太太陡然變了臉色,不由與二太太對視。

盛佳玉眼中怒焰滔滔,提著裙襬往外跑,「祖母,我去瞧瞧!」

盛老太太沉默良久,輕拍著茶几喃喃道:「真是孽障啊!」

她溫柔懂禮卻早逝的女兒怎麼就生出這麼一個混世魔王呢?

與盛府一街之隔的蘇家,此時氣氛十分緊繃。

屋中是盛家大太太與蘇家主母在商議親事,院子裡則站了幾個小輩,一個個面帶怒色。

「二哥,你怎麼不進去對娘說呢,萬一娘真答應了怎麼辦?」一名穿綠衫的少女神色焦急,拽著一名少年衣袖。

少年約莫十六、七歲模樣,正是蘇家二公子蘇曜,在整個金沙縣乃至金陵府都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有潘安、宋玉之貌。

蘇曜扶著院中那株花開滿樹的玉蘭,眸光平靜望向屋門口。

另一名穿石榴裙的少女呸了一聲,嗔道:「姐姐不要亂說,就駱笙那種人,娘怎麼可能答應呢?」

蘇大姑娘橫了妹妹一眼,聲音放低,「別忘了駱笙的身分!」

蘇二姑娘一滯,忿忿跺腳,「那又如何?咱們蘇家也不是平頭百姓,難道二哥的親事還要被人逼迫?」

蘇家在金沙是望族,耕讀傳家,百年來出了不少朝廷命官,當地等閒無人敢惹。

可是駱笙的父親是大都督,執掌錦麟衛,又哪裡在乎這個呢?

蘇大姑娘這般想著,有些惱妹妹的天真。

這時蘇曜開了口,「兩位妹妹莫吵了,婚姻大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會替我打算的。」

他聲音溫和,神色平靜,令兩名少女越發急了。

「娘萬一點頭呢?」蘇大姑娘咬唇問。

蘇曜目光再次投向屋門口,眸色沉沉,「那便聽娘的。」

「二哥!」兩名少女齊齊喊了一聲。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三人望過去,是站在大門處的幼弟跑了過來。

蘇小弟不過八、九歲年紀,因奔跑雙頰泛紅,大聲喊道:「不好了,駱笙來了!」

彷彿來的不是一名少女,而是洪水猛獸。

蘇曜撫了撫蘇小弟的頭,溫聲道:「不要直呼她名字,叫駱姑娘,或者駱姐姐。」

駱笙走過來時,正好聽到這道疏遠冷淡的聲音。

溫和,卻沒有多少暖意。

蘇二姑娘箭步衝上去,擋在蘇曜面前,喝道:「妳來幹什麼?」

駱笙看著她,像是看到一名義士攔在美貌女子前,呵斥欲要強搶民女的登徒子。

美貌女子──駱笙目光落在蘇曜身上。

少年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膚色如玉,長髮如鴉,清清瘦瘦比身後滿樹的玉蘭花還要奪目。

蘇曜剛要皺眉,便發現駱笙的視線已經從他身上移開。

駱笙盯著屋門口道:「聽說我大舅母在與蘇太太商議我的親事,我就來了。」

蘇二姑娘氣得手發抖,指著駱笙罵道:「妳怎麼說得出這種話?以死相逼盛府來提親還不夠,居然親自來了!這世上⋯⋯這世上怎麼有妳這樣寡廉鮮恥之人!」

小姑娘眼眶裡已經有淚珠在打轉。

她是真的要氣瘋了,可是偏偏長輩們叮囑過不能招惹駱笙,說會給蘇家惹禍。

蘇大姑娘握住妹妹的手,看起來稍稍冷靜些,「駱姑娘,眼下長輩們在議事,妳還是先回去等消息吧!」

蘇府不歡迎妳,妳站在這裡就是汙了蘇家的地方。

這話蘇大姑娘沒說出口,卻不知在心中盤旋了多少次。

「跟我回去!」駱辰追了過來,含怒拽住駱笙的手腕。

駱笙沒有動。

在蘇家兄妹的注視下,駱辰面上陣陣發熱,咬了牙低聲道:「妳非要留在這裡丟人現眼嗎?」

駱笙拍了拍駱辰的頭,平靜道:「我進去說句話就走。」

十三歲的少年還沒到拔高的時候,比身量高挑的駱笙還矮了一寸,駱笙做出這樣的動作竟莫名有幾分和諧。

所有人都忘了反應,包括被摸頭的駱辰。

直到駱笙的背影消失在屋門口,反應過來的駱辰氣得臉色發白。

她,她怎麼敢摸他的頭!

並沒跟進去的小丫鬟紅豆笑嘻嘻替駱笙解釋,「我家姑娘喜歡公子呢!」

要是醜八怪,她家姑娘可懶得看一眼,就算親弟弟也一樣。

駱辰的臉色由白轉紅,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他需要駱笙喜歡嗎?這樣一個姐姐,倘若能讓他少丟一點人就該感恩了。

「咳咳──」因為情緒過於激蕩,駱辰咳嗽起來。

駱辰體弱,這才在年幼時就被送到了氣候宜人的金沙長住,這是與盛家熟識的人都知道的。

蘇家兄妹見狀關切的詢問起來。

這時盛佳玉趕到,環顧左右問道:「駱笙呢?」

蘇大姑娘淡淡回道:「進屋去了。」

蘇二姑娘與盛佳玉關係不錯,說話毫不遮掩,「佳玉姐,你們怎麼沒人攔著她,就讓她這麼跑到我家來?呵,這是唯恐我娘不同意,親自上陣談親事呢!」

一番話臊得盛佳玉滿面通紅,駱辰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帶她回去!」駱辰大步向屋門口走去。

東屋裡,盛大太太與蘇太太同樣因駱笙的闖入錯愕不已。

「表姑娘怎麼來了?」盛大太太柔聲問著,心中卻是翻江倒海的厭惡。

她活了一把歲數了,就沒見過這樣的女孩子!

盛家與蘇家交好,兩家來往頗多,她在這間屋子裡做客的次數已經數不清了,可沒有一次如眼下這般如坐針氈,顏面掃地。

要是有人給她兒子說駱笙這樣的姑娘,她恨不得抄起花瓶把那人砸出去。

偏偏她現在就是做這種噁心事的人。

可是有什麼法子呢,駱笙為了蘇家二公子連上吊的事都做得出來,不管是真是假,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盛家如何向駱大都督交待?

到那時別說盛家,就是蘇家恐怕都逃不了破家滅門之禍。

也是知道這樣的後果,蘇太太明明萬般不願卻幾乎要點頭答應了。

這個時候駱笙來幹什麼?

駱笙屈膝向盛大太太與蘇太太施了一禮,道:「大舅母,我來請您回府。」

盛大太太被駱笙從未有過的禮數給震住了,不由問道:「表姑娘知不知道我來幹什麼?」

駱笙唇角微微一彎,「我知道大舅母是來與蘇家太太商議我與蘇二公子的親事,不過這門親事還是作罷吧!」

「為什麼?」太過震驚之下,盛大太太與蘇太太齊聲問道。

而門口處也傳來盛佳玉等人的驚詫聲。

駱笙笑了笑,「因為強扭的瓜不甜啊!大舅母,咱們回去吧!」

直到駱笙等人離去,蘇二姑娘還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不可思議的道:「她也知道強扭的瓜不甜?」然後擰了蘇小弟一把,「我該不是在做夢吧?」

「疼──」蘇小弟一聲慘叫。

蘇二姑娘大大鬆了口氣,「疼就好,真的不是做夢。二哥,你逃過一劫了!」

蘇太太這時回過神來,看著豐神俊朗的兒子淚如雨下,卻是歡喜的淚。

兒子真的是逃過一劫,若不是為了蘇家老小,她怎麼會忍著噁心聽盛大太太說那些話!

蘇曜走上前來,輕拍蘇太太手臂,「是兒子不好,累您煩心了。」

他目光投向門口處,想著駱笙與往日迥異的表現,生出幾分疑惑。

駱笙會放過他?

蘇大姑娘則指揮著丫鬟灑掃屋裡屋外,聲音透著輕快,「都動作俐落點,把晦氣掃出去!」

那些丫鬟都發出清脆的笑聲,「大姑娘放心,婢子們定會好好打掃的。」

從蘇府離開的盛家一行人心情就沉重多了。

盛佳玉湊近駱笙,咬牙問道:「駱笙,妳又在耍什麼花樣?」

盛大太太睇了女兒一眼,語帶警告,「佳玉,還有沒有規矩,叫表姐。」

「娘──」盛佳玉不服氣的跺了跺腳。

她比駱笙小了幾個月,叫一聲「表姐」是應當,可駱笙哪有半點表姐的樣子,她才叫不出口呢!

盛大太太何嘗不理解女兒的心情,假意斥責過後懸著心問駱笙,「表姑娘怎麼突然又不願意了?」

若是犧牲蘇家二公子一人,讓盛、蘇兩家乃至整個金沙縣都安生下來,其實也行。

駱笙微微皺眉,「大舅母是希望我與蘇二公子的親事能成?」

這話險些把盛佳玉嚇死,猛拽盛大太太衣袖。

盛大太太不敢再問,不由加快了腳步。

盛、蘇兩家相距不遠,一行人很快回到盛府,直奔福寧堂見盛老太太。

盛老太太一顆心正七上八下,一見駱笙回來忙問緣由。

駱笙福了福,淡淡道:「許是外祖母誤會了,我從沒有過與蘇二公子定親的念頭。笙兒身體有些不適,先回房了。」

駱笙一走,盛老太太就憋不住了,憂心忡忡問駱辰,「辰兒,你姐姐是不是又瞧上別人了?」

駱辰臉色黑如鍋底,艱難辯解道:「姐姐不是這麼快見異思遷的人。」

他這次要好好盯著,駱笙再敢胡來,他就打死她!

盛佳玉一臉嚴肅拍了拍駱辰肩頭,「表弟,你一定不瞭解你姐姐。」

盛老太太嘆口氣,示意二人退下,留下兩個兒媳商議對策。

「既然駱大都督把笙兒的親事託付給我這當外祖母的,依我看笙兒的親事越快定下越好。」

再這樣下去,盛家就要把金沙縣的人得罪光了。

大太太與二太太紛紛附和,「老太太所言極是。」

盛老太太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一臉惋惜,「偏偏那丫頭又不願意與蘇家的親事了,妳們說還有哪家合適?」

大太太乾笑,「表姑娘眼光高,一時半會兒恐怕難尋到合適的。」

「是呀,放眼金沙能配得上表姑娘的少年郎可不多。」二太太跟著道。

她聽說有幾家已經把生得俊俏的兒子送出去讀書遊歷了,就是為了逃離表姑娘的魔爪。

這可真是丟死人!

盛老太太視線掃過兩個兒媳,把心中打算說出來,「笙兒有三個表哥一個表弟,皆年齡相當,不如在他們中選一個吧!」

盛家多年來一直與人為善,是厚道人家,與其讓那丫頭禍害別人,不如留在自家吧!她好歹是那丫頭的外祖母,有她看著總歸出不了大亂子。

盛老太太這話好似一道驚雷險些把兩個兒媳劈焦了。

大太太猛的站了起來,扶著額搖搖欲墜,「兒媳心悸的毛病又犯了,想回房吃一枚保心丸⋯⋯」

二太太趕忙扶住大太太,「兒媳送大嫂回房。」

眨眼間兩個兒媳跑得一個不剩,只留下老太太一個人生悶氣。

就沒一個識大體願意犧牲一下的,她真是看走眼了!

駱笙才進房門,紅豆就湊過來笑嘻嘻問道:「姑娘,您是不是又瞧上別家公子了?您說是哪個,婢子給您搶回來。」

駱笙替自己斟了一杯茶,淺啜兩口,盯著茶盞中沉沉浮浮的綠芽出神。

紅豆從沒見過自家姑娘這般安靜的模樣,一時覺得有些陌生,小心翼翼問道:「姑娘,您怎麼了?」

駱笙抬眸看著紅豆。

儘管小丫鬟嘴裡吐出的話那般無稽,可臉上的擔憂是真切的。

駱笙握著茶盞的指尖微微用力,把從醒來後就一直盤旋在心頭的話問了出來,「紅豆,妳知道鎮南王府嗎?」

她不是什麼駱大都督的愛女駱笙,而是鎮南王府的清陽郡主啊!

她死了,又醒來,魂魄困在別人的軀體裡,偏偏對此人的情況一無所知,只得用盡全身力氣控制住臨死前那些滔天的恨與痛,不動聲色的瞭解眼下處境。

「鎮南王府?」紅豆認真想了想,神色茫然,「沒聽說過啊!」

駱笙心一沉,攥著茶盞的指節隱隱泛白。

她的父王是大周唯一的異姓王,儘管金沙縣不屬於鎮南王管轄之地,可大周又有幾人不知曉?

駱笙緩了緩心神,再問,「那麼平南王府呢?」

不知道鎮南王府,平南王府恐怕也是不知道的。

沒想到紅豆愣過後笑起來,「姑娘您是在考校婢子嗎?誰不知曉平南王府啊!平南王世子七年前過繼到皇上名下當了太子,整個平南王府的人都搬到京城去了,您還與太子還見過⋯⋯」

駱笙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紅豆後面的話再也聽不進去一個字。

她壓抑住如雷的心跳,顫聲問道:「現在是哪一年?」

「永安十七年啊!」紅豆不假思索回答。

匡噹一聲,駱笙手中茶盞跌落,摔得粉碎。

永安十七年──她死去,再醒來,竟然過去十二年了嗎?

這十二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紅豆所言如此荒謬離奇?

紅豆駭了一跳,忙蹲下收拾滿地碎瓷,「姑娘,您當心別扎了腳──咦,這是什麼?」

小丫鬟從幔帳與屏風的間隙抽出一條白綾,盯了片刻似是想起了什麼,忙把手中白綾一拋,「真是晦氣!」

丈餘長的白綾飄飄蕩蕩,被駱笙伸手抓在手心,若有所思盯著。

紅豆臉色有些難看,急聲道:「姑娘,婢子這就把這晦氣玩意兒燒了。」

駱笙便明白了,「這是我投繯用的白綾?」

「可不是嘛,當時一陣混亂婢子沒顧上,還以為被人收拾了,誰曾想居然落在這兒了⋯⋯」紅豆嘰嘰喳喳解釋著,伸手去拿駱笙手中白綾。

駱笙握著白綾沒有鬆手,眸光淺淺掃過屋中擺設,看向房梁。

紅豆一怔,而後神色大變,「姑娘,您不會還想不開吧?」

駱笙目光轉回紅豆臉上,「我是會想不開的人?」

紅豆果斷的搖了搖頭,「不會,蘇二公子雖然生得俊,可在京城比他更俊俏的您都調戲過,怎麼會為了一個鄉下小子尋短見呢?」

駱笙嘴角微微一抽,這位駱姑娘到底是個什麼人,她真是受教了。

「姑娘,您把白綾給婢子吧!」

駱笙沒有理會紅豆,手一揚,白綾一端穿過房梁垂下來。

紅豆汗毛都豎了起來,撲過去抱住駱笙。

駱笙拍拍小丫鬟的頭,吩咐道:「去搬之前我投繯用的凳子來。」

紅豆下意識鬆開手,搬了把小圓凳過來放在白綾垂落的正下方。

做完這一切,小丫鬟扇了自己一耳光,「我在幹什麼呀?」

駱笙見狀,微微彎了唇角。

她早已看出來,這個小丫鬟雖然諸多缺點,對主子的吩咐卻不打折扣的執行,這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駱笙一腳踏上了圓凳。

紅豆駭得魂飛魄散,抱著駱笙雙腿,音調都變了,「姑娘,您真的還想再死一次?」

上方波瀾不驚的聲音傳來,「當然不會,我只是想驗證一個猜測,鬆手吧!」

紅豆不自覺的鬆開手,仰頭望著已經站上圓凳的駱笙,呆呆問道:「您想驗證什麼呀?」

駱笙捏住了白綾斷口處。

這條白綾有一處打著死結,顯然是當初上吊時繫的,而齊整的斷口則是救下駱笙時被人剪斷的。

駱笙握住了斷口處,白綾就又成了一個圓環。

紅豆膽顫心驚盯著駱笙的動作,隨時準備救人。

之前就是她把姑娘救下來的,現在也算有經驗了。

駱笙晃動了一下白綾,聲音多了一絲冷意,「三日前,我就是用這條白綾,踩在這把圓凳上投繯的?」

「是。」

「看出來了嗎?」駱笙傾身,靠近白綾。

紅豆小心翼翼點頭,眼神卻帶著茫然。

她要說什麼都沒看出來,姑娘會不會死給她看?

駱笙從小丫鬟的眼神中看出了答案,不再為難對方,指了指垂在胸前的白綾道:「白綾在這個位置,我若投繯還要屈膝彎腿,是不是太委屈自己了?」

紅豆一愣,不由附和,「是呀,太委屈了。」

都要尋死了還用這麼不方便的姿勢?何況她家姑娘從來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駱笙從圓凳上下來,任由白綾飄蕩,眸色越發深沉,「紅豆,妳還不明白嗎?不是我要投繯,是有人害我。」

「真、真的!?」紅豆的舌頭都打了結。

駱笙看著紅豆,露出無奈的神色,「我想不想死,自己不知道嗎?」

紅豆再無疑慮,忍不住驚呼。

微涼的指尖落在她唇邊,把驚呼聲堵了回去。

紅豆眼中滿是驚恐與憤怒,「姑娘,究竟是誰想害您?真是膽大包天!」

駱笙也在想這個問題。

駱大都督的掌上明珠,就連盛府老太太都擺不出長輩的架子,卻有人就在駱姑娘的閨房對她下了殺手!

早春的風夾著涼意從窗櫺湧進來,吹動靜懸的白綾,屋內彷彿有看不見的殺機湧動。

紅豆不自覺的打了個哆嗦,卻憤怒更甚,殺氣騰騰道:「姑娘,咱們要把害您的人找出來,弄死!」

駱笙頷首,「正有此意。」

她死過,因而更加惜命,害駱笙的人是一定要找出來的。

「坐。」駱笙指了指圓凳。

紅豆倒不嫌棄這圓凳是自家姑娘曾踩著上吊用的,一屁股坐下來。

駱笙一手托腮,神色淡然,「那就先說說我投繯的事吧!」

紅豆一怔,看著駱笙平靜的神色,終於把心頭逐漸放大的疑惑問出來,「姑娘,您難道不記得了?」

駱笙理直氣壯點頭,「是啊,什麼都不記得了。」

紅豆掩口驚呼,「怎麼會這樣!?」

駱笙不以為然的笑了笑,「大概是走了一遭鬼門關,不小心喝了幾口孟婆湯。」

「真的有孟婆在奈何橋畔熬湯?」

駱笙看著紅豆,眸色一點點轉冷,「紅豆,妳要記著,無論我記不記得,永遠是妳的主子。」

紅豆神色一凜,再不敢問東問西,說起駱笙投繯的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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